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偏今天是个雨天。
这雨从周一就开始断断续续下起来，也有过稍微放晴的时候，但大体上阴雨连绵。偏偏是这个周五，突然像是有意地变大起来，倒也不是那种会触发暴雨警报的程度，但从车上到街边屋檐下的几步路是不能放慢脚步的，不用手挡住脑袋停下脚步就要觉得冷。山本世界看着自己难得穿着的正装袖子上留下的水迹，裤腿末端更是一点干的地方都没有。
佐藤大树昨天给他发来了这家餐厅的地址，同时又叮嘱他要穿得正式一点。山本世界连工作时候都穿不惯西装，但想到佐藤大树大概也期待着这顿晚餐，所以也穿得得体——虽然他觉得自己像刚毕业的新社员。可偏偏碰上今天，发给佐藤大树的消息迟迟没变成已读状态。时间一点点过去，雨一点也没有小，等待的人没有出现，山本世界看到手机游戏的看板娘都觉得有些烦，关掉游戏又只能打开聊天框，再次确认没有被已读。
不想再看手机了，山本世界歪过头看到餐厅前台面带微笑地又接待了一对年轻的情侣。男生有些紧张地说着自己的名字和预约时间，在前台操作电脑时无措地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摆动着自己的手。大概是预约太多了，前台确认他的名字用了很久，久到山本世界已经移开了视线，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一边道歉一边从情侣中间穿过到达他的身边。
“对……对不起！明明只是想多工作一小下完成手上那页，结果完全没注意时间，一下就到现在了！”佐藤大树的头发几乎要被雨水浸透，头低得让山本世界只能看到他头顶的发旋。山本世界伸出手本想拍拍他的肩膀，却摸上了那颗脑袋。山本世界揉了一手的水，却在想佐藤大树是不是连发胶都没有涂就出来了。佐藤大树小声说着“你怎么不先进去呢”，山本世界装作听不见，拉着佐藤大树的手走到处理完年轻情侣的前台那里报上佐藤大树的姓名。
“佐藤先生，您的预约时间是在六点对吗？”山本世界在前台脸上看到了为难的神色，“因为已经超过了预约时间太久，我们无法为您提供套餐的服务，实在是非常抱歉……”
“不不不，该抱歉的是我才对……”佐藤大树的头比本来垂得更低了。
偏偏是今天……这个一年里数一数二餐厅难约的日子里，山本世界的的视线越过前台，却看不见她屏风身后的光景。山本世界昨天在手机上看过这家餐厅的店内装潢，他擅自在脑中给每张桌子上加上了蜡烛和玫瑰，在餐厅的角落里布置粉色白色的气球，再往餐点上装饰上粉色的元素以及爱心。因为觉得那也没有多吸引人，他忍不住撇了撇嘴，可身边的人大概是期望太高，大概连能退部分礼卡之类的话也一点也没听进去，丧气到不行。
雨一点也没变小，水从屋檐上掉在两人身边，卖玫瑰花的小贩看眼色都不敢推销。山本世界在心里从一数到一百，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还没准备好，又重新数了一到一百，再吸了一口气，才用手捏住佐藤大树的脸，让他看向自己，“你想在这里站到什么时候？”
“可是……可是……”，佐藤大树当然对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今年只有一个情人节。”
“每一天——今年每一天都只有一次。”山本世界看着佐藤大树的眼睛说，“不如说这辈子每一天也都只有一次。”
“但是……情人节，果然还是……”佐藤大树继续狡辩，“果然还是特别的吧……？”
山本世界抓了抓自己的头，脚先却迈开了步子，“你想继续等的话就在这里等吧，我可要走了喔？”
笃信佐藤大树会跟上来，山本世界就这样沿着屋檐覆盖的地方继续往前走。也是因为下雨，繁华的商圈路上人也不算多，走着走着就感觉到背后只剩下那个十足熟悉的人。屋檐走到尽头，地下铁的入口在马路对面，山本世界停下脚步，身后的人没有站到他的身边。直到绿灯亮起，山本世界转身伸手牵起了佐藤大树的手，自己冲进了雨里。
“跑啊！”的声音溶解在雨里，但佐藤大树的身体比脑子反应还快，就这么跟着他跑了起来，抵达安全的地下铁入口只是十几秒后的事情。
拍拍手臂，刚刚沾上的雨水从身上掉到地上，虽然不可避免地身上的水迹又更多了，但也没所谓了。山本世界拉着佐藤大树往地铁站里走，他没来得及想也没想要想要坐什么车，刷卡进了站，随便下了电梯就是开着车门的电车，就拉着佐藤大树上了车。车门关上了，两分钟，车门打开，山本世界没有要下车，于是车门又关上，再一次，两分钟，车门又打开，车门又关上。佐藤大树问山本世界要去哪里，山本世界抬起头看着门上显示的站名，显示屏的省略号前的最后一站是月岛。他盯着月岛想了十秒钟，说我们去月岛吃文字烧吧。
“明明是情人节？”“嗯。”“明明穿着西装？”“嗯。”“明明下着大雨？”“嗯。”
佐藤大树一脸莫名其妙的表情，却在下一次电车门打开前变成了笑容，“还是这样更适合我们？”
“嗯。”
山本世界想，笑起来才更适合。
明明满街都是文字烧，佐藤大树偏偏想吃还在排队的那家。山本世界和他一起坐在店家摆出来的几张椅子上，雨还在继续下着。山本世界看不出是变大了还是变小了，只听到佐藤大树说“明明是情人节，还有这么多人吃文字烧——一点也不搭。”
“也没什么不好的吧？”山本世界抬起头，路灯在雨中罩上了一层光晕。他想，不管是吃什么、在哪里吃、氛围如何、天气怎样、甚至是什么节日，本来也都不是关键问题，而最关键的那个人虽然嘴上抱怨着，两只脚已经闲不住摆了起来。山本世界觉得有点想跳舞，不过偏偏穿着不适合跳舞的西装，也偏偏是个下雨的日子，不能就这么走到路中间，简简单单拍一个视频。
终于轮到他们入座，山本世界一坐下就催着佐藤大树赶紧选吃的，结果佐藤大树还是翻来覆去看着明明没几样东西的菜单看了好几遍，最后才选了和店名一样的招牌文字烧。原料终于装在碗里端了上来，服务员说要帮忙烧，两人也欣然接受。服务员手里的铲子熟练地把一切都剁碎平铺，平铺到两人面前的铁板上，直到山本世界感觉上已经闻到了烤焦的味道，说着再烤三分钟就能吃了，把桌子还给了两人。
佐藤大树拿出手机设了三分钟的定时器，山本世界看着他的动作等他重新看向铁板，说着“喂”吸引他的注意。
“嗯？”
“情人节快乐。”
“要现在说吗？”佐藤大树笑了起来。
山本世界看着铁板上升起的热气，“现在不才最合适吗？”
“说的也是呢。”佐藤大树伸手拿起面前碟子里的铲子，用双手作出似乎要祈祷的姿势。然后下一刻闹钟响了起来，他迅速地用铲子压下面糊，然后转一圈把食物铲了起来送进自己张大的嘴里。他一边咀嚼一边仰起头，对着山本世界含混不清地说，“情人节快乐！”
就该是这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