爱上一个仿生机器人无论在哪个时代都是不太正常的事情,尤其是同性。所以Omi从来不敢让自己的感情生根发芽。他总是想,是不是自己再努力一点,站上更高更大的舞台,就会对过分完美的“前辈”祛魅了。
但是很多年后,Omi早已见过日本演艺界最高峰的风景,深陷在虚无的抑郁中,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是永远无法望其项背的:Takahiro不会受伤,不会迷茫,只要有电源,他就能不知疲倦地露出精心设计过的微笑,唱出不会跑调的歌曲。跨过35岁大关的Omi有些悲哀地意识到,Takahiro甚至不会衰老,至今仍是第一次相见时那副少年的样子,这些句子前头恐怕还得加上“永远”这个状语。
严格说来Takahiro并不只是一个数字人。造出一个长相完美的数字形象,通过AI训练出完美的反应,这种技术几十年前就已经相当成熟;然而在很漫长的一段时间里,仿生学研究停滞不前,机器人能模拟人类步态走上几步都是惊天动地的大事件。所以在2020年代,在体力劳动被流水线彻底取代以前,AI就给了以脑力劳动为生的人们一记重创。虽然这些都是过去式了,可时至今日,仿生机器人仍是尖端的精密技术,造价高昂,制造周期漫长,人们曾经在科幻小说里遐想的居家服务型机器人,在这个时代依然只有地球Online高级玩家才能拥有。
真正意义上的高仿生机器人第一次走出实验室是在17年前,他们的外观和行动与人类别无二致,配套的语言模型则是另外的价钱。万众瞩目之下,第一批定制出产的十个机器人流向各国各行各业,其中一个被日本一家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的艺能公司买下,用以适配他们在一年前推出的数字人歌手“Takahiro”。在Omi原本的认知里,这样的机器人应该服务于高精尖产业或是从事一些特种工作,然而十个机器人里没有一个如他的料想。
虽然维护成本极高,但Takahiro的出现深深震撼了整个演艺界,他给公司带来的收益更高,让公司一夜之间跻身行业巨头的行列,一时间风光无限,横看竖看都是一笔超值的买卖。得益于他的身份自带的关注度,精致的脸庞、甜美的笑容和无瑕的嗓音立刻吸引了大批狂热粉丝,无论哪一方面都比人类完美得多。因为想见见他,Omi在三年后通过海选进入这家公司,如愿以偿地与光芒万丈的Takahiro站在了同一个舞台上。
所以Omi有时竟然觉得喜欢他有点合理。有那么多粉丝幻想着成为他的女友,作为“同事”的自己又怎么不能喜欢了呢?但他的理智也知道,这种感情和梦女梦男们的喜欢有着本质的不同,他总觉得Takahiro是有血有肉、有生命的,这种感觉吸引着他靠近,却又将他推远。
Omi有时候会感觉到,在聚光灯的背后,自己有一颗空洞的心,身处茫茫世界里却无处安放。他站在舞台正中央,欢快的音乐震耳欲聋,台上台下一片沸腾。他却被灯光晃了眼睛,恍惚间被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所笼罩,巨大的空虚席卷而来,将他吞噬。
“Omi酱!”
他慌张地回头,Takahiro的笑容有点刺眼,明晃晃地撞破他走神的瞬间。Takahiro伸出双臂讨要拥抱,他也懵懵懂懂地伸开双手,Takahiro像条撒欢的小狗似的顺势扑进他怀里,亲昵地蹭着他的脸,撞得他一个趔趄。粉丝看见他们的互动纷纷尖叫起来——啊,对了,Omi恍然想起来,自己并不喜欢这样。汗水淋漓的人体带着令人有些恶心的温度包裹着他,四周喧闹的氛围愈发遥远,拒他于千里之外。他脑子里还烙印着上一秒看见的Takahiro脸上的笑容,那么明媚,那么鲜活,仿佛冷冷的自己才是没有生命的那一个。
台下观众欢呼着,Omi却听不见,一张张因兴奋而扭曲的脸显得荒诞滑稽;耳返里的声音消失了,四周的队友也消失了,那个瞬间他只能感受到Takahiro柔软的皮肤、机械运行散出的热量,还有Takahiro凑近他耳边说的那句“新年快乐”。他们的胸膛紧紧相贴,Omi听见自己的心脏竭尽全力地跳,在对方空荡荡的的胸腔里徒劳地寻找着共鸣。机器人是没有心脏的,那么多年应该早已习惯了才对,可他在怎么也找不到Takahiro脉搏的时候,关于死亡的恐惧还是悄悄地爬上了他的每一寸皮肤,渗进血肉里。滚烫的镁光灯照射下,他大汗淋漓,身体却由内而外地发冷。对四周环境的感知复苏,音乐、光芒、观众席上的笑脸,全都放大了无数倍向他压过来,他像受惊的小动物一样不知所措。
Takahiro很快就松开了手,一边唱着下一句一边蹦蹦跳跳地去勾搭别人。沐浴在灯光下的Omi稍微活络了些,僵硬的身体舒展开来。他转过身,迅速找回他一贯的专业和冷静,将自己重新投入表演的状态里,满脸闪闪发亮的汗水之中却混杂了一滴泪水,台上台下那么多视线都没能发觉。
他敏锐得像只猫。隔天他就无意中得知公司高层在讨论是否要让Takahiro退役的事。他听说过,机器人的电池十年前就已经出过故障,这些年反反复复地修理维护;他也知道Takahiro近两年大病小病不断,不是这里故障就是那里损坏,把运维的staff们弄得焦头烂额。可是Omi没想到事情会严重到需要他退役的地步。
这一切Takahiro都不知道,就算知道了他也不会难过,他还是会对每个人露出灿烂的笑容。 他永远不可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Omi颤抖着手,打开搜索引擎调查同一批投入使用的另外9个机器人的动向。出乎他的意料,他们几乎都没能坚持过15年,与Takahiro一样带着一身怎么也修理不好的病痛,早早被返厂销毁了。新闻上说,经过拆解,工程师发现这些机器人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同类故障:电路整体遭到了不明原因的腐蚀,到处都是短路,不可逆,也无法避免。这种故障将机器人的使用寿命限制在了15年以内,即使Omi不愿面对,这也是现实。
他听说Takahiro出事的那天下着太阳雨,雨水落下又被阳光汽化,蒸腾出午后胶着的空气。他走进公司大楼,凉爽干燥的空气包围了他,躁动不安的心才稍稍落回来一些。
直播室门口的走廊一片嘈杂,人们都聚集在一起窃窃私语。Staff从房间里搀扶出一个裹着毯子的人,Omi踮起脚尖努力窥探,认出了Takahiro的身影。他看上去像一株蔫掉的植物。
Omi向身旁的人探听到了情况。向来以情商极高著称的Takahiro竟然在直播中对粉丝出言不逊,还没等Omi反应过来,本就不愿继续花钱维护他的公司终于等到了一个借口,当即宣布停止他的所有活动。仅仅一个小时以后,Takahiro活动休止的通稿就在社交网站上漫天飞扬,和他出现时如出一辙,他的消失也将掀起一阵惊涛巨浪,似乎永远不会停歇。
Omi一整天都心神不宁,心思压根没在工作上。好不容易捱到工作结束,他走到自动贩卖机前买了一罐可乐,心不在焉地抠着拉环,半天也没打开,似乎并没有想喝的意思。
他和原本负责维护Takahiro的工程师同龄,关系非常要好——虽然他们最初结识的原因不乏Omi主动套近乎的成分。这位工程师前段时间忽然辞职,转而去了国内最大的IT企业,过上了每天忙得脚不沾地的生活。昨天Omi一不做二不休,拎着从便利店买的两罐柠檬沙瓦,在他难得的休息日里按响了他家门铃。
“登坂!好久不见。”工程师显然刚睡醒,顶着乱蓬蓬的头发为这位不速之客开了门,神色略显惊讶。
“好久不见。”
Omi笑起来有些羞涩,工程师打量了一下他手上塑料袋里的两个易拉罐,显出几分既笨拙又刻意的仪式感,他瞬间猜了个大概。Omi平时并不是这样的人。
于是工程师把他迎进门,从他手中接过袋子,开门见山地问:“Takahiro的事?我看新闻了。”
“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Omi毫不客气地在餐桌边坐下来——比起沙发,餐桌更适合这样的对谈。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还是一贯的那副若即若离、波澜不惊的样子,平淡地提出了一个命令般的要求。
“如果我知道,昨天的事就不会发生了。”他坐到Omi对面,话语中不乏沮丧。
Omi一针见血地问:“是因为上面要他退役你才辞职的吗?”他有一双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眼睛。他抬起低垂的眼眸,拿起其中一瓶汽酒,指尖一遍遍地抠起拉环,然后再按下去,满腔的不安与威压顺着指尖小小的动作不动声色地向外释放,像闪电经过避雷针。
工程师深吸了一口气:“我就不客套了,直说吧。SNS上应该有很多骂你的人吧?”
“明知故问。”
“我知道你不是会在意这些的人,因为你有自我,有感情。但是Takahiro没有,他的语言模型会自动抓取在SNS上收到的评论与私信,对这些语料进行学习。也就是说,别人对他说什么,他就会不加评判地学习什么,像小孩子一样。我负责训练他的时候,是会对这些数据进行人工筛选的,也会给他做出的回答打分,久而久之他就能生成质量很高的回答。”
“即使他被攻击了?”
“嗯,虽然你肯定早就习惯了,但他跟你不一样。人类在攻击另一个活生生的人时,多少还会有些顾忌。Takahiro并不是人类,他不会受伤,更不会作出回应,所以他接受的恶意比一般人要多得多。他无法通过感受痛苦来判断语言中的攻击性,如果没有人告诉他‘这种语言是不对的’,他就会把这些恶意变成自己的一部分。”
工程师叹了口气,移开了目光,拿起另一罐柠檬沙瓦果断地拉开了拉环,像是为了逃避无奈一般灌下一大口,Omi却始终紧紧盯着他。
“你怎么从来没告诉我。”
“要我怎么开口?你那么喜欢他。”
“嗯。”Omi两只手缩在袖子里,指尖微微地在袖口处纠缠着,“所有人都说他变坏了,可我不这么认为。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傻,居然会对一个机器人有感情。”
“不喜欢他才奇怪吧?”
“即使他再招人喜欢,事实上他就是被毁掉的。”
“人类最喜欢破坏美丽的东西了。”
“你说到底是为什么啊?”Omi仿佛想不明白一般把脑袋埋进自己的臂弯里,趴在了桌子上。刚出道的时候他也会因为受到攻击谩骂而苦恼、沮丧,又逞强似地逼迫自己不去在乎。在这样激烈的冲突之下,在长出笔直而强韧的枝干以前,在那些将自己耗竭的日夜里,他怎么会没有思考过为什么呢?他怎么会不知道为什么呢?随着长大,他自己倒逐渐能无视他人的言语了,可当事情发生在一个无法为自己辩解的仿生人身上,他所能做的一切只有抓着唯一一个能听他诉说的对象不放,像病了一般反反复复地质问:为什么?凭什么?
“你觉得呢?”
Omi缓缓抬起半张脸,露出狭长的眼睛和泪痣,眼神却牢牢盯着手中的易拉罐,有些迷茫地喃喃自语道:“因为我们活该。”
“对啊。”工程师的笑此情此景下有些令人毛骨悚然。
理由就是没有理由。匿名的外壳之下,人类本性中最纯粹的恶在黑暗中滋生、繁衍。人们将「自我」的一部分抽离出来与恶魔交易,换来一瞬间肤浅的精神刺激。从道义上来说,一个仿生人正是绝妙的攻击目标,他不会受伤、不会疼痛,极大地降低了人们的愧疚感,人性在缺乏管束的领域把“毫无底线”四个字演绎得淋漓尽致。然而,当屏幕彼端的账户都被非人化,有血有肉的人被压成一个个扁平的符号时,有谁还会在乎那些id背后究竟是活人、仿生人,还是博主请来的AI水军呢?
比起那些精神状态相当前卫的音乐人,其实Takahiro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他只是用同样的语言回敬了一个在评论区讽刺他的观众——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他简直聪明得不像个仿生人。Omi当然知道,被激怒后反击是人之常情,可Takahiro居然也会有“人之常情”?!
这才是最令人无法接受的事。
“物品用久了都会有感情,更何况一起工作了十多年的仿生人。我也很喜欢他,我不想他报废在我手上。”
“所以你才辞职了是吗?”
“不,是他们不再需要我了。”
Omi喝掉了罐子里最后一滴酒,工程师也紧随其后一饮而尽。“咣”“咣”两声,罐底先后不轻不重地砸在桌面,他像是喝醉了一般,双眼迷离地盯着易拉罐,沉默着。
“我记得这个也是他代言的吧?”
“合约到期了。公司门口那家罗森的广告牌,昨天也撤下来了。”
Takahiro也会被销毁吗?Omi不知道该把心中的悲愤归咎于谁,只能任由情绪在心里四处乱窜,仿佛铅锤一般把他的心脏毁得面目全非。人类的技术有限,他也不是科学家,这是无可奈何的事。当一个仿生人被宣告命数已尽,一切都将不复存在,所有的悲伤都失去了锚点。
“Omi?Omi?”
他被人拍醒,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神游。易拉罐已经被拉开了个小口子,紧接着翻着白沫子的饮料噗嗤一下从口子里一个劲儿地往外涌,顺着罐子流到Omi手上,又淌了一地。
来者不是别人,恰好是不该出现在这里的Takahiro。可他又觉得幸好是Takahiro,仿生人不会对他的失态有任何多余的想法。
“怎么了?为什么在哭?”Takahiro露出疑惑的表情,“需要我帮忙吗?”
Omi才发现自己面无表情地流了满脸的泪,却来不及抹掉就反问道:“你来这里干什么?”
“他们叫我。”Takahiro指了指会议室的方向。他似乎对前几天的事已经没了记忆,举手投足间还是他被万千宠爱滋养出来的那种理所当然的气质,没有受到那件事的任何影响。
倒不奇怪,那是他被设置好的性格。
Omi立刻抓住他的手,罕见地破了音:“别去!”
“到底怎么了?”
面对Takahiro的质问,他又觉得自己没有道理,事已至此,再做什么也无法改变命运了。
“……没事。”
Takahiro一脸不解地收回手,Omi想,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自己痛苦得快要发疯,Takahiro却什么也不知道,像不谙世事的小孩子一样天真无邪地享受着他最后一点可怜的生命。
没有人说得清楚Takahiro是哪天消失的,只是回过神来,好像已经好些日子没有听见过响彻整个走廊的爽朗笑声了。他不告而别,还没等人们准备好说再见,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像风吹落一根轻盈的羽毛。
会议室的窗子开着。今天下过雨,外头天色刚开始晦暗,透进来一阵凉湿的风,吹得Omi后背发痒。回忆像水一样漫遍全身,渗入他的皮肤,他不禁微微地颤抖起来。那天Takahiro正是走进了这间屋子,亲手接过了自己的命运。公司效率很高,Takahiro很快就从人们的目光中消失了,不止消失在了舞台上,公司里也没有人再见过他。他的个人主页被删除,SNS上的讨论被压下,就好像他从来没有来过这个世界一样,只剩下一些零散而陈旧的痕迹在尽力地宣告他曾生存于世。
Omi有些恍惚。十多年的暗恋就像一个又酸又甜的梦,终究是飘散了。他心中郁结已久的痛苦已经散进了风中,失去了痛苦的心却空落落的,寂寞从中穿堂而过。Takahiro对谁都很好,对谁都是一副温温柔柔的笑容,对Omi也不例外。从和他相识的那天起,Omi就总是有意无意地围着他打转,最初和他说上几句话就足够幸福,看见他对别人笑心里就会涌上酸涩。现在回忆起来,那是一种轻盈的、半透明的、柔和的幸福,可以恰到好处地包裹住他的心脏,他却从来不敢将这份情愫告诉任何人,他觉得爱上仿生人的自己很奇怪。
可恋爱是世间最不讲道理的事。得寸进尺般地,Omi渐渐不满足于和他交谈,想和他牵手、拥抱,想亲吻他,甘愿年复一年忍受着甜蜜的煎熬,在对爱情与身份割裂的认知之间做梦,幻想着拥有他。在工程师的默许下,Omi获得了回应,他们莫名其妙成了一对兄弟。Takahiro会在演唱会上公然揽着Omi的肩向几万人宣布这是我的好弟弟,会私下跟着Omi去迪士尼玩,会偷偷摸摸告诉Omi一些仿生人不为人知的小秘密。Omi渐渐恃宠而骄,直到他终于确信在Takahiro心里自己是最特别的那个,暗恋已在不知不觉间膨胀得覆水难收。
但是Omi忘记了,Takahiro没有心。
风吹起窗纱,把潮气卷进屋子。Omi走过去关上窗,窗外汽车驶过的声音变得模糊而遥远。他现在终于意识到,其实自己对于Takahiro而言和其他人没有什么不同,出了事他甚至帮不到Takahiro什么,只因Takahiro是一个只能听凭他人操纵的机器。他的言语、动作、情感投射在Takahiro身上,就像光线照在一个有着吸光结构的表面,反射不出该有的色彩。艺人是一个造梦的职业,十多年来,Takahiro一视同仁地给所有人编织着温柔的梦。粉丝聚集在演唱会现场共享一夜幻梦,后辈憧憬着他的身影站上舞台。他给Omi编织的梦也终究是梦。
梦醒的瞬间Omi并不是很疼,却感到寂寞的空洞将他吞噬,梦中的光点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他看不清,再也够不着了。公司禁止公开谈论这件事,大楼里却渐渐酝酿出一丝悲伤的气息,被漏进窗口的斜阳稀释开,弥散进空气里。Omi照常和其他成员一起出去喝酒,谈起Takahiro,大家只是长长地叹息,沉默地拍拍他的肩。
纵然有再多的惋惜和难过,人们的生活还是要继续的。这些年来,加速仿生人死亡的原因仍未被查明,纵使不断有新的科技公司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研发出新的仿生人,但科学研究停滞不前,仿生人的死亡难关始终没能被突破,谁也没想到最早出生的Takahiro会成为坚持得最久的一个,他已经17岁了。随着他的消失,仿生人也退出了大众的视野,暂时成为了学界的沉痼。
其他成员默契地封存了关于Takahiro的回忆,就连Omi也逐渐闭口不谈了。网络上关于仿生人的讨论声量一天比一天小,遥想仿生机器人第一次面世时人们畅想未来的那种热闹景象,现在的网友似乎更愿意保持缄默。消失和死亡不一样,死亡是一场盛大的告别,每个生者都有自己缅怀的方式,每一次祭奠,人们都会擦去墓碑上的尘土,为尘封的记忆鼓入一点新鲜空气。但Takahiro只是消失了,或许很久以后Takahiro这个名字会被遗忘,人们只能在冷冰冰的文献中看到他后颈烙印的那串出厂编号,他的笑容、他的歌声、他的活泼与温暖,总有一天会消失在记忆深处。
太阳很快就落下去了。今天,奇迹也没有发生。
“……!!”工程师差点把嘴里的啤酒全喷到Omi脸上。
“不是你说的么。”
“我开玩笑的!你真听进去了?”
“……谁知道你在那种氛围下还有闲情逸致开玩笑呢。”听到“开玩笑”三个字,Omi有些失落地回答。
工程师却依然揶揄他:“谁知道你这么有钱呢!”
“行了行了,想吃什么我请。这忙……不会帮不了吧?”
“遵命登坂老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Omi被逗得破涕为笑:“我还以为你真的在讲笑,原来有办法。”
“我就知道你会听进去。”工程师神神秘秘地凑到他耳边:“也不想想我跟你们多少年的交情。”
……“你们”?
我和谁?
Omi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随即露出一个放松的笑容。原来他愿意帮忙并不只是因为朋友之间的人情世故,而是因为他也觉得不应该。
故事不应该是这样的结局。
他们上次见面还是Takahiro出事的第二天,到现在已经有三个月了。因为分别前工程师的一句话,这三个月里他的足迹跨越了半个地球。
“按公司那见钱眼开的调性,你要想把他买下来,他们肯定卖。”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Omi从来都是只要想到就付诸行动的人。他没想过工程师的话语里有多少戏谑的意味,这个念头一旦生根发芽,马上开出了令人生畏的花。
一定还有我能做的!
那天回家的路上,他止不住地这样想,脚步情不自禁地拐向了去事务所的路。最终越走越快、越走越快,直到跑了起来,一头闯进大领导办公室里。“你疯了”、“搞什么”、“不可能”,一天下来他被拒绝得有些心灰意冷,心中另一个角落开始不断排演着要是Takahiro真的不在了他该怎么办。绝望像病毒一般从这一角不断地向外感染,最终几乎吞噬了他所有的信心,他跑到门外的巷子里,眼泪止不住地流。
然而第二天,当他看见Takahiro走进会议室时那一脸毫无防备的表情,心就像被钢针扎透了一样疼。死亡设想中包藏的痛苦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开,他远远地伸出手,掌心只能感到风的凉意,留不住Takahiro远去的背影。他像是已经失去了Takahiro一般,十几年来明知没有结果的暗恋终究会变成悔恨排山倒海席卷而来,几乎令他完全崩溃。
不是的、一定还有我能改变的——
Omi知道Takahiro就是那天不见的。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强迫自己不去思念,强迫自己不去设想失败的结果。他只允许自己成功。押上自己完全不输Takahiro的商业价值作为谈判的筹码,仿佛要让事务所连着失去两大台柱子,颇有种破釜沉舟的底气。直到这时候他才真正地感受到,自己原来早就和崇敬了十几年的前辈站到了同一个高度。
其实他根本笑不出来,明明是表情管理能力一流的艺人,却对着镜子摆弄了半天嘴角的肌肉才勉强捏出一个抱歉的笑容。受挫了也会独自缩在角落抽泣几声,然后擦干眼泪爬起来继续扯起嘴角,讲到赖以生存的嗓子都嘶哑,脸颊又酸又疼。在他近乎疯狂的骚扰之下,事务所高层还是勉强松了口。
然而此时,运送Takahiro的船只已经离开了川崎港。Omi又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飞到海外把这件事和利益相关的各方谈了下来,除了顾虑Takahiro名声的事务所,他还要搞定迫切等待着收回Takahiro身体进行拆解研究的科研机构和准备着回收他身上核心零件的生产厂家。不料后续竟没有遇到太多麻烦,他对外宣称自己想收藏这最后一个仿生人,钱到位了,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了。签下最后一个名字之后,他非但没多欣喜,反而变得好想苦笑。
Takahiro被千里迢迢送回了日本,Omi也再次敲响了工程师的家门。这三个月他凭着一腔孤勇撑了下来,他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一般摔进沙发里,连话都讲不出来。工程师在他面前坐下,递给他一瓶冰啤酒,他接过来,却迟迟没有打开。
他把仿生人买了回来,然后呢?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怎样面对Takahiro总有一天会离开他这个事实。他追到回收Takahiro的实验室的时候仿生人已经完成了初步的检查,研究人员对他说,Takahiro体内的电路与其他仿生人同样发生了不明原因的腐蚀,硬件已经没有再修理好的可能。而Takahiro身上搭载的语言模型已经停止了服务,Omi能够预见,一个会对人类出言不逊的模型就像一条咬过人的狗,在这个AI技术早已普及的时代没有任何存在的价值。虽然只是无形的数据,可若是他的“人格”、“记忆”、“感情”全都被抹去,Omi守着这具坏掉的躯体又该怎么办呢?
虽然在他人面前实在不好意思,但他还是不争气地落泪了,他控制不住自己。竭尽全力装了那么久的坚强,他终于卸掉了所有防备,放低了声音询问工程师,是否能继续使用旧版本的模型。即使它再也无法更新,即使Takahiro再也没法记忆新发生的事情,即使Takahiro将会被永远留在过去,那也是一种永远。他的声音很弱,有些近似哀求,又似乎有些恐惧得到答案,暗含着一种妥协的希望,他记忆里这辈子好像还没有对谁用这种语气说过话。他害怕。或许是担心对方疑惑,他又赶忙补充道,“我把他买回来了。”
然后就差点被啤酒喷了一脸。工程师应下以后,他才真切感到深深的、深深的疲惫涌上全身。他陷在沙发里反复咀嚼着方才听见的那句“你们”,慢慢有了故事还能再续写下去的实感。虽然已经到了尾声,可他还是很高兴。
“你还真是不认命啊。”工程师感慨道。他一直觉得眼前这个人从来不会屈服于命运的安排。一个代表着科技与未来的仿生人走上舞台,成就了无数个“第一次”,也被赋予了太多太多附加的期待和意义,却等不来一个轰轰烈烈的结局,就这样平淡而不光彩地消失了。起承转合在第三个字就被生生掐断。Omi暗恋着Takahiro,他一直清楚,眼看着那个胆怯地追随前辈脚印的年轻人一点一点地长成了光芒万丈的Super Star,名为暗恋的种子生根发芽开出花,又在他的纵容下缓慢膨胀,膨胀成再也无法忍耐的样子,随着Takahiro的消失而炸开。Omi过分浓烈的情绪失去依托,在故事高潮的断点之下空空地回荡着。行为模式不同的他们,连错过彼此的步调都无法匹配,真令人难过。
“就这样认命的话,这个故事的情节也太拙劣了。”
“可你不得不承认,人生大部分时候就是这么一团糟。”
“你不会早就知道却没告诉我吧?”
工程师嘿嘿一笑。
“负责他AI模型的团队Leader是我博士师兄。您猜怎么着?你满世界跑的时候,我拿到了最新的数据备份。”
“嘶。”Omi倒吸一口冷气。
“别怪我不事先告诉你,你不要太过期待,我也不是什么能让他死而复生的神。明白吗?你也不是神,甚至是给了他生命的研发团队,都没法决定他的命运。他有自己的命运。”
“我明白。”他很清楚Takahiro的身体总有一天会死去,“我四处奔波了几个月,也不是奢求他能继续陪我多久,只是、只是想和他好好地告别。就算最后只剩下数据能陪着我也知足了。”
“知足吗?这不像我认识的你,我以为你会很难接受。”
“所以说,这就是恋爱啊。对他总会有些一反常态的感情,有时候我也觉得自己很陌生。”Omi苦笑道,“其实这段时间我很害怕。我知道我要做的事很疯狂,我害怕努力了这么久,你会给我否定的答案,也害怕最后买回来的只是一具永远沉睡的躯体。我不知道该朝着什么目标努力,也觉得自己应该更有野心一些,但只要是关于他的事,我竟然承受不了任何一点失望。最后我只是想着,如果不去做的话会后悔一辈子,就去了。也许所谓的‘知足’只是尽力之后的妥协吧,人总要面对现实的。”
“我不知道在这么早的时间点就说出知足,在你心里算不算是一种对爱的背叛;可是明知道已经走投无路还要付出期待,受伤的只会是你。归根结底,无论怎么选,命运都会降临,如果Takahiro再也醒不过来了,以妥协的姿态告别对活着的人来说是一场软着陆。但是,抱有期待并不是坏事,真正能创造奇迹的人,总是明知道科学无法触及却依然抱有飞蛾扑火般的期待。我不敢说你可以期待什么奇迹降临,我只能保证,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尽力帮你们。”
“有你真好。”
Takahiro在一个雨夜独自按响了Omi的门铃。Omi打开门,听见他再熟悉不过的那个声音说出一句“我回来啦”,泪水刹那间模糊了他的视线。Omi知道是工程师在完成测试后连夜开车把Takahiro从实验室里送过来的,也知道他就在门外远远地看着,还是忍不住扑进Takahiro怀里大哭起来。他见过Takahiro毫无生机地躺在实验台上的样子,也见过他被视作货物装进箱子里的样子,即使心如刀绞他也忍着没哭。但他现在哭得像个孩子,Takahiro胸膛里那片熟悉的寂静让他感到好安心、好安心,仿佛Takahiro是一个可以让他依赖的人。
明明第一次拥抱的时候他还会感到恐惧,明明这么多年过去他已经成长了好多,明明他已经可以帮到Takahiro了,怎么反而对Takahiro越来越依赖了。看见来人的瞬间他好像被外面的大雨淋湿了,最先涌上来的是委屈与酸涩,湿透了才后知后觉感到水中暗藏的冷,冻得他好痛。他的肩背分明比Takahiro还要宽厚几分,可他却疼得几乎整个人缩进了Takahiro怀里。他多害怕面前的人再次离开他,所以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拥抱,直到Takahiro的体温终于穿透疼痛将他包裹起来,让他微微地舒展了些。Takahiro轻轻摸着他的脑袋,他实在是顾不得自己在机器人身上找温暖的样子有多么可笑,他所贪恋的温暖慢慢地慢慢地在皮肤之下蔓延,连成一大片失而复得的幸福,厚实得似乎足以抵挡未来的降临。
“我在这呢,”Takahiro仿佛能够理解Omi纤细而复杂的情绪。他推着Omi向前走了几步,把聒噪的雨声关在门外。“会没事的。”
Omi知道他不懂。不过没关系。偷窃似的,Omi心里泛起一阵夹杂着负罪感的欣喜。Takahiro总是用设定好的温柔普照着所有人,他从来都不是特别的那个,可就是这样天真的温柔十几年来将他心中暗藏的占有欲喂滋养得愈发见不得光。这份阴暗的占有欲猛然破碎以后又猛然被满足,像是阳光之下爱的影子一般,被关进家门以后不断地回响、放大——现在他终于属于我了,只属于我一个人。Omi的心脏开始雀跃地跳动。
Omi扬起沾满泪水的脸庞,双手抵住Takahiro的胸膛向前一推,他猝不及防地后退了几步,撞到门背后发出一声闷响。还没等他叫上一声,Omi就压上来咬住了他的双唇,环住他的脖颈深深地亲吻。原来仿生人的嘴唇触感也是温暖柔软的,口腔也同样湿润而滚烫,还莫名地能尝到一丝甜味。Omi稍稍收敛了占有对方的激动心情,放缓了攻势开始慢条斯理地品尝起来,不只是品尝这双渴望已久的唇,他一并品味着这十四年间暗恋的酸涩与甜蜜、死亡的恐惧与痛苦、寻找的焦虑还有失而复得的幸福,明明有那么多的苦涩,混合起来竟然甜得像小时候视若珍宝的一小块瑞士糖,为了让它慢些融化只能一寸寸地舔,怎么也尝不够。
他放开手,红着眼睛凝视Takahiro澄澈的双眼。这双如此纯真的眼睛看到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呢?看到的我又是什么样的呢?Omi想。一双玻璃珠子般好看的眼睛,目光却是单薄的,神态表现得刻板直白,终究不像人类的眼神那般可以承载错综的感情。
“我爱你。”
他注视着Takahiro,不切实际地希望能从眼神中读出一些不一样的东西,Takahiro却只是微微地表现出了惊讶。他有些失落,心中存放占有欲的一角又变得阴暗了几分。但他紧接着就被Takahiro拉进怀里,那个瞬间他仿佛听见了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
“我知道,”在他看不见的地方,Takahiro的神情变得柔软而悲伤。
“我一直知道。”
那天晚上工程师打电话过来言简意赅地告知了Takahiro的状况。模型目前运行在他自己的服务器上,但他并不清楚当时具体是什么技术问题导致Takahiro对人类口出恶言。他试图用筛选过的数据集重新训练Takahiro,却意外发现模型在没有新训练刺激的情况下对过去学习的部分内容发生了灾难性遗忘。
“我刚才跟他聊了很多,没发现他忘记了什么啊。和以前没什么不一样。”Omi困惑地问。
“‘遗忘’不是‘忘记过去的事’的意思。简单来说,机器识别任何东西的能力都是需要大量数据来训练的。比如教他如何辨认猫,学会了以后再教他辨认狗,他可能会突然忘记什么是猫。”工程师努力地用Omi能听懂的语言解释。“从测试结果来看这些遗忘大多发生在情感识别的模块,但是当我唤醒他的身体和他交流的时候,又觉得他的反应很正常。”
“我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我怕再用大量新数据去训练他会让他忘得更多,至少外表看着问题不大,就先给你送过去了。反正……嗯。足够你跟他好好道别就够了。”
“反正他活不了多久了是吗?”
“……嗯。让他先用着现在的模型,再怎么遗忘,至少他会记得你喜欢他。要是哪天他的身体不行了,我再用他的旧模型做一个聊天机器人给你,不过到那时候,他就不会再记得你和他说的话了。”
“我知道了。”
Omi回头看了一眼Takahiro,他正盘着腿坐在沙发上玩自己的手指。似乎察觉到Omi的目光,他抬起头望过去,问道,“怎么了?”
还没等Omi回答,电话里就响起工程师略显急切的声音:“刚才那句‘怎么了’是Takahiro说的吗?”
“对啊。”
“我没看见。等等……你刚才说你跟他聊了很多?”
“对啊,还聊了以前的事情。”
“我只能看到……他进屋以后只和你说了几句话。
Omi难以置信地望着Takahiro,工程师还在耳边絮絮叨叨地讲些什么,他一句也没听清,只觉得灯光亮得有些刺眼,眼前的人变得遥远而陌生。“……我感觉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似乎有什么新的信息在刺激他。喂喂?登坂?你有在听吗?”
“我知道了,有事再联系你。”他没管对方在手机那头骂骂咧咧,默默地挂断了电话,走到沙发边坐下。
Takahiro默契地靠了过来,似乎很有做机器男友的自觉:“我的事情?”
“你想知道?”
“看你很困扰的样子。……我怎么了吗?”
“没什么,只是一些叮嘱。”不知怎的,Omi并不想让他知道这些。他不用想都知道Takahiro脸上会带着怎样天真而温柔的微笑来安慰他。可他又突然觉得心猛地空了一下,孤独像潮水一般涌上来。
明明以前什么事都想和他说的。仿生人是很好的倾听者,无论好事还是坏事,Omi都想和他分享。Takahiro从来不会对他有任何评价,也记得他喜欢听什么话,他总会得到想要的祝福、安慰,还有一些温和的建议。但他的分享欲并非出于这些庸俗的理由,他只是单纯地想让Takahiro知道而已。自从Takahiro真正成为了他的所有,他莫名地觉得肩上变得沉了些,像养了一只不谙世事的小宠物似的,什么都要他操心。
那又为什么会孤独呢?Omi养过小狗,当自己的生活不如意时,只要看到小狗的笑脸就会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小狗病了他还是会感到无助。甚至,假如Takahiro是一只小狗,Omi至少还知道该如何面对他的离去。可那是Omi真心敬仰过的人啊,是一颗明亮却遥远的星星,现在却像是他捧在手心里一个小小的光点,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熄灭。他曾经觉得自己是一个能清晰地感受情绪的人,人本能地会开心、伤心、愤怒、疼痛,体会这些感情像呼吸一样自然,Takahiro却在一夜之间让他知道人的感情原来是要在社会交往中潜移默化地习得的,世界上像Takahiro一样的仿生人只有一个,心中郁结的那些感情让他感到陌生。没有人知道他被困在大洋的深处,没有人体会过他的无助。
“Omi,”Takahiro突然说话了。“我来了以后你更寂寞了吗?”说着,他像怕冷一样抱紧了Omi的手臂。
“不、不、”Omi挣脱着站起来,逃跑似的走进洗手间,拼了命地掩饰着将落未落的泪水。“很晚了,我们睡觉吧。”
背后的目光从未如此锐利,那双眼睛里的天真是残忍的,仿佛能够洞悉一切。
Takahiro跟他躺在同一张床上,安安静静地进入了休眠状态,Omi却怎么也睡不着。
Omi从来没有与Takahiro这么近地接触过。Takahiro是没有私人生活的,不工作的时候就休眠维护,但他总是有做不完的工作,Omi很少有私下接触他的机会。庆功会上Takahiro总会坐在上位,也不需要进食,只是面带精致的笑容兢兢业业地扮演好一个吉祥物的角色。从刚刚出道坐在下位的新人开始,一年年过去,Omi慢慢地和他越坐越近,终于有了坐到他身边的权利。他默默地看着和其他人一边谈笑风生一边举杯的Takahiro,想说的话在喉咙口滚了几个来回,最终还是一句话也插不进去。那么近,Takahiro却像电影里的人似的,笑容明明灭灭,却与他无关。觥筹交错间,他总会感到自己身处于一片驱不散的阴影之中,与Takahiro那边的热闹横亘着永恒的距离,只觉得喝到口中的柠檬沙瓦越来越苦涩。
和Omi去迪士尼那次,是staff们串通好偷偷把他放出去的,这大约也是Takahiro的唯一一次私人活动。他很开心,但Omi知道这并不是因为他快乐,而是因为他学习过此时应该快乐。是夜晚,Takahiro仰起脑袋去看夜空中绽放的烟火,Omi看着他的侧脸,璀璨的光芒在他眸子里炸开,洒成一片细碎的星河。仿生人觉察不到视野以外的目光,Omi盯着他的侧脸出了神。至少在这一刻,他的美是那么鲜活,让Omi心中私有的幸福不知不觉与他产生了连接。
他原以为那就是他们之间最近的距离。Takahiro买了两根棉花糖,递给他一根,眼梢弯弯。Takahiro把维尼熊别在胸口,勾着他的小拇指拍下了一张合照,他还记得皮肤之下机械骨骼的触感。Takahiro牵着他的手走在前面,他低下头看着两人相扣的十指,泪水偷偷地润湿了眼眶。他们坐在小船上,Takahiro一下一下地摇着船,看着发呆的Omi笑,说着今天的月色真美啊。Omi想,你的眼睛里终于有我了。
他羞赧地笑着,希冀着快门能留住棉花糖丝丝的甜,留住水溅在身上的湿凉,留住那个夜晚的树影、风声与花火……他太贪婪了,妄图用几十分之一秒的快门将身边那个人定格成永恒。在那个短暂的夜晚,他们仿佛共享着满船清梦,让Omi心中生出一个荒谬的念头:或许我不是一厢情愿。
现在,他能看清Takahiro皮肤的纹路、微微颤动的睫毛、嘴唇上的水光,是他曾经连肖想也不敢的至近距离。他慢慢凑近了,伸出手去探了一下Takahiro的鼻息,没有感到风的流动,只听见仿生人身体里微不可闻的机械运转声。以音乐为生的人对声音的记忆力不一般,这种声音不同于他曾听过的任何机械音,那是只属于Takahiro的声音,只有在这样万籁俱寂的夜里凑得更近、更近,直到贴近皮肤表面才能听见的,仿生人的叹息。
——我真傻。
他拉过Takahiro的手抱进怀里,就像Takahiro刚才抱紧他的手一样。十四年前,只要和他说上一句话就会开心很久。这些年来Omi单方面地有过很多关于他的愿望:想和他站上同一个舞台,想成为对他而言特别的人,想和他单独相处,想拥抱他,想亲吻他,想拥有他。他明明知道爱上仿生人是不会有结果的,可不知不觉,他还是得寸进尺地来到了深渊的边缘。状似得到了一切的他终于懵懵懂懂地开始面对,这条路的前方并不是幸福,而是死亡。就像飞向太阳的伊卡洛斯,他被灼得好痛好痛。
无论是寻找Takahiro时也好,等待工程师维修时也好,向Takahiro表白时也好,他总是靠着希望的累积撑过来的。只要能找回他的身体、只要能恢复他的旧模型、只要能让我说一句“我爱你”——妥协的语句背后是他日渐滋长的期待,换回一点点累积起来的希望。他用这种希望来伪装自己的逃避、粉饰苟延残喘的现实,直到愿望清单被一项项划去只剩下“告别”,再也没有新的希望阻隔在死亡以前。
那天晚上快门没来得及捕捉到的花火,在Takahiro瞳孔里绽开就散了。就像Omi竭尽全力还是留不住的时间。他必须要告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