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tsuya?”
头戴冷帽的少年回过头去看,是个不认识的人,却能叫出他的名字。
陌生人染着蓝色的头发,穿着他觉得老气横秋的稳重风衣,朝他打招呼时笑容宽厚温和,沐浴在阳光下的几缕发丝透出了更鲜艳的亮蓝色。
不论怎么说,被陌生人搭讪总还是尴尬的,尤其是自己认不出对方,他却一脸“我和你很熟”的模样。这次回横须贺他是来和前辈道歉的,回得突然也约不上和其他的老朋友们见面——虽然他也没想好还要留在这里做什么,但只能买到明早回东京的车票。
既然如此,和他聊聊也没什么吧?BATTA上了对方的车,才总算得知蓝发男子的名字:Kenchi。果真很陌生,但说出来时又十分顺嘴。他把这两个音节放在嘴里念了又念,一点没有初次见面会有的生分,好像无意中早就喊过成千上万遍一样。
三笠公园的海风他再熟悉不过,哪怕是他这两年刚上京也没法冲淡他骨子里对家乡的感情。驾驶位上的Kenchi倒是奇怪——他明明说自己也是横须贺出身,怎么会三番两次开到乱七八糟的地方去?要不是BATTA在副驾驶指路,他们差点抵达不了这个公园。他关上车门时偷偷叹了口气——谁说年纪越大越靠得住呢?起码在方向感上,Kenchi还没有他来得靠谱呢。
中年蓝发对此一点也不在意,好像他们刚才在车上根本没有因为方向斗嘴过,自然而然地揽过当地小混混一样的舞者的肩膀,只是刚要往公园走就被BATTA挣脱开,只能小步跟上他写着“别碰我”的背影。
“Tetsuya今天怎么会回来这边?”Kenchi扭头去看长椅另一边坐着的人青涩的面孔,语气忍不住像对待自家后辈一样。
“从刚才开始我就想说了,能别叫得那么亲密吗?”才上京还没混出名气的小舞者BATTA不可能把自己返乡的理由全盘托出给一个怪叔叔,视线也只停留在视线里巨大的军舰上,反光稍微有点刺眼也无所谓。“你到底从哪里认识我的?”
“这个嘛……算是跳舞认识的吧?”年上明显歪过头去装作思考的样子,斟酌半天才给出回复。BATTA先是不敢相信看起来这样沉稳有余裕的中年人也会跳舞,再是怀疑自己的记忆,却怎么也不明白为什么对他的话深信不疑,没有一点要否定的意思——顶多就是吐槽一句哪有舞者穿成他这样。
海面依旧一浪接着一浪,不疾不徐地让年龄差看起来有些违和的两位旧相识谈天说地。BATTA总算愿意认真看一看Kechi的脸——因为他确实了解很多的自己,即使神秘也能对上自己的电波,以及好像对未来的事情很有想法。
Kenchi的脸上皱纹不深,只在露出笑容的时候眼尾生出几道细纹,可这些痕迹居然更显得他的蓝发有股处变不惊的温暖,就像他们此时面对的大海,包容了他一切带着刺的青涩的想法。
这是怎么回事?等东扯一句西聊一句到现在,BATTA总算察觉出自己心情上微妙的变化,不敢再盯着Kenchi深邃的眼,一下站起身来,倚在栏杆上,祈求海风把他奇怪的幻想吹出脑袋。他们明明就是初次见面,为什么会越聊越觉得自己应该和他是数十年来的老友、甚至……
作为年上,要看穿这点事十分简单,忍着不戳穿则是他自己的趣味。Kenchi不自觉发笑,也跟着站起来,招呼上一秒兴致勃勃、下一秒又鼓着腮帮子默不作声的BATTA和他走。
Kenchi说知道这附近有不错的店他一定喜欢,而BATTA选择相信他,默默跟在他身后。可惜天不遂人愿,这本来应该是一顿增进感情的午饭,但摆在他们面前的现状是,这家海军咖喱店门紧闭,透过小窗不难看出连灯都没开。
这还真是……即使是一直装着处变不惊的Kenchi也觉着空气快要凝固,他不用回头都能猜到那个BATTA脸上的表情——朝他扬起下巴,鼻孔出气,就差嘴里没嚼几个泡泡糖了。他转身要道歉,没想到那声对不起还没说出口,年下的舞者居然捂着嘴偷笑——这小子,知道这家店定休日怎么不早说啊?
随便解决完午饭他们又跳上了车。这次发动引擎时BATTA的心情明显要比上一次好,透过车窗能看到的风景也肉眼可见的明媚起来:看起来似乎没有尽头的公路,飞速变换着只能留下残影的围栏,以及消失又再度出现、似乎也在向他靠近的海与天的水平线……明明他就在这片景色下长大成人,能感受到现在这样澎湃的心情却是头一回。刚刚这些想法是不是代表我也成熟起来了?他不好意思开口问,哪怕身边开着车的人看起来能包容他一切天真的疑虑。
如果真的有没有尽头的路,BATTA现在希望一定要有一名副驾驶,最好不要和Kenchi一样——再多和他吵吵架也好。他没空再想象下去,因为司机已经踩下了刹车。
秋谷海岸的海和刚才公园边上的海完全不同——视野里没有太多的现代建筑,脚下也是沙岸,被浪花拍上来的白沫在岸边停滞,接着消散。这片广阔天空本该和海属于同一个色调,现在倒是染上一些夕阳的橘。BATTA深吸一口气,确认了海水的味道,又重重呼出——那些跳舞时遇上的的不顺与焦躁,对未来的焦虑与不安,也就全都被这片海水争先恐后地抢走,消失在平静的海面下。
“Tetsuya。”
他转过身,刚想埋怨Kenchi为什么又这么叫他,手上已经被塞了一杯……咖啡?他平时接触过的咖啡只有自动贩卖机里的罐装饮料,像这样插着吸管的精致咖啡绝不会是他主动去买的饮品。他给年上抛去一个疑惑的眼神,但Kenchi只是隔着他的冷帽拍拍他的脑袋,对着大海伸了个懒腰——开车久了是该活动一下身体。
于是他也嘬了一口褐色的液体——苦!那些看起来很成熟的人果真很厉害,这样的饮料都能面不改色喝下去。Kenchi没有看他,瞳孔里的海面波光粼粼。他还是露出浅浅的微笑,说,我们接下来要吃的苦可比一杯咖啡多多了。
真是老气横秋又莫名其妙的一句话。但今天Kenchi突然出现就足够让BATTA一头雾水,现在要接受他说这些话反倒比跟着陌生人乱跑容易。他也扭头看着海,又喝一口手里的咖啡,仿佛是苦得他受了多大的委屈,突然卯足了劲对着海面大喊了一声:
“我一定会成为最厉害的舞者的!”
Kenchi又笑了,眼睛里还是一闪一闪。是在笑他的梦想吗?BATTA后知后觉脸有些烧,转身要去捂住蓝发的嘴,反倒是让他笑得更夸张。
“现在要去哪?”
等两个人在海边闹够了,天也一点点黑下来,可BATTA手里的咖啡还没见底。Kenchi把它放在车子的杯槽里,扯上安全带回答:“到了你就知道了。”
BATTA在车里昏昏欲睡,随着轻微的起伏感半梦半醒的时候最是梦幻,他好像真的梦到了在秋谷海岸开咖啡店的样子。不过还是搞错了吧?他可是上京当舞者而不是学咖啡来的!刚想吐槽自己的梦时,Kenchi的目的地终于到达。
他们下了车后绕了又绕,终于在小巷子里昏暗的居酒屋前停下脚步。Kenchi拍拍BATTA的后背,趁他转头的间隙拿走了他手里舍不得扔的半杯咖啡,又变出了一包泡泡糖塞进他手心。
“喝不下咖啡就去喝点酒怎么样?”
“你的意思是你不陪我去?”
“你的话一定可以的。”
真是莫名其妙!把人带来又要人自己去喝酒!BATTA知道自己有些怒了,一口气把所有泡泡糖的包装撕开,当着Kenchi的面一个个塞进嘴里,接着瞪了他一眼,头也不回地转身推开店门,随着铃声踏了进去。
清脆的门铃声下,BATTA看到了酒保那张虽然挂着胡子却熟悉万分的脸。他转身要去找Kenchi,可是门口已经空无一人。
门铃声和酒杯碰撞声来来回回地在他脑子里空打转,接着是海浪的声音,最后是电子铃声响一阵又闷一阵。
Tetsuya伸手摁灭聒噪的手机闹钟,推了推身边的蓝发。
“再睡一会嘛……难得做了好梦……”橘Kenchi朝他转过身,恋恋不舍地又扯了一段被子。
“多大人了还赖床,今天不是要回横须贺吗?”
Tetsuya想到刚才荒唐的梦忍不住笑,因此更要快点把恋人喊醒,否则有关这个梦的记忆怕是马上就会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