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
乍暖乍寒的春天逐漸取代嚴寒的冬天。在街上的櫻花樹花苞驀然冒了頭來,電視節目也在預測今年櫻鋒的日程。在花店工作的典喜歡這個季節:冬天的花店看起來沒有生氣,都只能賣一些常綠的植物;春天的花店滿是琳瑯滿目的花種,一簇簇的繡球花,菖蒲,牽牛花令花店看起來像珠寶店,在五彩的花卉間,工作起來也更有活力。最重要的是整理剛入貨的花束時,澆水剪枝時不會雙手變冰。
典坐在店後方的櫃檯後,看著今天的工作表,自顧自的說道:「今天早上要把一個玫瑰花籃和一個報春花的花盆做好,再於下午送去公司A和B那邊。」他暗度報春花這個很罕有的選擇時,他抬頭看著在店門旁準備開店的店員N,問:「N君,你今天是中午要到北千住那邊取花的嗎?可以回程時順道送花籃嗎?」
N是個二十歲的大學生,比典細四歲。跟典不一樣的是,N皮膚較黝黑,頭頂上碎髮感覺很有活力,在捧起大花盆是可以見到手臂精實的肌肉。「可以啊,況且A和B公司回程時會經過,可以一次過辦妥。」他停下手上整理著的花,轉過頭回應。
典沒有想過N在他開花店招人時會是第一個應徵,N怎樣看都是打球運動類的,卻意外地和典一樣喜歡植物。
「我老家是種水果的,將來老爸也是會找我接手的,現在打兼職時當作熟習一下。」有一次N在兩人食午飯時無意間提起。N的聲線總是欣喜,令人感覺樂觀的那種。
「不常見呢,會大學畢業後選擇務農的人。」典不能想像自己頂著個農夫帽在烈日下採蘋果是什麼模樣。
「也不是什麼喜歡不喜歡的,但覺得栽種採集這種生活感覺很踏實。」N一戚筆直的眉毛望向典。
典覺得自己形象上更像是做花店,因為平常都是室內,皮膚接近精緻的陶瓷白,身形屬於纖瘦沒有什麼肌肉的。他平時喜歡把劉海梳下來到眉毛那邊,他有試過把劉海剪短,但發現沒有劉海時,思考的時候沒有可以東西讓手指卷,於是把劉海留著。
剛開店八時半左右,一男子便走了進來。典不用看便猜到是誰。
對方是最近的常客,每天都在騎電單車上班前來買一些花。對方把騎往公司的Ducati泊在店外路旁,取下頭盔。順了一下頭髮後便走進來。那人一頭輕微燙過的頭髮,六四分露出額頭,兩邊及耳。典瞄到電單車皮外套裡的恤衫,心想他是辦公室職員,順道工作前買些花裝飾辦公室。
那人的亮皮皮鞋在店內走著時恪恪作響。N望向典一揚眉,似乎在笑看那人今次要買什麼花。
「你好,今天打算要買那種花呢?」典如常溫柔地望向對方。輕輕地微笑著。
「有沒有什麼介紹呢?」那人眉毛筆直橫及鼻樑,雙眼些許菱角。有點棕色的肌膚提示他是比較戶外向,但和N的小狗眼不同,那人眼神比較冰冷凌厲,薄而緊抿的嘴唇讓人想不透他在想什麼。隨著他走進來時,揚起的氣流讓典聞到那人身上皮外套獨有的氣味。
「鬱金香不錯呢!白色的是昨天剛到的。」典指向左邊一個個圓鼓鼓的花球。那人也同時回首望。
「那麼請給我兩朵。」
典如常的把花包好後遞給他後,那人便道謝離開了。典心想那人在馬路上,騎著閃亮的電單車,配上透著啞亮的皮外套奔馳時,彷如草原上閃亮皮毛的野馬。
「他還真是恆心呢,每天都跟老闆你買花。但每次都是只是買花...」N沒有把話說下去。
「對啊,托他的福每天早上都有銷量。」典想提及他的猜測但卻覺得還未是時候。
「你猜他是不是對你有意思呢?」N一面興致勃勃的問。他總不忘拿這樣跟典開這個玩笑。
「那怎麼可能呢?他都買了這麼久,一句其他的話也沒有說過啊!」典也是一如以往澄清答著。
事實上典也想著這個問題,雖然未至於納悶,但對那人充滿神秘的到訪總是想一探究竟對方每天堅持買花的原因。
話雖如此,平日典都要忙著打理店內的一切,也只是在那人到訪時才會有閒關心此君。平日,N是打兼職的,典也只叫他協助門面或出門取花送花的作業。要求較高的,譬如設計花籃插花都是由典一手負責。
這間花店已是典第三年的心血結晶。自他決定從本家獨立出來,靠自己的力量經營這間鋪。還記得他鼓起勇氣跟母親坦白這個念頭時的情景。
「媽,既然家裡有哥打理鞋店,我打算畢業後獨立開店。」坐在飯廳裏,他看著弄著刺繡的母親說。
母親停下手,一開始只是皺著眉狐疑地看著典,彷如典是什麼受了傷的小動物,好一會才說:「你打算開什麼店?」
「花店。」
母親一聽,恍然大悟——她平日觀察到典有時間便觀察園丁怎樣護理庭院的花,開花後也細心地移往家裡各個花瓶擺設,或做成盆景。父親叫兩兄弟去鞋廠觀摩學習是他都是不情不願的樣子。不過父親已經有哥從旁協助,而典的心思不在繼承父業那邊,何不妨順水推舟,讓典達成他的理想。
但她還是要以生意人妻子的口吻說:「你明白開花店不容易,對嗎?」她放下刺繡問:「你有考慮過如何收支平衡,取貨銷售之類?」
「有,我已經想過。我見過其他花店,他們都是賣花之外,還有幫一些公司酒店製作大堂的裝飾,也有辦花的教室。」典把心裡面的計劃描述出來。「可能一開始雖然動用一些人脈,但花店上了軌道便可自力更生。」
母親暗自慶幸典不是隨意某日想辦一間花店就拿出來和她討論。不然,她會毫不猶疑叫典把這些無用的心思丟掉,用心跟大哥學習鞋廠的經營。
典的答覆讓她知道典是有備而來的。現在需要的是把整個計劃實現。
她舉起兩隻手指。
典看著不明白,歪著頭看著母親的V字,自己也舉了個V字。
「兩個條件。一,若果兩年內不能收支平衡,把店關掉回來跟大哥一起幫爸爸管理鞋廠。二,家裡辦家族宴會時你要出席。你還是家的一部份。」
見到媽媽亮了綠燈,典邊叫著:「太好了,多謝媽媽」邊興奮地擁著她。
也因為如此,典把花店當作寶貝一樣細心打理,一花一草,必親自躬身,把心內理想的花店的模樣實現之外,同時也向著收支平衡努力。店裡雖然設計精緻,其實很多都是典親自花時間逐一鑲嵌,牆壁的油漆也是他找朋友一起弄。
一開始,附近街坊主婦們見典的新店時也在店外遙望,遲疑要不要光顧。典留意到他們時,心裡暗叫終於有新客人來了。他不禁露出那爽朗的笑容便揮了揮手,走出店外向他們介紹適合她們的花。
「有興趣請入內參觀。我們上星期才剛開業,店內剛進了群馬縣的鬱金香,放在玄關或餐桌都很適合。」典笑著時眼睛圓滾滾,粉粉的薄唇展露整齊潔白的牙齒。
主婦們大概見到典這位年輕俊男無不被他的親和力溶化,一時間呆呆地望著典,才再緩緩地點頭。自此之後,婦女們定時到花店買花,順道觀賞觀賞典。
當然,典的母親也在背後推一把。在和父親的出席宴會時,見到其他合夥或下游公司也會多說兩句,暗示對方向典的花店定期訂購一兩盤花裝飾公司。
在當然兩邊各自用力下,花店一年內已經有固定客源,達到了收支平衡。
《典》
有生意可以維持花店典固然很高興,但大部分都是典一人在忙,有時候典一個上午要一口氣組合五六個花盆裝飾,光是顧門面已經分身不暇,想到還要取貨送貨沒人顧店時不是辦法,於是開店不久便決定招人。N精壯的身軀可以補充體力上的不足,特別是搬搬抬抬大花盆裝飾。平日N都會準時報到,而且認真的整理店面和運貨。
今天八時準備開門時,突然來了N的電話:「老闆,今早出門時不小心絆倒樓梯,腳扭傷了。」語氣聽得出腳還在痛。
「呀!怎麼這麼不小心?有沒有看急診?」典一面擔心著N的傷勢,一邊瞄店左邊今天需要送去的三個花盆。每個都直徑差不多兩呎,四呎高,要怎樣搬去也成問題。他後悔平日太過依賴N在這方面,忽然發現N不在時便不能全面運作,待N回來後要好好慰勞N的貢獻。
「有,剛剛看了醫生,」N的回覆把典從思緒中拉回來。「已經扎了崩帶,大概要維持三日。」
「那麼直到痊癒之前還是在家休養吧!萬一搬運再加重傷勢可不妙。」
「老闆。我只是扭了一下,沒有傷及筋骨,我可以幫忙顧店。醫生只是叫我不要劇烈運動。若果老闆需要,我可以叫我的朋友幫忙運花盆。我記得今天還有三張訂單要送。」
「不用擔心,我一個人可以辦妥。」典不想在這些小事上便依靠他人。
掛電話後,典馬上左右盤算今日行程,計劃早上趕工把花盆最後的裝飾部分補完,中午趁沒有什麼客人時把店面暫時關上一兩小時送貨。
中午左右,典在把花盆包起時,瞄到N用雨傘撐住,半拐著來到店。
「你怎麼來了?我不是叫你在家裡休養嗎?」典哭笑不得,要責備也不是。「你這個情況怎能叫做可以顧店?」
「我想老闆你要一人送貨沒有人可以顧店,我想起碼可以在你送貨時留在店內幫忙。」N皺著眉。「相反是我要抱歉,害老闆你要臨急重新安排計劃。」典聽出N沒有那種欣喜的感覺,真的是為著自己扭傷腳而懊惱。
典想那段時候真的沒有什麼顧客,不過把N送回去會是更不近人情。「那麼好吧!你就幫忙直至我下午回來吧。」說畢拍了拍N的肩膊。
典在駕車時留意最後一間的C公司是最近才找他們花店裝飾的公司,不過要訂的裝飾也是最大的。平常到是N在幫忙,典沒有去過這物流公司,心內好奇是什麼樣的。
在15分鐘車程後,典抵達了店前方是停車場的店面,除了幾架常見的Honda Civic外,角落還有一架顯眼的鮮紅色Ducati。典心想一天見到同款這種電單車還真是罕有。
C店入口處是一大塊落地玻璃,裡面有一長櫃檯,後面坐著一個接待員。後方一條走廊通往各個辦公室。大堂中央有一尺高五尺直徑的小平台,典一看不禁皺眉,因為那便是要放花裝飾的位置——之前兩間公司都沒有這種平台,即使典不會能夠整個花盆捧起,也至少可以以半旋轉的方式把花盆平移至目的地。可是,平台的話他便必須整個捧起。
典用手推車把花盆搬到平台旁,走向櫃檯報備說:「你好,我是來設置裝飾的花的。」
那中年女職員一面忙著用指甲銼磨著指甲,一面戚起眉示意著說:「那很好,你把那花盆搬上去平台便可以。」
這接待員若是在老家的公司的話,肯定做不過一天,典在心想。可能平日這公司沒有什麼重要訪客,而且典本來不是來洽談生意的,令她覺得可以得過且過。
「因為平台有些高,請問貴公司有沒有甚麼木板可以讓我運這個花盆上去?」典客氣地微笑地詢問,希望至少有些工具可以幫忙。
「怎麼這麼麻煩?這裡沒有木板。」她始才抬頭望向典,指摘的口吻說:「你是來搬花的,不是該好好準備才來送貨的嗎?這麼孱弱怎麼會來搬的?」
典知道要爭拗也不會有結果。「不好意思,今日人手有些調動...」
「你快點搬上去,不要浪費我的時間。」然後又繼續磨指甲。
事到如今,典唯有硬着頭皮抬花盆上去。典試了不同方法,彎下腰向上拉,蹲下來向上推,鼓盡全力時,面也漲得紅紅的,但花盆依然紋絲不動。他無奈地一擦額頭的汗水,叉著腰望著這個倔強的花盆。他沒有注意到,後方的接待員伸出頭在高興地看著好戲。
驀然典想到個妙計:雖然不能以轉動移過去,至少可以讓一邊傾斜,讓高的那邊先上平台,再慢慢找辦法推到平台中間。於是他先把花盆向外一邊推至傾斜,待一邊盆底跟平台等高時,再慢慢推上去。
果然,不用移動整個花盆時,所費的氣力可謂減半。典能逐少逐少地把整個花盆移上高台。典在心裡慶幸不用臨急找受了傷的N過來協助。
最後典放心地把花盆往中央推時,但是典忽然感到腳一絆,他忘記腳下方是那個平台。典一下往前摔倒,同時這股無情力一掌將花盆往前方一巴打下去。
糟糕!典心裡如是叫著。典還未來得及感覺都膝蓋著地撞到的疼痛時,花盆便如慢鏡頭的往前倒。這麼一來又要給C公司再做一盤補償,最煩惱的是N還在受傷,結果新的一盤還是要由他杠下設置的差事。會不會因此C公司不再找他們裝置花裝飾呢?
萬般思緒在那剎那湧出時,旁邊傳來急忙的皮鞋腳踏聲,然後典視線角落已經看到一個男子單手把花盆穩住,從容的把這個事件的主角返回原位。
「你沒有事嗎?」那男子走向典並向伸出手。
典還在自嘲今早還在安頓N的差事,現在自己成為另一個N。他顧不得自己的狼狽相,抓住對方的手站了起來。
「真的很抱歉,」典低著頭,邊輕拍隱隱作痛的膝蓋。「碰巧今天負責搬運的職員不方便,由我臨時代班,卻差點弄壞貴公司的擺設,」
典在這地步,既然接待員也是這樣刻薄的話,其他的也未必見得好相與,心裡準備了各種被奚落的說辭。
「不用抱歉,」男子冷靜的說。「是我們應該提供協助的。」
典聽著感覺聲線有點熟悉,方才抬頭望向對方,正是每天來買花的男子。沒有皮外套的包裹,見到窄身的恤衫勾劃上身的肌肉線條。典沒有想過又會碰見對方,口不期然張著。
「倒是你。」男子轉過頭望著櫃檯方向,語氣馬上變得嚴厲起來。「你是一直在那邊幹什麼?你這是做接待的應有的表現嗎?還是乾脆去美容院上班?公司後方明明有木板讓你拿給他用。」
「我這...」那女職員想辯駁,但理虧下也只能語塞。下意識把指甲挫收在口袋裡。
「幸好我剛好經過出來留意到,否則這個損壞了,對方員工在我們公司受了傷,我們也是有責任的。還是你決定會承擔一切?」
「很對不起。」
「最好沒有下一次。」他凌厲的眼神嚇得女職員低下頭,不敢直視。
男子望回典,語氣回復之前的冷靜。「幸好什麼也沒有發生。你能否回去嗎?」
「沒有問題,」典抿嘴微笑。「只是輕輕摔了一下而已。我有車。」
「那麼我送你出去。」
典心裡慶幸著沒有捅出大麻煩,這公司也有明理人。
兩人邊往典的銀色麵包車走的時候,男子不經意的問:「貴店每天開業至甚麼時候?」
「每天開業至5時。」典邊上車邊回應。
男子唔的一聲。「謝謝你設計的花卉。顏色造型都很配合我們的裝修設計。」典在車裡點頭示意,然後在男子的目送下典駛離停車場。
《典》
在C公司一事後,接著幾天典見沒有大件的送貨,便安排N好好在家休息。
當然,那人每天還是依舊上班前到典的花店一趟。典對於他每日的到訪少了些疑問,反而多了些親切感,彷彿他的來臨好比日出日落一樣,像呼吸一樣自然。對方偶爾也會多說一兩句話。
「歡迎光臨。這天很早呢。」
「對啊。剛好有會議,打算早一點回公司準備。」他擰向右方的那群細小紫色的一叢叢花朵。「那是什麼花?」
「是勿忘草。昨天新到的。」
「很少有一聽到花名便知道含義的。」他嘴角隱約的牽動。典猜想他是否在微笑。「請給我一束。」
「好的,」典一瞄對方胸口已經掛上的工作證,是個認真的望著前方的護照相模樣。「登坂先生。」他特意凝視對方的工作證表示不是在其他地方打聽到對方的名字。然後繼續用紙包裹著花束。
「啊!我們的年紀應該差不多。」典第一次留意到對方的確在微笑,眼角輕微但感覺到有軟化。「我是廣臣(ひろおみ)。請直接叫我廣便可。」
典猜對方應該比自己大一兩歲。按平時家族對他經營學的指導來說,父親定會禁止他直呼客人的名諱,認為這不是合適的禮儀。但不知為何典覺得是廣的話,會反而沒有這種突兀,而且比他直接稱呼名字有種莫名的安心感。若是沒有發生那件事,典大概會堅持稱呼對方是登坂先生。
「我是剛典(かたのり)。也叫我典便可。」說著便遞給他包裹好的花束。
如是者又一星期,N也康復了又回覆了上班。
「老闆,我回來了!有沒有掛念我?」N一進店馬上伸展雙臂,掛著一個太陽般的大笑臉。
「才沒有呢!」典放下手上的花剪走向他,搭着他的肩膀問:「都沒有大礙嗎?」
「沒有,醫生說可以恢復正常活動了。」
「需要我測試一下嗎?」典作勢抬腳要踢N的小腿。
「哇!不用了。」N馬上向後一跳假裝避開。
剛好同時門口來了一個人。典才剛留意抬手還想喊著N的時候,N背部已經碰上那人胸膛。幸好那人如同磐石一樣完全沒有反彈。那人比N高上半個頭左右。
「抱歉,廣!沒有注意到你。」
廣還未除下電單車的黑色皮手套,兩手按住N兩邊臂膀。
「廣?」N疑惑著這個未聽過的名稱,回過頭望,才發現是那位神秘的顧客。「真是萬分抱歉!沒有碰傷哪兒嗎?」N後退一步,低頭又緊張兮兮地問。
「沒有。第一次見到這兒這麼熱鬧。」廣直直地望向典。其他人的話若是沒有習慣廣那股冷靜的聲音,大概會以為他是在不高興還是生悶氣。不過典大概從他的音調或不顯眼的嘴角的動靜看出他是心情輕鬆的。
「反而是一星期沒見到你。」廣望向N續說。
N以為對方只會跟典說話,沒有料到會被問話,不期然身體就像被狩獵的小兔一樣僵直,以為對方是質問什麼。好一會才說到:「是的,上星期腳受傷要在家休養。」
「啊!原來如此。難怪...已經痊癒了?」廣輕輕頭一側,斜眼。說著就和典行回店裡。
「是的,謝謝關心。」N為免被持續問話,就留在大門那邊半整理著,順道豎起耳朵八卦,讓兩人執行每天的流儀。
臨走時,廣從胸口掏出兩張票。「對了,客戶給了我兩張戲票,我想不到有誰可以一起看,你有興趣嗎?」
典小心的從印刷精美的信封裡拿著戲票端詳。「是巴斯克維爾的獵犬呢。我也打算看這一齣呢。」典記得在報紙看到這齣劇的宣傳,說是什麼百多年來才首次電影化的偵探劇。 廣如常直直的凝視著典,默不作聲。
典以為自己說錯什麼話,心裡確認對方不只是在客氣。「謝謝你的邀請。」
「是明天黃昏的場。可以在花店打烊後一起去。」
「那麼我恭敬不如從命。」典咧嘴笑著。
「那我五點來接你。」說著把花放於懷裡,便轉身行開。
「廣,你不用保留自己的票嗎?」
「我們要一起去,不是嗎?」然後輕輕朝N點頭後離開了。
N待廣離開後才靜悄悄的走上前。
「老闆,這是什麼回事?你是何時認識這位廣先生?」
典始才有機會講述當日在C公司發生的小插曲。
「咦!怎麼這麼湊巧?」N皺眉說。「都怪我。若果我那天沒有受傷的話,我去搬的話老闆你便不會遭遇這種尷尬的情況。」
「不用這麼介懷呢!畢竟最後什麼事也沒有發生,而且又認識了他,未嘗不是壞事。」
「他看起來默不作聲的怪嚇人的。」
「其實他還是頗有情緒的變化的。」典察覺到自己無意識間細心讀取廣表情中的蛛絲馬跡。
「真是感覺不到呢。」N一攤手説。「我只是覺得他對你有特別的意思。」
「才不是呢...」典忽然醒覺。「對了,正因為這次事件,請你補足上星期的量,這星期努力把新的盆栽都派送好!」
N嘟著嘴不情願地返回去繼續工作。
當晚,典在家裡坐在被爐前拿出那兩張票。手提電腦在播放著流行曲。
典為了方便工作,在花店附近租了一間1LDK的小房子。雖然只有300多呎,但可以擁有自己的空間,而且收店回家後可以自由自在的生活,也是一件樂事。不過長假期或是家族聚會時還是會回橫濱的老家住,那邊可是比這邊大不知有沒有十倍。
典想像若果廣只是一般的客人,碰巧只是每天都來買花,這樣的人會存在嗎?其他的家庭主婦都是一星期才上門一次左右。會不會他只是喜歡每天買,讓每天的景色都有些不同,僅此而已的呢?
而且對方還是男生耶!雖然對於典而言,能夠令自己舒服這一點比較重要,可是對方未必保持同樣的想法:會不會廣純粹不想把票浪費掉,碰巧典又喜歡看這套偵探片,於是兩人一拍即合?
典眼睛左轉右轉思考著。可是無論怎樣想,也找不到如何能夠毫不著跡問對方的心意。而且問了未必是好事,若果其實廣只是把自己當點頭之交的話,問了也只是不必要的尷尬。若果其實有意思但又因為某些原因不願開口,也同樣造成無謂的尷尬。這樣的話,似乎把問題留於心底比較合理。
典想著想著便躺了下來,雙手枕著頭呆望著天花板,腦海裡迴盪著廣的模樣和他的聲線。
還是暫時順其自然,觀望著對方的反應再決定該怎麼做吧。
《典》
典焦急地望著眼前選擇困難的捲髮太太。他一瞥牆上的布穀鳥掛鐘,還有十分鐘便是五點。廣說過五點左右來接他往戲院。
「這個很好。但杜鵑感覺跟我客廳的掛畫很配合。岩田先生你怎麼看?」婦人一如以往塗了藍色眼影和鮮紅色唇膏,典知道那是她的日常裝扮,不是為了什麼宴會才打扮得花枝招展。
「太太眼光真不錯。這種粉紅色和花的形態都很適合一般客廳的裝飾。」典當然不會知道對方的掛畫是什麼顏色或客廳的設計。
「說的也是。但劍蘭給人比較狹身向上的感覺。我也很喜歡。」她手托著腮無從下手。
「的確如此。」
典知道若然兩者都說好的話便會插入選擇的膠著,那時候便肯定廣到達時他不會趕得及把店收好出發。
典內心盡是苦惱。這位太太好歹也是常客,平常都是三點左右光顧,即使慢慢選也沒有所謂。可是今天她施施然四點半才來,說是什麼燙髮時跟店員談久了,於是這麼晚才來買花。而且典感覺她在婦女們間頗有影響力,萬一表現得太過匆忙,關於花店的壞話很容易在太太間傳開去,那時好不容易經營的形象便毀於一旦,殊不值得。
「不如你看看這個配搭如何?」他熟巧地把一些淡色的杜鵑從花瓶裏拿出來,再拿出一些高挺的鮮黃色劍蘭,以杜鵑於周邊點綴劍蘭。典把試驗品握在手中遞給婦人看。「可以選一個低身的瓶子,便可展現兩種花各自的姿態,顏色也不會衝突。」
婦人一面恍然大悟的樣子。「岩田先生你的確是聰明的人。這樣剛好我兩種花都買回去又不會搶掉客廳的設計。」
「那麼我幫你包起來。」典一面微笑著說,一面心想終於不用拖半小時。
「謝謝。果然不枉我每星期都到來。岩田先生的確品味佳。」婦人高興地呵呵笑了起來,把花拿了就在自身高跟鞋敲在木地板的背景音之下離開了。
典半鞠躬之下餘光一見不到婦人,馬上著急地把展示的花和澆花的水桶都安置在一邊,剪枝時偶爾四散的枝節都掃乾淨,務求廣到達時一切準備就緒。
他背對門口,脫下淡棕色的圍裙,掛在櫃檯後的牆上。圍裙胸口處他特意繡了「岩田花屋」,N也有一件類似的,讓他們工作時看下更加一致。可是他卻低估了N的身型,讓N穿起來緊緊的。
典在想既然廣邀請他去看這齣電影,是不是該請他吃些什麼,可是每次都只是廣來買花,他從來沒有機會直接問對方的口味。若果吃得太普通又好像很小氣,對方也未必合口胃;若果吃得豪華又好像不必要,始終票本來是他的客戶給的贈品。
「也弄妥了嗎?」一度聲音驟然把典從思緒中扯回現實。
他轉過身,見到人影在店入口站着。不過西斜背光之下,典其實看不太清樣子,只能從輪廓見到筆挺的鼻子。見慣的皮外套下可以隱約感覺到對方厚實的胸膛。
「咦,廣你站在這裡多久?請進來吧。」
「沒有才剛到的。需要幫忙嗎?」他說著走到店中央,輕鬆地盤著雙手,看著典。
「我快弄好,」典邊說邊把櫃檯抹乾淨。「可以起行了。剛巧之前還有一位客人在買花。」
「不用急,電影是六點半,時間還很鬆動。」
「好,完成!」典把抹布都掛起後高興地説。
他迅步把小背包拿起,繞過櫃檯向廣走去。驀然一個噹的一聲,他一腳踢倒放在旁邊的小水桶,啪嚓一聲水灑在地上。潑灑的水竟然一併把廣的西褲褲腳都弄濕。典馬上後悔不應該只是把水桶安置在一邊,該把水清乾淨才是。
「很抱歉!」典看到廣灰色的褲一大道明顯的水漬。雖然是淋花用的清水,不是骯髒的,但可能對方很著緊這條褲。「我剛才匆忙地把這個澆花用的桶放在一邊,平時是把它安置好的。我馬上去找布幫你抹干淨。」然後又走回去櫃檯後找乾淨的布。典懊惱著第一次和人家看戲,還未出門就把對方的衣服都整成這樣是太失禮了。
「不要緊,只是清水很快會乾。」
「還是抹一抹比較好...」典著急的說。他在角落的儲物櫃背對著廣逕自找著,可是見不到新的抹布。
「真的不要緊。」
典感覺聲音有些近,轉過身來廣已經在他身後,心內嚇了一跳,一不為意和廣四目相投。廣比典高上少許,看著時是微微抬頭,筆直的眉毛和烏黑的眼睛緊緊的把典的視線像萬有引力般吸引著,無法移開。皮外套的氣味和檀木作基調的淡香水悄然飄到典的鼻內。莫非他不高興要把我推入儲物櫃内當作教訓?典不期然地想像起來。果然如他所料廣伸出手來,典不禁縮起肚子。
典沒有感到被推進櫃內,只見手繞過他右方,拿出抹地拖板。「我們把地板拖乾就起行吧。」然後悄然返回水塘處把水拖走,留下典一人呆望著。
廣的動作很快,把地抹乾,收好拖板,全程也不用兩分鐘。
「走吧。」廣淡淡地說,嘴角稍微牽起。
「謝謝你。」典不知該說什麼,不過知道廣沒有不高興,也心裏少了份焦急,也慶幸對方有效率的行動力和直接,讓他不用懊惱於自己的大意。
典把店門鎖起後看到廣的Ducati,和上面兩個漆黑的頭盔時,他才發現他們不是會坐千代田或銀座線往涉谷的戲院,而是坐上廣的電單車在路上飛馳。當然電單車的話起碼比火車快,不用在月台地面間上上落落。
「大小應該剛好的。」廣把頭盔拋向典後,把自己的戴起來。
這是他第一次坐電單車,內心不禁興奮起來。典有些笨手笨腳的學著戴起頭盔,花了一會也摸不到安全扣在那裏。
「我來幫你。」廣純熟的幫典調整下巴的索帶和安全扣。典知道廣是望著索帶,但總是覺得廣是在看著自己。「多謝。」典隔著透明硬化護鏡咧嘴笑道。
廣又是直直的望著典,好一會才回應:「不客氣,坐上來吧。」廣在護鏡的遮掩下微笑著。
典坐在後方時扶著廣腰兩旁。沿途,一面聽著引擎催眠的嗡嗡聲,還有氣流迎面而來的的風聲,不為意間心情變得放鬆,也把花店的思緒拋諸腦後。典始才了解為什麼會有人喜歡駕駛電單車一個人飛馳。這種一個人的寧靜很令人著迷。
因為路程不遠,廣都是走地面的馬路。偶爾一陣春風吹來時,畢竟還是彌生月,風還是頗刺骨的。典不好意思抱得太緊,於是風流入兩人間的空隙時,典還是忍不住縮起身子。
「可以抓住我,會比較不吃風。」在等待綠燈時,廣半轉過頭來提議。
「我不要緊。」雖然從平常的對話中感覺廣是很可靠的,但典不想事無大小也受他幫助。
廣沒有多說,就乾脆把典的雙手抓住讓他環抱自己的腰,典被一拉就整個人貼在廣的背上。皮革的質地透着廣溫暖的體溫,以及呼吸間輕微的起伏。
果然廣不是最後亂說的,因為沒有空隙,電單車行走時風不再直接迎面吹過來,典身子也沒有那麼冷。典有點搞不清是沒有風的關係,還是廣的關係。
約15分鐘後兩人便抵達澀谷的Toho劇場。廣找了附近的停車場把電單車泊好後說:「還有足足一小時,要吃些什麼嗎?」
「雖然還早,不過吃了晚餐,之後可以專心看電影。」
「那麼戲院附近的家庭餐廳如何?」
「贊成!」典一舉握拳的右手。「附近那一間不二家餐廳聽說不錯的。」
「那好吧。隨便吃甚麼算我的。」
「不可以。既然你載了我,又陪我看電影。晚餐算我的。」典猜到用戲票的話,廣會說這是免費的,不會接受典的邀請,所以特意講其他部分。
「你也是陪我看電影啊...」
「真的,我堅持。」典知道跟對方爭辯的話會容易被對方氣勢壓住,於是只是堅定地望向廣。
廣一面疑惑的望著典,沉默一會才說:「好吧。那麼我不客氣了。」
餐廳以簡潔的白色牆身為主,牆邊放了小花瓶等裝飾,對住馬路的窗戶可以見到放工回家的打工族。不是假日,餐廳只有兩三枱客人。廣還是頗客氣,只是點了櫻花蝦和菜之花的和式意粉。典因為忙了一天,胃口也比較好,於是叫了燉牛肉蛋包飯和聖代。
典在高興地吃著晚餐時,瞄到廣在默默地吃著。對方握筷子還是食東西的模樣都有板有眼,感覺禮儀是訓練有素。
「對了,你說有客人在收店前來了...」
典猜到他想問什麼。「對啊!今天呢...」然後開始講那位杜鵑婦人的小軼事。
廣看似有趣地聽著,還偶爾唔的應著。典從對方的眼神覺得廣是真的有意問的。
典也趁機問了廣的工作,知道那物流公司是他開的,主要都是輸入海外的衣服到本土銷售。海外採購多數由他的下屬負責,他則是負責本土的經銷。廣說到衣服的工作時,少有地多話了起來,典也是趣味津津地接受廣的分享。
說著時兩人才發現電影開播的時間快到了,便急忙結帳趕往戲院。典開始時還想會不會吃太飽會眼睏中途睡著,幸好電影節奏明快,典看著戲中精神醫師和自我中心的偵探間的奇妙合作,不期然投入在電影世界之中。偶爾笨拙的警探在慷慨地大談錯誤的推論時,典偷瞄廣在忍俊不禁的笑著。
戲播映後已是差不多10時,兩人返回停車場時還在不住地談論電影。「電影比我預期中緊湊呢。我以為都只是把電視版延長。」典腦海回憶著畫面。
「對,不枉客戶他送我這套門票。若然是文藝片可能我們早已睡著了。」
「才不會呢!」典哈哈地笑出來。
廣載典回到自宅公寓前。
「廣,謝謝你邀請我看這齣戲。今晚過得很充實。」典下車,取下頭盔還給了廣。
「我也是。我一人看不會那麼投入。」他揭開目罩好讓典知道他在望向他。
「下次有時間再一起吃個飯吧。」
「我很樂意。」典見到廣微微點頭,眼角有輕輕一彎。
「那麼明天見。」典張開右手後退一步。
「明天見。」廣把目罩蓋上後發動引擎,車影消失於漆黑之中。
典回到家中已是十點半,但經歷這麼多活動後已見疲累。他心想這樣和廣一起放工後一起活動還是頗有趣呢。生活中多了一點漣漪。
《典》
「咦!原來還有一個花擺設要送。今早應該N匆忙送貨後拿漏了。大概他還要中午趕往參加其他大學活動所以一時大意呢。」典看著那盆花,不經意地自言自語道。「送貨的地點是T大學Q大樓入面的活動室呢。」典看著那個大約一尺直徑的小花盆,心想這應該不是什麼大型活動。
典覺得有機會可以往大學走走也是頗愉快的事,有時間的話還可以到旁邊的國立西洋博物館逛一圈,增加一點花藝設計的靈感。
因為最近都常和廣又觀賞電影,又看不同展覽,在文藝滋潤下心情也較以往輕鬆。他把花店暫休後,邊哼著最近常收聽到叫「冬空」這首曲,邊用手推車把花盆搬到麵包車。
正當他發動引擎時打算慢慢退後時,有人敲了敲副駕座的門。對方站於倒後鏡剛好望不到面的位置。他馬上警覺起來,想像自己會不會忘記關車尾的門,還是把手推車遺漏在外面,還是店門大開。不過典馬上從對方的西裝讓他想到是誰,不過現在是中午時間,不是要上班嗎?
「是誰?」典為免認錯別人還是先問。
那人才前行一步露出面來。
「廣!為什麼這個時候來的?」
「剛巧見完一個附近的客戶,有時間所以看你要不要一起吃午餐。」
「唔...」典一面婉惜的望住廣說:「不過我碰巧要多送一盤花。N忘了送就趕著上課去。」拇指指向身後孤伶伶的花。
「那麼我們一起送,然後一起吃點東西。」
「我也可以。不耽誤你下午的工作嗎?」
「不會。要到哪?」
「T大去。」
廣戚蹙眉說:「少有的地方呢。」
「我也覺得。上車吧。」典側身為廣推開了車門。
典看慣廣騎電單車的樣子,現在要坐一般的車感覺有點陌生。
麵包車徐徐駛往大學後,廣一手抱起花盆,典看著電話地圖正要指引方向,卻發現自己還未說要轉左轉右前,廣已經率先選擇正確的方向。
果然廣是有效率的幫手。若然典自己孤身來的話,定必要依靠手推車,以免中途無力要找地方放下花盆。
到達的大樓是水泥的建築,從地下樓牌一看才發現他們要去學會的活動室。
兩人還未進去前,已經聽到有人說:「待花來到,我們把佈置完成,再請演講者進場。」
大學的青春氣息突然讓畢業三年的典暗自唏噓時間過得真快。
他敲了敲半開的門後說:「不好意思,我們是岩田花店來送訂購的花裝飾的。」然後進入擺了一排排座椅,和遠處有投射機和電腦的臨時講台。
「我去打點。」
只見有一學生上前迎接。廣見狀就把花盆推給那學生。
「老闆,怎麼是你?」N先是吃驚,然後笨拙的接過花盆。N心裡有點暗爽平時廣都是以客人的身份出現,現在看似他是打工的。
「應該是我問才對!你送漏這一盤,然後竟然送到你這裡,是搞什麼?」典又生氣又好笑。
「不好意思,我完全沒看到這張訂單。」N急步把花帶去講台上,為單調的背景帶來生氣。然後N又跑了過來。「我們下午辦學會活動,所以趕著回來籌備。」
「對,我們行山學社請了他的父親過來分享那邊的自然景致。」遠處帶點會場佈置的男子見N熱衷地說著話,也過來打招呼。跟典和廣差不多高。「這麼說來真是湊巧,原來我們助理幫忙訂的花店是他打工的那一間。」
「他是我們的會長R。」他指著因為時常行山而曬得甚黑的個子。典觀察那人粗眉炯炯有神的黑眼睛,還留著小鬍子,一副會長的樣貌。有趣的是跟N一樣是單眼皮。雖然是大學生外表感覺比典更加成熟。
「有興趣的話,可以嘗面出席嗎?不用入場費。」R調皮的眨了眨眼邀請典說。
N一把拍在R肩膀。「你在打什麼主意?哪有人請打工店的老闆和店內客人來學會活動呢!」N一面難為地望著R說。
「這種巧遇,不在此時邀請,更待何時?」R只是眯起眼笑著回瞪N。
典看著兩人似乎明白了這是朋友間的耍鬧。「謝謝你的邀請。不過花店我們還是要趕住會去顧點。待下次有機會再出席。」典微笑著回應。
「的確,的確。哪有客人會幫店運送裝飾的呢!」廣也加入耍鬧的戰團。
「好好好,謝謝你,廣先生!老闆你在這裡我會很尷尬,你還是快些回去吧!」直沒好氣說,然後作勢要把兩人推出去。
「好好,我們回去便是。」典跟廣四眼相望便轉身離開。
「不過謝謝你老闆幫忙送,我們還以為會不會來不及送到。」N和兩人在門外時說。
「若果一早知道是你的話,我乾脆送你們一個。」
「我這次只是負責安頓老頭子來分享。我也是見到你們才知道他們找了老闆你的花店。」他看了看左手的運動手錶。「還有15分鐘,我還是回去繼續檢查佈置了。」欠身後就奔回會場。兩人離開大樓後,典問:「不如乾脆到大學飯堂吃完才回去?」
廣如是點頭。
剛好是中午時分,學生和教授們都聚在飯堂食午餐,學生們各自的喧鬧對話,十分熱鬧。在飯堂內看著展示的食物樣本,典問:「你想要什麼?」
「這個燒鯖魚定食感覺不錯。」他指著烤得金黃色,感覺魚身肉質飽滿又多汁,旁邊還有白蘿蔔蓉。
「那好。」然後典就直接往收銀處說:「一個燒鯖魚定食,和一個薑燒豬肉定食,還有這個和這個單品。」廣還未來得及煞停典,典已經掏出錢包付了帳。
「既然你陪我來送貨,讓我請你。」典自然地微笑著說。
廣無言地望著典一會才說:「好,謝謝你。」
付了錢後,兩人便拿了各自的午餐到沒有的飯桌處坐。
「對了,這不是你第一次來到這裡,對嗎?」他夾一口豬肉片和椰菜絲,吃了一口再摸著面頰,自顧自的說:「真好味!」
「你怎麼知道?」廣很清楚沒有跟對方提及過自己的學歷。
「就是剛剛啊!我還在地圖上找路的時候,你已經自動的走對路。」
「對,不是我第一次在這兒。」
「也要在這邊談生意嗎?感覺沒有衣服店。」典忽然明白對方的意思,於是瞪著眼問:「那不就是說你本科在T大畢業?」
「對,是讀商業管理的。」
「咦!原來如此。怎麼沒有聽你說?」典感覺T大人都喜歡提及自己是T大出身。
「因為又不是特別重要的事。只是在這裡讀完,拿了畢業證書,就做現在的工作。那你又是讀哪一間?」
「我在K大讀。也是讀商業管理的。」
「想不到我們都是讀同一科。還真是巧合。」廣合嘴微微笑道。
典有趣地嘆一口氣說:「也算是一種緣分呢。」
「我猜你是原本打算接手家族事業所以讀這科嗎?」
「對啊。但在我大四時我跟媽說要辦花店。她爽快地答應了。」
「那很幸運呢!一般都會上演大龍鳳,演母親的掏心掏肺哭地埋怨兒子放棄家族事業,兒子然後寧死不從。」廣嘿嘿笑說。
「那也大概只有八點檔才會發生的。」典咬著筷子答。
「不過托她的福,也因為如此我們今天才會一起在這裡送花。」廣把自己的涼拌秋葵推給典:「為了慶祝,你多吃點秋葵。」
典高興了數秒後才發現中計。「根本就是你挑吃,好不好。」典沒好氣地接收那小碗的秋葵。
「黏糊糊像漿糊的不明白為什麼會好食。」
「是為了營養均衡而食啊。」典把秋葵倒在剩餘的白飯上攪拌著吃。
《典》
在那次電影的聚會後,二人的聯絡便像滾雪球一樣增加。廣一星期總有一兩天說有什麼舞台劇或東西要買,邀請典一起去。典都爽快答應。通常是廣到典的花店接他一起去。偶爾是順路的話,典就駕麵包車到他公司再出發,雖然那位接待員一面不是很歡迎的樣子。
以往的話,典忙於花店的打理,所以放工後都是一個人在家裡消遣。他是那種一個人安靜地做自己感興趣的事也很高興的人,所以從來不會特別感到寂寞。若然生活中貿然多了隨意一個路人,他肯定不會習慣,覺得一直的生活步伐被打亂。有趣的是,對於廣進入他的生活,他卻感到很自然,沒有抗拒。與廣相處的時間總是過得特別快:每次廣準時到他的花店接典時,他巴不得那個黃昏可以無限伸延。
一天下午,他負責駕車到隔鄰市的花農處取預訂的繡球花和粉蝶花。原本是N在朝早負責的,可是出貨有阻滯,待到N下午要回大學上課時都未有機會接收。等近關店時花農才姍姍來遲的打電話說可以過去取。因為第二天N會有其他差事,所以典覺得親自打點比較有效率。典特別喜歡這些粉藍色的小花。
回程時,典見駕車會經過廣的公司,打算給廣一個小驚喜。
「廣,你現在有空嗎?」典用免提打電話給廣。
廣如常是不太帶情緒的聲線。「是典嗎?」
「沒有,只是想問你有沒有空?」典從倒後鏡瞄了一眼特意採購的粉蝶花。
「你指現在?」廣少有地有種意外的聲線。
「對啊。」
「啊!不好意思,典。碰巧現在有客人。」
然後電話那旁傳來一嬌嗲的女聲。「哎喲,怎麼說是客人這麼見外?」
「我遲一點再打給你。」電話就被廣掛斷了。
「喂!喂!」典不禁相信自己的耳朵。女子的聲音?客人這麼見外?他在幹什麼?
典瞬間分心,頭腦醞釀着各式各樣的場景,究竟於什麼時候會有這麼風塵的環境下見客。同一時間麵包車經過廣公司前方的停車場。不過典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典看到熟悉的皮衣男子和一個穿著吊帶淡紫色長裙的女子。雖然有點距離,典看不清對方的模樣,但典還是可以確認是廣本人沒有錯。典不期然放慢車速想看清楚。
兩人正走向一架停泊中的開蓬跑車。典從雜誌看過是Mercedes的Cabriolet,銀色車身有點圓,感覺是出外郊遊多於賽車用的。女子走路時總是半倚著廣,纖瘦的雙手在戲弄似的摸著廣的胸口。只見女子上了駕駛座,廣也上了助手席。
然後麵包車已經駛離停車場可以見到的範圍,只留下典在疑惑當中慢慢駛回花店。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麼不高興。
到達花店,典望向一盤獨立地用花盆盛著的粉蝶花。那盆他打算送給廣的小禮物。
這個「我在忙」是什麼意思?明明就是在嘻嘻哈哈的和女子打情罵俏,說什麼在見客,大話未免太不要面了。他很想把整個花盆往沒有人的地方奮力一擲。不過,這些花本來是無辜的,自己又是因為喜歡花而開花店的,沒有理由找花出氣,唯有把它放在店的角落,找了其他花瓶擋住。他很想找個錘擊的手套,找些什麼狠狠的打一頓,可是手頭上又沒有什麼可以讓他這樣做,唯有鼓著腮把貨品都安置好後就提早關門回家。
典坐在被爐前喝著的啤酒,明明是同一個牌子,不知是批次還是冰得不夠長時間,覺得額外的苦澀。電視在播著每周都換湯不換藥的疑似社會實驗節目,角落那些框框顯示搞笑藝人在看節目的樣。平時典在那些整蠱人成功時都會哈哈大笑,如今他卻托著腮,一點不耐煩地看著那堆一點也沒有長進的搞笑藝人。
典不知為什麼自己會一直想著這個問題或要介懷廣在拍拖一事。其實廣由始至終都沒有說他是單身,他只是每天過來買花的。他也沒有確認過那些花是買給廣自己還是買給那位女友。若果是準備和那妖艷的女子在拍拖的,大可以大方的介紹對方啊!我又不是沒有約會中的朋友。這樣隱晦的遮遮掩掩的實在觀感十分差。而且,既然都已經有女朋友了,為什麼有時間約他出去看戲逛商場,這些不是該和那女人一起做比較合適的活動嗎?
典問自己,若果可以一直和廣像以往一起出遊,自己身心理上其實沒有抵觸的感覺。可是這麼持續下去會不會邁向什麼結果呢?或者從廣的角度出發,是怎樣的心態才會一直有女友,而又覺得時常和另一個同性朋友出去玩也是可以接受的呢?那衣著誇張的女子不會抱怨男友整天和朋友玩的嗎?
第二日,典才發現自己喝了兩罐啤酒後就直接躺在被爐中睡著了。因為不是睡在床上,整個身體腰酸骨痛,好不容易才把身體拖回花店。
N如常像陽光的充滿生氣的到花店打工。他穿著鬆身帶卡通圖案的淺藍色連帽衫。
「老闆,我又來了!有沒有掛住我?」朝氣勃勃的打招呼是N的每日流儀。
「好,好。」典站在櫃檯後顧著寫單據,沒有望他,他不想讓N覺得在敷衍自己,但一腦子牢騷真的不想陪著開玩笑,只好僵硬的微笑說。
「唔...老闆看起來沒有什麼精神呢。」N走到櫃檯,彎腰把頭伸在典與單據間向上望著典。
「是嗎?」典詫異對方敏銳的觸覺,不過又想會不會自己的硬笑沒有說服力。
「是的,老闆。若果有什麼事講出來可以大家想辦法啊!」
「謝謝你。」典像搓麵團的按了按N孩子氣的面,讓他站直。「我很好。今天依舊先去整理今天的花品吧。」把對方轉向店門方。
「要記得啊!」
「真是敗給你了。不知你是員工還是我是員工!」
N不想典掛心太多花店的情況,格外勤快地工作起來。
很快他整理到角落移了位的花瓶群。「咦!怎麼中間有一盆花?」隱藏在高身花瓶間的小花盆格外可憐兮兮。
典馬上想起那是昨天賭氣丟在一邊的花盆。「呀!不要碰那個!」
N已經彎下身拿起來,見到中間的紙條,本能的打開讀起來:「廣,謝謝你時常的邀請。晚上變得格外值得期待。」
典感覺自己秘密被揭穿似的尷尬。左手掩著面,快步過去把花盆一把搶過來,硬塞在儲物櫃下方。
「期待晚上?」N難以置信的。「老闆,你和登坂先生都是在做什麼的?」
「沒有什麼。」典焦急的想辯解,扮着寫收據。
「老闆...」N眯起眼睛。
「真的什麼都沒有,」卻發現口舌變得結巴。「都是去看電影博物館這些人人都會做的事。」
「是會,但不是跟同一個人吧!」N續說,把心中一直的觀察講出來:「你想想哪會有人每天跟你買花然後又約你出去呢?至少這不會發生在我身上。」
「那是不是對方覺得你不吸引?」
「才不是這樣。」N沒好氣地反駁。「現在又不是講我。難道你沒有想過對方真的對你有抱持超越朋友的想法嗎?」
「我...」
說時遲那時快,廣又現身於店門前。兩人馬上噤聲。
《典》
廣當然沒有察覺典昨天經過公司,於是如常的按他的日程運作。
「這個星期六,你有沒有空?墨田水族館有特別節目。」
典很想質問廣昨天的事,但這樣就會真的要問穿對方,而他不想這個時候讓兩人關係變得尷尬。「不好意思,」他為難牽動嘴角,但眼神卻沒有笑,「這星期另外有預定。」
「那麼星期日呢?」廣只是理解為典是真的忙。
「也不行呢。剛好家有事要忙。」
「啊...」廣頓了一會才說。「那不要緊,下星期再約吧。那麼小心不要太忙累壞身體。」
「好的,謝謝你。」典不期然用了業務的口吻。若果這是一般的場合,典還是會為廣的貼心高興,但這天他一肚子焦急,實在高興不起來。他目送廣離開後也收起笑容。
然後接著一星期,兩人的對話都是流於接待的客套話上,廣想找話題開口,但典都是巧妙地把話題夭折。彷彿一切回到最開始的階段。
終於趁周末N待廣離開後,走上前問:「老闆,真的不對勁,很不對勁。」
「你也覺得他很不對勁是嗎?」
「你!」N指著典。「我說你不對勁。」
「我哪有?」典可謂當局者迷。
「你平時在他叫你去這去那,你都馬上答應。」N雖然一面孩子氣自由自在的,卻令典驚嘆對方是有暗地裡觀察著周圍。「連續一星期連續五天說自己忙。」
「我是有事所以不能去。」連典自己也不相信自己的話。
「鬼才相信你。」一面不服氣的盯著典。「究竟發生什麼事?」
典敗給對方的氣勢,似乎今日不向N請教一番,事件不會落幕。平衡利弊一番,嘆了一口氣。「讓我想一會怎樣說整件事。幸好早上比較清閒。」
典仔細地描述了最近和廣一起後改變了的生活習慣,以及上星期在停車場的事。
「明白了。」N像學者閉眼一點頭說。
「明白什麼?」
「你生他的氣。他喜歡你。你喜歡他。」N用手指比劃着。
「才沒有。」
「這樣還是沒有生氣?」N用手指在自己的面打圈。
「我承認我是生氣,我是生氣他不告訴我他拍拖的事。但沒有什麼喜歡。」典嘟著嘴說。
「你會生氣,不就是因為你覺得你的期待不會得到回應,因此覺得失望嗎?」
「我...」典大概突然想明白了自己困惑的地方,就像腦海裡的神經突然一次過駁通,電流穿過全身的感覺。
「慢著,對方是個有美女追求的男生呢。可以期待什麼?」
「拜託,現在還是大正年代?他一日未有答覆還是有機會。而且男追求另一個男又不是要浸豬籠的事。」
「可是,我總不能直接跟他確認,問他你是不是喜歡我?」典皺著眉。「他從來都沒有跟我說什麼追求什麼的話,而且要是他真的對我沒有意思,只是把我當成一起歡聚的朋友,我不知該如何面對他。」
「我覺得,在這個階段,不用特意去問。一來沒有人這樣問,二來如你就算問了,假如沒有想要的答案的話,只會令現在的膠著更糟糕。」N吸了一口氣再說:「那女士的部分,我覺得你盡快跟登坂先生直接確認比較好。但我直覺是你弄錯了。」
「那女士...」典對她懷有一種莫名的競爭者的意識。
「現在登坂先生還是每天來,證明他是對你抱有希望的。但我不覺得他會永遠保持這種心情和耐性的。而且從他的性格,我會猜當他決定放棄時,任何事也不會令他回心轉意的。」
典認真的思考著和廣一起後可能的光景。
結果中午,典硬着頭皮,拿起電話致電給廣。他按了號碼又放低,心裡盤算該怎樣開口。他心裡祈求不要又碰巧那女人到訪從中作梗。如是這樣反覆數次典還未致電成功,一旁觀望的N不禁乾咳,無表情地厲視典,典才一鼓作氣把電話號碼按完。
「喂。」廣總是短促的開場。
「廣。是我典。」典心臟卜卜的跳着。上一次他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已是大學運動會中,100米短跑後的時候。
「想不到你會打電話來,我以為你不會再打來。」廣也不知這星期有幾次拿起電話又放下。
「不好意思,我那邊都總是忙著...」典想著不應該再找借口。「不過今天你有時間嗎?」
「啊!」典在電話裡頭也聽得到廣那邊亮了起來,馬上端正地坐著的感覺。「可以啊。在哪兒?」
「不如那常去的咖啡廳?」
「好的,那麼不見不散。」
典在收線後深深吸入一口氣,望著那暗掉的螢幕好一會才收起電話。他明白為什麼每次打電話會有一種聽見對方聲音的期待。
兩人選了的咖啡廳位於附近一條商店街,裝修陳舊,回到90年代的仿皮梳化,裡面有穿著女僕裝的高中生侍應,老闆娘老婆婆也奇怪地穿著一樣的。餐廳很安靜,平常只有街坊和偶爾慕名而來的青年。典很喜歡這種超現實的日常。
平時光顧的話兩人會選擇有名的咖喱飯,不過今天只是點了冰的黑咖啡。
「想不到你會有時間,我很高興。」
「對,謝謝你總是邀請我四處去。」
「你約我出來,那表示你手頭的項目都完成了嗎?」廣右手緩緩地用飲筒攪拌著咖啡裏的冰,碰撞出清脆的玻璃聲。
「對,因為終於解決了,所以感覺有余裕出來。」典才發現這星期都沒有認真望向廣的面,現在認真看的時候有種陌生感。
「事實上,有個問題想問。」典看了杯中冰塊後抬頭望向廣。
「你會這麼認真問,很少有。」
「你會誠實地答?」典不期然伸前身子。
廣也依樣葫蘆,伸前身子,接近說悄悄話的聲調說:「會。」
廣就在不夠一尺距離下望著典,典馬上心跳加速,唯有退回原位,喝一口咖啡定一定神。
然後典憶述當日在停車場看到的一幕。
「那麼,那女子,是你現在的女朋友嗎?」
廣就像是有大學生告訴他「一加一等於三」那種莫名其妙的話後仰天望向天花。「怎麼你會得出這個結論?」
「那不是很自然的結論嗎?哪有客戶這樣投懷送抱呢?」
「而且我根本沒有可能對她有興趣。」
「可她穿得很...」典不知該如何客氣或得體地描述。「水性楊花。而且又黏著你不放。」
「她是我們業界出了名衣著大膽和行為熱情的。差不多我們賣衣服給她的人都會有經歷相似的體驗。若果你扮成我的助手到場的話,我擔保你會經歷100%一樣的情況。」
典想到被她摸胸什麼的,立刻雞皮疙瘩,手不奇然蓋著自己胸口。
「等等,你會這樣問,你是覺得我跟她交往,所以這星期變得這麼冷淡?」
糟糕。典心想,他原本只是想試探性的問,結果還是一下子被廣洞悉他的本意,可是用矜持包覆自己亦不是成熟的表現。「是...」典眼神從廣熾熱的視線中飄開。
「真是敗給你了。你一開始直接問不就好了?」然後廣電話卻在這時候響起。
廣聽著時眉皺起來。「好吧!我回來看。」說罷就掛斷了。
他拿起帳單,站了起來。「不過我很高興你問我,」然後站在枱邊。「我要先回公司一趟,明天見好嗎?」
還在坐著的典點了點頭。他忽然想起還有一件事,就叫了聲:「廣!」
已經面向出口那邊的廣回過頭看著。
「這個星期六,你水族館的票還未送人的話,我有時間。」事實上典自己也在掙扎應否他主動問,還是由廣先開口。不過他覺得時機不要錯過。
「明天給你。」他輕輕笑著回應,然後繼續走開了。
典很高興最後的結果,雖然他未有機會直接確認對方的心意,但至少事情不是他原本想的那樣糟。回去花店時,典步伐也變得輕飄飄的,旁人見到還以為他是踩著雲朵。
《典》
典理解自己是廣唯一這樣接待的人,自然跟他日常談話時也會比較少拘謹,可以更加直接表達自己的心意。
「喂,廣。」典想帶給對方一些不一樣的節奏,一天下午致電對方。「有空嗎?」
「剛好完了一個會議。想不到你會這個時候打電話來。」雖然是如常的冷靜聲調,典還是投入地聽著。
「我剛好在想,平常我們都待在外面,或許...」典在想這麼邀請會不會引起誤會。
「或許...?」
「你有空的話,可以一起去超市選一些小菜晚餐,今晚在我家一起吃。」典不期然右手食指把弄劉海。果然瀏海有其用途。
「啊...」典聽不出廣那是期待的還是吃驚的反應。等了一會才說:「我很樂意呢。謝謝你的邀請。」
「那麼,五點左右由花店一同出發?」
「好,那麼五點見。」典想像晚上的餐點。
雖然典一次都沒有聽過廣跟他表白說很喜歡自己,但經N那天這麼一說,典也覺得廣是喜歡自己,所以才會積極地約他去這兒遊那兒。既然一切都是廣開的頭,典心底裏希望廣可以更加直接表達自己的心意,讓兩人關係更加明確。即使如此,典也決定要麼不斷等待廣那曖昧的態度,不如自己主動出擊比較符合自己的性格。
晚上,兩人在典家附近的超市買了炸雞啤酒,和雜菜炒麵,輕鬆的準備一餐。回去後,典在爐先把麵加熱再放到有兔圖案的染瓷碟上,再輕輕灑上番荽裝飾。對於他,生活的儀式感讓他可以從獨自經營花店的日常中跳脫出來。
滋滋的聲音從煎鍋中傳出來,配著電視如常的對談聲。
「普通杯可以嗎?還是要冰過的。」典指了指上方的玻璃櫃門後啤酒杯。
「普通的可以了,這些啤酒還很冰涼。讓我拿吧。你繼續擺碟。」廣站在典身後,左手不期然扶著典的腰,伸出右手並推開玻璃拿出杯。兩人距離近到讓典感覺到廣的呼吸,典覺得後頸怪痕癢的。
「很癢啊。」典摸著後頸說。
「是嗎?不好意思,嘿嘿。」手無聲地從典的腰間移開。
晚飯時,典把啤酒倒進兩人的杯。「廣,我記得未聽過你談及你的家人?」
「沒有,也不是什麼特別有趣的話題。」他放下筷子,直勾勾地看著對方。
「沒有聯絡嗎?」
「沒有。」
「抱歉,我不知這是太私人的話題。」典覺得廣不想談論。
「不是這樣,真的沒有什麼有趣的可以講。」
然後廣很概括的講述他在東北的老家。兩親常會為一些小事吵架,偶爾怒氣還會蔓延至廣——安全的做法是不發表意見,好讓他們不會找借口把自己痛罵。好不容易考上T大後,孤身一人來到東京,畢業後就開展現在的事業。
這是典難以想像的生活。自他從小而來,典的家庭算是和睦的一群。雖然也有意見不合的時候,但父母都是那些願意商討的人,幾乎沒有看過兩人大動干戈。當聽到廣的家庭時,他一方面為他感到難過,一方面又沒有實感。
晚飯後,兩人各自盤腿坐在坐墊看著遊戲節目。廣似是入神的看著藝人在玩拋接球。典相信若果他不做些什麼,對方會一直維持同樣的姿態度過今晚,直至夜深離去。於是他像蝸牛般靜悄悄地移向廣的隔鄰。
「怎麼了?」他側目看了典一眼。
「沒有,只是喝了啤酒有少許寒意。」
「要把暖氣較大嗎?」廣伸手想拿暖桌盡頭的暖氣遙控。
「不,坐在你旁邊便可。」
「那麼這樣會比較暖?」廣搭著典的肩膊把他擁在懷裡。
「欸...是的比較暖。」典微笑著說,感覺著廣輕微的呼吸聲和啤酒的氣息。
「那很好。」
才不好!典繼續內心的獨白。這樣該足夠明顯了吧?典暗地想。還是需要更明顯的提示?他會不會是由始至終都不明白呢?
不過,既然廣沒有明言,典也不想成為第一個跨出這步邁向彼岸的那邊。在不明不白的情況下說出自己的感覺很尷尬。
節目完結時已是9時。廣輕輕把典推回坐直的姿態後站了起來。
「咦?要走了?還不算晚呢。」典張大眼問。
「對啊,明天大清早就有另一個會要開。我很想多坐一會,不過還是先檢視開會文件比較好。」他邊整理衣襟邊說。
「那麼我送你。」典心想與其繼續沒有結果的邀約,倒不如想想該怎樣做才能讓廣先開口。
伴隨廣站在門旁,廣轉過身望著典。「那麼明天見。」
廣伸出手,典以為廣是要摸自己的面頰,心裡當即小激動起來。誰知手到了頸的附近時一陣遲疑,然後降落至典的肩膊。廣面頰略有抽動似想說什麼的,不過也是什麼也沒有說,就轉身走了,只留下典一人在佇立苦惱著。
當晚,典躺在床上抱著黃色小雞抱枕,質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不必要的蠢事。廣連到訪自己的住處也保持這麼見外或客氣,是不是真的講到底把他當成朋友看待而已?還是他沒有放出明確的訊號,廣才沒有進一步行動?在門前那一刻,他有衝動直接抓住廣的手讓他摸着自己的面頰。說不定廣會馬上明白,但當他來得及反應的時候,廣已經收回手走開了。在這個節眼點,典有衝動想打電話問N意見。可是,若果事無大小都這樣問又會顯得自己沒有主見,但自己又沒有什麼可以參考。
還是待明天中午廣有空的時候再聯絡他吧。
《廣》
第二天中午,在物流公司,廣終於完結會議和處理了當日的文書,正想小休一會時,就來了令人喜悅典的來電。典通常都在兩人沒有行程時打電話短暫的閒聊。
兩人簡單地交換了近況後,廣聽到電話裡頭有其他人的聲音。
「廣,等一等,剛好有兩位客人。」
「你是岩田剛典嗎?」廣聽到對方毫不客氣地問。
「我是...」廣聽得出典聲線緊張。還有一些廣聽不清楚。
「那就好。老子今天來...」
然後電話已經斷線了。
廣望著寫著通話結束的電話螢幕,心裡複述著最後聽到的那兩句說話。對方不是稱呼典典為岩田先生,而是直呼全名,態度也不像公務人員的口吻,那到底是誰。而且,通常真的是重要的客人,典也會輕輕交代一句才收線。這樣突然的結束令廣皺著眉。
廣站起來摸著書架的文件夾思考片刻,心裡突然有不好的想法。雖然只是猜想,但與其在辦公室內猜想,倒不如馬上親身確認。於是迅速拿起掛著的皮外套離開辦公室。
「我有些緊要事要出去一會,若果有客人的話讓他先坐一會。我儘快回來。」廣交代給新來的接待員。
「明白了,老闆。」新接待員是大學剛畢業的,一頭筆直及肩的頭髮,穿著畢業時面試用的西裝。她細心地拿出日程表確認。「不過今天下午暫時沒有行程。請慢行。」
廣半走著到電單車。一腳踢起支撐架就發動引擎往花店駛去。
這天,肚子那股本能似的不安感教他得趕快去看發生什麼事。他想辦法抄小路,好幾次留意到車速超過限制,但也顧不上那麼多,只能祈求沿路沒有交通巡查。平日他悠哉遊哉地駛去的話,大約10分鐘便到,今天竟然5分鐘便抵達。
廣急步跑進花店,被環境嚇得倒抽一口氣。店內已是杯盤狼藉。典精心選購的花瓶和玻璃裝飾倒在地上。有部份還破碎了,玻璃碎如粗砂散落在地板,花瓶的水也流到各處。那些典細心挑選的花就更不用說,花瓣飄落在店內各處,彷如外面正在散落的櫻花一樣。典坐在櫃台前地上,按著肚,左面頰一片瘀青,鼻血也在流著。
「該死的,發生什麼事?」突如其來的畫面令廣怒火不期然升起來。他馬上抱起典,扶他往後方的椅子上坐。
「我也不知道,有兩個男子走進來。」
典憶述那段快得來不及反應就已經完結的風暴。
正在談電話的典留意走進來的兩個男人。兩人都衣著粗野,行路時身子前傾,口部微張的,一副要找人打架的架勢。一看便知不是附近的街坊。
「廣,等一等。,剛好有兩位客人。」於是放下電話。
「你是岩田剛典嗎?」右邊的男子一面不屑的問。
「我是。請問是哪位呢?」典對於突如其來問話式的詰問,馬上警戒起來。
「你不用知。你之後問那個叫登板吧。」說著已經像多手的貓一樣把一個花盆推到。
「喂,這位先生,你在做什麼?」典馬上上前欲制止對方。
他突然感到腹部一股衝力,全身已經本能的向後退了兩步。是左邊的男子一錘打在典的腹部。一股劇痛由肚擴散開來,典不由得彎著腰抱著腹部。
「你...呀!」典想說些什麼,但劇痛讓他突然呼不出氣,更不用說使出氣力來。
「岩田,你知不知你現在的處境?」左邊的男子抬起典的面。「還真是生得英俊的面,不過很快就不是了。」已經又一橫拳擊落典面上,衝力令典整個人跌坐在地上。
「喂!不要打傷他!只要他做不成生意便可。」
兩人就在眼前左舞右弄,一個挑釁似的打在花卉上,典只能無力地看著心愛的花被摧殘。另一個一個橫掃把架上的花瓶和種花用品都踢到地上。玻璃一同碎裂的聲音伴奏著典的心碎聲同時響起好不容易花了三年經營的花店,一手一腳設置的每個角落,想不到不用兩分鐘就可以化為烏有。
臨走前,兩人還不忘警告典說:「不要打算跟條仔說啊。不然呢...」一人已經又高舉拳頭。
典見狀馬上低下頭緊閉雙眼。
「放心,不會動到你身上的。」
然後典聽到兩人皮鞋離開店的聲音後才敢打開眼睛。
「然後你就來到了。」典總結了整個敘述。
「有沒有覺得那兒骨折。」
「不用,他只有一拳打在這兒。休息幾日就沒有事。」典指著腹部。「倒是你,怎麼會惹到如此大的仇口?」
「我大概想到是誰搞的鬼。」廣沉思時慣常皺著眉。
「可是你做衣服買賣的。怎麼會這樣憎恨你?大不了就不買你的衣服。」
「是那個接待員X小姐。」
「你這樣說我就更加不明白。」
廣沒有答覆,他轉過頭看到店角落的CCTV攝像頭,就找來典的電話,跟N說了現況,要他趕緊回來。碰巧N在附近閒逛,不用半小時就來到。
「老闆,我來了。」N急步走過來。雖然他聽到廣的說明,但沒有親眼看過是不會感覺現場的震撼。「咦,這是什麼回事...」N也不懂得該如何反應。
廣已經站起來,吩咐N幫忙收拾及看要不要帶典去醫院檢查有沒有內出血。
「我很快回來,有什麼馬上打給我。」
「你要去哪?」典想揚聲問不過馬上橫膈膜抽痛,唯有作罷。
廣一邊騎上電單車,一邊致電公司。
「登坂商事,請問找誰?」一把清脆禮貌的聲音傳來。
「喂!是我。馬上幫我查之前的接待員的住址。」
「沒有問題。是Y小姐嗎?」
一聽到她的名字,廣馬上怒火中燒。「是的。」
對方快速地從電腦資料庫查出地址。廣就按GPS的指示駛向目的地。
那處是一棟便宜的公寓,斑駁和見到水漬的外牆感覺是冬涼夏熱的那種破舊建築。樓梯在大廈的一側,每層住宅都是同一面朝著馬路的方向。沒有電梯,廣一鼓作氣跑上5樓,在其中的一間大力敲起門。廣還能聽見入面兩男子和女子高興地吹噓剛才的戰績。
「Y,你給我出來。」
那中年女子施施然打開門,穿著特大碼的鬆身Tshirt當成睡衣。她盤著手,一面不屑的說:「怎麼找上這兒來?見到心愛的人被打,於是後悔把我解僱,現在想央求我回去工作?本大小姐可不是這麼隨便的人。」
「央求?你忘記自己的立場了?你忘記上星期失誤,令幾百萬的訂單都付諸流水?不過難怪那天你竟然會跟我說給我記住。」
「那又怎樣?你怎麼不說你沒有看清楚就寄出去?既然我丟了工作,我也有辦法令你不能做生意。況且你倆走得這麼近,我會被炒大概都是那人說些什麼話作梗的吧。」
「真的好笑,他連我請了新的接待員取代你也不知情。」
「嘿!那就當是打和吧。不過你找到上門,我男友會好好招呼你的。」
此時出現於典店內的男子走到玄關。男子被Y細上十年有多。廣馬上猜大概男子是Y供養的小白臉,現在Y被炒即是那男的少了一條財路。
「就是你炒掉我女友嗎,你這個不知死的混蛋!她少收的錢就由你來補上吧!」在店內打破玻璃的那個抓著廣的衣領囂張地説。「讓你今天知道什麼叫做後悔。」右手已經握成拳頭。
「既然你來這套,那我也不再需要客氣。」
廣馬上頭向後一仰,再一個額頭敲落對方鼻樑上。一陣痛楚馬上令男士鬆開手,按住自己的鼻,鼻血亦應聲流出來,讓白色地板出現一朵朵血花。廣沒有遲疑,同時一拳捶落對方側腹,腎臟被擊中的刺痛教男子大叫出聲,滾到在地上。
Y見狀馬上後退兩步。
男子的同夥從不知何處拿來棒球棒,「嘩!」的高舉著向從屋裡面急步跑向廣,一棒想打落廣的頭。
廣馬上向後一側身。趁著男子的慣性馬上提膝一腳把他踢出門口。男子停不下來,連人帶滾的飛了出門口,頭一下撞落走廊的牆上,暈了過去。
收拾了一個,廣回過身望向像受傷小動物的倒地男子,走過去。男子從懷裡拿出小刀揮著。「你不要過來!」
「這個時候還要嘴硬?」廣伺中男子揮刀間的空隙,一腳把小刀踢飛,再一腳把小刀踢往無人能碰的角落。然後踩著對方的手腕,
「你不要得戚。我認識ZZ商會的老大。你好自為之吧。」
「你所說的認識是幫他打雜的認識?」廣聽到這久違的名稱,不禁戚起嘴笑。
「你今日打了我們,之後他肯定會叫你吃不完兜著走。」
「好,那你跟Hiro說吧。看看他先把你的手打斷,還是找上我的門。」
「你怎麼會...」男子倒抽一口氣,彷彿因為發現底牌原來只是梅花3的那種脫力感。
「已經跟你說得夠多了。」便一腳把對方踢昏。
然後廣把注意力放在即管呆望的Y。
Y見大勢已去,唯有硬着頭皮警告廣說:「你不要過來打我啊,我會報警的。」
「那你試試吧。典的公司有閉路電視,早就拍下他們的。我們來看看,警察會信哪一面。」
「那你想怎樣?賠湯藥費?」語氣已經沒有一開始的囂張感。
「都不用。」他狠狠地盯著Y,指著她說。「我只要你從我們生活中消失」
「相反,若果你不避邪硬要找典麻煩的話」廣續說,「那即是跟我槓上。」說畢他手一屈變成手刀,作勢要打落去,嚇得Y馬上側頭以手護頸。
當然廣沒有打下去,只是踏過昏倒的二人離開住宅。為免引起哄動,他把在外面昏倒的球棒男拋入屋才砰的一聲把門關上。
回程時,廣見花店大門已經關上,便猜N陪同典回家休養。
到了典的住宅時,只見典已經沉沉的睡了,面上的紅腫變成瘀青,廣後悔應該在那時聽到Y說這話時應該更加提防的。他只是單純以為那是Y的口舌之勇,想不到竟然是和小混混住在一起。現在為了自己受了。
N在爐旁邊慢慢攪拌著白粥,讓典醒來時不用吃些油膩的即製晚餐。
「登坂先生。」
廣申手指示意不要太大聲,打擾典睡。
N把店大約的整理好後,便扶典回來。與其說典受傷而痛,更應該說典看著心愛的店被搞捆後心力交瘁的痛。N說他飲泣著的睡了過去。
「究竟是誰這麼惡意的?老闆明明是這麼友善,人畜無害的人。」
「不用擔心,都處理了,對方不會再搞到典的了。」廣搭著N的膊頭,望向睡房內的典。
N不太清楚廣字面的意思,不過也不太想深究背後的真相。只好點點頭。
「不過謝謝你臨時來,幫了我一個大忙。」
「不用謝。老闆平時很好人,也教了我很多。」
「那麼我接手吧。」
N把行裝收拾後,往在攪拌著粥的廣點過頭後就離開了。
《典和廣》
典醒來時已是夜深,心情因睡了一覺已經恢復了不少,但面上和腹部的隱隱作痛大約要幾天才消散。廣坐在床邊地下看著靜音電視,家裡只是開了玄關的燈,十分幽暗。他想坐起來,但腹部一用力就明顯的痛起來,害他輕輕「呀」了一聲。
聞聲的廣轉過頭。「你終於醒來了。」不知是昏暗看不清還是憂心,他皺著眉地看著典。他把典托起來坐在床上。
「有沒有好一點?」
典腦袋還在半睡中,只是唔了一聲。
「我去幫你盛粥。」屋內傳來室內拖鞋的剔撻聲。
N本來只是煮了白粥。但廣想典只是被打傷,不是生病,於是另外額外切了蔥花和醃菜給典。廣還以為可以待上十五分鐘,結果典飢腸轆轆,五分鐘不到便吃清光。
飯後廣用毛巾包住熱雞蛋給典。「用這個可以熱敷可以幫助散瘀。而且還可以食。」
典哭笑不得。「我沒有這麼貪吃好不好?」
廣坐在床邊,輕輕地按壓著典面上瘀青的四周。
若果是平時,他大概會讓廣好好的照護自己。但剛被打完,他沒有心情糾纏於這種掙扎的思念中。
「你讓我自己來。」典想接過雞蛋。
「我想要幫你。」廣不想鬆手。
「我才不要。」典用力拉。
「為什麼呢?」廣不放手。
「因為我搞不清你真正的想法。」
「什麼想法?」
典知道他不說明白不可,於是深呼吸一口氣。「我喜歡你。你呢?我指的是作為戀人的身份。」
廣木然地凝視著典。一會後才沉默地點頭。
「那為什麼你不說出來?」
「因為我怕。」廣咽了口口水。「我怕答案不是我想的那樣,我會永遠不能像這樣接近你。」
典想起自己幾星期前也曾想過一模一樣的問題。卻沒有為意原來廣也抱持和自己廣一模一樣的曖昧。回想起來,的確典下意識地迴避了直接說「我喜歡你」這樣直白的告白。典忽然哈哈地笑了起來。
「咦,怎麼了?」廣有點不知所措。「這很好笑嗎?」
「不是,」他嘆了一口氣。「我是在笑自己。若果我一早直接問你,我們便不會墮入這種狗追尾巴的可笑劇。」
既然已經明確知道了,典如釋重負,放膽伸手觸碰這幾星期每日出現於眼前的面龐,那個曾是最接近,也是最遙遠的距離。
差不多一天也沒有剃鬍子,典摸到廣下巴有刺刺的新鬍子。
廣不期然用手包覆典的手,讓對方更確實地摸著自己的面。典的手被按住時,一陣電流似的快感由指尖沿著手臂飛奔往腦袋。同時,廣亦戰戰兢兢的伸手往典光滑的面上。典感覺面一陣暖意從他的手傳來。
廣轉身好讓自己正面看着對方。在這麼近距離鑑賞典精緻的外貌是多麼奢侈的事。廣不期然想道。他身前傾,把頭靠近典,直到額頭和鼻都觸碰著。這新鮮的觸感教二人難以自拔。若果N這時到來,恐怕二人還是投入在自己的世界裡。
廣碰到典的嘴唇時,那是多麼柔軟的嘴。先是探索的輕吻,初時廣感覺到典身體有點緊張。廣輕輕推托着典纖幼的頸,讓對方更靠近過來。然後廣更用力地吻時,他聽到典在放鬆身體時不期然哼的鼻息,同時也聞到典身上淡淡的香水味。廣的手不滿足於對方的頸時,往下游移觸摸身軀。廣意外地發現典看似瘦削,該有的肌肉還是摸得到。他的手指像撥弄琴弦般徘徊於典的肋骨間。
「呀!」典忽然呻吟似的叫了出來,本能地把身體往後仰。
「怎麼了?」
「不能碰肚的範圍,會痛。」
「啊!對不起,弄痛了你。」廣雙手縮開。
「不要緊。」
廣於是整個人坐在床上,腿張開,讓典坐在跟前可以雙腿雙手都互相環抱。
「對了,你是某日突然開始來我的店買花。你是怎麼發現我的?」典繼續剛才的纏綿的擁吻
「就是你在店外面擺設花的時候啊。我剛巧經過見到你。」他想了一下又說:「然後我告訴自己我要認識這個人。」
「就這麼?」典期待著更加戲劇性的契機。
「就這樣。」說完又是另一輪的吻。
「這太沒趣了吧!」
「你以為會有什麼波瀾壯闊的契機嗎?」說罷廣溫柔地把典按回床上。典被廣壓在下面時同時也感到對方鼓脹的下半身在壓逼自己的胯下。
潔白的月光灑入典的房間裡,沐浴着兩人剛萌芽的愛情。
再待理智重歸兩人時已是凌晨時分了。
「身體還好嗎?」廣記得手一直盡量避開典的傷口。
「沒有事。」典記得他的手像障礙賽般在四處撫摸時卻永遠能避開被打中的那幾處,巧妙地改變移動的方向。他很感動廣沒有在情到濃時還是體貼自己身體的傷勢。
「明天要好好答謝N呢。」廣短吻了典一下。「對了,N君是什麼?感覺這是什麼的簡稱。」
「啊!他叫直人(Naoto) 哦。不過我就直接叫他N君。比較簡潔。」
「那麼我不就是H君?」
「正確。」然後又是深情的長吻。
第二日清晨,典醒來後看到外面的藍天白雲,他知道這是不一樣的藍天,不一樣的白雲。廣還在睡,他昨晚大概也累了。頭髮洗了後平直地蓋在額頭上,少了一分上班時的霸氣。典小心翼翼的側著身,以手撐頭,端詳著廣薄薄的嘴唇——它在無時無刻都在誘惑著典。不過典已經不是18歲的年輕伙子,像會分配糖果的小孩一樣,他打算放慢腳步用之後的時間徐徐地探索這個陌生的國度。
典滿腹計劃二人的生活,遲些首先換一張至少Queen size的床。現在Twin size的時候,睡外面的那個感覺一不小心便會掉落床。然後要把吊在儲物櫃的那盆花送給廣。
對了,還要叫廣幫忙把店重新佈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