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参道的发型屋里，除了洁白的瓷砖，清爽的柚子香氛，温柔的法式座椅，还有空气中弥漫的尴尬气氛。
如果说是刚刚分手，佐藤大树绝对会恶狠狠的瞪他，责问山本世界为什么偏偏要来这里理发。
但是他们已经有好一阵子不见面了，似远又似近的距离模糊了他们之间的界限感观，佐藤大树不知道应该用什么样的身份或者什么样的语气去开口。
密闭的空间里，现在只剩下背景轻柔的爵士音乐和剪刀划过头发时发出的沙沙声。
佐藤大树用力把自己塞进了座椅深处，鼓起的脸蛋缓缓吐出一口气来。
算了，他想。
佐藤大树正处在一份新恋情的开端里，想起前男友的时间确实也不多。
那感觉已经不像刚分手时的针刺，密集又细小，无孔不入的，戳的心脏一紧一痛。
现在的感觉更像是午睡睡过了头，抱着被子望着窗户外的夕阳黄晕，闻着别家的晚饭香气，听见少年们吵吵闹闹的回家时的一种迷惘。
一种自己拥有过，又不会再拥有的惆怅。
然后，那份惆怅就带着宽大外套的下摆摇动，走到了佐藤大树的面前，做了个喝水的姿势。
就是那么自然而然的，不顾他人的，不理世间运行规则的，佐藤大树心中吐槽着，脸上却挂起了营业笑容。
“最近一阵子还好吗？”
坐在对面的山本世界发出了几声不明所以的笑声，佐藤大树轻易的被打破了面具。
“你不是一直喜欢戴帽子吗？怎么现在也去那么时髦的发型屋了？”
“之前陪我来的时候不是臭着脸坐在旁边翻漫画吗？”
糟糕，佐藤大树想，他听到了自己逐渐尖锐的声音。
山本世界有点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自己新打理的头发。
“就是想剪一下，我也不知道其他的店啊。”
“大树在这方面品味肯定是最好的。”
佐藤大树的手指无意识的在咖啡杯的四璧打圈，玻璃边缘融化渗透出的水珠一次次的被推平抹开。
山本世界想，他应该没说什么不应该说的话吧。
他和佐藤大树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大树喜欢好看的衣服，潮流的发型，精致的可以随时拍出网红片感的生活。
而他只是随遇而安。
山本世界想，他没有那么多的选择。
佐藤大树撇到了山本世界的紫色打底衫。
不是他的风格。
有一刻的心酸从胃部翻涌上来，就好像自己种的树，后人乘了凉的那种心酸。
“交了年纪轻的小男友，果然不一样了。”
佐藤大树终于把自己的声线调整成了他想要的样子。
比普通同事近一点，比普通朋友多一点，恰到好处的多了一点。
山本世界咧嘴，羞涩的如同初恋。
佐藤大树心里的那一丝丝不忿也消失殆尽。
“对慧人迁就些。”
“再怎么说，慧人都是我的直属后辈，跟着我工作过一段时间，别欺负他年纪小。”
山本世界点了点头，随后露出一个贼贼的笑容。
“就是……”
“慧人和夏辉都和我们同公司……”
“虽然现在四个人都在不同部门，平时工作上也没有交集……”
“但是好像近亲哦。”
“近亲个屁！”佐藤大树正大光明的对着山本世界翻了个大白眼，一扫今天的浊气。
他们之间恢复到了以前的以前，最初的最初。既不用小心翼翼，也没有了患得患失。
佐藤大树刚刚走近，就看到泽本夏辉一本正经的端着酒杯，礼仪周全的和山本世界碰杯。
忍着，千万不要吐槽。佐藤大树心里一边默念，一边脱下外套轻轻拍打了一下夏辉的右肩。
泽本夏辉回头，佐藤大树双眼明亮，笑容满分。
泽本顺势握住了大树的手，像是做过百次一样的自然。
山本世界有点尴尬，撇开头去，咀嚼着橄榄，越嚼越酸。
“慧人呢？”大树一边翻着菜单一边问道。
“慧人那组最近疯狂加班，今天临时又被叫走了。”山本世界回答着。
佐藤大树点点头，扬手召唤服务生。
佐藤大树和山本世界开始重新联系之后，他和木村慧人之间也恢复了之前的聊天频率。
不是特意使然，就好像天意一般。
他并不清楚慧人和夏辉知不知道他和山本世界的关系。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无论是同性还是同公司的缘故，他和山本世界从来没有大张旗鼓的宣布过什么。
就像他也不会去追问泽本夏辉的感情历史，更不会向慧人试探他和世界之间的现状，重要的是现在不是过去。
这是大家心知肚明的大人世界的社会法则。
佐藤大树为自己潇洒的成熟姿态点赞。
等一下……
佐藤大树突然想起，前几天刚刚向山本世界炫耀过泽本夏辉的料理水准一流。
“世界桑现在还是连荷包蛋都煎不好吧。”
山本世界回了一个狗狗竖中指的表情包，佐藤大树在屏幕前被逗笑了。
他是在炫耀吗？他为什么要炫耀？山本世界应该根本不在乎。
佐藤大树自以为的大人法则，怎么会遇到山本世界就失效了？
大树心虚的喝了一大口酒，偷偷的瞄了一眼山本世界。
山本世界面前已经堆满了空酒杯。
佐藤大树瞪大眼睛。
酒量就一杯额度的山本世界，轻而易举的倒在了餐厅的大理石桌板上。
扛着山本世界出现在木村慧人的门口，佐藤大树心里说不出的后悔。
好好的一个晚上，就这样被浪费了。
木村慧人带着发箍，白净的脸上还挂着水珠。
“世界桑喝醉了。”
“我们不知道他住哪里，只能送到你这来。”
“还好夏辉记得你家的地址。”
“你们没一起住吗？”
“没有啊”，慧人手忙脚乱的挪开沙发上的杂物，“世界桑说他不习惯和别人一起住。”
佐藤大树的大脑开始停滞，随即倒带。
他想，佐藤大树和山本世界到底是为了什么分手的？
依稀记起，是他放在门口的垃圾没有被准时倾倒。
一周一次的不可燃有机物的回收机会，又被山本世界错过了。
佐藤大树回到家，发了很大的脾气。
时间过长，怒气过盛，他们又提起了分手。
这次成了真。
其实忍一忍就过去了。
为什么不再忍耐了呢？
因为像罐头一样的爱情，终于来到了它的保质期限吗？
然后山本世界选择搬家独居，不再和人同住。
佐藤大树看着躺在慧人沙发上，睡的一脸童真的山本世界收回思绪。
别想那么多，佐藤大树告诉自己。
“枕头垫在这里吧”，大树拿过慧人递来的枕头，塞进了世界的脚下，“他小腿受过伤，这样垫一下，睡觉的时候会舒服一点。”
“大树桑好细心！”
木村慧人的感叹让佐藤大树慌乱，他掩饰般的拉着慧人细细问起了工作近况。
泽本夏辉送来了两杯热腾腾的咖啡，佐藤大树想，不要再纠结过去了。
第二天，还在宿醉难受的山本世界，在社交软件上看到了佐藤大树和泽本夏辉的合照。
目黑川的樱花，每一年都是那么相似。
赏樱的情侣在相似的场景下换了一批又一批，粉色凋落的樱花好像也不是很吉利呢。
山本世界想。
其实是不同的，山本世界垂着头，至少他和佐藤大树没有留下过那么完美的合照。
他没有耐心一遍遍的摆姿势，一遍遍的回顾，一遍遍的调整。
所以，他们才会分开。
山本世界又想到了木村慧人。
乖巧的慧人从来没有对他提出过什么要求，也不会和他争执。
他所追求的简单生活似乎就这样真的简单了起来。
山本世界，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佐藤大树坐在可以看见落樱的高级餐厅里，泽本夏辉温柔的递来调料瓶。
大树笑盈盈的接过，心里却想着刚刚路过的小吃摊。
这是他曾经尝过的美食，滚烫的面衣，鲜美的夹心，充沛的汁水。
还有……他和他所爱之人的欢乐回忆。
佐藤大树想，复刻过去是不可取的吗？
上一次的回忆只能保留不能延续吗？
不过，泽本夏辉没有给他选择的机会。
贴心的夏辉早已预定了餐厅的位置。
贴心的夏辉对街边食物不是那么感兴趣。
这算不算遗憾呢？
佐藤大树甩了甩头，告诫自己不要去想。
他和泽本夏辉是如何开始的呢？
只是因为碰巧搭上了同一辆出租车？
只是因为喜欢听同一个歌手的同一首歌？
只是因为对方过于英俊？
在昏黄的城市霓虹下，在夏夜的晚风吹拂中，他们就相爱了？
爱情是那么偶然，那么廉价吗？
佐藤大树突然觉得自己沉入了深海里的寂静，呼出的串串气泡在香槟杯中慢慢破碎。
所以，当泽本夏辉询问他要不要四人一起去长野滑雪时，佐藤大树一口答应了下来。
好像是要逃避什么，又好像是在证明什么。
出发的前一天，他们因为慧人的缺席，再一次变成了三人行。
在车站集合的山本世界，掩盖不住的兴奋，孩子般的挥舞着双手：“我还没有滑过雪呢。”
大树的手指飞快的打着字，和慧人的对话信息框里满满都是吐槽。
“缺心眼吗？”
“你不去他还那么高兴？”
“大树桑误会世界桑了。”
“世界桑生怕他不去，你们也不好意思去，然后把这次行程取消了。”
“他刚刚还在嘟囔，大树桑说不定很期待这次滑雪。”
“所以不会滑雪也硬着头皮来了。”
到达的当天不算太晚，长野的乡下却黑的伸手不见五指。
度假的房间被薄薄的纸门分成了两个空间，山本世界在另一边小心缓慢的移动翻查着。
“你在那边还好吗？”世界的声音离的那么近，佐藤大树被惊动的心脏慢慢恢复到了原位。
“恩，就是刚刚一下子停电了，吓了一跳。”
“我还在找手电筒，夏辉还没回来吗？”
“还没……”
门小心翼翼的被挪开，微弱的灯关随着山本世界一起照了进来。
山本世界走到了佐藤大树的旁边。
“别慌”，他安抚的拍着大树的后背，“别慌。”
就像他们刚刚相识，佐藤大树饶是最为勤奋聪明的新人，碰到对家遗留下来的漏洞和黑锅，还是慌了手脚。
山本世界也是这样出现在他身后，业务能力超强的前辈看似轻松随意的整理分析起了资料。
他的松弛影响了众人，大家纷纷再次投入了工作。
“别慌”，他对着佐藤大树安慰道，“肯定能找到解决办法的。”
昏暗中，佐藤大树想起了他心动的开始。
原来他的爱情不是那么偶然，那么廉价的。
佐藤大树哭着抱紧了山本世界。
第二天在滑雪场的时候，山本世界面对着泽本夏辉，总是有些不自在。
泽本夏辉快速穿戴好了装备，单脚跪着帮忙山本世界系上雪鞋。
山本世界手足无措起来，想要阻止什么却又解不开手套的连扣。
泽本夏辉细致的帮山本世界扣好滑雪腰带，取过防摔头盔轻柔的套进世界的脸上，修长的手指如弹琴般滑过世界的全身。
“世界桑，可以了哦。”
泽本夏辉细长的眼睛闪露着笑意，山本世界默默捂住了心口。
“这也太帅了吧。”山本世界对着佐藤大树由衷的感叹道。
“别再说了”，佐藤大树嫌弃的转过头去，“你说了八百遍了。”
“再说我要生气了。”佐藤大树使劲瞪着山本世界。
“不要生气了，”山本世界低下头，“我不说了。”
“大树，我一直想和你说。”
“忘记和你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不要生气了。”
木村慧人看了一眼屏幕上来电的名字，接起了手机。
“我想，我们四个人可以约着一起去欧洲。”
“就去我们之前去过的地方。”
泽本夏辉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