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
「我才不要一輩子都困在這條村裡面!」
當年還是十七歲的直,還是一頭黑色的碎髮,整天和好友在外面玩把皮膚都曬成小麥色。穿著灰色背心和花紋沙灘短褲,跟現場緊繃的氣氛很不協調。
「你這是在說甚麼話?」在暖桌另一旁的父親嗤之以鼻說。整天務農的他皮膚黝黑,個子小小的但身體結實。他一拍暖桌,上面啤酒杯裏啤酒幾乎翻倒。
旁邊二十寸的小電視在播放著訪談節目,填充著兩人間的沉默。
「我想要都東京讀大學,找一份工。我想感受大城市的生活。這裡什麼都沒有,就是孤零零的一條老鄉村。」直粗眉大眼,是典型鄉村小子的形象。
「真不知你怎麼想的。在這兒種水果不是很好嗎?我們的水果在各處都很好賣啊。」
直心想那咱們家的水果怎樣賣都只限於群馬縣內的農家直賣店而已,甚至一離開高崎市的話便找也找不到。
「那又怎樣?我才不要做這些老土的工作。看看東京的大企業人工多麼高,你要賣多少蘋果才可以賺到那麼多?」
「你猜你這個皮囊會有公司請你嗎?」老爸喝了一小口啤酒濕一濕口。
「你少來少看我。我定會考入東京的大學給你看。」直最討厭被人低估自己的能力。偶然,同學說了類似的話,他會按耐不住跟對方打起來。
「那隨便你,你不要找不到大學,沒有大學又沒有工作時再哭哭啼啼回來。」父親盤著手,沒有正眼望他。「我可不會負擔私立大學的學費。」
「我才不會哭嘢!我定會考上給你看的。」直覺得談了也只是白費心機。氣急敗壞地站了起來,跑回二樓的睡房,砰的一聲關上門。直不想再聽下去就把被蓋過頭。
「你們在吵什麼?」此時母親從廚房端著切好的蘋果坐了下來。「直他有大志去東京,你就讓他去闖闖嘛。」
「誰知他是不是三分鐘熱度,或是聽了哪個朋友說後心血來潮。」父親壓低聲音說:「而且你看直這麼純品,東京根本不適合他。他去那邊也只是一隻被周圍的豺狼虎視眈眈的綿羊而已。」
「你不讓他試過,他是不會心息的...」母親望著結婚多年的老伴,知道兩邊都放不下面子,所以肯定不會有哪邊被說服的。老伴肯定不會把這些擔心宣之於口。直又肯定會逞強直至撞板。她只能祈求直有能力考入好大學,努力讀書然後找到自己的人生。她不是那種會規範子女人生的母親。
雖然直是在偏遠的高中就讀,但他本來就是資質聰慧,他砸下平時儲下的零用錢,到書店買了相關的大學入學試的參考書,拼了命似的日以繼夜進行考題訓練。與其說他想到東京闖一會見識大城市的生活,倒不如說要證明給自己和老爸看,讓他知道到東京讀大學和發展不是天方夜譚。
到了公開考試的前天,母親還特意陪他。
「來,把這個拿著。」母親從口袋裡拿了一個平安符出來,那是一個用布織的小錦囊。
「說是可以保佑學業的。爸幫你去八幡神社求的。」
「謝謝你,媽。代我向他說聲謝。」直把它放入背包的角落。直大約知道老爸本人在的話,又會說些晦氣話叫他仔細想清楚,自己會拉不下面子又會跟他吵。
直中午從家出發坐了信越本線到高崎,再坐慢車到東京的考場附近住一晚。本來他有打算坐新幹線,但預算所限,只能節省無謂的開支,況且在慢車內他也可以悠哉地繼續複習考試的內容。到達東京商務旅館時已是黃昏。
翌日,直戰戰兢兢來到考場,待考官下令後揭開考題,直看到後不禁打了個抖。題目都和他想像的差很多。題目的型態跟他一直練習的大相逕庭。
莫非準備了這麼久。只是上天開了個無聊的玩笑,讓他白費時間和金錢?他心內猛然湧出這個念頭。這不就應驗了老爸所說自己應該留在群馬那邊讀大學的想法?
然而,他轉念一想,既然所有考生準備的都是一樣的範圍,應該不會涉及未學過的概念。他閉上眼,說服跟自己說自己能夠應付的,深呼吸幾次後才睜眼。
果然,冷靜過後再重看考題,發現其實問的積分及幾何問題只是用其他形式包裝了,仔細把外殼拆開,其實就是自己在家中刻苦練習過的內容,於是開始徐徐把解題寫下來。同時,他跟自己說,既然題目是可以這麼出其不意的話,他也提醒自己最後考得好或不好都要平常心面對。
雖然報名T大是某程度意氣用事,他為免自己入不了T大而陷入沒有大學的困境時,他第二間公立大學的報名就選了家裡附近的U大。當然,若然T大沒有機會時,他就會往U大唸,也表示將來會幫他父親的農場。剛好U大也有農業學,屆時他便決定把現代化的種植方法帶回家裏。
公佈結果當天,直就站在公佈板前希望看到自己的號碼。他心想若果考不入也不會太意外,畢竟那天的考試題目也有不肯定的地方。不過,他忽然見到熟悉的號碼,那個在自己的試管上寫了不下十遍的考試編號,在密麻麻的號碼中央映於眼前。在那一瞬間,他感到瞳孔放大,編號旁邊所有文字都失焦,只餘下自己的考試編號屹立於前方。
直生怕看錯,還興高采烈地抓住旁邊的考生為他確認。那人眼睛大而黑,一面難以置信地看著他。不過見到直已經興奮不已的模樣也不好意思婉拒,就幫他讀出那個貼在牆壁的編號。直高興得按住對方手舞足蹈地跳起來。
待直回過神來,他才意識到對方有可能未考上,無端端要對方陪自己歡呼實在不合適。「呀!真的很抱歉。」直摸著後腦尷尬的說。
對方外貌文靜,眼和嘴都圓滾滾,比直的個子高少許。衣著也很得體,灰白色小方格編成的頸巾裡面是紅色的衛衣和湖水藍的外套,以及不知聽了誰的意見剪了一個圓蓋頭。
「不要緊。因為我都考上了。」他指向碩大的榜上,不過直也不知道他指的是那個編號。
「嘩!恭喜恭喜!」直慶幸自己剛剛沒有挑了一個落榜的人在大呼小叫。
「那麼,我們之後便是同學了。」對方伸出手來。
「對!請多多指教!」直爽快地握住對方的手。「我是直人(Naoto)。大家都叫我直。」
「我是S。」S的小嘴合嘴笑起來頗甜美。
「我猜你是東京這邊的?」直從對方時尚得來帶點含蓄的衣著猜測。
「是的。那麼你是...?」
「我是群馬高崎那邊過來的。」
S不禁瞪大眼睛。「那不是坐火車也要半天嗎?」
「對,所以知道結果,晚一點便要回上野趕火車了。」
「那麼一路順風!然後四月再會!」
回到家裡,兩親已經站在玄關焦急地等待著。母親在樓梯旁來回踱步。父親一股不耐煩地說:「你就不要在走來走去,看到我頭也暈。」
「但我真的很緊張呢。」母親還搓著雙手解壓。
「我不緊張嗎?你看我有學你那樣走來走去嗎?」
父親在抱怨時,門外已經傳來直的腳步聲。
「我回來了!」然後被立在玄關的二人嚇了一跳。「你們怎麼都在這裡?」
「就是等你回來啊!」母親一面焦急的看著直:「結果怎麼樣了?」
直故弄玄虛地變得一面嚴肅,頓了一會才高舉雙手大聲喊到:「成功了!」
「太好了!」母親馬上衝上前緊緊的抱著他。「你做到了。」兩人都情不自禁地哇哇的叫起來,讓平日安靜的家裡帶來少有的熱鬧。
直見到佇立在旁邊的父親。父親平時已是不苟言笑的那種,如今相對於興高采烈的二人,父親讓人感覺更加嚴肅。直稍微收起笑容,行到父親跟前,認真地望著他說:「我考到了。」
只見父親默然地望著他,然後才重重一搭直的膊頭。「做得好。」父親嘴唇緊抿,直還想說些什麼時,對方已經轉過身行回起居室。雖然只是十分輕微的動靜,但直還是看到父親膊頭的抖動,以及傳來耳邊父親吸一下鼻的聲音。
一直目睹的母親歎一口氣,悄悄地跟直說:「他就是這個樣子。明明擔心你會不會考不上,一整晚都睡不著。現在知道你考上又什麼都不說。」
母親輕拍直的背。「你也辛苦了,先去休息一會吧。今晚我們吃一頓豪華的。有什麼想吃的?」
「我想吃壽喜燒!」
對兩親而言,可以收到大學的入學邀請已經了不起,如今還是家裡第一個在T大就讀的人,要大排筵席慶祝一不為過。
到了準備開學時,全家都放下手頭的工作為直送行。露天的單邊車站罕有地多人。
「老爸沒有什麼可以給你的。要記住好好保重身子。」父親從懷裡拿出一些東西塞落直的手上。雖然村也算是關東圈以內,但來來回回都是錢,所以大家都預料非到大時大節才會返來一趟。
直接到一個信封以及一個精緻銀色的哨子。直摸到信封裡面一張張的。「我在那邊可以打兼職,不用給我也可以!」直經過東京一肯後,了解這些對鄉村而言算是一筆大錢。
「東京什麼也很貴。先把精神放在讀書上。真的不夠才打工。」
「明白了,爸。」
「好吧,車要出發了,有空記得回來啊。」兩親邊幫直把盛載日用品的行李拿入車廂邊說。
「歡迎搭乘往高崎方向的信越本線...」車長把車門關上後廣播著。
直在慢慢加速的單卡列車內擰頭看着漸遠的兩人,母親揮動雙手,父親只是安靜地舉起右手。直視線追隨兩人的細小的身軀,直到看不見才坐下來。
雖然兩次離開家都是坐火車,目睹的風景是一模一樣,但這次是第一次親身感覺自己將會有一段時間不會回來時,不期然想捕捉這一切放於心裡,於是拼命把景象和眼前一片綠油油的田野烙印在腦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