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聚餐后佐藤大树和一堆人跌跌撞撞挤进车里，车辆在都内逡巡，每一次停下身边都有人离开，他热热闹闹的挥手告别后继续谈笑，直到最后一个后辈说了晚安后关上车门。
是开心的，但是笑得太多连眼角都会发酸，佐藤大树歪头靠在车窗上，车开得平稳，但是他仍然觉得被什么硌得浑身发痛。
他一动不动盯着夜里的霓虹灯在视线里拖出模糊的光痕，直到停在一个街口等待信号灯变色，车载导航用机械的声音报出街道名称，他才挺直脊背，转过脑袋看向不远处建筑。
旧公寓。
佐藤大树数不出来哪一层的窗户后是他十九岁的夏天，湿发梢掉下来在皮肤上的汗珠，舌尖的可乐气泡，黑色短袖，捏扁的易拉罐，浴室雾气，深夜飘出诱人香味的微波炉。
遗址。
这个词在脑子里出现的时机是那么恰到好处，让他觉得可笑，下意识想要反驳，又无言以对。
又不是谁真的死了。
但是有什么过去了。
他吸了吸鼻子，司机贴心的问是不是空调温度太低，佐藤大树说没事，信号灯变绿了，走吧。
佐藤大树从来没有贪恋过回忆，他很少想起，也不去怀念，只是偶尔感受到依然与深层某个微弱的点相连接，即使在结束的第二天他就恢复了往日的生活，他知道山本世界也是。
虽然说凶手和恋人都喜欢事后一遍遍重返现场，他也陆陆续续有过其他人，只是他再也没有以同样的方式经历过一切。
年轻的时候所有东西对佐藤大树来说都是陌生的，他那个时候还没意识到在见到某个人之前先知道他的名字是多么危险的事。
山本世界比他年长，跳舞比他厉害，无论是工作还是生活，处处漫不经心又细致入微地照顾着，仅仅只是并肩站在身边就像是有某种引力，他不怎么抗拒的去想总有一天会变成比拥抱更近的距离，只是不知道会在何处发生，他看得见自己的欲望和渴求，笃定地知道该发生的总会发生。
后来他在排练舞蹈的休息间隙里重新买床垫，在几个网页之间翻来翻去，打着游戏的山本世界走过去又走回来，在他身边站着看了一会说刚刚那个尺寸就行，你一个人住，新卧室又没那么大。
佐藤大树抬头，山本世界看着手机屏幕在说什么他没听清，游戏在开着自动模式发出声响，里面的人物角色被固定的模式摆布着战斗，退却，认输，如同服从命运。
来路不再是退路，现在他们依然并肩站着，但不再向彼此靠近。
佐藤大树讨厌沉寂，安静，孤独，和遗忘，他喜欢晴朗轻快的天气，和山本世界一起，他拥有过沙滩和海边，微雪的初冬，薄暮的奈良，和山本世界一起。他也喜欢千万人的欢呼，浪潮般的赞赏和凝视，所有实实在在能握在手里的东西，他不喜欢做梦和等待，尤其是会醒来的梦和等不到的结果，
他有退路，但是没想过面对时自己会感到呼吸困难。
聚餐的时候佐藤大树喝了不少，快散场的时候喝到步伐不稳的前辈状似不经意地和他提起，他好像有稳定的对象了。
也是跳舞的孩子，不过不像你。
是吗。
佐藤大树笑了一下，继续碰杯，玻璃和冰块撞出清脆的声音，咽下去的时候嘴巴里泛起铁锈味道的旧日潮水。是存留至今的苦涩。
现在他们共同拥有的只有共同失去的东西。
他想山本世界忘了教他说谎。
他不知道那到底算什么，一场冲击，转折，休憩，怀疑的空间，还是彻底的改变。
余下的都是那些时间的影子。
车辆再次启动前行，佐藤大树没有回头，任由车窗倒影里那一小片自己愈来越远，
他想是不是过去的他比现在有更多的未来。
口袋里手机震动，发来的是明天的排练计划，佐藤大树如释重负。
前路不一定是出路，但是他们还是会站在一起。
他又开始期待明天。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