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黑框眼镜
山本世界浑身是血，挥舞锄子击杀牛，牛哞哞叫，掉落叮当绿色能量球。饥饿的人哼哧哼哧蛇形游走，吃饱喝足，红心填满，重获探索世界的力气。在不会淹死人的河里，史蒂夫架着小船航行，路过峭壁和雪原，恍惚间橘色正方形太阳落下，僵尸喀嚓喀嚓出动，走进河里试图追上他的小船。小船速度很快，顺流而下，黑夜黑水，令人不安。驶过漫长的夜，终于来到平原，史蒂夫爬上岸，迅速掏出巨闪无比黄金宝剑，穿好盔甲，向僵尸奔去。
视野忽然一片橘红，点燃夜间怪物皮肤，他眼睁睁看着僵尸烧成一团火。山本世界闭上眼，长时间沉浸平板屏幕，眼睛酸涩，手机震动嗡嗡声吵，不知是谁要在无事的周日打扰人清闲。
“喂？什么事。”
“有空吗？今晚要吃烤肉吗？”
冤家，妥妥的冤家。山本世界讨厌突然的电话，也讨厌临时邀约。听筒传来信号微弱滋滋声，时不时出现汽车经过和行人讲话的声音。冬天好冷，冷到要下雪，所以佐藤大树的声音闷闷的，估计是用口罩和围巾挡住了嘴，声音近乎失真。山本世界把左手揣进兜里暖暖，也把下巴缩进高领外套毛茸茸的领子里，虽然有些无奈，但是他说：“好啊。”
如果说山本世界是沉迷创造自己世界的史蒂夫，那么佐藤大树一定是无数个不同的冒险故事里雷同的笨蛋勇者，一个胆子很大又很小，时常面带惊恐的勇者。史蒂夫由像素格子组成的扑克脸天生自带模糊疏离感，很少人知道他只是有点近视又不爱戴眼镜。
平静的史蒂夫与咋呼的勇者，相安无事住在同一屋檐下。山本世界每日有课上课，没课便做作业泡社团打机追动漫，时不时也去兼职打工，再普通不过的小岛男大学生一名。被分到的二人宿舍带有一枚小阳台，朝东，能看到花开叶落，四季流动，地球公转。生活不断翻篇，一年又一年的春夏秋冬。山本世界把游戏存档，单机游戏的好处在于可以随时暂停，随时开始，很自由。出门的时候他其实还不太饿，但是会饿的，人总是要吃饭的。
史蒂夫出生点所在世界是生存模式。高三开学不够一月，老师找他简单聊聊，旁敲侧击，无非是说他成绩好，但是花费太多时间在社团上，希望他能有所侧重。他说好的，我会努力。同一日社团迎新，他认识了很多新生。佐藤大树是其中一个，身形瘦弱的毛头小子，有着光亮饱满的额头，面对全社团宣告，其实从小就想学跳舞，可是初中社团并没有舞蹈部，临近升学考试前在youtube上看到千丘高校舞蹈部的比赛视频，从那时起就憧憬成为舞蹈部的一员。
台下，山本世界跟着鼓掌，听起来很像编造的官方理由，可是台上的人紧张到结巴，脑门冒汗，真诚做不了假。
舞蹈部年轻的教练指派他去训练新生，理所应当的不只有教练的指示，还有后辈们眼里说不明白的艳羡崇拜。好消息是大树并非零基础，坏消息是此男勤奋努力，一通乱学，学杂了，还不如零基础。此等疑难杂症，热情过载的努力系雏苗，当然需要教学经验舞台经验最丰富的神医来拯救。开学季，日光明亮的春天，山本世界感觉人生跟大树的舞姿一样扑朔迷离，望不到来路。
每日部活都要持续到天黑，所谓练习室不过是一间带有大镜子的旧教室。其他人在排节目，二年级的部员在为DANCE STADIUM春季新人战做最后准备。佐藤大树那时瘦弱得像只小猴，好奇心重，歪着头频频偷看二年生排练节目。拉伸搭子堀夏喜一下子把佐藤大树的背部压到最低，这小苗不怕苦不怕累，最怕开筋拉伸，忍得面目狰狞，恶劣前辈世界桑默默掏出手机拍下他的丑照，并威胁说要是不好好拉伸就把照片发到ins上。
山本世界蹲在他跟前，十分笃定，说：“明年你也会站在那个舞台上。”
勇者会接受命运的考验，并坚信努力必有回报。佐藤大树每日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钥匙自然由他负责保管。初夏的夜晚天黑得迟，月亮薄薄一片，挂在体育馆顶上，锁上活动室的门，佐藤大树盘算着去便利店买打折面包，今日还有几样作业，明天有小测验，如果不及格，下午就要留堂。正要转身离开，楼下传来脚步声，山本世界背着书包慢慢走上来。
“啊，你还在啊，太好了。”
山本世界的声音懒洋洋的，讲话时只调动20%的面部肌肉，双手习惯性插在校服裤兜里。佐藤大树留意到他戴上了黑框眼镜，头发短刺，薄薄的唇边似乎带有笑意。
“我书包忘记拿走了，麻烦你再开一下门啦。”来人解释道，走上来，站在门口旁边等他。
月光下飘荡乌鸦的叫声，灯光下有飞虫四处乱撞。佐藤大树应了一声，开门，开灯，疯狂搜寻话语，像是再不说话就没有机会说了，干巴巴地说：“没想到前辈也有这种冒失的时候。”
山本世界把书包甩到肩上，回敬：“你这个基本功都会平地摔的家伙没资格说我。”
“我会进步的！”
毛头小子被气成河豚，连肚子也咕咕叫起来。
前辈在不是前辈的时候，也是被前辈关爱着成长起来的。山本世界做不到让佐藤大树饿着肚子回家，就像他做不到忍受佐藤大树稀碎的舞步继续野蛮生长，某种程度上，这是原则问题。
摄入饭团，烤鸡翅，鸡肉串，冰可乐，失去金币，获得能量和短暂休息地。佐藤大树嘴上感激，动作却是一点不客气，一看就是经常被其他好大哥们投喂请客，嚼着嚼着，又开始抒发雄心大志，青春期少年特有的中二病：“我一定要参加全国大赛！”
舞蹈部在去年的夏季地区大会中，以微小的分数差距落后于另一所高中，失去参加全国大会的资格。
“名次什么的，不重要。”
“所以你才不参加秋季个人战？你的实力明明可以直通全国。”佐藤大树问。
山本世界停止咀嚼，问：“跳舞就是为了参加全国比赛？”
“可是……这是大家的梦想啊。”
佐藤大树自知触其雷点，自动闭麦，同时证实了从他人口中听来的猜测：世界桑舞蹈实力很厉害，但实际上并不认同教练的带队理念，最终在看重“作品性”的大赛上表现出分歧，导致失分。背后具体的细节佐藤大树当然无从得知了，他作为观众坐在台下，只记得灯光暗下来时，台上的人闭眼独舞半分钟，世界寂静，肢体化作语言的载体，如哭如泣。千丘高中的山本世界，身边有人悄悄报出台上人的姓名，讲得那么小声，他听得那么真切。
山本世界没有生气，也不想吓到新生小苗，身为三年级的前辈，更要承担起关爱后辈的责任。这是已毕业的学长TETSUYA桑留下的珍贵教导。
“别想太多，先练好基本功。”
“你拉筋的时候也很痛吧？”
“小时候会痛，现在没有感觉了。”
“好可怕。”
“是啊，好可怕，但是总有一天会习惯的。”
“真的吗？你在哄骗我吗？”
“真的。”
高中生活风风火火，佐藤大树如鱼入水，迅速赢得社团所有人的欢心，势力队伍日渐壮大，结伴上学吃饭放学，嬉笑欢闹，入校门后，各奔东西。佐藤大树穿过体育馆，为活动室开门。有时候会看见山本世界已经站在门口等他，拿着一本漫画，嘴里咬着酸奶吸管。他会早到，也会迟到，也有过三天不出现的情况。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包括与他最相熟的高三生。
一年级前两个月的任务是恶补基本功，进入六月后，便要开始准备编排比赛节目。人与人之间的实力差距赤裸裸暴露在巨大镜子中，佐藤大树每天多流的汗并不够填补裂缝，明明努力了，呈现效果却不如人意。那一阵子，山本世界出现频率降低，颇有完成任务后功成身退的潇洒。天气一日比一日更热，佐藤大树终于忍不住问他的行踪，他回复两张照片，第一张拍自己的脚站在水泥地上，第二张是街景，他说，我在大街上跳舞。
躁动、叛逆、崇拜特立独行的年纪最喜欢特别的人，也隐形期待着能被带走做一些疯狂的事。
我可以来看看吗？
可以，不要带其他人来，也不要告诉他们。
太好了！๑'ꇴ'๑
佐藤大树好不容易甩开同学，秘密前行，抵达目的地，现场并不是他想象中的街头艺人卖艺场景，而是一个临时舞台，写着很多英文，看不懂。山本世界带领的小队连续3轮获胜，第四支挑战队伍上台，帽子一戴，分不清敌我，认不出兄弟。佐藤大树一眼认出他的背影，从舞台最边上冲到中央，下巴一昂，丝滑大连招激起全场惊呼。
天色渐暗，室外舞台没有灯，最后一轮battle，山本小队获得最终胜利，没有奖杯，没有奖品，大家跟随音乐跳起祝贺舞。佐藤大树已经不记得自己为何会在台上，和大伙拉着手，转圈圈，为胜利欢呼。山本世界蹦跳到他身边，很大声地问：喜欢吗？
喜欢的，超级喜欢。佐藤大树答。
佐藤大树认识了山本世界的校外舞蹈小队成员，是高中舞蹈部已毕业的学长们。很温柔的是铁哥TETSUYA，有点严肃的是橘哥KENCHI，像不良少年的是挠哥NAOTO。铁哥搓搓佐藤大树稚嫩的脸蛋，说着什么哎呀真可爱啊我们世界也是学会关爱后辈了之类的话，又问他：“世界有没有对后辈很严厉呀？他之前可是把人吓哭过的哦？”
“诶？世界桑明明很温柔。”
“哈哈！他要是摆架子不耐烦，你就死死缠住他，他就没辙了。”
“他不会那样的。不过我最近的烦恼是跟其他人的实力差距太大，总是跳不好，想问问前辈们有什么建议呢？”
山本世界不再假装玩手机，抢答：“别和其他人比，你的优势是猪突猛进的气势，只看前方，不要回头，不要左右顾盼。”
不要回头，不要犹豫。
走过夏日合宿、舞蹈竞技场夏季地区大会、秋日文化祭、圣诞公演，春夏秋冬轮转一遍，佐藤大树的成长速度超越山本世界的预想，他仍然是那个来的最早，走的最晚的人，没有人不喜欢勤奋嘴甜的孩子。夏天后山本世界处于半引退的状态，他不再负责整体节目的编排，教练对此并无其他看法，社团成员也一样，有他没他，训练、参加比赛都会照常进行。佐藤大树在他的建议下成为参赛节目的开场舞者，在地区大会上初露头角。那是整个8月最热的一天，光是站着都会大汗淋漓，表演结束后佐藤大树跑到山本世界面前，头发吊着一层又一层汗珠，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小狗。
我做到了！大树说。我都说了吧，你可以的。山本世界嘚瑟道。他看人的眼光从来不会出错。
只是。佐藤大树头低下去，又抬起来，可怜的落水小狗证明了自己后，终于能问出一直想问的问题：“你为什么不参加？我还以为可以跟你站在同一个舞台上。”
山本世界第一次在佐藤大树面前说不出话来。好热，好热，夏天怎么会热得如此难熬，基于强烈且不明所以然的心虚，山本世界心想自己的表情一定十分尴尬。他怎么就让人失望了？
“额，这个，嘛……我很抱歉。”
“你没有错，不用道歉的。”佐藤大树也显得很急切，伸手是想拉山本世界的手，半途想起自己满手是汗，改为扯住对方的一片衣角，像是怕人会逃走。“下次如果有机会的话，可以跟你一起站在舞台上吗？”
“好。”
升入高中后，佐藤大树感觉时间流淌的速度变快，时间不够用。圣诞后是新年，1月三年级成员开始排练引退节目，3月毕业，山本世界的承诺到底是没有兑现。新年，佐藤大树送他一个保佑学业御守，他想应该是批发赠送，人人有份，但为了感谢学弟的心意，还是把它挂在书桌前，抬头便能看见。
山本世界知道自己还是惹佐藤大树生气了，毕业典礼那天，那小子躲在人群边缘，跟所有三年级前辈都拥抱了，唯独不搭理自己。山本世界找过去时，佐藤大树还在偷偷擦眼泪。这小子现在学会了很多舞种，勤奋不改，山本世界思来想去，自己也没有其他能够补偿的东西，只能选择出卖技能：“我会在本地上大学，你要是觉得其他人教得不好，或者有什么跳舞方面的困难，随时可以找我。”
“别哭啦，很丑诶。”
“大树？大树桑？大树酱？理理人家啦。”
他欠佐藤大树一个舞台，佐藤大树欠他一个拥抱，扯平了。
又是新的春天了。还未明白去年的秋到底结出了什么果，还未明白心中这份滋味难言的感情究竟是什么，好痛苦，怎么追也追不上。佐藤大树害怕一旦拥抱那个人，就会无法放手，进而贪婪地想要更多，更多，更多果实。
2.红头发
本地大学没几所，大多数人从高中到大学都是校友。大学二人寝宿舍数量很少，抽签分配，山本世界和佐藤大树都是幸运儿，都抽中了跟学长住一间宿舍。与山本世界同住的学长毕业搬走后，大一新生佐藤大树，这个曾经在高中舞蹈社团缠着山本世界开小灶的学弟，变成了山本世界的新舍友。
地铁到站，20岁的佐藤大树在地铁口等他。
“早上好～噢不，傍晚好～”
穿红色宽大棒球服的青年来到他身边，脚步自动调整成相同的频率，两个人一起看前面的路，天空是低饱和橘红，大雾污染的产物。
“好饿。”山本世界眼珠滑到眼角里，咕噜噜，散发具体幽怨气息。
佐藤大树拍拍他平板一样平的背。大逆不道，目无前辈。一个月前还在恃宠而骄为了五块钱宿舍电费掰扯的毛头小孩说要请客。
“你请我？月底别偷吃我的泡面。”
“哎呀你那些泡面值几个钱……”
“超市里最贵的桶装！”
“太好了不用排号！冲啊世界桑！”
回过神来，大脑已经被烤牛肉香气裹挟着远走他乡，油光闪亮，烤肉店里弥漫保有私密性的热闹气氛。世界第一好吃的牛舌也吞进肚子，烤牛肉粒在铁丝网上流油，满足本能让人感到至高无上的幸福。因长时间伸出来打游戏而冻僵的手也暖和。店员端上来一小锅关东煮，水雾糊掉山本世界的眼镜，他有小许近视，刚好是隔着一个桌子也能看清对方面部表情的近视程度。
“所以为什么请我吃饭，做了心虚的事情？”他抽张纸来擦眼镜。
“新剧公选，我成功了！下期公演由我和Alan君做男主！”
油滴爆裂，汤汁翻滚，雾气里佐藤大树看见对面的人在笑，眉毛往上抬，流露出熟悉的对后辈的赞赏。
“不愧是你啊……一点都没变。”山本世界说，夹一片八分熟的牛肉塞进嘴里，连连点头，连连点头。眼镜又起雾了，他穿过朦胧雾气望着佐藤大树显眼的红发。
一个星期前佐藤大树染了红头发，掉色染红了好多件浅色内搭。红色是最适合他的颜色，纯正热烈。洗完头后，穿着大大的厚卫衣倒在沙发上，年轻男孩的视野里出现倒置的同居人身影，他问：好看吗？帅吗？
短短的，笑起来很可爱的脸，张扬红发进一步放大他性格中的某种特质。
山本世界却问：“你终于要去做牛郎了？”
从高中就开始对舞台表现出兴趣的孩子，一步一步越来越接近他想要的未来。正如山本世界从前对他说过的判词，你会闪闪发光的。只是，回到房间后坐下来，山本世界疑惑，那一头艳丽的红发为何使他这个仅仅是学长身份的人感到不安。
明知道会走上不同的路。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高中时总是叽叽喳喳绕着他转的学弟，短短两年内交到了很多新朋友，跟高中时一样，忙于交友参加各种社团活动，同时也要保持学习成绩，在山本世界升学后，作为高二生的佐藤大树居然还能固定每个月一次找他特训舞蹈。
记忆中有过这样的对话。
［总是麻烦你……］佐藤大树语气很不好意思，表情却没有一点麻烦人的愧疚感。
［那你倒是给课时费啊臭小子。］
［啊啦……啊啦啦，我付不起世界老师的私教费的啦……但是作为偿还，你可以随时差使我！任何时间任何地点！］
［嗯……］思考，撅起嘴巴，也想不到这小子能做什么，山本世界抓住佐藤大树的脑袋摇晃，像是要把他脑袋瓜里的水晃出来。［你给我好好跳舞，好好考大学！］
回忆嵌套回忆，佐藤大树嘴巴不停噼里啪啦说着什么大概是关于剧团新剧的信息。眼镜还是模糊，看不到也听不到，只有一句清晰的疑问跃至舌尖，蹦出来，山本世界听见自己问：“你好像没有参加舞蹈部，以后不跳舞了吗？”
“诶？”
关东煮锅咕噜咕噜响，四周安静。
佐藤大树试图从他眼中找到询问的原因。 “会继续跳的，怎么忽然问这个？嘛……我是不太可能以舞蹈为职业啦。”
“想起你刚开始学舞时，好像学不会下一秒就会死掉。明明到高三也还很有热情，为什么到了大学反而决心不去参加舞蹈部？以你的精力，兼顾也是没问题的吧。”
服务员端上柠檬沙瓦一杯，放在佐藤大树的那一边，他说：“你也不是一样没有继续参加舞蹈部。”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一直有参加其他比赛和活动。”
不可言说的心情继续扩大着，变得越来越沉重，口中肉的滋味怪异起来，厚重黏腻，腥膻，饱，太饱了，想要呕吐。
过分的暖意和吞咽，是贪婪使人盲目，还是因盲目而贪婪，不管是什么，只要是想要的，便多多益善。山本世界操纵游戏人物跳跃断崖，试图登上云顶吃掉珍贵的宝石，一不小心直坠崖底，迸射出五个像素点之多的血液。
云端之上跳动着红色的爱之石。
摔死了。山本世界冷静下来，喉咙里还有肉的味道。他没有立场希望佐藤大树继续跳舞。这是个人选择，旁人没有资格干涉。跳了十年舞忽然不想再跳了的也大有人在，其他爱好活动也同理，并不需要理由。
Tetsuya毕业后创业开了一间舞蹈学校，山本世界受邀做兼职老师，不上课的空闲时间也泡在舞蹈室里，激励了不少学员续课。Tetsuya小学就认识这位舞蹈狂魔了，看山本世界就像看自家弟弟一样，对其行为举止了如指掌。
面无表情，戴着耳机闭上眼跳舞，一般就是心里有事不太开心了。Tetsuya推开门，打算关心一下弟弟，更重要的是要拜托山本世界一件事情。
“听说你的新舍友是大树啊？也太有缘了吧。一起住还习惯吗？”
“嗯，挺好的。”
“你们不会因为家务分工吵架吧？”
“没有啊，我们分工很明确。你有事找我吗？”
Tetsuya爽朗一笑，“我有事相求，在这之前，想先跟你介绍一个人。Alan，进来吧。”
从门外走进一名无论是造型和脸庞都堪称艳丽张扬的青年，像只开屏的孔雀。山本世界瞬间明了佐藤大树外表上的改变是跟谁学的。
“世界桑，我是Alan，我们见过的，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
“我记得，上个月是你送大树回来的。”
“哈哈！没错，我也是演剧社的成员。当时没看出来，原来世界桑是这么强的舞者。”
山本世界扯扯嘴角，表示接受。
为了迅速打响机构名声，Tetsuya希望以机构名义组成小队参加三个月后的街舞俱乐部比赛，目标是获得地区前三。目前成员有白滨亚岚，山本世界，岩田刚典，一位以俊美清秀的脸蛋和狂野舞姿的反差感闻名的网红帅哥舞者。
“比赛要求队伍人数至少5人。世界这边，我想拜托你邀请大树加入。”
三人盘腿坐在地上，山本世界扔出了Tetsuya意想不到的回答：“大树就由Alan邀请吧，成功率会更高。”
“怎么可能……怎么想都是你更有把握。”Tetsuya惊掉下巴。
“Alan君是大树的偶像和榜样，他很喜欢你，肯定会答应的。至于我这边，上个月我在活动上认识了一个混血舞者，我会邀请他参加。”
白滨亚岚挑眉，笑得像狐狸，说：“好啊，我都行。”
今日是新剧目剧本围读会，据编辑深田小姐所言，她这次写出了一个惊天地泣鬼神的爱情故事。佐藤大树惊呼可是我们两个都是男的，需要一个人反串吗？深田小姐鄙夷地望向佐藤大树，说：“什么年代了，同性恋还稀奇吗？总是痴男怨女，我们能不能有点先锋的东西？”
噢，原来这就是先锋。佐藤大树了然。初步对戏很顺利，果然白滨亚岚很适合出演风流倜傥的渣男，佐藤大树饰演一枚暗恋直男的小苦瓜，苦恋男神多年而不得，最终告白惨被拒，往事消散如风过无痕，二人终究无缘错过一生。
首次围读结束，佐藤大树还沉浸在悲伤里，众人早已各自觅食去。白滨亚岚说要请他吃饭，佐藤大树欣然前往。
在面馆翻看菜单，佐藤大树打了一通电话：“喂喂，嗯，我今晚不回去吃，对，在泽本面馆。你要吃吗？你要吃什么。老样子，好，你等我回来。”
“Alan君，我点好了，你呢？”
“我也点好了。刚刚电话是……世界桑？”
“是的，他要我帮忙打包一份面条回去。”
“关系真好啊，好羡慕。”
“没有啦……就是普通舍友。”
“我听说你们以前是同一个高中舞蹈部的，现在还有在一起跳舞吗？”
“没有，我们日常都有各自的安排。”佐藤大树垂下眼眸，似有落寞。
“噢，这样啊。”白滨亚岚托着下巴，给两人的杯子补充茶水，直奔主题：“你知道我也是跳舞出身的，最近有人邀请我组队参加地区俱乐部赛，我想和你一起参加，你愿意吗？”
佐藤大树明显怔愣几秒，随后便是犹豫和构思推脱的表情，待他终于备好委婉拒绝的措辞，白滨亚岚才露出狐狸尾巴：“对了，世界桑也会加入。”仍嫌不够，再加一把火，“是他让我邀请你的。”
“我会考虑的。”要说生气，失望，也没有如此强烈，比起那些怅然的情绪，佐藤大树更想问出沉积心底已久的疑问，Alan是个聪明人，他相信能从他口中得到启发。
“如何区分崇拜、憧憬、喜欢、和爱？”
热气腾腾的拉面被端上来，白滨亚岚指着这碗面，说：“很简单。前面三种感情都是兴趣，喜欢吃拉面，向往吃拉面，爱是本质，是食物、睡眠、水源，失去就会死掉。”
“也没有到死掉的程度……”佐藤大树倒吸一口凉气。
“再换个问法，你能接受一辈子不吃喜欢的饭吗？你不能接受分离，不舍得，甚至希望这碗饭永远属于自己，会护食。贪婪、欲望、饥饿，受本能驱使进行觅食，同样是爱的本质。”
“我想过，如果能一直像这样在一起就好了，可是很明显，对方没有多余的心思。”话说到这份上，佐藤大树也不再绕圈子。
白滨亚岚有些惊讶，佐藤大树表面上是个急性子，做什么事都轰轰烈烈，在感情上竟然是理智到有些可怕的类型。
“你有什么打算？”
“毕业前如果有机会的话，想要告知对方我的心意，就当是……做个了结。”
白滨亚岚意味深长地点头。
3.洄游而上
山本世界带关口Mandy来到Tetsuya的舞蹈教室，今天是参赛小队5人见面的日子。说实话，事情顺利得让他有些烦躁。烦躁值在推门看见佐藤大树已经跟岩田刚典相谈甚欢达到顶峰。一切都那么顺利，包括佐藤大树的演剧事业，包括他回家后以平静的口吻提起Alan邀请他组队，顺带询问：听说世界桑也会参加，真的吗？
真的。山本世界眼睛没有离开游戏屏幕，小发雷霆，可惜没有人发现。就这样吗？话题就这样过去了吗？山本世界在心里大喊。当年是谁扯着我衣服说想要跟我一起跳舞的？真不可爱，还是16岁的时候比较可爱。他默默控诉，手柄都要按烂，也没能通关。
新剧目开始排练，佐藤大树更是忙到脚不沾地，山本世界差点自作多情以为大树在躲着自己。每天看到他回家后往沙发一躺就进入深度睡眠，忙到五谷不分人畜无差。偶尔时间对得上，便一起吃顿饭。佐藤大树在家吃饭时会更加安静，不怎么说话，许是待在一起的时间很多，没必要非得吃饭时说话。山本世界不知怎的竟觉察心中升起丝丝缕缕名为满足的情绪，很是讶异，但也不觉有什么不好。
如果说佐藤大树与岩田刚典那叫相谈甚欢，那么他和关口Mandy简直是臭味相投。二人一来一回接抛包袱，如同散落天涯多年的异族兄弟那般，一唱一和，段子频出。白滨亚岚建议他俩去参加电视节目，一定能拿高分。
进入久违的热身训练，拉伸，基本功训练。佐藤大树好像回到菜鸟状态，果真是三天不练功全世界都知道。闭上眼，恍惚中能回到高中时代，他是山本世界最关注的一年生。枯燥的训练生活也有许多开怀大笑的时刻，就连玩个扔水瓶游戏也能笑个半天。
“再压下去一点。睡着了吗大树？”
“嗯，有一点，太困了。”
其实并没有睡着，要为怪异的行为找个借口，总不能说在暗自回忆我们的高中生活。
用一个上午的时间初步规划团舞风格，每个人单拎出来都是令人过目不忘的存在，团舞时也能找到奇妙的平衡点，山本世界有信心，他们绝对会是一匹黑马。
佐藤大树坐在他身边喝水，汗水打湿头发，流下红色的水，整个头红得像番茄。山本世界噗呲一声高声笑起来，佐藤大树恼他，作势要把红汗往他身上抹。谁知山本世界还真不躲，一个浅红色手印明晃晃按在白色T恤正面。
“啊！对不起，我回去帮你洗。”
“能洗掉？”
“能，我专门买了能洗掉染发色素的衣物清洁剂。”
“洗不掉也没关系，还挺有设计感。”山本世界看了看T恤，又看了看大树，来回几次，说：“如果排舞太累，你可以不来。”
佐藤大树的笑容僵在脸上。“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觉得太累，可以优先更重要的事情，没关系的。”
佐藤大树闭上眼，几乎喘不过气，他太累了，他确实太累了，已经不想再继续下去了。
“大树？你是不是不舒服……”山本世界抓住他的手腕，这次佐藤大树甩开了他，眼睛里是从未见过的陌生冷漠。
“我下去冷静一下。”
去便利店购入冰水，佐藤大树一下子灌下半瓶，身体冷热交替，他差点忘了天气还很冷，冷风吹得人发抖。好在山本世界拿着他的外套追下来了，无言把外套披在他身上，就这样静静站在旁边。
街边吵架要比舞蹈室吵架要好。山本世界揉揉眉心，有点不敢看佐藤大树，两个人并列站着，他说：“跟我说说吧，为什么生气？”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不想跳舞了？我什么时候让你给我台阶下了？我又不是被迫参加的。”
山本世界也跟着委屈起来：“是你那天说不会选择以舞蹈为职业，高中毕业后也没有再继续跳舞。现在又那么喜欢戏剧，我怕给你太大压力啊！”
佐藤大树右边耳朵嗡嗡响，回怼：“你要不要讲那么大声？那我问你，你想让我参加，为什么不自己跟我说？反而拜托Alan君？”
山本世界噎住，心里面最想说的话让他难以启齿。可是再不说出来，这辈子也许也没有机会了。他转个身面向街道，慢慢说，小声说：“我……因为不确定你还喜不喜欢跳舞。Alan跟你关系更好，我想如果是他出面的话，应该比我说话份量重。”
“我只是你在跳舞上的前辈，离开舞蹈，我没有立场干涉你的生活。如果没有住在一起，我们或许一年都不会有几次见面，不是吗？”
佐藤大树捂住脸，哭笑不得。他怎么会喜欢上一个如此迟钝的人啊！喜欢他喜欢了四年，对方还在担心是否有立场干涉学弟生活这种事情。换句话来说，难道是他佐藤大树给人的安全感不够吗？
太复杂了，他真是累了。用手臂搭在额头上，顺势架在身边人的肩膀上，山本世界衣服飘来的洗衣液香气莫名令他欢喜。
“我大学不参加舞蹈部是因为想要确认，我对舞蹈的热情，究竟是因为你还是因为我喜欢跳舞。”
“我？”山本世界胸腔震动，发出单音节疑问。
“嗯。一开始想要学跳舞，是看到了你在竞技场舞台上的表演，我想像你一样。我想和你站在同一个舞台上，去演绎属于我们的故事。”
“可是，这是否违背了热爱的初衷？你对跳舞的纯粹让我不断去思考这件事情。”
“现在呢？有答案了吗？”
“我想先听你的答案。世界，你不开心是因为我跟其他人太亲近了吗？”
山本世界没有否认，佐藤大树能感觉到他整个身体都僵硬了，且不断发热。
“离开跳舞的场合，看见你和别人都很熟悉，我会想，我好像只能用跳舞留住你了。”
“你不用留住我的……我不会走的。如果我说我的答案是，没有你我也喜欢跳舞，同样的，没有跳舞我也会喜欢你，这样会不会让你开心？”
开心，简直开心到要偷笑了。山本世界心里的小人疯狂跳跃，冒着爱心泡泡登顶，胜利音效响起，史蒂夫和勇者携手站在山顶领奖台。
山本世界学会了，他知道要怎么做了，虽然还不知道以后要做什么，但现在必须要做的就是牵住佐藤大树的手，让他再也跑不掉。
佐藤大树说你真的很笨，全世界都看出我在暗恋你，只有你这个世界不知道，还在这里独自哀怨。山本世界也很无辜，说那在我眼里，你确实是跟其他人关系更好更亲密啊？高中毕业的时候你都不肯抱我。佐藤大树气不打一处来，那叫害羞！害羞！你到底明不明白？而且新年我送你的御守是我自己做的！只有你收到了，你就没有感受到暗示吗？
只有我有？天呐，我还以为你批发回来人手一个……
对牛弹琴！
牛听懂了！
“喂，大树，恋爱要怎么谈啊？”
“我也不知道啊，大概是一直在一起吧。”
“是这样吗？”
“是吧。”“好吧。”
“直到生命的尽头？”
“嗯，目标是直到生命的尽头。”
山本世界想，那这盘长达一生的游戏，他也要做赢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