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本世界第一次见到佐藤大树，是在布拉格一家青年旅舍。
他刚坐了十几个小时晃晃悠悠的火车，办完入住正好是下午四点，阳光穿过身边各种各样无法理解的语言和陈旧的玻璃在地板上切出一道边缘模糊的光带，他抬起头看到古老的查理大桥，和在照片和图画里看到的不太一样，连带着灰尘缓慢浮沉，有种不怎么真实的感觉。
当然住的是六人间，旅社走廊很窄，房间更是小的像个抽屉，他把自己挤进公共卫生间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人了，一个瘦瘦的男生正趴在火柴盒一样大小的洗手台上洗脸，t恤下面的骨骼形状突出来，像老城那些红色屋顶的脊线。手里毛巾滴着水。
山本世界下意识说不好意思，对方脸上带着一脸泡沫回过头来，眯着眼睛一边说马上就好，一边摸索着什么。
世界说没关系，顺手把搭在洗手台边上的毛巾递到人手里，然后把沉重的背包塞进唯一一张空着的木板床底，脱下脚上的鞋子，那双鞋从神奈川穿到布拉格，鞋底已经磨得有些薄了。
发梢还在往下滴水的人走了出来，他们握了手，说了名字，然后各自躺回床上，中间隔着很多异乡的语言，沾满泥点的鞋，和不到一米的空气。
晚上，隔壁酒吧的音乐和房间里的呼噜声音此起彼伏，震得石墙嗡嗡作响，山本世界无法入睡，视线沿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走，像研究陌生的地图一样，没料到翻身的时候发现佐藤大树也睁着眼睛。
干脆出来走一走，在昏暗的路灯下佐藤大树问他有什么计划，山本世界看着桥下面的流水说还没决定，他不会停留太久，但也没想好方向。
大树从裤兜里摸出一枚硬币来，五百日元的面额，边缘有些磨损，看起来是在口袋里待了很久的样子。
这样吧，佐藤大树说，正面往东，反面往西。
要是真这样简单就好了，山本世界想。
他们一路往东从布拉格晃到了布拉迪斯拉发，预算极低的旅行没什么章法，波西米亚的田野在车速很慢的窗外像老电影里拉开的胶片，柔和的色调和清透的阳光混在一起，偶尔有尖顶的小教堂从地平线上冒出来，再退到看不到的视野之外，像不曾出现一样。
又遇到一条河流。
天气过于晴朗，多瑙河水泛着银光，远处的白色城堡在饱和度过高的蓝天映衬下像童话里剪下来的贴纸。只看了两眼佐藤大树就问中午吃什么，山本世界低头看着地图说你扔吧。
他们在河畔边吃一个胖胖的匈牙利摊主卖的叫兰戈斯的油炸面饼，上面铺着酸奶油和芝士碎，热腾腾的，油脂和碳水以及酱料混合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山本世界说这个好像跟在意大利吃的披萨差不多，佐藤大树说他想吃可乐饼了。
太阳很好，大树把最后一口食物塞进嘴里的时候山本世界已经坐在多瑙河边的长椅上昏昏欲睡，银色的硬币在空中翻转的时刻，他甚至没空去考虑那短暂的悬置里包含着所有的可能。
好像没什么结果是不能接受的。
硬币落下来，山本世界掀开地图看了一眼，顺手拍掉了佐藤大树上裤子上的碎屑，说，走吧。
他们乘坐夜间火车去威尼斯，车厢很旧，暗绿色的绒面座椅有股说不清的味道，窗外一片漆黑，偶尔能看见几点零星的灯火在夜色里闪烁，像沉在河水里的星星。
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是黑夜的呼吸，佐藤大树抱着背包靠着窗早就睡着了，头发乱糟糟的，脸被挤压成一个有点好笑的形状，睫毛在睡梦里轻轻颤动，呼吸很规律，又轻又浅，有点干燥的嘴唇微微张开像要说什么又没说。
山本世界看着他看了很久，车窗玻璃上映着大树的侧脸和窗外偶尔掠过的灯火。
他动作很轻把那枚硬币从佐藤大树的口袋里掏出来，硬币还带着他的体温，温热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一点重量。
山本世界把它握在手里，闭上眼睛。
他想他也应该做一个决定了。
然后火车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刹车了，山本世界眼睁睁看着那枚硬币落在他膝盖上又弹跳着滚到了木质地板上，一路叮叮当当欢歌笑语地钻进了座位底下。
山本世界蹲下在黑洞洞的缝隙里摸索，佐藤大树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山本世界说没什么他看到硬币掉了出来，大树一下醒了坐直身子，两个人脑袋挤在一起摸了半天，除了一手灰和干掉的口香糖什么都没找到。
山本世界说找不到算了，佐藤大树明显急了，提高了声音说那怎么行，那是——
他顿住了。
山本世界看着他，火车恢复了古老的节奏，咣当咣当地继续往前开，窗外的黑暗大片大片地退后，只有零星的路灯和星光能照进眼睛里，他们隔着一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距离互相看着，过了很久山本世界问那是什么，佐藤大树没回答，过了一会又低下头说没什么。
第二天早上火车停稳，佐藤大树趴下去从座位底下把那枚硬币捞了出来，得意洋洋地举给山本世界看，山本世界伸手擦掉他脸上的灰，拎起他的背包说，走吧，威尼斯到了。
威尼斯美得像一张明信片，圣马可广场上全是鸽子和游客，叹息桥下全是贡多拉，船夫们全站在船尾唱着情意绵绵的意大利民歌。
山本世界和佐藤大树沿着运河走，走进一条小巷又走进另一条，歌声渐渐远了，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响，和远处隐隐约约的河水流过去的声音，很慢很慢，不知道要去什么地方。
青旅的墙上的涂料总是斑驳剥落，他们在威尼斯一直呆到房间窗台上的天竺葵从鲜红的颜色开到枯褐。在午夜时分他们散步走到一座不知名的老桥，石头栏杆被无数只手抚摸得光滑发亮，桥下的河水是幽暗的绿蓝色，泛着梦境般细碎的光。
佐藤大树掏出硬币，没说话，山本世界没有接过去。他们就这么站着，在威尼斯的一条无人知晓的桥上，头顶是八月的月亮，脚下是千年的流水。
东京的日子像一列停不下来的高速列车，甚至不停靠任何站点，只顾着往前开，不会有人问谁想下车。求职、面试、工作、租房、加班，那些在布拉格和多瑙河边显得遥远无比的事情一件件落到头上，沉重如山，不容置疑。
山本世界开始每天穿着西装挤地铁，窗外永远是灰色的高楼和灰色的天。佐藤大树在一家设计公司当助理，改不完的稿熬不完的夜，眼睛里面只剩下电脑屏幕的反射的蓝光。
他们在东京租了一间很小的公寓，离车站走路二十分钟，卧室只有抽屉大小，两个人转身都会撞到。阳台上永远晾着衣服，洗手池边搭着滴水的毛巾，唯一的好处是冰箱里永远有可乐和速食咖喱。
那枚硬币被放在玄关的一个小碗里，和两个人的钥匙放在一起，每天出门山本世界和佐藤大树都能看见它。
当然晚上回来它也还在那儿，只是没人再提起威尼斯的事了。
一天晚上佐藤大树大树加班到很晚，回来的时候山本世界端上来一锅用汤料包煮的关东煮，两个人围着暖炉桌，一人捧着一只碗，谁都没说话。电视里放着吵闹的综艺节目，笑声很热闹，但是跟他们似乎没什么关系。
窗外十二月的风里夹着雪花，从很遥远的地方来，呼呼地吹，吹得窗户轻轻震动，暖炉桌嗡嗡地响着，把热气缓慢地像潮水一样送上来，让人昏昏欲睡。
山本世界放下碗呼出一口气，摸着肚子说你去洗碗，佐藤大树从厨房出来后擦着手上的水，从玄关拿出那枚硬币放在暖炉桌上。
山本世界看看低着头的佐藤大树又看看那枚硬币，五百日元，旧旧的，边缘磨得更亮了，图案也开始模糊，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不起眼的光。
暖炉桌依旧嗡嗡地响着，窗外的风呼呼地吹着，电视里的综艺节目还在放，笑声吵闹，跟他们没什么关系。
佐藤大树把那枚硬币推得离山本世界更近一点，山本世界伸出手拿起那枚硬币，然后抬起头看着大树的的眼睛说好，这次我来。
他把硬币往上抛起，落进合起的掌心里，房间里很安静，电视里的笑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风还在吹得窗户轻轻震动。
第一次在布拉格的时候我就想告诉你，往东边或者西边都可以，我只是想和你一起走。
山本世界没有打开手掌，佐藤大树看着他，然后笑了，是那种眼睛眯起来弯成两道弧线的笑，和很多年前在布拉格那间青年旅舍里一模一样。
那我也是，佐藤大树说。
他们还是去了一次欧洲，不是穷游，住的是酒店吃的是餐厅，从一个城市飞到另一个城市，那些青年旅舍和夜班火车的记忆像褪了色的照片，翻出来的时候能看见年轻时的自己站在那儿，笑容傻气又灿烂，如同两个陌生人一样。
山本世界和佐藤大树回到布拉格，查理大桥上还是那么多游客，伏尔塔瓦河还是那么静静地流着，千百年来从无变化，只是两岸多了些新的建筑，桥上的摊贩换了新的面孔和口音。
阳光还是很好，山本世界看到佐藤大树的眼角有一点几不可见的细纹，佐藤大树能看到山本世界的头发里有了几根白，也把他们手里的硬币照得亮晶晶的，像一个微型的太阳。
这次真的得扔了。
山本世界看着佐藤大树，也笑了笑，说好，一起？
他们并肩站在河流边上，硬币从他们手中飞出去，在空中翻转翻转翻转，阳光照在它上面一闪一闪的像一只逆光的蝴蝶，然后它落进水里咚的一声，很轻的一声，很快就被流水吞没了。
他们站在桥上看着那圈浅淡的涟漪迅速消失，水面恢复平静继续往前流，流向不知道什么方向。
佐藤大树握了握山本世界的手，说，走了，去威尼斯的航班快起飞了，在沉没之前再去看一眼吧。
他们并肩走进老城的熙攘人群里，伏尔塔瓦河在身后继续往前流，山本世界和佐藤大树都知道那枚硬币此刻正在河底在某一片淤泥里安静地躺着，五百日元，旧旧的，图案不甚清晰，边缘有点磨损，是他们的过往，也是地久天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