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reface

异闻周刊
Posted originally on the Archive of Our Own at http://archiveofourown.org/works/39753102.

Rating:
Not Rated
Archive Warning:
Graphic Depictions Of Violence
Category:
M/M
Fandoms:
The Rampage from Exile Tribe (Band), Fantastics from Exile Tribe (Band), J Soul Brothers (Band), EXILE (Japan Band), Ballistik Boyz from Exile Tribe (Band), Generations from Exile Tribe (Band)
Relationships:
海柴, 北马 - Relationship, 健北, 慎马, 北慎 - Relationship, 臣隆 - Relationship, 北树 - Relationship, 浦树, 树慎, 飒勇, 辉慧 - Relationship, 夏慧, 飒慧, 辉飒, 双直, 臣岩, 冲绳组, 横须贺 - Relationship, 片北, 数寄 - Relationship, 片玲, 鱼马, 长末 - Relationship, tosaka hiroomi/ imaichi ryuji, Kawamura Kazuma/Yoshino Hokuto, Hasegawa Makoto/Yoshino Hokuto, Fujiwara Itsuki/Yoshino Hokuto, 陆柴, 陆马 - Relationship, 陆树 - Relationship, Aoyama Riku/Iwaya Shogo, Aoyama Riku/Fujiwara Itsuki, Aoyama Riku/Kawamura Kazuma
Characters:
吉野北人, 川村壱马 - Character, 岩谷翔吾, 长谷川慎 - Character, 藤原树 - Character, 武知海青, 青山陆, 后藤拓磨, 神谷健太, 登坂广臣, 今市隆二, 岩田刚典, 中岛飒太, 八木勇征, 濑口黎弥, 木村慧人, 泽本夏辉, 山本世界, 山本彰吾, Kawamura Kazuma, Yoshino Hokuto, Fujiwara Itsuki, 海沼流星, 深堀未来, 日高龙太, 松井利树, 奥田力也, 加纳嘉将, 砂田将宏
Additional Tags:
灵异au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2-06-19 Updated: 2025-03-25 Words: 836,760 Chapters: 132/?

异闻周刊

Summary

青山大学民俗历史系研究生岩谷翔吾在眼角膜移植手术后具备了通灵能力。深受其扰的翔吾隐藏能力生活,直到可以使用灵力的学弟武知海青来到他身边,翔吾才意识到日常世界之下,隐藏着灵能术士和邪灵纠缠斗争的灵界。翔吾连载网志《异闻周刊》记录怪谈见闻,各路术士先后登场,掀起腥风血雨,翔吾也逐渐意识到当年受赠的双眼并不单纯……

Notes

灵异,阴间,混邪,OOC,私设如山,雷者慎入。

眼镜

异闻周刊 1

武知海青x岩谷翔吾

 

锁上公寓门,岩谷翔吾拉紧肩上的背包急匆匆从铁制楼梯奔下来,今天是新学年研究生见面会,他怎么就罕见的睡过头了呢?

查看着腕表上的时间,翔吾穿过公寓前的小型公园,秋千上坐着邻居家扎马尾的小女孩。

翔吾路过时,小姑娘对他挥手,随后转头向旁边的位置,双手比划着有说有笑。

顿了顿步伐,翔吾咧开笑容,“夏菜,你在和谁说话?”

小姑娘指着身旁,“爱理啊,翔吾怎么都不认得她了?爱理要生气了哦。”

目光转向夏菜身旁的秋千,翔吾捏住自己的眼镜架,犹豫了片刻,指尖推回眼镜,“今天有雨哦,夏菜早点回家吧,妈妈做了奶油蟹肉饼等你呢。”

“知道啦~”单手举起,夏菜笑着和翔吾摆手。

疾步走向公交车站,翔吾无视车站旁耸立的柏树。柏树下摆着小小的红色童车,车把上扎着的花环在日光下闪烁着露珠。

从公车奔下来,翔吾急匆匆穿过人潮如织的表参道,转入树荫蒙盖的大道,同身旁抱着资料,背着书包的年轻学子们一道步入青山学院哥特风格的塔楼铁门内。

推开研修室的大门,历史系的土田教授已经坐在桌前。

“Tetsuya先生,抱歉我来迟了。”向导师鞠躬,翔吾深深弯下腰。比起尊称姓氏,土田教授喜欢别人直呼他的名字。

“翔吾你来啦。”微笑着,Tetsuya瘦削清隽的脸上细长的双眼弯起,丝毫不以为意,“ 这是武知海青。”

伸手向翔吾介绍着面前的人,Tetsuya声调温柔,“海青,之后的工作翔吾会带你熟悉。”

背对着翔吾坐在桌前的人站起来转身,眯着眼展开大大的笑容,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翔吾桑,请多指教。”

好高大……仰视着新来的研究生,翔吾被他的背光的身影完全笼罩,这就是翔吾对海青的第一印象。

 

“这些是已经整理好的卷宗,这些是需要录入的,每一期报刊杂志都要先登记日期,再扫描进电脑里。”翔吾拉开档案柜,向海青介绍工作。

“好的。”拿出手帐,海青点着头,认真用钢笔将所有注意事项写进去。

望着身旁身着高领黑色打底衫的学弟,翔吾歪过头,他这样高大的人捉住小小手帐认真记录的样子颇有些可爱。初见时因他身形产生的压迫感消散,翔吾抿起嘴微笑。

“嗯?”意识到自己被观察着,海青转过头看着学长,睁着大眼睛等他进一步指示。

“啊,还有上面的卷宗。”被那双黑白分明的纯挚眼睛望着,翔吾突然有些害羞,掩饰一样拉过椅子站上去,翔吾从研修室的高大书架顶端拽下一捆卷宗。

不知封尘了多久,书卷带动灰尘激扬扑在翔吾脸上,呛咳着挥手拨开面前的浮尘,翔吾站立不稳,椅子边缘磕到书架,翻倒下来。

“小心!”一把揽住翔吾的腰身,海青将他稳在自己怀中。

“咳咳。”按住海青的肩头,翔吾甩甩发丝上的灰尘。睁开眼,翔吾意识到腰腹贴合着海青散发着融融热意的胸口,紧绷起肌肉,有些害羞的拍着他的肩,“谢谢,放我下来吧。”

被放下来,翔吾双脚落地的瞬间,伸手抚上脸庞,“眼镜!”颤栗地僵直身体,翔吾感到从头顶贯穿尾椎的冰凉。

立刻闭上眼,翔吾跪下身,趴在地上摸索寻找着眼镜。沉闷粘稠的寒意如附骨之蛆,从他背上蔓延开来。

“翔吾桑。”拍抚着他的背,海青感受到翔吾的颤栗。

弯下身,海青探身下去,伸出修长的手臂够到书架底端深处摸索。

指尖触到镜框边缘,海青将眼镜勾出。扯着衣摆,用衣料擦干净镜框上的浮灰,将它原原本本扣在翔吾的脸上。

镜架触到鼻梁,翔吾骤然松懈下来。

睁开眼,面前依旧是夏日烈日照射着的研修室,蝉鸣阵阵,翔吾面前的海青被白日镀上一层金辉,笑容散发着暖意。

 

和衣躺在公寓的床上,翔吾伸展开肢体,窗外黯蓝的暮光和黑色枝桠透过玻璃窗打在他身上,在白衬衣上形成斑斓摇曳的阴影。墙上的挂钟停在六点三十四分,指针卡住,细微的来回颤动,整个空间像是凝滞在这一刻。

双手托住镜架,翔吾缓缓将它取下。指针突然前进,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哒声响。

天花板上,四肢扭曲的苍白身躯渗着血迹,女孩扭动肢体,血滴淋漓而下。

一滴滴冰凉的液体溅在身上,翔吾蠕动嘴唇,“爱理酱……”。

骤然降下,女孩苍白的面孔和翔吾面对面,仅隔一指距离。

“啊!”张开口尖啸,女孩黑洞洞的口腔仿佛将翔吾吞噬进去。

抽吸着坐起身,窗外晨光熹微,鸟鸣阵阵,翔吾大口喘息着捂住胸口。

拉紧背包,翔吾照例路过社区公园,夏菜正坐在跷跷板上起伏,“早啊翔吾~”

望着跷跷板空荡荡的另一端,翔吾对夏菜微笑,“早。”

坐在学生餐厅里,翔吾掰开竹筷搅动面前的拉面。

“学长好。”将餐盘放在桌上,海青坐到翔吾对面,依旧笑得开朗。

“啊,你好。”翔吾愣了一下,扯开笑容。

海青自顾自地大口咬着照烧牛排套餐,时不时抬眼看着翔吾,“翔吾桑太瘦了,多少也吃点肉吧。”

牵起嘴角,翔吾指着海青的餐盘,“那你的肉分我一点?”

从翔吾手中接过筷子,海青将自己餐盘里的肉夹过去。

看到他似乎要一片不剩的全部塞到自己盘中,翔吾赶紧制止,“谢谢。”

“你都不够吃了……”翔吾喃喃。

“反正我最近在减量。”海青笑眯眯将自己盘中的牛肉塞进口中。

海青大快朵颐的姿态让翔吾觉得食堂今天的套餐可能比平日美味许多,夹住筷子双掌合十“我开动了。”

一边吃着拉面,翔吾在手机上编辑着网页。今天留言板催更的信息很多,翔吾读到署名Mako的读者留言,这人的评论总是很趣,翔吾忍不住笑起来。

“翔吾桑在玩Blog吗?”瞥到提示信息,海青随口问道。

“嗯。”有点害羞,翔吾将手机屏扣在桌面上。“编辑一点民俗类的网志玩。”

“哦,我可以关注吗?”身为历史系研究生,海青对民俗话题兴趣十足,立起手肘,将下巴支在手背上好奇的望向翔吾。

“啊……”歪着头,翔吾的表情有点尴尬为难,“其实更偏向都市怪谈,你可能不会喜欢这种奇怪的东西…..”

点点头,海青安静下来专心对付面前的食物。

夕阳西斜时翔吾已经结束了全部课业,在研修室帮Tetsuya先生整理整理风土志所需的材料。望着窗外逐渐低斜的光线,树枝在研修室的水磨地面上拉出渐长的阴影。

翔吾是从来不上夜课的,即使在初高中也是回家部忠实部员。可Tetsuya先生是他的导师,导师要编纂江户风土志著作,他作为弟子自然义不容辞要来支援。

但现在公寓的这种情况…翔吾皱起眉,反而庆幸起自己为土田教授打这份工。眼角余光望着身边埋头卷宗的海青,翔吾勾起嘴角加快手下打字的速度。

用钢尺压住泛黄的纸张,海青手指迅速敲击键盘录入字句,这种油墨侵蚀字迹模糊不清的纸质文本无法扫描后靠电脑识别,只有人工案牍劳形。

编纂风土志所需史料纷繁冗杂,还大部分是汉字甚至古文,要靠Tetsuya老师那点预算找一个精通汉文的学生干这样枯燥的工作,在青山学院这种少爷小姐扎堆的私校可谓缘木求鱼。青山学院是一贯制大学,海青这样外校考入的研究生是生面孔。翔吾歪过头微笑,这点到跟自己相似,也许一样缺钱吧。

海青那副挺拔结实的身材和积极塑形的精英作风倒是十足的户外派,翔吾最初还纳闷他怎么在文学院而不是商学院,但他沉静细致的工作姿态让翔吾没来由的安心。渐落的残阳透过他的身姿,似乎不再凄红阴冷,而胧上一层金辉。

端起身边的黑咖啡喝了一口,海青将收录完毕的报刊叠成一摞,“翔吾桑,我做完了,接下来呢?”望着翔吾手边展开的卷宗,海青眼瞳闪烁着,想要帮忙的踊跃直白的写在脸上。

低头看了一眼腕表,翔吾合上文件夹微笑,“今天就到这里,可以回去了。”

窗外夜色将至,望着海青整理背包的高大身影,翔吾推了推眼镜,咬住下唇,“海青。”

“哎?”回头望向翔吾,海青睁大眼睛。

笑眯眯地,翔吾将背包挂上肩头,“要去喝一杯吗?”

盛夏的夜晚,新宿附近的居酒屋却不像表参道那些时尚高级的店铺,老旧的酒家连空调也欠奉,挂在墙上的旋转风扇也和店铺一样年迈失修,嗡嗡吹着聊胜于无的轻风。

酒酣耳热的食客们到不在乎,畅饮热聊到汗水散发,和酒杯碗筷碰撞声一道充斥着狭小的店铺。

“您的醉鲸和牛舌。”将切好的生牛舌摆在翔吾面前,店家亲自替翔吾满上清酒,直到酒水漫出杯沿沉在木盒托底里。

靠在流理案台上,店家的视线在身着宽松罗马领亚麻白衬衣的翔吾和灰色高领T恤的海青之间游移,“翔吾的朋友吗?”

口角勾起,翔吾笑起来,“我的学弟,武知海青。”

“唔啊。”点点头,没料到身材高大气质沉稳的海青居然是学弟,店家比了个拇指,“翔吾点的这个醉鲸是我们的新品,你不来一杯吗?”

托起装着high ball的玻璃酒杯,海青微微低头致谢,“我喝这个就好了。”

和翔吾碰杯,海青灌下一口酒,气泡水的辛辣刺激着口腔,海青仰首舒畅的呼出一口气。

“这是翔吾桑常来的店吗?”虽然新宿临近校区,初上京的海青还从没探过附近的店铺,好奇的四处打量。

抿了一口清酒,翔吾微笑着看他闪烁的黑色眼瞳。比起常被人说笑容像是婴儿的自己,翔吾觉得海青虽然举止稳重,时常闪烁着兴奋期待的神情才更像个孩子。

“有时会来小酌一杯。”伸了个懒腰舒展困乏的肩颈肌肉,酒意上涌,翔吾趴在台面上用余光打量着海青。

被他慵懒的眼尾扫到,海青握紧酒杯,长相孩子气的学长一直给他清爽元气的感受…..

甩甩头,海青忽略掉心底奇怪的感觉,注意到翔吾戴着的黑框眼镜腿已经有点褪色。

“这幅眼镜是翔吾桑很重要的东西吗?”海青好奇的伸手触碰。

躲闪了一下,翔吾直起身,“嗯……算是礼物。”那人将眼镜认真扣在自己脸上的感觉,翔吾至今还记得,指腹因大量搏击运动而生着粗糙的薄茧,但温热而干燥。

“能给我看看吗?”无视掉翔吾的躲闪,海青向他伸出手。

直视着海青摊开在他面前的手,翔吾抬眼望着他认真的神情,深吸一口气,缓缓摘下眼镜,放在他手心。刹那间,居酒屋内食客的喧哗声,杯盏碰撞声,老旧电扇吱吱呀呀的风声都停滞下去,光线暗淡,寒意升起。

将眼镜翻来覆去的查看,海青认真探究的神色仿佛验查珍玩的鉴定师,看着镜架侧面那平价连锁眼镜店铺的标志,海青沉吟,明明是随处可见的东西,却用到磨损也不肯换。

将眼镜扣在自己脸上,海青推了推镜框,歪头看着翔吾,“平光镜,这不就看不清楚了吗?”

僵直着脊背,翔吾一瞬不瞬的望着海青,肩头逐渐沉重的阴冷感受让他忍不住右手抚上剧烈跳动的心口,“送我的人说,假如看不清比较幸福,那就不要看清。”虽然那人已经和翔吾分开了很久,但他仿佛有魔力的温柔话语和这副眼镜,依然守护着翔吾。

“哦。”海青望着翔吾紧绷的神色,“可是就算不去看,翔吾桑还是感觉得到吧。”

海青伸出一根手指点点翔吾的左胸口,“这里。”

被他触碰到的地方骤然回暖,翔吾震惊的望着他。

拍了拍翔吾的肩头,海青像是掸去灰尘一样轻扫过去。沉重的压迫感立刻消失,翔吾直起腰身。

“看不到,也并不能解决问题。”将眼镜取下,海青甩了甩弄乱的黑色额发,将镜框扣回翔吾脸上。

放下按住心口的手,翔吾垂下视线点点头。

步出居酒屋,翔吾对走向地铁口的海青挥手道别。

“真的不需要我送你回去吗?”回过头,海青有些疑虑。

“我还有点事要办,你先回去吧。”

目送海青的身影消失在地铁隧道口,翔吾摘下眼镜塞入胸口的衣袋里。

“爱理酱……”垂首瞟了一眼搭在自己肩头的苍白的手,翔吾深吸一口气,拨响电话,“喂,请问是藤木警官吗?我是岩谷翔吾。你负责的肇事逃逸案件,之前来家访过我……嗯,我是那个小区的住户……想起了一些事……好,我现在就过去。”

深夜的办公大厦空无一人,只有翔吾和一身便装黑衣的藤木警官在监控室内等待保安调取监控录像。

“这里。”指着下午6点34分的那一帧,翔吾点出白色轿车防护栏上擦过的一抹红痕。

凑近屏幕,藤木警官瞳孔放大,“就是他!”

回首望着翔吾,藤木警官挑起眉毛,露出探究的眼神,“你怎么会知道车祸准确的时间。”夏日气温潮热对死亡时间的判定影响很大,车祸地点偏僻,刚好是监控死角,爱理的尸体和自行车被肇事人丢弃在排水沟里,发现时已经过了整夜,尸检都无法精确到这程度。

回头看了一眼监控室黑暗的角落,只穿着白袜的小脚上沾染着血迹,翔吾下意识地按住心口,喃喃,“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做梦……”

和藤木警官一起步入厦电梯里,电梯门合起,翔吾垮下肩,骤然松了口气,他终于还是了结了这件事。

望着姿态扭曲爬在电梯顶角的爱理,翔吾向她微微点头,很快会抓到肇事人,到时候,请安息吧。

“请别介意我接下来的问题,只是例行公事对证人做点调查,毕竟你的证言来源实在是…”从口袋里掏出笔记,藤木警官查看着翔吾的个人档案。

“我明白。”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翔吾知道把“看到”的东西说出来的代价:人们疑虑恐惧进而夹杂着仇恨的眼光。

“无犯罪记录,履历清白,不过你在初中时,学校有几桩报告……”

“经常搬家,当时和同学相处不习惯。”翔吾语调低沉,无力摆出平时的笑容面具。为什么爱理没有安息?

惨白扭曲的女孩贴紧他的面孔,长大黑洞洞的口,发出无声的尖啸。

“你经常搬家?”

“我父母是公务员,经常要公务调动。”怎么回事?爱理,我听不到你!翔吾焦躁的从衬衣口袋掏出眼镜,他不想再看了。

“你之前也卷入过车祸事件啊。”翻着档案,藤木语气缓慢。

“什么?”翔吾握住眼镜的手指顿住。

“你初中时做过眼角膜移植吧。捐献人是车祸身亡的,很巧吧?”靠近翔吾,藤木的话音微妙的上挑。

“藤木警官…”望着爱理黑洞洞口腔中鲜红的舌根,那里被齐根斩断了。翔吾浑身颤抖起来,“爱理的车祸,真的是肇事逃逸吗?”

伸手从背后握住翔吾的手腕,藤木紧紧捉住他持眼镜的手。“啊,这就是我想说的,有时候车祸这种悲剧却能让另一些人得利,所以并不那么单纯,不是吗?”

电梯落到地下车库,P1指示灯叮的亮起。逃!翔吾终于看清爱理无声啸叫的口型,咬牙踮起脚跟,猛地抬头向上撞击。

嘭地撞上藤木的下颌,对方吃痛的松手后退一步。翔吾从打开的电梯缝隙间夺门而出。

在灯光昏暗的地下车库里拼命奔逃着,翔吾感受到步伐出奇的沉重,仿佛有无数双手抓住拉扯着他的手脚。

余光看到拽住他裤脚的惨白的小手们,翔吾抓住眼镜打开,想要扣在脸上。

脑后的发丝被狠狠拽住后扯,翔吾被按住头颅砸向地面。跌倒的眩晕中,手里的眼镜飞出去,弹跳几下掉在面前的人脚下。

藤木穿皮鞋的脚踩在眼镜上。翔吾从喉中挤出一声尖叫,“不要!”

咔啦,鞋底重重的将镜片碾碎。

蹲下身,藤木拽起翔吾的额发,强迫他抬头,“你不需要它了。”

掏出折叠匕首,藤木按下机簧,锋利的刀刃弹出,刀尖剜进翔吾眼下的肌肤,一滴血泌出,“只要我收回了这个,你就什么也看不到了…”

太阳穴感受到一阵罡风,来不及回头,藤木被从身后一脚扫飞出去,沉重的撞在停车场内黑色箱型车的车前盖上。

旋转长腿收回,海青蹲下身扶起翔吾,“翔吾桑,你还好吗?”

让他躺在自己臂弯里,海青试图缓解翔吾的的眩晕。

凝聚视线,翔吾望向海青身后,“小心!”

抬肘横扫从背后袭来的人,海青左腿弹起飞旋,足尖踢飞掷向他的匕首。

左臂挡在肋下,格住对方竖立扫来的膝盖,海青像是能预判藤木的攻势一样,高大的身体敏捷到难以置信,将力量凝聚在掌心推出,手掌接触到敌人胸腹肌肉的刹那发力。海青将藤木撞退三步。

横在翔吾身前,海青双目紧盯敌人,弓腿握拳展开身体,狮子般蓄势待发,隔开藤木的威胁。

擦掉口角的血迹,藤木折起衬衣衣袖,露出双臂上两个半圆形符咒纹身。

瞳孔凝滞,海青立刻抬膝踢出,足背击上藤木格挡在身前的双臂,藤木微微一笑,握拳合拢小臂,咒文并成圆形。

啸叫声中,无数手脚从黑暗中蔓延出来拖拽住海青撕扯。将力量凝聚在指尖,海青双手扣住迅速动作,可还是不够快,藤木的拳头已经击打在他腰腹上。

咬牙忍住欲呕的疼痛,海青完成结印,并指横扫,将困锁他的黑暗抹平了一片。

黑色残影迅速从缺口处集结起来,再次缠住他。

全神贯注的望着敌人,海青眼前依然只有捡起匕首的藤木一人…..他看不到。咬紧牙关,海青靠肉体感知,弹指向看不见的敌人施放力量。

应对着藤木的进攻,对方的匕首划过他的胸腹,海青后仰躲避,却被束缚着无法行动,深吸一口气收缩腹腔,匕首险险割破他的贴身黑T,在腹肌上留下一道血痕。

藤木冷笑,再近一寸就是开膛破肚。

看到海青被无数苍白扭曲肢体从背后纠缠上去,翔吾惊叫,“小心身后!”

将力量凝聚在背肌上,海青震开攀附上去的灵体。肢体短暂的得到自由,海青转身向翔吾跑去。

“别想逃。”追击而上,藤木刺出匕首,这次他不会失手。

一把拽过翔吾,海青低声,“抱歉。”

眼睁睁看着藤木的匕首刺入海青的背肌,翔吾来不及反应就被温热的嘴唇吞噬掉惊呼。

含住翔吾舌尖的刹那,眼前的迷雾退散,纠缠海青的苍白灵体在黑暗中实质般显现。

左手结印扫断束缚,海青侧身扭住藤木的手腕,拔出刺入身体一寸的匕首。

将藤木扯到身前,海青张开五指抓住他的面孔,“狮子奋迅!”伴随着怒吼,发力将他砸入地面。

藤木呛咳着鲜血,陷入水泥地面的裂纹中,笼罩海青的黑暗尖啸着急速后撤,收回到藤木身上。

转身扶起翔吾,海青将他抱在怀中,用手捂住他的双眼,“别看。”

藤木的惨叫令翔吾颤抖,被遮住眼的瞬间,灵体撕扯他的画面已经深深印在翔吾的脑海中。

“这就是操纵婴灵的术士的下场。”拍抚着翔吾安慰,海青自己也牙根发酸,不论见识多少次,他依然会为人性恶意的因果胆寒。

不知过了多久,惨叫声停歇,海青松开遮住翔吾脸庞的手。

抬起头,翔吾望着眼凹陷的水泥坑里血肉模糊的残骸。

“爱理。”悬浮在残骸上方的惨白灵体里也有翔吾邻家的小女孩。车祸身亡的女孩满脸是血,她分食了束缚她的术士的血肉,肢体不再扭曲,恢复人形。随其他灵体一道,苍白的身体边缘渐渐变淡,直至消融在黑暗中。

“海青,这些……”张开口,翔吾被今天经历的这一切冲击得失去言语能力。

握住翔吾的肩,海青认真的向他点头,“我会慢慢跟你解释一切。”

 

坐在翔吾的公寓里,海青褪下黑色T恤,露出肌肉紧实的健硕身躯,宽阔的肩背和瘦窄的腰腹肌肉形状完美,肌肤饱满细腻,令黯色血水凝结的伤口显得触目惊心。

跪坐在他身后,翔吾取出急救箱里的药棉用蒸馏水沾湿,擦拭着创口上的血污。

“……总而言之,翔吾桑初中时候接受的那次角膜移植让你有了灵视能力……捐献人应该是灵力很强的孩子……像翔吾桑这样并非灵界人士的普通人,骤然拥有灵力后是很危险的……多亏你暴露之前拿到了那副眼镜…..但是现在已经有人盯上你了……”

 

仰首望着海青一脸认真不停讲解的样子,承受了整天惊吓精疲力尽的翔吾突然觉得好笑,手下施力,看到海青怕疼的瑟缩起肌肉,翔吾挑眉,“看不出你话那么多啊。”平时明明沉静稳重。

“翔吾桑。”海青左手抓住赤裸的肩头挤压,皱眉抱怨,“我在讲很重要的事。”

垂下头,翔吾指着他腰侧背后深入翻卷的伤口,“这个就不重要吗?你干嘛不去医院?”

摆摆手,海青抓起一块纱布按住伤口,“术士造成的伤口医生没办法,我休息一下就好,灵力可以自愈。”

“那到底要多久啊?有没有办法快点好起来?”翔吾叹了口气,伤口看起来太严重了。

挤了挤酸涩的眼睛,灵力使用过度,海青开始觉得困倦的后劲席卷上来,“自愈会比较慢啊……”打了个哈欠,海青笑着看向翔吾,“也有快的办法,但是那样不礼貌。”

“治病还有什么礼貌不礼貌的?”翔吾叉着腰,觉得海青这人看起来认真理性,有时候讲话却很荒唐孩子气。

“那翔吾桑觉得可以吗?”海青努力睁大眼睛对抗着困意。

“有什么不可……”话音未落即被海青抓进怀里,扣住翔吾的下颌抬起,海青垂首吻住他。

灼烫的唇舌让翔吾浑身激灵,海青与高大身材不相符的轻柔拥抱很快令他放松下来,在海青气息洁净的温热唇舌间释出一声低吟,翔吾双臂抬起搂住他强壮挺拔的颈项,将骨架轻薄的身体贴紧上去。

“海青……”从他唇舌间脱离开,翔吾骨骼都软热起来,抱着学弟的肩背轻叹。

“翔吾桑……晚安……”将头颅埋在翔吾锁骨峭立的肩颈间,海青抱住他的双臂松弛下来。

“啊?”感受到肩头的重量逐渐沉重,翔吾支撑不住的被压翻在地,才发现海青已经压在他身上沉沉睡过去。

挣扎着在海青身下找了个舒适的位置,翔吾伸手探下去,抚摸到海青背上的伤口,那里正以违反常识的速度收拢愈合。

松了口气,翔吾仰首望着公寓天花板,房间的气息好洁净……抚上自己鼻梁,翔吾第一次意识到,没有眼镜的保护,他也可以这样平静。

一旦放松下来,困意袭来,翔吾打了个哈欠,将额头靠在海青赤裸的肩头沉睡过去。

 

TBC

搭档

异闻周刊 2

北x健,
马,慎,阵

 

坐在驶向东京的新干线列车上,吉野北人望着窗外灰色的水泥和黑铁工业建筑群逐渐代替关东平原上低矮的房舍。

仓库工厂方方正正的堆叠着,线条锐利,间或耸立着雪白巨大的冷却水塔和酿造罐,连玻璃窗都以一样的角度反射着正午的耀目阳光,像是色调单一的乐高积木,即将倾倒下来,推挤着淹没压迫到铁路桥上。

不像老家一望无际的绿色田地,田埂间牵着电线的稀疏木制电线杆,偶尔几头牛在映着蓝白天光的水田间移动,那单调的景色几乎是一成不变的,田野之外是漫山遍野浓绿的苏铁树,那之外是无远弗届的蓝色太平洋。放眼望去,一切都是空旷而漫无边际的,人在其中,视线无所归依。

因此北人对窗外充盈着压迫感的拥挤建筑感到满意,这里就是东京都,和什么也没有的老家不同,堆叠,繁杂,无法一眼看穿,每一扇窗后都藏着未知的故事。

列车呼啸着驶入水泥铁网隔音墙后。被遮蔽了视线,北人将注意力转回面前平板电脑上正播放的视频。

“黑桃A。”“红心8。”“梅花Q。”

坐在电视镜头前的青年身着黑地白绳扣拿破仑外套,在初夏时节似乎有些不合时宜,但那挺括的版型和素净的色彩将他和演播室花花绿绿的背景分隔开,使他低沉磁性的语调更添肃穆的贵气。

推推眼镜,前来挑战这位青年的嘉宾隔着演播室的长桌正坐在他对面,望着眼前翻开的牌面,嘉宾弃掉手中纸牌,掏出手绢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

“川村壱马先生全中。”MC背后的荧幕翻过金色的Win the jackpot字体。

嘉宾滨田教授以打假专家的名头走红互联网,“这世上根本不存在灵能,所有自称灵能师的人都是骗子。”

节目组重金聘请他来挑战目前正当红的通灵师川村壱马,可谓拉满吸睛指数。

抱着平板,北人聚精会神地看着对峙二人的每个举动。

用手绢擦着被汗水模糊的眼镜,滨田教授突然一愣,将眼镜对准演播室的顶灯举起,手指翻动镜片折射光线。

露出了然的笑容,滨田一拍桌面指着对面正襟危坐的黑发青年,“川村先生也真够狡猾。利用反光窥探牌面也算通灵能力?”

皱起眉,川村壱马张口欲言,最终只是摆了摆手,“我不知道滨田先生在说什么。”

“你真能靠灵力透视牌面的话,就蒙上眼啊。”滨田双手撑在桌面上向壱马探身施压。

向MC点头确认,壱马从DA送来的托盘中取下黑色丝巾蒙在眼前,在脑后打了个死结。

黑发蒙眼的青年微微皱眉,表情严峻认真,像是塔罗牌面上的高阶祭祀。

北人抿起下唇。

滨田教授微笑着单手抽出一张卡牌,将小丑牌面向镜头展示,随后将背面对准壱马:“如何?”

皱起眉心,壱马低下蒙着丝巾的头颅,像是思索,又像倾听。

随着时间分秒推移,现场气氛焦灼起来,滨田得意的笑容逐渐扩大。

双手抓紧平板边缘,北人跟着皱起眉来。

“03-xxxx-xxxx……”答非所问的报出一串数字,壱马抬起头,手指触碰眼前的丝巾,“上田织…”

名字念到一半,壱马突然抿嘴闭口,耳尖泛红。

刚才还胜券在握的滨田猛地按住胸前的西装口袋内的名片,坐立难安的从椅子上抬起臀部。

嘉宾席上的写真女星上田织佳面对突然切到面前的镜头露出尴尬的微笑。

“好强。”北人喃喃自语伴随着列车到站的通知,铁轨与刹车片碰撞的轻微咔哒声响宣告着东京的新世界即将向他展开。

夕照下,北人拖着行李爬上上野三丁目的坂道,石质排水沟在柏油路面两侧娟娟流淌,道路越收越窄,坡度却愈发陡峭,北人手臂大腿发酸,汗水从颈项和蓝色衬衣领边缘渗出。

抬手擦了一下额际的水珠,北人望着坡道尽头挨挤的民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确认地址。

“奇怪了……”抓着额发梳起,北人纳闷的反复对照门牌号。

手指松开瞬间,行李咔哒哒从坡道滑下去,北人手忙脚乱的冲下去够拉杆。

悲惨地拖着行李又爬了一遍坡道,北人终于在挨叠的民居之间找到一条狭窄的缝隙,横过行李,北人拽着拉杆穿过仅容一人通行的窄路。

眼前豁然开朗。坡道顶端是绿荫环绕的山麓,从山坡上可以俯瞰整个上野町区,繁忙的街道间寺庙神社香烟袅袅。

山麓背靠林地的平坦之处坐落着一间独栋民宅,二层青瓦斜顶全木质老宅被低矮的石积围墙环绕,院落的破风抱厦上挂着宋体鸾平寮牌匾。

北人查看手机记录上的门牌号,吃惊的张开嘴。他梦想中的东京居所是时髦现代化的公寓,可这栋宅子…根本和他老家无甚区别。

拖着行李箱走入院子,天井下小块的空地上种着几畦萝卜与小葱。两颗柏树间扯着钢丝绳,上面晾晒着色彩斑澜的衣物裤袜在夏风中微微抖动。陈旧的木质老宅窗棂廊柱黑漆剥落,门廊上的木质推拉门镶嵌着玻璃,钢丝弹簧绳紧绷着白布窗帘,那白布帘不知是长期未清洗还是积年久用,泛出暗黄。

推开玻璃拉门,北人将鞋脱在廊下,矮下身低头避开门梁步入室内,仅着白袜踩在翻出毛边的榻榻米上。地面散发着潮气,家具橱柜都是和屋梁一致的暗色木质,经年累月,边角磨平,发出油润的光泽。房梁和天花板边缘挂着一圈黑白照片,相框中的人有的身着和服,有的则是大正时的学生制服和军服,虽衣着各异年代不一,但一律面目模糊不清。

墙上除了照片和日历只挂着一柄素铜拵白鲛皮刀柄的古刀。

客厅正中摆着一张浅色橡木长桌,上面铺着米黄和暗绿编织的勾针蕾丝桌巾,玻璃果盘里盛放着几只橙子,乡村玫瑰陶瓷茶壶嘴还微微冒着热气,仿佛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客人。

铛铛铛~客厅厨房之间隔断墙上的挂钟摆荡着钟锤发出报时声。

“健太!客人到了没?”高声呼唤从厨房门帘后响起,打起门帘,一张长脸探入客厅。

盯着北人,来人为面前少年秀美稚嫩的相貌呆滞了一瞬,随后在白围裙上擦了擦汗湿的手,上前一步握紧他的手。

用力摇了摇北人的手,那人眯起单眼皮,笑容满面,“你好你好,你是北人吧,我是鸾平寮的管理员阵,欢迎你入住!”

阵的手汗湿而温热,像他身上散发出的平价香水气息,暖融融包裹过来,莫名让背井离乡的北人生出一种踏实的安心来,老宅里年代老旧的家具和陌生怪异的气息也随之落到实处。从今以后,这就是北人在东京的“家”了。

“二楼最里靠左那间就是你的房间了,…….你一个人找来的吗?我明明叫健太去车站接你了啊!这家伙又死哪里去了……”喋喋不休的讲着话,阵一边为北人倒茶,一边把印着白色鸽子的黄铁皮饼干盒向他推过去。仿佛眼前过于清瘦的少年让他不忍卒睹,阵不断让着茶点给他。

拨响手机,阵盯着屏幕上健太的名字,刺耳的忙音让他眯起眼出汗,“算了,不管他,我带你看房间去。”

话音未落,玄关处一阵门锁响声,“今晚吃什么!”人未至声先到。

带点慵懒意味的熟悉语调让北人背对门口坐着的身影僵直起来。

来人一身蓝地金花夏威夷短衫扎在灰色卡其裤里,身材并不高大,举止之间却透着说不出的精悍灵巧。他煤灰色的头发抹到脑后,露出饱满的额头,长眉利落的飞入鬓角,棕黑的眼眸闪烁着。颌骨长得不甚工整,却不容人分辨清楚,即使站着脖颈也微微摇摆,带着一种活泼的英气,神态流动,俯仰生姿。

“饿死了!”皱着眉,神谷健太语气因饥饿暴躁起来。卸下背着的细长黑色帆布桶状包裹,随手将拎着的一听啤酒扔在地板上。

刷地从桌边站起身,阵生气的拍桌,“吃,你就记得吃!让你接人的事儿又忘个精光了吧!你一天到晚都在瞎忙点什么?”

“哈?”抓抓梳到脑后的头发,健太先讪讪一笑,又瞬间理直气壮起来,“我去事务所接活干啊!你催着交租交生活费哪有空去接新人……要接那人叫什么……”

阵正待介绍,北人站起身回过头,双手抱臂,对健太皱着眉仰起下巴。

“哎?”双目先是呆滞了一瞬,继而绽放出光彩,健太惊呼,“北人!”

视线在两人之间游移,阵张开嘴,“你们认识啊?”

“不认识。”冷冷瞟了一眼健太,北人提起拉杆箱,吃力的爬上楼梯。

“等等……还没吃晚饭!”阵晕了头,先望向垮下肩膀的健太,又疾步赶上北人,“我帮你拉行李。”

合衣躺在床上,北人望着从玻璃窗打在床前的月光,下弦月挂在低矮的砖瓦屋檐下,融融欲滴。东京的月还是一样的明,只是看不到星空。

邦邦敲门声中,健太带点砂质的嗓音响起,“吃点晚餐吧…阵桑做了炸猪排饭。”

抿起嘴唇,北人背对着房门一动不动。

门外沉默了一阵,杯盘碰撞声响起。“我把晚餐放你门口了。”

等到一切安静下来,房间里唯余夜风吹动树梢击打在窗棂上的沙沙声。北人咬牙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一早,阵心不在焉用锅铲划拉着平底锅里的煎蛋,寮里好不容易入住了新房客,又是看起来乖巧可爱的年轻人,本该是热热闹闹的欢喜事。但看起来北人和健太之间有点不愉快的旧……确实,宫崎和冲绳相距不远,依灵能界来讲……

阵皱眉,健太那种性格得罪谁他都不奇怪,只是同在屋檐下,气氛不和睦真会要了他的命,总得想个办法……擦擦额头上渗出的汗,阵一把铲起边缘微糊的煎蛋拍在盘子里。

早餐桌上,北人和健太分坐在阵两侧,异常安静的气氛让阵手心渗出汗来。

“我开动了。”北人微微向阵低头,用筷子戳着餐盘里的煎蛋,将焦糊的边缘撕掉。

“蛋都煎糊了!”健太不是忍耐的性格,立刻嚷嚷着抗议。

“不爱吃别吃。”看到健太一大早就无事生非,本身就在头疼的阵懒得理会他,转头热络的询问起北人,“昨晚睡的怎么样?房间潮吗?要不要用除湿器吸一下?”

管理员先生虽然人很亲切,但好像有点啰嗦……一边应付回答着阵的关心,北人端起味增汤小啜一口,皱起眉,怎么没放盐?瞄着旁边讲个不停的阵,北人为自己未来的伙食水平忧心起来。

“你联络好工作了吗?我不是催租的意思…..协会已经帮你垫付了头个月的生活费,就是担心你在家闲着发慌。你能接什么样的case?要么我找likiya桑帮你找…….啊你知道likiya桑吧?他是东京分会的联络人……或者你跟健太去Makidai桑的事务所看看?健太你……”

在阵的琐碎关心中,北人从座位上直起身,伸手探向桌面上的盐罐。坐在对面的健太率先起身抓起盐罐递过去。

瞄了一眼健太略带讨好笑意的眼神,北人无视他伸出的手,坐回位置上喝掉那碗没滋没味的味增汤。

汗珠从额头坠下,阵拍板,“健太你今天就带北人去事务所注册。”

拎着背包从狭窄的走道挤出去,北人不管紧跟在他身后的健太。面对眼前一眼望不到头的坡道,北人头大起来,鸾平寮这个地理位置,什么公交系统都不通行,难道他以后出门就总得在这地狱般的坡道上上下下吗?

凑到北人身后,健太举起手里的车钥匙,“搭我的车吧。”

嗤笑一声,北人挑眉,“你还有车?”别以为他不记得这家伙在冲绳就因为酒后驾驶被吊销执照了。

耸耸肩,健太摊手,“我有你就坐吗?”

抱臂望着他,北人倒要看看健太又有什么歪门邪道的招数,“你有我就敢坐。”

转身走向民房后的停车场,不多时,健太推着一辆雪白的本田电动小绵羊走过来。

“就这?”北人捂嘴失笑,看着健太一脸骄傲的推着家乡大妈们在田埂间骑的同款电动车。

“这怎么了?!”翻身坐上车,健太将背着的桶状长背袋一把丢给北人,竖起眉毛,“坐不坐!”

“坐就坐。”撇撇嘴,北人将背包甩在身后,跨坐上去。

脚踩发动装置,电动小摩托一路突突从坡道顶端俯冲下去。

“啊啊啊!健太你混蛋减速啊!”飞扬的尘土尾流中,北人抱紧健太的腰发出女高音一般尖锐的叫声。

Makidai的事务所坐落在歌舞伎町鱼龙混杂的单元建筑内,比邻的其他事务所从招牌来看就是各色黑金借贷公司。当然,按照健太的眼光来说,Makidai干的营生也差不多。

别的事务所借贷给一般市民,还不起债就介绍女人去卖身,男人去远洋船上钓虾。Makidai专门接待灵能界人士,还不起债就介绍给他们各种case,其中报酬等级高的,危险程度不亚于卖器官。

Makidai此刻正坐在厚重的办公桌后翻找着卷宗档案,背后的落地大窗上贴着M事务所几个黑色大字,狭窄的办公室内堆积成山的文件夹和档案,摆满地面桌案,仅剩桌前一尺余地接待顾客。

长相清癯的男人下颌留着薄髭,即使穿着黑西装也看起来忠厚老实,单从面相上来说,Makidai怎么也不像穷凶极恶之徒。

抽出压在办公桌底端的活页夹,Makidai微笑着望向有些拘谨地摆弄自己手指的北人,将活页夹递给健太,“听说你们在九州就是好搭档,这个红标任务你们应该没问题吧?”

翻开文档,健太因佣金的数额瞳孔放大了一瞬。瞥了一眼北人,健太合上文档,“换一个……”

“我们接了。”从健太手中取过文档抱在胸口,北人冲Makidai微微鞠躬。

从事务所狭窄的楼梯间走下去,健太阅读着案件陈述:委托人的女儿某天突然发烧生病,退烧后双目生出重瞳,并开始预言身边人的运势,家人最初认为她被神灵附体,可女孩很快出现可怕的身体症状,并攻击伤人,重伤了为她实施驱魔仪式的神父……

手指弹着文件夹里的照片,健太冲北人摇头,“有人祛除失败重伤了,所以才成了棘手的红标任务,这事儿不单纯。”

捡起那张照片,北人看着图上浑身青紫以不可思议角度扭曲着的女体,皱起眉,“由我来施行净化仪式。”

歪过头看着面色严肃的美少年,健太耸肩,“也好。”九州时两人搭档的往事桩桩涌上心头眼前,健太感到热潮冲刷着身体,手心汗湿起来。分不清兴奋的来由,健太抓紧背囊的肩带,“干这一票!”

 

委托人居住在足立的菲裔聚居区,穿梭在老旧肮脏的群租公寓内,距离遥远就听到连绵不断的尖叫诅咒和诵经声。

健太一马当先步上水泥楼梯,北人的鼓膜被刺耳的尖啸穿透,感受到肩颈处的汗毛微微竖立,咬牙追上健太的背影。

身材矮小肤色黝黑的菲裔委托人打开公寓大门引他们入内,明明是正午时分,公寓却窗帘紧闭,昏暗的光线中可见墙上四处挂着歪斜的十字架,浓厚的熏香掩盖不住腐朽的臭气,尖声咒骂中,老幼亲眷们聚集在狭小的公寓内,哭泣着向十字架神龛祭拜,手中的玫瑰念珠随着诵经声咔哒作响。

“让他们都滚出去!Get them out!”健太操着半生不熟的英文混杂着日语大声和委托人沟通,间或有只会讲菲语的老人拽着健太的衣服对他大声抱怨。

掩着鼻端,北人靠在卧室门边,门把手上挂着一串玫瑰念珠,向镶嵌在卧室门上的玻璃窗内望了一眼,一片漆黑,卧室的窗帘完全封闭,一丝光线也不透。

那里面有什么,不用“看到”北人也知道。指尖触到门框,散逸开来的怨气犹如实质,北人感到手背上的汗毛向相反方向倒伏过去,连颈后的短发茬都竖立起来。即使内心毫不畏惧,身体面对污秽邪气的生理反应还是那样直接。

一片漆黑的玻璃窗上陡然翻开一双眼,惨白带血丝的眼底,每只眼睛中,成对的黑色瞳孔游动翕张着。

猛地抽回手指,北人转身回到健太身边,他已经用背上背着的桶状背包为武器,半戳半推,成功将那群老弱妇孺闲杂人等驱逐出公寓大门。

“待在外面,不管听到什么也不许进来!”在多国语言混杂的吵闹喧哗声中,健太大声向委托人吼着,随后当着他的面甩上大门落锁。

“是邪祟。”北人向健太点头。虽然在急速成长中,这东西却还没有脱离宿主形成煞。

松了口气,健太拉开桶状背囊,一脸兴奋,“你把它驱逐出来,接下来的交给我。”

从背包里掏出雪白的狩衣套上身,北人系起颈口的丝绳,浅蓝色的衬衣领从狩衣宽大的圆形领口露出,袍袖展开,更显得他身形单薄飘逸。

拿出花王除菌喷雾,北人冲着自己从头到脚喷洒,彻底清除掉身上沾染上的邪祟腐败的臭气。

将符纸捏在指间,北人拧开门把手,推门而入。

浓黑的邪祟扑面而来,沾染到他雪白狩衣的刹那即尖啸着收缩后退,北人一手推上前,将手心的符纸按在邪祟额上。

抓握住对方面门,北人推着它按倒在床上,铺满房间的黑色的污泥收缩,直到完全收拢入宿主体内。

浑身青紫的菲律宾少女穿着雪白的睡裙,显露出原本的面貌,过分苍白的肌肤上青筋毕露,眼角扩散开的红色血脉令人不寒而栗。

在宿主急促的呼吸中,北人放松钳制,低头凑近她查看。

猛地睁开眼,少女眼中的重瞳翻动着,咧开鲜红的嘴唇,伸出舌尖舔舐上北人的脸颊,“甜…美…”

皱起眉按住宿主眉心的纸符将她固定在床上,北人注入灵力直到那里发出烙铁黏上皮肉的呲啦烧焦声。

邪祟操着听不懂的语言咒骂着在床上扭动,北人不为所动的转身拉开厚重的窗帘,正午的日光瞬间射入,污秽的诅咒声变为惨叫。

直刺耳膜的尖啸声让北人皱紧眉头,努力压抑住自己动荡的心神,北人翻身骑跨上宿主,压制住她乱扭的肢体。

少女的身体正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起来,骨骼咔咔作响,肌肉纠结,脖颈旋转扭曲。

邪祟要吸干这具身体逃跑!北人咬牙,单手结印,按住纸符张口默念了一段箴言,感受到从腹腔到咽喉的灼痛。

污黑的邪祟一寸寸从少女的肢体里褪出,沿着她的肢体,暴起的血脉逐渐平复,最终从她口鼻眼窝中呼啸而出,黑色的黏稠突出尖锐的刺,携着啸叫向守在卧室门口的健太扑去。

“健太!”力竭倒在床上,北人一手按住火烧火燎灼痛的咽喉,一手撑在宿主身侧,紧张地望着门口。

眼神凝聚紧盯着袭来的邪祟,健太从桶状背囊里抽出直刃,铿一声清响,切入黑暗邪祟中的错金刀刃上金色符文闪动,仿佛劈入石隙,刀锋卡在半空。

双手持握刀柄下压,健太皱眉,这不是邪祟的质感……

裹住刀身收缩,黑色物质沿着刀柄攀附上健太肌肉紧绷的小臂,伸出突刺插入他的血脉中。

“可恶。”低咒一声,健太将灵力凝聚在左手,插入焦油般黏稠的黑色物质中,抓握住那团从自己手臂上拔起。

支起身,北人咬牙从狩衣袖中摸出一面随身圆镜,照向邪祟。

“不要!”健太来不及阻止,北人嘴唇轻动吐出两字,“祛除。”

黏附于健太手臂上的邪祟应声被吸附于镜中。

邪祟在镜中不断挣扎,镜面碎裂开的瞬间,北人咳出一片血丝,将镜子砸向窗外,碎裂的玻璃伴随着镜面纷纷坠落。

踩住窗棂一跃而出,健太在半空中高举直刃,向即将脱离镜面束缚的邪祟斩下。

一束白光闪过,健太被拦腰击飞出去。

北人擦掉口角的血迹,趴在碎裂的玻璃窗口张望。

健太在空中翻身跪落,用直刃插在地面上支撑身体,碎裂的镜面释放了邪祟,遮天蔽日地笼罩在公寓楼上方,使正午的烈日都昏暗无光。

两位身着黑衣的男子立于对面公寓塔楼顶端,与健太和邪祟形成鼎力姿态。

两人下半脸上都覆着红白般若面甲,黑发的男子身形高挑,指间夹着一张绘着台风眼的卡牌,双手结印置于胸口,正是他施放的灵力击飞了健太。

“慎,你去回收邪祟。”背负薙刀的白发男子声线低沉磁性,向黑发青年点头示意。

名叫慎的黑发青年抽出一张卡牌夹在指间轻抖,卡牌瞬时化为雪白的羽翼从他肩肋展开,前奔几步起飞,慎冲向弥漫在半空中的黑色邪祟。

“黑吃黑啊。”捂住被雷暴击中麻痛的侧腹肌肉,健太眯起眼,跃起身翻转刀刃向慎斩去。

当的一声,刀刃架住刀刃,白发青年手持薙刀拦在健太面前,漆黑的眼眸紧盯着健太怒意燃烧的双眼,般若面甲系在脑后的红色丝绦在风中猎猎飞舞,“你的对手是我。”

 

TBC

兄弟

异闻周刊3

慎x马,北x健

从演播厅步出,壱马微笑着和工作人员致意,从他们手中接过节目组赠送的手信。直至电视台后门,壱马戴上黑色口罩,小报记者尾随上来,镜头怼脸一阵狂拍,“川村先生你是有意揭破滨田教授的丑闻吗?”

“抱歉,我还有事。”礼仪周全的对周刊记者们致歉,推开人群,壱马拉开等在后门的宾利车门坐上去。

靠在椅背上,壱马侧首看着坐在身边的人,头戴亮蓝橙红棒球帽的青年用黑白领巾覆面,身着深蓝色皇后乐队T恤,雪白的手臂从短袖中伸出,血脉清晰的从小臂修长的肌肉线条延伸到骨骼分明的手背上,指尖搭在膝头。

将手中的手信袋子递过去,壱马笑看弟弟拉下面巾拆开点心盒,一手乖巧的接在口边,将饼干塞进口中。

解开外套绳扣,壱马掀开衣襟对弟弟慎露出麦色肌肤和锁骨间趴伏的黑色纹身。

“解除契约吧。”继续消耗慎的灵力只会让他饥饿困倦。

一口将饼干塞进嘴里,慎拍拍手上的糖霜碎屑。并指按住壱马颈间那头似犬非犬似虎非虎的独角瑞兽纹身。

“谛听。”黑色墨迹从肌肤相触点涌动入慎雪白的手背上,随后啪地化为他指尖的一张卡牌。

系着衣扣,壱马柔软地抱怨,“你是故意让我看到滨田教授的….”话音低沉下去,剩下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上田织佳可能只有对方女儿的年纪,壱马耳际发红。

手握拳头捂在口边,慎笑着点头。

用手肘撞了一下弟弟的肩,壱马也忍俊不禁,“哈哈哈哈,可惜蒙着眼,都没看到他的表情。”

摆着手,慎笑到弯腰,“他整张脸都是汗。”

从搁在慎腿上的饼干盒里拿出一包撕开,壱马爽快的咬下一口,虽然为慎的小花招好气好笑,但他不善言辞,能用这种方式报复在网上散布他谣言的混蛋确实痛快。

手机震动,壱马从口袋里取出一看,立刻接通,“山本桑…..是……好……明天的时间……对手是……我记下了,谢谢你…..之后联络。”

扣上手机,壱马转头望向着握着点心好奇地看着他的弟弟,“有Case了。”

慎认真点点头。

壱马抿了抿嘴唇,小声补充,“是邪祟附体……有预言能力的重瞳。”

瞬间僵直地颤抖了一下,慎睁大了眼。

“别怕,我们等术士将它驱逐出来再下手。”壱马摘下慎的棒球帽揉乱他的头发,只要他们兄弟齐心,“何况有我在……”

他会永远保护弟弟的。

 

铛地格挡住斩向慎的刀锋,壱马翻转薙刀柄将手持琉球直刃的健太震退一步,挡在慎和健太之间,壱马转动手腕轻挥,薙刀锋刃嗡鸣着反射正午的艳阳,“你的对手是我。”

高举薙刀柄在头顶旋转,借着离心力当头重斩下去,壱马的刀锋砰地砸在健太的直刃上将他压跪下去。

健太被沉重的刀势震地手臂发麻,将直刃背在肩头,绕颈项转动刀刃卸掉重力,健太趁机矮身横扫出腿。

用薙刀柄撑地,壱马翻身跃起躲开健太的横踢。

双方都随步伐旋转身体,刀刃快速相撞,叮砰作响火花四溅。

眼看肋下生出双翼的黑发青年手持卡牌飞向邪祟,北人将纸符咬在口中打了个呼哨,纸符上的黑字化成弯曲的丝缕飞出,粘在慎的身上即束紧,沉重的将他拉扯坠落。

从窗口飞身出去跃向坠落的青年,北人雪白的狩衣大袖在风中飒飒作响。

“慎!”一刀隔开健太,壱马向慎坠落的方向奔去。

飞踢一脚踹向壱马,健太咬牙切齿原话奉还,“你的对手是我!”

被踹在肩头,壱马凶狠的回头斩击,银白发丝在空中飞扬。

手持直刃左右格挡,健太在壱马凶残的突刺中灵活躲闪,薙刀尖刃险险擦过他鬓角,切断几缕碎发。

壱马一向以惊人的体能和冷静稳健的攻势取胜,然而眼前使用琉球武术的术士灵巧敏捷,异常难缠。心系弟弟安危,壱马眼角发红,攻势逐渐狂乱。

抓住机会卸掉薙刀的攻击,健太一脚踩住刀刃压在地上,翻身踏上刀柄,左腿如鞭挥出,正中壱马的般若面甲。

沉重的踢击使面甲龟裂开来。裂纹蔓延下,壱马猩红的眼瞳和银白发丝真如修罗恶鬼。

松手将刀柄撤到末端,壱马握住柄尾的石突,右腿踢击柄杆,惯性立刻将踩附其上的健太掀翻下去。

瞬势握紧刀柄掀起,壱马旋转手臂将刀刃对准摔在地上的健太重重斩下。

健太在寒光闪烁的刀锋下连续翻身滚地。

薙刀刃势大力沉的砸在水泥楼面上,劲风挟裹溅起的碎石打在健太脸上,使他汗毛竖立。

这已经不是术士之间抢任务,壱马狂乱失控的状态随时可能要他的性命。

千钧一发的生死关头,手持直刃在地面上横扫过去,健太清晰感受到刀锋切过对方筋肉的触感。

后退一步,壱马用薙刀柄支撑地面,小腿肚上被切开的伤口濡湿了黑色长裤。

体能几乎耗尽,健太喘息着站起身,将染血的刀刃横在面前,威胁性的呲出雪白的牙齿,两人野兽般对峙着。

随着慎坠下楼,北人一把揽住他的腰,坠落的烈风翻卷着北人和慎的衣裾,使他们发丝掀起,慎系在脑后的般若覆面丝绳松脱,面具掀飞,露出苍白深邃的年轻脸庞。

北人一愣,将纸符捏在手心向地面击出,反冲力使他们弹起,减缓了坠落加速度。
他只想阻拦慎取得邪祟,可没想就这样要了他的性命。

落地前的瞬间,一直乖顺地任北人拥着的慎突然双腿夹住北人的腰腿拧身翻转,将他垫在身下重重砸向地面。

慎用膝盖压住北人的胸腹砸进公寓楼间的草坪上。北人呛咳一声,吐出一缕血丝。

术士受伤,施加于慎身上的束缚自然解除,缠身黑字消退,慎活动了一下重获自由的手臂,一把拽起北人挟制在臂膀间。

手指扣住北人细长的颈项,慎冲公寓楼顶对峙的二人轻呵,“离我哥远点!”

健太持刀斩下的瞬间顿住,回头看了一眼楼下被挟持着的搭档。

健太咬紧牙关瞪着面前双目赤红如修罗恶鬼的男人,慎威胁性收紧手指使得北人脸颊泛红,咳出的血丝溅在雪白的狩衣领口。

一顿足,健太将手中的错金直刃丢在地上。双手举起,向后退去。

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慎立刻放松钳制北人咽喉的手指,对喘息着紧盯健太的壱马呼唤,“哥哥!邪祟。”

身躯一震,壱马从体内翻涌躁动的狂乱杀意中清醒过来,望着空中遮蔽天日仍在持续扩散的邪祟,壱马咬牙,再不收服它,这东西就要变成煞,到时候这附近的居民恐怕都难以幸免。

向慎点点头,壱马后撤几步助跑,飞身跃起,向空中如阴云扩散的邪祟斩杀下去。

将北人放在草坪上,慎被他紧紧握住手腕。垂下眼睫,慎低声,“抱歉。”抓住北人的手腕扯开。

仰首望着空中兄长飞身挥刀的身姿,慎抖动卡片双手结印,雪白的羽翼张开。

壱马的薙刀锋刃闪动着寒光撕裂开邪祟,被遮蔽的金色阳光洒向大地,打在众人脸上。

“祛除!”壱马喊出这句箴言的刹那,黑沉的阴霾瞬间吸入慎手中空白的卡牌中,凝聚成一只重瞳的眼。

在空中握住慎的手,壱马和他的身形扭曲成一道黑色的闪电,倏忽消失在半空中。

可怕,躺在草坪上的北人和立于屋顶上的健太同时喃喃。居然有这样体术言灵双修而不受一点损伤的术士存在。

奔下楼,健太将白衣染血的北人抱在怀里,手指摸索着他的胸肋。北人疼痛地仰首绷紧肌肉。

“肋骨断了。”健太叹了一口气,附身下去含住北人的嘴唇。

挣扎了一瞬,北人强迫自己张开嘴唇接纳他,夏日的烟火,泡盛酒的辛辣草药气息,大祭夜晚晃动的火炬,神社冰凉的木质地板,白装束下健太灼热的身体,纷繁的记忆碎片从脑海深处反卷上来,海潮般将北人淹没,健太的灵力也如奔涌的热潮,阵阵冲刷席卷他的身体,骨骼愈合,肌肤苏醒,北人从喉腔深处咳出一口残血,血液的味道在健太口中扩散。

用手揽住北人的后脑,健太更深的吞噬那腥甜的香气。

收回舌尖,额头抵住北人的,健太呼出灼热的气息。

“对不起……”北人咬住下唇。假如不是他轻敌……

抬起头,健太冲他耸耸肩,露出一个傻笑,“至少净化仪式成功了,我们还能拿到委托人给的那一半佣金。”

摇晃脑袋,健太将北人背在肩上,“今天能交租了,晚上吃什么?”

沉默了一瞬,北人双手环住健太的肩颈支吾:“能不吃阵做的饭吗?”

托住北人的大腿根将他向背上扶了扶,“那我做饺子吧。”

“又是饺子?”北人觉得自己又要吐血了,回忆起当年和健太一起搭档做任务的岁月,这人怎么一点没变,恨不得一年四季吃煎饺过活。

“饺子怎么了?那你吃阵做的菜好了。”健太梗着脖子忿忿。

“……那就饺子吧。”撇撇嘴,北人趴在健太的肩头。

 

千代田挑空极高的顶层现代化公寓内,纯白的墙壁和地板间只有寥寥几件低矮的和式家具,起居室中央隔出了坪庭,玻璃天窗使得室内笼罩在一片纯白的光线中,坪庭中的白沙地面上竖立着枝干遒劲的枯死杉木,树叶凋零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伸展的枝桠上用红绳悬挂着的短册,随室内微风转动,每一张短册竟都是绘着奇异图案的卡牌。

杉木之下是注连绳环绕的方形水池,浅蓝的水面倒影着巨木,正逆颠倒,分不清哪个才是真实世界。

平静的水面冒出几个气泡,随后波动着喷涌,慎抱着兄长破水而出,壱马腿上的伤口渗出鲜血,丝丝缕缕染红了一池静蓝的水。

将双目紧闭的兄长放在池水边,慎伸手抹掉脸上的水珠,一把撕开壱马的衣襟,双手按住他胸口渗入肌理中的黑青纹身,“雪修罗!”

解除契约,黑青的纹身从壱马胸口钻入慎的手背,使他疼痛的皱起眉,猛地握拳,纹身凝聚成手持薙刀的鬼面武士卡牌。

一动不动躺在池边的壱马白发从发梢逐渐转黑,慎将耳侧贴住他的胸口,紧张的倾听心跳。呛咳一声,壱马支起身吐出一口水。

长出一口气,慎觉得自己的心跳也随之复苏起来。

“慎…”摇摇头甩掉濡湿地黏在脸上的发丝,壱马轻轻拍抚趴在自己身上的弟弟。

抬起头望着壱马,慎兴奋的举起手中的重瞳卡牌:“拿到了!”

握住慎的手,壱马仰起脸笑出来,“占卜力,从此之后就是真的了。”

即使为了家业,他也已经受够了作假。

“哥哥,你的伤……”皱眉看着壱马不断渗血的小腿,慎垂下头靠近他的。

被慎湿润额发上滴落的水珠砸到睫毛,壱马悚然清醒,推着慎的肩头直起身,“没关系,很快就会愈合。”

 

TBC

血夜

异闻周刊 4

树x浦 树x mars 北x健 冲绳组

 

跨海渡轮乘风破浪,劈开黑蓝波涛,潮头雪白的水花四溅,击打在船身铁皮上发出嘭嘭的沉闷回响。

不顾颠簸立于船头,幼小的藤原树好奇地抱紧护栏眺望着远方。远处低沉的层云积压下仅有几缕金色天光从裂隙间穿透而出,射在浓荫笼罩的黑石岛屿上。

“那就是树的外祖母家?”扑到树身边的护栏上,浦川翔平小小的体重挟裹着冲劲儿将护栏撞地一颤。

瞟了总是冒冒失失的竹马一眼,树抿嘴点点头。

“树~翔平~”妈妈的呼唤声响起,树回头张望,“不要站在船头,小心掉下去!”

拽住树的手,“阿姨!知道啦!”在激涛拍打声中,翔平大嗓门地喊回去。

树的父亲提着行李放在木造建筑的廊檐下,掏出手帕擦擦额角的汗,水汽氤氲的潮热天气闷地人喘不过气。

“都七月了天还这样阴沉。”树的母亲向祖母抱怨着。

“屋久岛一个月下三十五天雨,这句谚语你都忘光了吧。”祖母对女儿摇着头,“你在城市住了太久才不习惯,小时候可跟他们一样。”指着院落里追逐打闹的几个孩子,祖母脸上露出怀念的微笑。

“哎!嘿!抓我啊!”折下柳树枝,翔平从树后伸出枝条戳着树裸露在短袖衬衣外的雪白胳膊。

不服气的试图拽住那根枝条,树和翔平绕着粗壮的柳树身绕圈追逐。

树的同胞姐妹们不乐意跟傻兮兮的男孩子们混做一堆,在院墙边的花树枝头寻觅开得最艳丽的朱槿,笑闹着相互簪在浓黑的鬓发上。

痴看着藤原家的姐妹花,翔平呆立在原地,被树从背后扑上去抢走树枝也毫不挣扎。

竹马傻兮兮看着自家姐妹的蠢样子让树觉得没趣。松开翔平,树跑去妈妈身边抓住她的手,瞄了一眼外祖母,就将头埋进妈妈腰间的丝质布料里。

外祖母笑眯眯的地爱抚了一下树生着浓密黑发的后脑勺。这个外孙长得比同胞姐妹还更秀丽,性格也比女孩还内向。

树的妈妈蹲下身贴近儿子,树趴在她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妈妈拍着树小小的肩头鼓励,“跟奶奶说你想看什么。”

抬起头望着外祖母,树漆黑的大眼睛闪动,随后垂下眼睫,“奶奶,我想看猫猫。”努力将粘连的尾音分清楚,树有一点口吃,所以格外不愿开口讲话。

老家的橘猫mairu和juju去年生了一窝小崽,特意发了照片给树一家看,乖乖排在阶梯上的一群小毛球让树心花怒放。现在小毛球们已经长大了一圈,正是最活泼的年纪,围在和室内绕着孩子们脚边打转。

抱住脚下一只奶油色的小猫,树垂下头将面孔埋进去深吸一口。小猫毫不挣扎,反而用粉嫩的舌尖舔了一口树的嘴角。

好乖啊。托住小猫的屁股举起它,树望向祖母,“它叫什么?”

正在厨房准备茶点的外祖母回头望了一眼,“哦,这只是Mars。”

“Mars……”将猫咪举到面前,树的鼻尖触着小猫的,笑着眯起眼。

餐桌上,孩子们兴奋地分享着茶点糖果,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大人们则捧着茶杯悠闲地叙旧。

“阿姨,猫猫可以吃点心吗?”翔平拿着饼干好奇。

“猫猫不能吃哦,翔平你多吃点就好。”微笑回答邻家孩子,树的妈妈望着他和树同时垂下手臂,抚摸着从二人凳子间穿过的猫咪。

“翔平父母的居酒屋生意离不开人照看。”向母亲解释着,树的妈妈很乐意带上翔平一起夏休,毕竟内向的树除了姐妹们就只有这一个玩伴。

“孩子越多越好啊!”笑眯眯的捧起茶杯,祖母喜欢孩子的笑声充盈老屋的感觉,让常年阴雨密布的岛上明亮阳光起来。

“今年是乃木神社的五十年大祭,周边县市很多巫祝和神社家的孩子都来参加祭典了。”祖母开心的拍手。

“嗯啊,我看家里已经挂上注连绳了。”指着玄关处围起的麦秸秆编织的绳索,树的妈妈感慨,“葵祭真是岛上难得热闹的时候,今天海况那么差,渡轮上还是满员,游客也都冲着这个来的吧。”

支着身子靠近女儿,祖母笑着小声,“这可是五十一年一遇的事场面要做足啊。神社十分看重,在全九州遴选神子。听说中选的是宫崎神社的孩子,长得非常可爱呢。”

听到这里树的妈妈好奇起来,“有多可爱?比小树还漂亮吗?”

双手托举比划了成娃娃的样子,祖母感叹,“雪白的,眼睛又黑又大,像个化生童子。”深觉言语难描,祖母轻拍桌面摇头,“今天下午就是神轿游街仪式,你们亲自去看吧。”

 

穿着蓝地金花琉球蓝型的与那岭瑠唯背着三味线穿梭在屋久岛的商店街,深具异域风情的深遂面孔和耀眼装扮让周围居民和游客向他投去好奇的视线,瑠唯无奈地无视掉路人的目光,假如有选择,他也不想乱跑着引人注目啊……

“健太。”看到蹲坐在摊位前和店主讨价还价的孩子,瑠唯上前抓住罪魁祸首的衣袖。“神轿仪式马上就开始了,大家四处找你呢。”

站起身,神谷健太身上黄底红刺桐花的红型衣摆坠下,交叠的衣襟一直垂到大腿根,鲜明的染色和迥异于和服的形制令人一看便知他们来自冲绳。

“我想买点手信回去啊。”瞄了摊主一眼,健太手掌拍击手背,“你就便宜点卖我呗。”

店主不为所动的对这难缠的孩子摇头,真是人小鬼大,哪有人砍价直接砍掉一半的?

“健太,我们是鼓乐童子啊。”点着自己的胸口,瑠唯试图提醒过分自由的搭档今天的首要任务,工作没做,工钱没到手,健太就想着先花出去吗?

“不卖给我你也卖不出去给别人!”被瑠唯拽着走,健太一步三回头地赌咒着摊主。

用红绳将衣袖系起露出手臂,健太手持鼓槌站上移动的花车。身后的瑠唯手持三味线,神官摇响神乐铃,鼓乐声起。荷载神轿的壮年岛民们呼喝响应,神轿抬升,花车前行,盛大的游行队伍在诵唱和乐舞中沿街蜿蜒前进。

树拉着妈妈的手拥挤在观礼的人潮中。怕他看不清,爸爸弯下腰将他扛在肩头,视线瞬间清晰起来,眼前净是一片黑压压的人头顶。

浓郁的沈香气息中,游行队伍缓缓走来。巫女们手持拖拽着七彩丝绢长尾的神乐铃漫舞着,绯红的袴摆扫成一团红云。赤膊系着头带的精壮男子们肩臂肌肉坟起,扛着杉木打造的沉重神轿,层层垒高的木台顶端,神子矮小的身影淹没在羽二重白绢祭服中看不清面目,更显得他与世隔绝的神性。

神轿梁柱上悬挂着半透的白色丝绢帐幔,低沉的太鼓鼓点和妙曼的三味线旋律中,沿街的海风吹拂,帐幔飞扬,树仿佛感受到丝绢携着香气拂过脸颊。

纱帐缝隙间,神子漆黑的大眼睛望向人群,正和树对上。微微透红的白嫩脸颊上,花瓣一样柔软的嘴唇微微翘起,神子的眼神中充满了好奇,随即被垂落的帐子遮蔽。

只是个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年龄的普通孩子,神秘感消失殆尽,树兴趣缺缺,随后又好笑起来,神子一点没有高高在上的感觉,看起来跟他一样对祭典好奇而兴奋。

就让那孩子困在神轿上接受众人的膜拜吧,树有点恶意的快乐,他可要去尽情玩耍了。

拍拍爸爸的肩示意他放下自己,树凑近依然兴致勃勃观礼的翔平耳边小声,“我们去吃刨冰吧。”

“哎?”愣了一下,翔平抓抓脑袋。树拽住他的衣角牵扯了一下,翔平只好对树的父母大声,“叔叔阿姨,我们想去吃冰。”

“哦?好啊。”树的妈妈微笑着摸摸翔平的脑袋。

就是这样,树微笑起来,自己提议会被说任性,但翔平是邻居家的孩子,父母肯定不会拒绝他的。

神轿环岛游行一周,祭典持续到傍晚,最后进行到岛心的宫之浦岳,沿着通向乃木神社的石阶爬升,观礼的游客不被允许穿过朱红的鸟居,那是神的地界。目送游行队伍消失在山岚弥漫的重重红门后,岛民和游客们可以尽情的享受热闹的夜市和花火大会,这是为凡人准备的人间烟火。

坐在乃木神社的拜殿檐下,头顶亚麻编织的巨大七五三绳悬垂着闪电状的纸垂,瑠唯端庄的将衣摆抚平,健太则大剌剌的敞开腿,红型下摆从廊檐上垂落下来,赤脚在空中晃荡。

将收到的礼封纸包上的蝴蝶结丝绳扯开,健太将里面的纸钞倒出来,捻在手里反复查数。

“你再数几次也是那个数目。”望着健太见钱眼开的欢喜样子,瑠唯提醒他注意一下形象。

“给挺多的啊。”满意的将纸钞在手心磕平整,健太把钱塞进红型衣襟内袋里。在冲绳的神事打工,怎么也拿不到这么丰厚的酬劳。

剥开自带的鸡蛋饭团上的保鲜膜,瑠唯小口咬着,递给健太一个,“吃点吧。”他也忙了一整天了。

将鸡蛋饭团揣在怀里,健太回头看了一眼正殿内供奉着的糕点镜饼和金枪鱼刺身。

“你想都别想。”健太一个眼神瑠唯就知道他脑袋里转什么点子。打供品的主意,亏他想得出来。他们好歹也是萨满家族出身,健太也不怕遭神罚。

显然哪尊神也管不到自由散漫的健太,无视瑠唯的警告,健太窜进殿内,爬上神龛将点心连垫着的和纸一起往衣襟里塞,嘴里还振振有词,“我又不是自己想吃,神轿上那孩子一天都没吃东西了吧,我去看看他。给神子吃供品不就理所当然嘛…”

“健太!”好脾气的瑠唯这下真的有点恼火了,“神子在祭典当日要斋戒的。”别说吃东西,直到午夜时分,他连人都不能见。健太根本就是好奇神子长什么样子罢了。

“胡扯。”冲瑠唯呲了一下牙,健太笑着翻身从廊檐下的木柱台底潜走了。

攀着廊庑地板,瑠唯垂下头望着下面,傍晚的光线黯淡,立柱之间一片漆黑。没来由的,瑠唯感到脊背发凉,黑暗中似乎有什么潜伏着。

直起身,瑠唯皱起眉将三味线抱在怀中,乃木神社有神木庇护,应该是最为清净的领域,可他的灵感几乎从不出错……

 

躺在本殿内阵的和室内,吉野北人身上雪白的祭服衣摆散开。他望着木格装饰的天花板,上面镶嵌着信徒供奉的十二月份代表花鸟图,眨着眼,北人侧身蜷缩起手脚,“无聊死了。”

被选成神子时候他还很是兴奋了一阵子,九州闻名的乃木神社五十年大祭,由他这样普通的孩子担任神子,简直不像真的,家人亲友们也都开心的祝贺他。

被家人送上渡轮时北人兴奋又惴惴不安,可被当成神接受了一整天崇拜后,北人的耐心耗尽,除了正跪到脚麻背疼没有别的感受了。

外间烟花升空的炸裂声让北人懊恼的翻过身背对纸门,祭典和夜市那么热闹精彩却跟他毫无关系。他被困在神龛里,今天都要作为神明的替身不食人间烟火。

太没劲了。撇撇嘴,北人捂住咕咕作响的小腹。平时食欲低下,妈妈追着喂饭他才勉为其难的吃上几口,今天整天滴水未进,他才怀念起家里热乎乎的饭菜来。

叩叩敲击声让北人悚然,支起身,他环视着空无一人的和室,蜡炬微弱的烛光不足以笼罩着整间面积广大的和室,光线照射不到的角落,黑暗中什么在滋长着。

树影被黯淡的光线打在纸门上,影影绰绰晃动着。

“卟兹卟兹。”

猛地回头,北人被纸门上映出的人影吓地后窜一下,“哎呀!”

“别叫!”一把拉开纸门,健太把手指比在嘴唇上,呲牙做了个安静的手势。

窜进屋里,健太合上纸门,上下打量着惊魂未定的北人。

还真是挺漂亮一个孩子……健太拍拍胸脯,扯出一个笑容,“是我。”看到对方一脸困惑,健太双手舞动比划了一个打鼓的姿势,“我是鼓乐班子的神谷健太。”

整天都困在神轿上,他哪记得鼓乐班子有谁啊……“你好...健太…我是吉野北人。”礼貌的跟对方打招呼,不管健太是谁,至少这会有人来陪他了。

“是健太桑。”将重音放在敬称上强调,一向被成熟稳重的瑠唯压制,健太在看起来小自己一些的北人面前挺直腰板。

哈?皱起眉,北人开始怀疑面前自说自话莫名得意起来的人有点神经病。

不计较北人的神色,健太从衣襟里掏出和纸包裹的点心,自顾自地推到北人面前,“我给你带了点吃的。”

说罢不顾北人自己先抓起一块咬下去。

点心正中的朱印明晃晃印着乃木神社四个篆字,北人也是神社出身,完全明白这就是供神的祭品。

“吃啊。”鼓着腮,健太觉得这孩子是不是饿傻了。

管他的。确实饿的肚子咕咕叫,北人抓起点心塞进口中。不知是实在饿昏头还是触犯禁忌的快乐,他觉得这块点心格外香甜。

冲面前神经兮兮的健太笑起来, 北人用手指擦着唇角的糕点渣。

被给予好脸色,健太立刻自来熟地坐到北人身边,“你的活儿也干完了吧?”拍拍胸口放酬金的袋子,健太煽动他,“溜出来跟我去逛祭典夜市。”反正瑠唯肯定劝他不要这不要那的,健太决定临时找个不会啰嗦的玩伴。

皱起眉,北人踟蹰,“他们说午夜后还有祭祀。”

“啊?”健太懵了,葵祭延长到午夜后?这他可从没听说过。

“那好吧。”拍拍衣襟上的点心渣,健太起身,“我就先…..”

被手指牵住衣摆,健太低头望着北人,对方硬撑着面无表情,直视着他一言不发。

一屁股坐下,健太笑嘻嘻,“跟我讲讲你从哪来的?”

 

帮树和翔平在和室的榻榻米上铺好床铺,祖母笑着叮嘱两个梳洗干净穿着靛蓝浴衣的孩子,“玩了一天早点睡吧。”

合上拉门之前,祖母迟疑了一下,还是强调,“晚上不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门,这是葵祭夜的规矩。”

睁大眼睛,翔平好奇,“出去了会怎么样?”

双手握爪比在脸旁,祖母做了个吓唬人的鬼脸,“会被山神神隐哦。”

呆滞了一下,翔平害怕的耸起肩。望着他,树不置可否的抬起眉稍。

并排躺在各自的被窝里,树和翔平想着白天的各种见闻趣事,怎么都兴奋地睡不着。爬出自己的被窝,翔平拉开树的钻进去。

白了他一眼,树翻身背对翔平。伸手挠着树的腰肋,翔平看他颤抖着蜷缩起身体。

一脚踢在翔平膝盖上,树翻身压住他挠回去。两个孩子在被窝里闹成一团,笑得喘不过气来。

“喵~”拉门外一声猫叫让树安静下来。

翔平还在戳他肋下胡闹,树皱着眉嘘了一声。

“是Mars。”树爬出被窝推开门,小猫咪嗖地钻进和室,开始在榻榻米上窜来窜去磨擦爪子。

两个孩子开心地追起猫猫,顺利成章的不用睡觉了。

玩到浑身出汗,翔平背靠着面向后院的拉门坐下,推开一个缝隙让凉爽的夜风吹进室内。

“翔平把门关上。”紧盯着猫下腰挪动臀部蓄势的Mars,树屏息,低声向翔平挥手。

“啊?”深吸一口院落里挟着青草气息的新鲜空气,翔平不明所以。

嗖的跃起,Mars扑到翔平身上,趁他手忙脚乱踩过他头顶。

树扑过去,只来得及抓住Mars的尾巴,感受到手心毛发滑过,树扑倒在翔平身上,眼睁睁看着Mars跃入后院消失在花丛中。

拉开门,树赤脚奔入院中,踩在湿润的青苔上,紧张的四处搜索,趴在地上拨开长及小腿肚的黄水仙花丛,树跪倒在地面上。

花丛后是院墙上开出的半米高的小门,那是老宅设计最初留给送菜小贩递送货物的。不知为何今天居然没有上锁的大开着。

翻身折回屋内,树找出便鞋蹬上。翔平惹了祸,紧张的拉住树的手臂,“我们去找大人吧。”

甩开翔平的手,树皱眉,“那样Mars就跑远了,何况……”今晚是葵祭,万一父母一定要等到早上呢?

“可是祖母说……”翔平瑟缩了一下。

“你不来我自己去。”穿好鞋,树跪着爬出小门消失在黑暗中。

咬了咬牙,翔平抓起鞋子跟着树爬出去。

 

正和健太聊得火热,北人望见纸门外由远及近投射来的火光,立刻对他比了个安静手势。

健太瞄了一眼纸门,立刻起身想推开。

“来不及了。”抓住健太的手,北人推开和室的壁柜将健太按进去。刚刚合上壁柜,纸门既被拉开,北人立刻转身靠在壁柜上。

举着火把,头戴小密纹头冠,身着黑袍和八藤花纹紫色织花差袴的乃木神社神主立在门口,冲北人微微颔首,“葵祭……要开始了。”

深吸一口气,北人抖了抖衣袖,随神主步出正殿。

等到脚步声渐远,健太推开壁柜门跑到廊檐下,目送着火把的光束消失在回廊尽头。

很奇怪。健太说不出哪里不对,但就是有奇怪的预感。出身于萨满家族,健太很清楚无视自己直觉的恶果,即使那感觉毫无道理。而他知道有个人有比他更强烈的灵感。

从怀中掏出手机,健太拨响瑠唯的号码,“接电话接电话…….”默念着,健太咬牙望着那微弱的信号条,闪烁的信号终于消失殆尽,电话只剩忙音。

气地将手机塞回怀里,健太扒着纸门四处张望,确定无人后,将红型衣摆撩起扎在腰带间,一溜小跑追随火光而去。

 

坐在起伏的神轿上,北人撩开纱帐向外窥探,游行队伍正环绕着海岸线前进,和白天打扮华丽热闹喧嚣的行列不同,现下抬着神轿的人全部穿着肃穆的白装束。前方举着火把手持御币开路的神官队伍全部以灵纸覆面,北人甚至不敢确定他们是不是白天那批人。

沿着海岸沙滩每隔数十米距离即有一丛燃烧的祭火,火光照耀着前进的夜路,北人却丝毫不能感到安心,行列安静的异常,所有人沉默的前行着,只有涨潮的海涛拍击岸边岩石的声响。

神轿后侧突然倾斜着塌陷了一角,北人跟着向后仰倒,摔在木台上。

帐幔外一阵骚动,北人从缝隙里看到其中一名穿着白装束的轿夫脱离队伍冲向海岸线。

“抓住他。”神主低声呵斥。

更多的人冲出行列,将那名轿夫按倒在海浪中,那人浑身湿透,在沙地上翻滚挣扎,神官们手持御币反复挥舞,像是驱逐着那人身上看不见的污秽。

翻倒的人猛地望向北人,眼眶充血,口角吐出白沫,“大荒神….”

悚然向后仰倒,北人的视线被垂落的白幔遮蔽。

不多时,骚乱停止,有人替补了轿夫的位置,行列重新流动起来。

抬起头,北人透过神轿方型望着天空,今晚是满月,然而连绵的雨使得月色胧着一层水气,像一只凄冷的眼。很快,连那片小小的天空视野也被浓密的树荫遮蔽起来。

夜枭在枝头发出啸叫,夜晚的山林散发着阴湿的气息。神轿微微倾斜抬升,像是在攀爬着山坡。

他们进入神木林区了。意识到这里,北人深吸一口气,手臂上泛起颤栗,开始担心队伍究竟要通向何方。

 

不知过了多久,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沉默队列终于停下。

神轿被放下,神官们扶着北人步下。面前景象令他吃惊的张开口。

杉树雪白的躯干有几十人合抱粗,根茎凸出地面盘绕,根结鼓胀饱满,仿佛吮吸着整座森林甚至岛屿的地脉精气,膨胀伸展出遒劲的枝干遵循着宛如迷宫的脉络蜿蜒转折,巨杉遮蔽星月的绿荫伞盖向夜色的无尽远方延伸着,星光点缀于枝叶之间,像是这颗神木生出的璀璨果实。

粗壮的注连绳系在巨杉苍白刚劲的躯体上,像是巨灵神脖颈上一根细细的饰链,这就是乃木神社千年来供奉的神体,那伟岸神性的身姿令年幼的北人生出一种颤栗的敬畏,仿佛这株巨杉真的是从创始之初诞生的远古神明。

被神木吞噬了一切情绪,包括一路上被异象刺激而滋生的犹疑恐惧,北人不由自主的膝盖发软,跪倒杉树面前,雪白的衣袖铺散开来,和杉木盘绕的银白色根茎融为一体。黑衣的神主接过助祭递来的御币,念诵着咒文,在北人头顶后背刷刷挥洒着。

一位和神主同样身着黑衣的孩童被助祭推着引领到北人面前,北人困惑地望着面前的孩子,对方皮肤苍白到没有血色,更显得一双黑瞳闪烁着异样璀璨的光彩。

这人参加了白天的祭典游行吗?他也是哪家神社的孩子吗?

仰首望着明月升到神木顶端,神主猛地高声念诵祝祷经文,黑衣的孩童痛苦的抱着头颅栽倒,北人惊慌的将他揽在怀中。

“他,他!”北人惶急地抱紧那个孩子四处张望。

然而周围的神官岛民们都只是擎着火把冷漠的旁观着。

“神子!”神主厉声呼喝让他悚然。“他是不是天照大神?!”

这都在说什么啊……北人哑然,这些人都疯了吗?抱着痛到不断抽搐的孩子,北人大喊“救救他啊!”不管是谁,来帮帮他啊。

跪下身,神主捏住北人的肩,“北人,冷静下来…你是这次祭祀的审神者。”眼神直视着他,神主一字一句,“看清楚,告诉我,他是不是天照大神。”

“他…”北人低头望着怀中人,黑衣孩童苍白的面孔抽搐着,猛地睁大眼睛,瞳仁绕眼眶以不可思议的角度翻动着。北人颤动嘴唇,“不是…”

话音未落即被一蓬热血喷溅上脸庞,北人呆滞地望着神主胸口穿透出的刀尖。

神主不可思议的低头望着胸口,暗色的血迹在他黑色纺绸祭服上逐渐洇染扩大。

从背后一刀穿刺他心脏的助祭神官抽出刀刃,漠然望着神主轰然倒地的身躯,助祭神官踩上他尚在抽搐的尸身,
翻转手腕血振,将刀刃上的血珠甩在圣洁的白衫木上。

骤变使得旁观人群骚动起来,森林深处的黑暗中走出几名手持长刀的黑衣人,向身着白衣的神官和岛民挥刀斩杀。

混乱的惨叫与挣扎声中,北人怀里的黑衣孩童直起身,直勾勾的望着他。

助祭将一柄出鞘短刀放在孩童手中,“长谷川,杀了他。”

黑衣孩童握着短刀,璀璨的黑瞳反复在刀锋和北人之间转动,迟迟举不起手。

剧变之下,北人睁大眼睛,心底拼命告诫自己冷静下来,却四肢僵硬地无法移动。

惨叫着逃亡的岛民倒伏在屠刀之下,渗出的鲜血和神主的一道侵染着圣地。

“还等什么!杀了他完成仪式!让大荒神彻底驾临你!”指着北人,助祭催促着。神子的灵力是最为纯粹的,也就能最大限度的污染镇压此地的神木。

咬牙举起刀锋,被称为长谷川的孩子猛地刺下去。

斜里飞出一道身影将他撞倒。身着红型的男孩压制住长谷川,手指紧紧按住他持刀的手腕,健太仰首冲呆滞的北人呼喊,“跑啊!”

像被解除了束缚身体的魔咒,北人在健太的呼声中挪动手脚,连滚带爬的直起身,向林中奔去。

看着扭打成一团的孩子,助祭皱眉高举太刀,对准压制着长谷川的健太后背挥下。

感受到背后袭来的刃风,健太后颈寒毛倒竖,千钧一发之际,他拽住被压制在身下的长谷川翻身。

噗叽,令人齿冷的刀刃入肉声中,健太盯着被他架在身上的长谷川,那孩子瞳孔扩大,猛地张开嘴,将一泼鲜血呕在他身上。

眼见斩错了人,助祭慌乱地拔出刀刃,长谷川背上深重的刀口随之向外喷出扇形的血雾。

当啷将武士刀掉落在地,助祭慌乱到握不住武器,竟然转身向林间奔去。

随着长谷川背后喷出的血雾,他深邃的黑瞳逐渐涣散,血雾随之变得黯淡,直至转为丝丝缕缕浓黑的物质漂浮在空中,仿佛长谷川的影子从伤口中流失出去,他的身体也变轻。

吃惊的感受到压在自己身上的长谷川的身体越来越轻,健太看到他漂浮到空中,随着暗色的血雾盘旋着,直升到巨杉顶端,染红了空中的满月。

凄厉的尖啸响起,盘旋的血污炸裂开喷溅下来。

健太猛地闭上眼。

并没有感受到被血污溅上身,健太睁开眼,“瑠唯?”

 

抱着三味线跪坐在健太身前,瑠唯仅着雪色肌褥袢,他的蓝型外袍正浮在空中,伞状遮蔽着二人,挡住了喷洒下来的血污。

挥手轻拨三味线,瑠唯的外袍坠地。

四周被血污喷溅到的持刀黑衣术士们都身形扭曲着惨叫。仿佛被腐蚀一般,黑雾缭绕拉扯着他们的身体。

倒在血泊中的神主尸体突然颤动了一下,眼珠上下翻动,肢体曲折着立起。紧接着,血泊中的岛民和神官纷纷以扭曲的角度爬起身。

血月之下,黑色邪祟呼啸着穿梭于林间,死去的尸身纷纷从血泊中升起,纯白的巨杉溅满了血污,注连绳上染血的纸垂在阴冷的风中猎猎飞舞。

宛若地狱的景象中,瑠唯回首望着惊恐地张着嘴的健太,眼神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悲悯,“百鬼夜行了……”

邪祟尖啸着向二人冲来,瑠唯敛目拨动琴弦。

 

TBC

黄泉

异闻周刊 5

树x浦 树xmars ,北x树

冲绳组,双直,岩

 

午夜时分的荒僻海岛光线晦暗。猫咪在道路和屋檐下窜行奔走的,藤原树和浦川翔平时不时可以看到Mars摆动着的淡黄色长尾。

Mars跃出庭院后并没有逃跑的意愿,似乎觉得自己只是把追逐游戏的范围扩大到整个小岛,每当两个孩子迷失了它的踪迹,就折返回来现身。而孩子们开足马力地紧追它时又轻巧地跳跃窜开。

借着满天星光和光晕模糊的满月,树和翔追逐着猫咪,不知不觉间远离了居民区,穿越海岸线,钻入了林间小道。大城市长大的孩子从小习惯了灯火通明的夜晚,没意识到过灯光的重要性。

愈发昏暗的光线中,前路晦暗不清,树惴惴不安起来,有些后悔自己的莽撞,回望身后,迷离的月色却已无法照亮来路。

看到树胆怯地驻足,一直追随在他身边的翔平上前揽住他的肩摇晃,“树。”

最初谨慎反对他们逃出家门的翔平在追逐游戏中兴奋起来,指着树丛间Mars摆动着长尾的淡金色身影。

猫咪仿佛感应到树的忧疑,以和他相似的姿势驻足,回首望着二人。

咬咬牙,树握住翔平的手。意识到伙伴还在身边,树的心神安定了一些,二人拔腿追上猫咪。

 

两个孩子分头夹击,翔平快步扑上去,Mars惊惶躲闪跃起,正一头栽进等在前方的树怀里。

“捉住了!”累得气喘吁吁,两个孩子开心的抱在一起蹦跳,将猫咪牢牢夹在中间。

追逐游戏的兴奋褪去,林间阴冷的湿气和枭叫虫鸣逐渐清晰地渗透进孩子们的心间。

四周野蛮生长的海岛林木合抱低垂,遮蔽着天空,阻挡了仅有的光源,压迫性的笼罩下来。

正仿佛他们夹住猫咪的抱拢。树和翔平陡然意识到,他们也被这亘古以来的森林捕捉囚困了。

黑暗的林间缝隙中,未知的东西潜伏着,窥伺着,渐渐围拢。“葵祭夜脱离家门的人会被神隐。”外祖母的话音仿佛在耳边响起,树和翔平手拉手背靠背警惕着四周侵袭而来的黑暗,感受彼此的身体都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喵~” 树怀中的Mars细声打破沉默,不知谁先动作,树和翔平拉着手挪动僵硬的腿脚,胡乱选了一个方向,一头栽黑暗中,在林间狂奔起来。

二人时不时被凸出的树根石块绊倒,浴衣下裸露的膝盖擦破也顾不得,相互搀扶拉扯着爬起。

没头苍蝇一样乱窜着,树和翔平拉扯着彼此向林地间的山坡爬行,高处可以看清道路。他们脑中被这样一个模糊的概念操纵着。“找到光”,这是他们逃离无尽黑暗林木所潜藏的未知恐惧的救命稻草。

爬上一片山麓,林木稀疏起来,月光和星辉洒下,树和翔平像是溺水在黑暗中的人短暂浮出水面,大口喘息起来。

抱着Mars跪倒在草地上,树的浴衣衣摆和双手都被露珠打湿,肺部因过呼吸火辣辣的疼痛。

“翔平……”望着已经仰面瘫倒在草坪上的竹马,树的眼眶充血发热,“我们就在这里等到天亮吧。”他实在不想回到那片黑暗的密林中寻找出路。

抓住树的手安抚他,翔平紧张地挤着眼,一边拼命咽下口水一边点头,“天亮后大人们一定会来救我们的。”

话音未落,对面的林间冲出一个身影,让树和翔平悚然直起身。

白衣染血的孩子跌跌撞撞向他们奔来,眼神中带着无限的惊恐。

“神子…”尽管对方白净的脸上沾满血污,树还是认出了那对灿然生辉的漆黑眼瞳。

看到草坪上趴着的二人,北人张开嘴大声呼喊,可他奔跑中上气不接下气,喊出口的只是一个无力的气音。

“快…跑…”翔平眯着眼读出他的唇语。还没反应过来,追随着北人,林间窜出一个浑身浴血手持长刀的黑衣神官。

 

神官看到树,胀满红血丝的双眼瞪大,抛下一直追逐的北人,径直向他奔去。

“啊啊啊啊!”翔平和树同时发出大声尖叫,连滚带爬的起身。

助祭神官三两步追上去,一把揪住树的头发拎起他,树扔下抱在怀中的Mars,抓住对方的手腕拼命挣扎。

看着对方手中滴血的太刀,已经跑远的翔平咬牙,折返回来扑向神官,抱住他的腰身捶打,最后张开嘴一口咬住对方身体撕扯。

皱眉甩开翔平,神官一脚踩住他的的胸口。

拽住树脑后的头发将他提高,对准月光,神官查看他的眼睛,“你是三胞胎……天无绝人之路……”

只要趁长谷川还没死把神体转移到他身上……

兴奋的翻转刀尖指向树的下颌。神官的刀刃撩开树的浴衣衣襟,在他锁骨间划下几道血痕。

在树凶恶瞪视他的眼神中,神官笑起来,念动咒文,“大荒神请驾临……”

“祓賜比清賜布!”少年清亮的嗓音响起。

伴随着挟裹力量的话语,神官感受到背上沉重击打而来的力量,抓不牢树,脱手将他摔出去。

不远处,北人将双手结印置于口边,还来不及为自己首次释放言灵成功而惊喜,从胸口涌上剧痛,北人跪倒在地呕出一口鲜血。

仰起头,面前是黑衣助祭神官高举的武士刀,染血的刀刃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果然应该先杀了你……”面对屡次碍事的北人,助祭面目狰狞地挥落刀锋。

当啷一声,刀锋坠地。助祭望着天空染成血色的明月喃喃,“太晚了…”

跪下身不断念诵祷词,助祭瑟瑟发抖。

死里逃生的北人来不及庆幸,只是呆望着天空中的异象。

血月镜面一样反射着什么,随后涌起道道波浪,豁然洞开,原先是月的位置像是天空破了个大洞,奔涌的血潮倾泻泼洒下来。

“大荒神!不要啊!”助祭惨叫着抱紧头颅,然而毫无作用。

整片开阔的山麓被喷溅的血潮冲刷下来。

树栽倒在地上眩晕着喘息,侧头望着昏迷在身边的翔平,树的眼角淌下一行泪。小猫Mars扑到他胸口,金色的猫眼望着他的。

北人,树,翔平和助祭都瞬间被猩红没顶。

 

猛地睁开眼,树发现自己躺在一片漆黑中,惊恐地坐起身,树四处摸索,翔平!Mars!树张开口尽力叫喊,然而声音仿佛消失在无尽的黑暗中。

远处似乎有一丝光线,树手脚并用的爬过去,那道光线是一条窄缝。

顺着缝隙望出去,树看到一间泥金彩绘的大广间。

攀住缝隙边缘,树意识到自己是在这间房的拉门后。

使劲推拉,树丝毫无法撼动这扇拉门。

突然间,一人倒伏在缝隙间,背上的刀口汩汩渗出一泊血。

吓得松开扳住拉门的手,树望向室内,一群身着黑色狩衣的人持拿各种兵器杀戮着。

妇孺儿童吵杂的尖叫,男人们的怒喝伴随着刀刃破风声顺着缝隙传进来。

一位身着浅葱色洋装的女性护佑着身后三名稚龄儿童,从裙袋里抽出一张卡牌,女性迅速在身前结印,“谛听!”一头似犬非犬似虎非虎的生物窜出去,和一名黑衣人撕咬在一起。

为首的神官手持利剑斩杀下去,将那猛兽连同他自己的手下一起斩成两段。

被腰斩的猛兽化为碎裂成两半的卡牌。

一剑穿透身着洋装的女性,神官上挑刀锋一个逆袈裟斩,剑刃从她肩头劈出。

鲜血喷溅,女体沉重的摔在门边。

“妈妈!”三个稚儿哭泣着。

神官随手拽过一个孩子抱在怀里步出大广间,吩咐手下,“杀了其他人,不留活口!”

女性的尸身尚在颤动,表情震惊而含怨,死不瞑目的眼正透过缝隙望着树。

吓得向后仰过身,缝隙在树的面前轰然闭合。

光线消失,树爬起身,在黑暗中奔跑。

树跑进了黑暗中的一片立柱,木柱从脚下无限深处穿出,延伸向头顶无限高处,柱从间,一个穿着冲绳红型的男孩向树跑来,那孩子笑着跳着在木柱间穿梭,矮下身穿过树的身边,似乎根本看不到他。

树停下身拼命去够那孩子,却只捞到他的一片衣角。

感受到衣角从手心溜走,树的心底升出绝望的孤独。

猛地,一颗头颅从黑暗中倒悬下来,深邃的面孔鼻尖贴鼻尖面对着树。

伴随着他的头颅,垂下一截冲绳蓝型衣袖。

倒吸一口凉气,树僵硬的站直。

那人紧盯着树的眼瞳,却并没有聚焦在他身上,似乎穿透他看着无限远处。

“奇怪……”喃喃自语了一句,那颗头颅缩回黑暗中。

泪流满面的僵立在原处很久,树重新挪动双腿。

他听母亲说过,假如做噩梦只要喊出来就会醒,树边跑边张开嘴发出无声的呐喊。

远远的,树看到黑暗中出现了一截石积院墙,外祖母家的院子!树瞬认了出来,哭泣着笑出声,树扑到院墙上。

抚摸着墙壁,树寻找着大门,绕着无尽的石墙转了不知多久,树就是找不到门。

拼命敲打着石墙,树大声哭喊着,妈妈,爸爸,奶奶!姐姐!妹妹!不论是谁,帮帮我啊!

哭累了,树依着石墙滑下去。他是不是要被永远困在黑暗中,隔着一面墙,他被神隐了,再也见不到家人。

脊背靠着什么东西,树猛然向后仰倒。他撞到了墙根一扇矮小的木门。

转身拼命推拉那扇门,树发现小门上锁了。

蹲下身用全身的力量踹击木门,锁铆接合木门的地方年久腐坏,终于被他踹开。

小门吱呀洞开,树呆滞的望着面前一丛遮挡视线的黄水仙。

拨开黄水仙,树透过院落看着自家宅邸。

正对他的拉门被打开一道缝隙,翔平的面孔靠在拉门上,“真凉快啊。”

Mars金色的瞳孔透过翔平头顶望着树,树的手脚发凉,隐隐意识到了什么。

“翔平把门关上。”黑暗中,树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Mars盯着树,越过翔平的头顶,跳进他怀中。

抱紧Mars,树不敢置信的后退,转身逃离自家院落,直到大宅消失在黑暗中。

他该怎么办?!树的眼泪干涸在脸颊上。回不去了吗?妈妈温暖的手,父亲扛起他的厚实肩膀,姐妹们嬉笑着捉弄他给他梳头换衣,翔平赖在他房间和他打游戏到半夜。以往微小的,平凡的,让他觉得无聊的幸福,再也回不去了吗?他该去哪里?

抱紧Mars,怀中唯一的温暖熨帖着他的心脏。

奔向一片凄冷的白光中,树惴惴地走近,白光下摆放着一尊棺椁,黑色的棺椁中排满了白色团菊,一向慈爱微笑的外祖母面无表情的躺在那里花海中,肌肤腊白,眼皮紧闭。

“奶奶……”树的泪水滴落在外祖母毫无生气的脸上。

我该怎么办?

怀中的Mars探出头,金色的猫眼紧盯着棺椁中的人。

猛地睁开眼,毫无生气的外祖母眼瞳扩散,黑眼球占据了整个眼眶。

吓得倒吸一口凉气,树后退一步,却被外祖母干枯的手指紧紧钳住手腕。

挣扎着,树拼命想要甩开外祖母冰凉的手。

直挺挺地坐起身,外祖母转向树,向他张开黑洞洞的口腔,“……”

“啊!”惊叫出声的瞬间,树掀开眼皮和Mars金色的猫眼对视。空气重新进入肺腔,仿佛死而复生,树呛咳着坐起身。

惊魂未定的望着四周,山麓草坪上湿冷的露珠依然在他指尖闪烁着晶莹的光。

身边倒卧着翔平,不远处白衣染血的神子和黑衣神官衣袖纠缠昏迷不醒。

要不是头上那轮红得不祥的血月,树会认为之前奔涌的血潮和黑暗中可怖的一切都是梦境。

可是他现在又真的清醒着吗?

“翔平,翔平醒醒!”推着昏迷的竹马,树压低声音,他们得趁那个神官昏迷时逃跑。

“你…要…去哪……”夹杂着咔咔哒哒喉音的声线让树脊背发凉。

缓缓转过身,黑衣的神官以扭曲的姿态立在他身前。说是立不如说是被什么力量吊起,肩颈僵硬,四肢扭曲,脖颈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歪斜,头颅搭在肩膀上。

手持利刃,神官的黑瞳扩散占据整个眼球。像是梦中的外祖母…

在他身后的丛林中,数不清的人影以同样吊诡的姿态步出,有的是身着白色祭服的岛民,有的是黑色狩衣的蒙面人。他们全都伤痕累累,白骨凸显,四肢残缺,但这些行尸走肉依然以缓慢而稳定的步速前行着围拢过来。

在树颤栗的视线中,神官嘴角牵起,高举利刃,“你…要…去哪儿…啊……”

噗地一声,雪亮的枪尖从神官口中穿出,阻断了他可怖的声音。

喉咙咔咔响了两声,神官被十字枪尖卡住头颅,后撤枪杆拽着他迅速后撤远离树,持枪的人将神官拽到自己面前。

一把按住神官的额头,掌心发力将神官推出,枪刃瞬间把他的头颅劈成两半,尸身轰然倒地。

甩手挽了一个枪花将血迹甩掉,那人将十字枪背在背后,单膝跪在树面前握住他的肩膀,“你没事吧?”

树呆看着面前的人,大偏分黑发露出饱满的前额和心形的发际线。年轻俊美的脸庞上努力牵出一个安抚的微笑,眼尾因笑意弯起。

那人身后,本已倒伏死去的神官尸身居然以不可思议的角度直立起来,举高长刀。

树惊恐的睁大眼,持枪男子从树的瞳孔反光里看到,眯起眼转动手腕向后扫出长枪,同时抱住树护在怀中向前扑去。

一脚踹飞举刀的神官,身材小巧精悍的男子踩住他的躯干转动手里剑,发力咔咔两声卸掉他的双臂。

“Gun酱!”小个头男子踩在敌人尸首上。一身黑色短打,下半脸戴着黑铁面甲,高声呵斥“专心点!不是给你耍帅的时候!”

“抱歉抱歉!”对自家Leader举手告饶,被称作Gun的青年捞起树和翔平,跃起身将他们放在树梢高处。

“看护好他。”让树抱紧翔平挂在树枝上,Gun皱眉看着树林里越来越密集的行尸走肉。

“这怎么打…”喃喃一句,Gun翻身跃下树梢,挥动长枪奔向敌群。

 

护在昏迷的北人身前,身着半袈裟的高个武士旋转刀身一剑劈入欺身上来的行尸,手中锋利无匹的大业物居然卡在对方锁骨间不得切下。

黑发武士拔出刀刃,左手结金刀印按在刀锋上抹过。刃上金色符字闪烁,武士将刀刃收回腰间刀鞘半跪下身,在敌人扑来的瞬间反手拔出,一刀腰斩对方。

双手撑地旋转腿脚踢飞压制过来的行尸,那位身手灵巧的队长飞跃上一具行尸的肩头,大腿夹住对方的脖颈扭断,顺势沉重的将他压倒在地,手里剑插入行尸后脑,左手按住刀柄向内搅动,确保这具邪祟死得彻底。

看着被自己腰斩的尸身爬动着坚持不懈地围拢过来,高个武士一手捞起昏迷的北人夹在腋下,眯起细长的眼,“Naoto,这些不是普通的邪祟附身。”

感受身下被他插死得彻底的尸身依然挣扎着想要起身。Naoto皱起眉,“Naoki,隆二和臣呢?”

没有言灵术士,单凭他们三个体术能力者怎么搞定这种情况?

高个武士Naoki抱紧北人,一手持刀横在身前,“隆二和臣在神木那里,必须关闭黄泉通路,不然无法终结百鬼夜行。”

面对怎么也斩杀不尽的行尸,Naoki,Gun与Naoto背靠背护卫对方。

血月之下,越来越多的邪祟涌出黑暗的森林,将他们包围在中央……

 

TBC

白日

异闻周刊 6

臣隆,树xmars 冲绳组

双直,岩

 

血月升起在巨大的杉木树冠顶端,暗淡的红光照耀着幽暗密林。

喷溅在纯白神木树干根茎上的血液逐渐干涸变成暗褐色,像是陈年的污秽。

林间盘根错节的树根上结着青苔,在缠斗残杀中被践踏,撒满血肉残肢。

血腥和腐蚀的气息弥漫在阴冷的密林中,惨叫怒吼和怪异的关节扭曲咯吱声充斥耳中。

“安息吧…”拨动三味线琴弦弹出,扑向瑠唯的狂尸被无形力量射中的,一圈黑色的残影从肉身轮廓中荡出飘远,可是瞬息之间,离体的残影像是被腐败的肉身束缚着黏连回去,身着岛民祭服的狂尸吼叫一声,喷吐着黑血扑上去。

拾起黑衣孩童掉落的短刀,健太将刀刃尽根插入扑向瑠唯的狂尸,将对方撞翻在地。健太发狂一样拔出刀刃拼命戳刺,反复捣击之下鲜血和碎肉溅满健太的面孔。

用衣袖抹掉遮挡视线的血污,健太看着喉头依然咯咯作响向他张开血口的狂尸。

“啊啊!”威胁性地大吼回去,面对这狂乱的腥风血雨,健太分不清自己是愤怒还是恐惧。

瑠唯将灵力注入三味线弹拨琴弦,只能震荡袭来的敌人暂时阻拦他们的攻势,狂尸们很快拾起力量爬起身包围上来。

他是借用自然之力的萨满,而邪祟侵袭之下,血染圣地,千年来镇守此处的神木毁于一旦。悬浮在半空中名为长谷川的儿童尸首被黑雾包围盘绕,向外辐射着源源不绝的污秽,瑠唯和森林自然之灵的联系越来越弱,悲哀的感受充斥心间。

“健太!”从身后抱住发狂一样挥刀的健太。“冷静……”瑠唯拍抚着他的脊背。

感受到健太狂乱的心跳逐渐平缓下来,瑠唯看着包围过来口角流淌血污和馋涎的狂尸们。

他们是冲绳萨满的孩子,绝不能被荒神的污秽侵染操控!

抓住健太持刀的手反转刀尖顶住他的咽喉,额头贴上他的耳侧,瑠唯垂下眼帘和他交颈,“放心,黄泉路上我们一道。”

眯上眼,瑠唯稳住健太因恐惧而不可抑制颤抖的手,握紧刀柄刺下。

手腕被尖锐的力量击中,瑠唯半边身体发麻,短刀脱手飞出,当啷滚落在地上。

握住手腕,瑠唯震惊的望着那道灵力的来源。

神木树梢最高处,两道身影立于巅毫。血月不祥的黯红光晕打在他们蓝白的衣袂上。

收回结印的手,身着琉璃蓝直衣装束的人眯起细长的眼尾望着瑠唯和健太,眼角泪痣上挑,“还不到轻生的时候。”那人的声线低沉而磁性,震荡在鼓膜间令健太和瑠唯心神蔟摇。

他身边身着纯白暗花武官束带的金发男子佩着笼手,从背后抽出弓箭搭在破魔弓弦上,在暗红的满月之下拉开,嘴唇轻启,手指连续拨动,霹雳弦惊之间鸣矢尖锐的破风声挟裹灵着灵力四射而去。

破魔矢金制的箭镞闪烁,雁尾状的弓矢拦腰撕开狂尸,一时间残肢血肉飞散。在包围瑠唯和健太的尸群间清出一条血路。

被破魔矢撕碎的狂尸没有再爬起,瑠唯单膝跪下触碰尸块,喃喃,“升天了……”

从枝头跃下,蓝衣黑发的男子扬起下颌,眯起眼望着向他袭来的黑衣神主尸身,面对张开血口的狂尸他丝毫不显畏惧,脚步不动,蓝衣术士垂首对健太和瑠唯比了一个捂耳的动作,随后手捻三山印扫过神主尸身肩头,嘴唇轻启,“解。”

即使捂住双耳也会穿透而入,回荡在颅腔中的低沉嗓音仿佛钟鸣,健太挺直身体一动不能动,那位术士携着金属回声的嗓音强势地侵占了他的神智,直将他的灵魂都涤荡而出。

哐地一声,神主尸身栽到在地。被拘束在残躯中的灵体嘶叫着化为黑雾融入血月中。

淡金发色的男子生着薄髭,额骨高耸饱满,浓郁的眼眉皱起,隐含着刚劲的威慑,细腻紧绷的脸庞肌肤在暗淡的月色下隐隐反射着光辉。仿佛英武的神明,他立于群尸之间,嘴唇翕动默念咒文拉动弓弦,频闪的白炽灵力光辉涤荡黑暗,照耀着血月之下的修罗场。

转瞬间,二人清空了神木之下的狂尸。

一掌推开离魂后向自己身上倒伏的尸身,蓝衣黑发的男子皱眉扫了扫肩头的浮尘。

仰首望着天空中旋转着的长谷川的尸身和愈发浓郁的暗红色满月,蓝衣男子斜睨了搭档一眼,“隆二,是时候了。”

向蓝衣男子点头,隆二并不搭箭,对准血夜空弦拉满长弓。

“隆二!”搭在搭档因挽弓而肌肉坟起的肩臂上,蓝衣男子低声皱眉,“用箭……”

“臣,我即是箭矢。”周身因灵力燃烧而呈现白炽的光辉,隆二声线异于外形的柔软,向搭档露出近乎天真的孤勇笑容。

没有立场劝说比自己年长的搭档,要关闭黄泉通路只有这一个办法,臣抿紧嘴唇,咬牙用舌头顶了一下侧脸。双手搭在他肩上,随他念动咒文,感受着灵力被吸附进搭档的身体内,仿佛神魂相触,臣被隆二耀目滚烫的灵魂灼伤一样,发出低沉的呻吟。

“天津神
国津神
八百萬神等共爾
聞食世
罪止云布罪波不在止
高山之伊穂理短山之伊穂理乎撥別
聞食武

心念纯挚,不至歧路
產神之子
赐健全之灵
於眾生起誓之森
賜安寧
賜祥和
於光阴永驻之森”

白炽光焰随弓矢射出,穿透长谷川悬浮在空中的尸身,刺入暗红的血月中,最初只是投射在暗月上的一个亮斑,逐渐燃烧蔓延笼罩,亮彻整个夜空,将午夜照耀成白昼。

白光刺目地燃烧,健太和瑠唯不得不用双手遮眼。漫天白光骤然缩小成一个点,闪烁了一下消失在夜空中。血色尽褪,金黄的月辉朦胧洒下。

白日燃尽只剩余烬,白衣术士隆二垮下身体,臣不顾自己酸软的骨骼,急忙伸手挽住他。

张开手掌,力竭地隆二笑着向臣展开手掌,“荒神的残体。”

手心是一对漆黑璀璨的玻璃眼珠。

咬唇垂了一拳搭档的肩,臣皱起眉。

清风明月下,断臂残骸间,背靠背彼此庇护的健太和瑠唯目睹了恍若神迹的术法,死里逃生,恍若隔世……

 

陷入群尸围攻而苦战的三名术士Naoto,Naoki和Gun浑身浴血气喘吁吁。群尸前赴后继,无法赶尽杀绝,天空中血月上骤然出现一个光斑,光芒扩大淹没夜空,随后骤然熄灭。

月光清晖洒下,形容可怖的狂尸们僵立着,如脆弱的稻秸秆,在清风吹拂中纷纷栽倒在地。

“成功了!”Gun咬牙握拳。

Naoto兴奋地揽住小自己不少的后辈Gun跳起来。随后又一把抱住老搭档Naoki磨蹭,“成了!隆二和臣!他们果然不会令人失望!”

无奈地张开双臂任搭档抱着自己的腰身,他们满身碎肉血污让Naoki无从下手,最后也只得宠溺的拍拍搭档的后背。

将树,翔平,北人三个受难的孩子抱在怀里背在背上。Naoto,Naoki和Gun警醒地望着远处的林木间隙,那里草叶拂动,奔出两个身影。

“北人!”健太大喊着冲在前面,瑠唯抱着三味线走在他身后。月光下,芒草随风如浪低伏。

Naoto紧张的望着林木间,蓝白衣衫的两位言灵术士终于出现在他的视野中。

“隆二!臣!”挥手招呼着,Naoto将手圈在口边大喊,“最高!你们最棒了!”

微微别开头,面对Naoto不顾他人存在的大声夸赞。搀扶着隆二的臣还有一丝羞涩。

隆二微笑着和奔来的Naoto击掌,Naoto拉住他的手掌将他拉进自己怀里狠狠抱紧。

被挤压胸腔,一直隐忍着翻涌痛楚的隆二呕出一口鲜血。

热血湿润地淋满naoto的后背,让他悚然僵立。

将隆二拉起来,他口角流淌的鲜血让Naoto浑身颤抖,“你这是……”

“好痛啊…”隆二颓败的面色上带着笑意,声线柔软仿佛向队长撒娇。

“急救!呼叫急救!”慌乱的回首向Naoki和Gun命令着,Naoto的热泪淌下眼眶。

从Naoto手中揽过隆二,臣皱眉,“替我们开一间温泉房,我们随后在村里汇合。”

说罢架着搭档的胳膊搀扶他消失在树林间。

森林中,江户年间既被伐倒的千年巨衫的茎杆腐朽成空洞,青苔密布树桩空洞中的石面上。

空心的树桩形成了幽邃的洞口,直通地下水,水泊倒映着幽蓝的夜空和那轮满月。

隆二被臣搀扶着放倒在水边的石面上,臣笼罩而上的琉璃色衣袖正似那长夜将尽的夜空,双目中隐隐的光芒则是苍白的月。

跪坐在隆二身边,臣拆解着他白地暗纹的束带。

佩在左胸的笼手坠地,隆二饱满的胸腹肌肉从白缎衣襟间透出。

臣仿若压抑怒气的紧皱着眉,隆二侧身笑了笑,“你明明担心我,说出来会死吗?”

斜睨了他一眼,臣扶住他的后颈吻下去。

他讨厌搭档这种直白的示好。坦荡的像一轮灼烫的烈日,白昼之下,仿佛没有任何幽邃的情绪隐藏滋生着。

在他温热的唇齿之间轻喘一声,隆二被搭档氤氲弥漫的灵力包裹起来,那感觉带着阴冷暧昧的温柔。

放下最初的拘谨,隆二揽住搭档的后颈将他压低索求。

垂首看着隆二眼神朦胧起来,表情沉醉的低吟。臣觉得年长的他反而像个孩子。

直起身,臣双手拢住黑发扎起,深压细长眼眸的高耸眉宇挑起,臣单臂撑隆二的脸侧,捂住他的双目……

这时候,他唯一能欣赏的曲调是回响在清风明月中的寂静,唯一能接受的光明提炼自幽邃深沉的黑夜。

 

睡梦中身体灼烧着,树难耐地想翻滚身体,四肢却沉重的无法动弹。

意识朦胧中仿佛听到父母焦灼地话语。

“……你们不能带走他!”妈妈的语气强硬而惶急。

“夫人,我们无权带走你的孩子,只是建议他留在神社修行……”男声语调稍急地解释,随后压抑自己和缓地安抚。

“树要跟我们回福冈,翔平也是,他们很快会康复。”

“……虽然听起来难以置信,但是令郎经过今晚已经不能在凡俗世界生活了,他曾进入黄泉……”另一个男声更加低沉温柔,语调斯文而安稳。

“胡扯!他只是迷路了!你们都是胡扯……”

 

等到树恢复意识,人已经在福冈家中的自己的房间内。

环视四周熟悉的米色壁纸,树恍若做了一场悠长的噩梦。

“树!”推开房门,妈妈将盛着热水和冰袋的托盘放在桌上,抱住他啜泣起来。

然而噩梦似乎并未醒来,往后一个月,只要树睡在自己床上,枕边就会传来窸窸窣窣的爬动声。贴近床板,耳边是咔咔哒哒的喉管脆响。仿若那一夜以扭曲姿势向他举刀的祝祭追随他来到福冈。

不堪其扰,树鼓起勇气咬牙掀开床单,低头向床底探看下去。

床底的黑暗中空无一物,咔咔哒哒声却不绝于耳,树想起被困于无尽黑暗中的那一晚。

钻进床下,树发疯一样双手双脚摸索着,没有东西!什么也没有!都是自己吓自己!一切都结束了!

突然,卧室门吱呀打开,树立刻一动不动屏息。

一个身影半悬浮着吊在半空中,从树的床下视角只能看到它垂落的足尖。

那双脚穿着白色足袋,脚尖沾染血污的,神官的足袋。

捂住自己的嘴,树拼命压抑着胸腔内呼之欲出的尖叫。

“你…要…去哪儿…啊……”幽幽男声响起。

绕床几周后渐行渐远,直至卧室门砰地关上。

松开捂住嘴的手,树缓缓出了一口气,背上冷汗湿透了睡衣。

“你要去哪儿啊……”全黑扩散的眼瞳紧盯着树,神官在缝隙间裂开血口。

“啊啊啊!”尖叫响彻藤原家的宅邸,黑暗的夜色中窗户次第点亮,父母姐妹忙乱的脚步声响起。

翔平离开了,树坐在窗边,呆滞地望着邻家宅邸。

他断断续续的高烧不退,父母求医问药无果,找了一位香港天师碰运气,结果药到病除。那之后天师表示翔平是被邪祟缠身,假如跟他一起修行还有可能平安长大。翔平的父母最初不肯,天师离开后翔平的高烧又复发起来。反复几次后,翔平最终在一个雨天和天师离开了日本。

树又听到那咔咔哒哒的声响,将耳朵贴在墙壁上,树拼命捶打着,“闭嘴!安静!”

声音静默下来后,树恍然,翔平叽叽喳喳的聒噪嗓音消失后,只有那凄冷的恶意回响着。

他想念外祖母,想念Mars,想念毛茸茸的猫咪捂在心口的暖意。可是出了那种事,他短期内是不可能回到外祖母家了。

在夕阳残红中,树捂住脸无声的啜泣。

 

夏日残尽,再见外祖母的日子比他想象的更快。

站在黑色的棺椁前,一身黑衣丧服的树将手中的白菊摆在外祖母手边,外祖母一向红润的脸此时蜡白着,眼帘紧闭,圈状的皱纹让眼睛像核桃缩皱凹陷,嘴唇也干缩成一条缝隙。

在灵堂内跪坐着守夜,树怀抱着温暖的猫咪,Mars毛茸茸的长尾扫着他的手背。

身边垂泪的父母眼眶红润,接待了一整天前来吊唁的宾客,深夜时分,两人都疲惫困倦,正跪着垂头打盹。

“树……”外祖母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只是有点飘渺,不知从多么遥远的地方传来。抱着mars,树靠近棺椁,灵前外祖母的遗像面目模糊,即使黑白暗淡,树也可以回忆起她的音容笑貌。

“奶奶……”望着棺木中双目紧闭的人,树抱紧mars。

猫咪猛地睁开金色的眼。

干枯冰冷的手抓住树的,外祖母直起身,全黑的瞳仁扩散,张开黑洞洞的口腔无声尖叫,“猫神神社……”

泪流满面,树向外祖母点头。

阖上眼,当树再度睁开时,外祖母依然静静地躺在棺椁中。

黑白遗像中的人展开微笑。

当年秋天,树说服父母,带着Mars离家前往鹿儿岛的猫神神社修行。

 

TBC

同居

异闻周刊 7

武知海青x岩谷翔吾

横须贺,后藤拓磨

 

将翔吾双手按在和室的榻榻米上,海青压下身,漆黑的额发垂落在翔吾的脸上。

被温热的鼻息喷在脸上,翔吾脸侧的肌肤颤栗起来。

盛夏的清晨,高大的青年仅着长裤半裸着上身,宽阔的肩幅几乎是翔吾的两倍,此刻威胁性十足的压迫下来,修长的双腿岔开压制着他的胫骨,肌肉量沉重的身躯热烫地紧贴着他。

像被雄狮咬住咽喉的猎物,翔吾本能的颤抖,身体发热腿脚泛软,怎么也积攒不起反抗的勇气。

海青额头抵住翔吾,黑瞳紧盯着他的,膝盖沿着大腿边缘的肌肉上移,几乎要碰到翔吾的下腹部……

不要!悚然紧绷肌肉,翔吾惧怕海青发现他的反应,拼命挣扎起来。

按紧翔吾纤细的手腕海青低声,“翔吾桑,冷静点,记得我说的…”

耳际被湿热的吐息吹拂,翔吾躲闪了一下,根本没有听清。

望着身下仿佛呆滞住的前辈,皱起眉,海青重复,“反抗我。”

猛地惊醒,翔吾咬牙猛地抬头撞击上去。

被翔吾抬起的额头撞到下巴,海青支起身躲避,翔吾乘机蜷缩肢体从海青强健的四肢和腰腹肌肉构成的牢笼缝隙里爬出去。

爬起身,刚奔出和室一步,翔吾即被抓住手腕反折在背后按到墙上。

扭住翔吾的手臂,海青从身后顶住他,鼻梁擦过他的耳后轻笑一声,“做的很好翔吾桑,可是没那么简单。”

可恶!脸侧紧压在公寓墙壁上,翔吾可以想象学弟脸上笑到露出八颗牙齿的得意笑容。

回忆着海青的教导,翔吾猛地提起脚跟踩踏在身后人的脚面上,趁他吃痛后撤,翔吾提膝向后蹬腿,跺在海青的胫骨上。

手肘撑开打破束缚,翔吾逃离的瞬间即被扣住颈项压在地板上,“我是不会放水的。”海青语气严肃,脸上却挂着孩子气地愉悦笑容。

简直像戏耍猎物的青年雄狮,被他爪掌按住的翔吾感到一阵荒谬的好笑,心底久违地被激起不服输的怒气。

扭住海青的手臂,翔吾双手攀住他束缚自己的肩颈反曲,拼命扭动双臂试图靠扭距力反折海青的关节。

紧绷手臂发力,海青坟起的肩臂肌肉立刻震开翔吾的反关节技。

翔吾紧锁他的手臂像是附着在钢铁轮轴上的稻草,随着海青肢体轻微的转动即被撕碎。

收紧虎口,海青望着翔吾窒息的表情,“用腿绞我。”认真的指导着,海青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言辞的奇怪之处,“下肢力量是上肢的两倍。”

闭紧双目,翔吾紧绷腰腹肌肉抬起下肢,翻转双腿缠住海青的颈项将他掀翻在地,咬牙收紧大腿根的肌肉。

顾不得下身和肌肉一起硬挺起来的部分顶住学弟的喉结,翔吾用力坐下,双腿盘起将海青的头颅固定在地板上。

“认输!”拼命发力,翔吾垂下头盯着海青,汗水从鬓发间渗出,顺着尖细的下颌线条滴落在海青的脸上。

并没有拍地认输,海青被激起好胜心,兴奋地笑起来,有力的大手拍打着翔吾的大腿根。

猛地抬头,海青毫不费力地拖拽着翔吾跪起身。直立姿态令束缚着他肩颈的翔吾倒挂起来。

“哎呀!”倒立着头发垂落,担心海青下一步就将自己摔出去,失去平衡的翔吾悚然,双手护住头顶。

被托住腰身扶起,翔吾发现自己正叉开腿面对面跨坐在学弟的肩头。

拍了一下翔吾的后臀,成功吓到学长,海青恶作剧得逞地嬉笑。

海青的眉眼犀利,浓黑的长眉皱起时威严十足,笑容却稚气天真。

此时正用高大的身形驮着翔吾,双手抱住他的腰臀转圈,使他头顶都碰到公寓低矮的天花板上。

“放我下来!”拍打着海青赤裸的肩头,翔吾好气又好笑。

一大早闹腾了一圈,浑身汗湿的二人分别去浴室淋浴。

用毛巾擦拭着湿润的头发,海青扶住浴室低矮的门框矮下身钻出来。

将毛巾搭在赤裸的肩头,海青肩膀支在门框上,跟穿衣镜前系着衬衣领口的翔吾抱怨,“花洒的位置太低了。”双手插入黑发间拨弄着,海青弓起脊背向翔吾展示他的窘境。

将袖口整理好,翔吾打量着海青宽阔的肩背和围着自己浅灰色浴巾的紧窄腰肢。

自己小巧却舒适的十叠1LDK公寓进驻了这样一位高大的学弟,空间都显得局促起来。

侧身绕过他步入厨房,翔吾不理会学弟撒娇一样的抱怨,打开冰箱准备早餐。

“要几个鸡蛋?”翔吾端起锅。

“五个。”伸出五指,海青咧开嘴笑着。

坐在翔吾铺着蓝白斜织花纹桌布的早餐小桌旁,海青搅拌着碗里的纳豆,望了一眼正向牛奶碗里倒着速食麦片的翔吾。

“翔吾桑,那种麦片糖分太高不健康的。”在桌角磕破煮鸡蛋,海青忍不住劝说。

“哦。”口中应着,翔吾心不在焉的用汤勺挖起麦片填入口中。

上次袭击事件后,这位学弟就像条大狗一样寸步不离的守在自己身边。劝他回家就被义正严辞的教育:你处境很危险,我必须保护你,有人想要你的眼睛。

一想到海青最后那句话,翔吾不由自主抚摸着自己的眼睛打起寒颤。海青告诉过他,这世间有着被称为狩人,专门狩猎有灵能潜力的人的术士。翔吾这样灵能潜力强大而毫无使用经验的人就是狩人垂涎欲滴的猎物。

在他们眼中,翔吾储存着灵视能力的眼睛像是一对招摇的宝珠,即使在黑暗中也散发着璀璨的光彩。

挖出来抠出来杀死他剜出来,不论多么血腥残暴之事都可以不眨眼的做出来,步上邪道的狩人们在欲望驱使下不择手段。

被贴身保护的翔吾一开始很不自在,但一想到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可怖袭击事件,翔吾就连单独一人待在房间内都会疑神疑鬼,打开所有柜门确定无人隐藏,窗帘拉了关上关了拉开避免有人窥伺。被陌生人靠近时不可抑制的惊惧不安,连和人同乘一部电梯都会紧张地浑身僵硬。翔吾无法靠近停车场这样光线昏暗的地方,走夜路更会频频回头张望草木皆兵。

突然之间翔吾成了身怀异宝的孩童,对险恶的人心毫无抵抗力,每个擦肩而过的对象都可能是狩人,每个暗处都潜藏着致命的杀机。

虽然惧怕灵体鬼魂,翔吾多年来也学着努力克服视而不见。但是人心的恶意深不见底,刺向他的屠刀避无可避,是实实在在的威胁。

这时不得不承认海青的存在让他安心许多。失去了一直守护自己的眼镜后,翔吾发现只要海青在身边,不单无需惧怕人的恶意,灵体都不再靠近他。

虽然海青屡次强调自己没有灵视能力也看不到任何灵体,但翔吾觉得恰恰相反,是灵体们在躲避他。

狮子奋迅,翔吾回想他战斗时的姿态。狮子是文殊菩萨座下护法,平日不言不动,宝相庄严,而一吼振聋发聩,破邪见圣,威慑众生,外道邪魔无所遁形,奋迅出动时势如破竹无坚不摧。

海青身上有什么令幽冥暗物畏惧的特质。

 

深夜被护送回家,翔吾不忍心就那么放海青离开。不得不请他上楼喝杯茶,发展到吃顿晚餐,进而干脆留宿在外间沙发上,第二天再一起去学校。

海青抱怨着沙发太窄小伸展不开手脚,翔吾愧疚地替他铺好地铺。海青进行着严格的锻炼塑形,只能吃特定的食物,翔吾体贴的将橱柜和冰箱腾出一半空间给他。

一来二去,不知不觉间海青已经蚂蚁搬家一样把自己的随身物品都搬运过来。浴室里,翔吾白瓷杯旁摆着他的蓝色牙刷。水池边挨着翔吾的洁面乳放着海青常用的身体乳和古龙水。衣橱内翔吾浅色棉麻衬衣旁一件一件挂上海青深色的衣裤。海青固定地占据了客厅的铺位。翔吾往往只播放古典和爵士乐的蓝牙音箱加入了海青锻炼时常用的劲曲列表和睡前要听的抒情旋律。冰箱里塞满了他买来的豆制品西兰花和鸡胸肉,连翔吾常喝的豆乳都被换成了无糖的品牌。

从最初管理他的饮食健康开始,海青进一步对翔吾提出教授他一些防身本领。

为免再次遇袭时束手无策,翔吾认真和他修习起空手道和柔术,从此晨昏演练。

坐在桌边的海青发梢上散发着和自己如出一辙的薄荷味洗发精香气,翔吾郁闷的意识到,海青顺理成章登堂入室了。

锁上公寓大门,翔吾望了一眼盛夏时节也穿着深色T恤黑色长裤的海青。

冲翔吾展开笑容,海青拉紧背包,“走吗?”

隔壁的房门打开,夏菜的妈妈佐藤太太正拎着垃圾准备处理。

看到翔吾和海青,佐藤太太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早上好,二位起的相当早嘛~”

转动眼珠,翔吾不用想就知道佐藤太太误会了什么,尴尬地笑着,脸色爆红起来。

“早上好佐藤太太,您家的空调运转正常吗?”一无所觉,海青开朗地和邻居寒暄起来。

“哎呀非常好,谢谢你帮忙修理,可帮了大忙了,不然夏菜晚上睡不着觉的。”热情的道谢,佐藤太太啧啧,“海青真是能干,我先生连换个灯泡都能从凳子上摔下来……”

寒暄着步下楼梯,佐藤太太一直目送翔吾扯着海青走远还在喃喃,“年轻真好。”

 

课程间隙,翔吾坐在电脑前录入资料。手机提示音响起,翔吾看到网志收到新的投稿。

“Mako酱的投稿啊……”翔吾自言自语着打开网页。

好奇的将转椅挪到翔吾身边,海青一手靠着翔吾的椅背,一手撑在电脑桌上,“Mako酱是谁?”

被海青从背后笼罩下来,翔吾有点不自在的直起身体,“真子(Mako)是我的读者,从我的网志刚刚开始更新,真子就很勤快的给我留言投稿。”

“翔吾桑,你听说过那个…这个…太可怕了…但是好厉害啊……”,回忆着真子对各种怪谈又怕又好奇的可爱语气,翔吾不由自主地露出笑容。

“废弃隧道…”对读者是否是青春可爱的女孩没什么兴趣,海青的好奇心全倾注在灵异事件上。读出投稿标题,海青摸着下颌露出深思的表情。

“本乡丸山废弃隧道曾发生过严重的火灾爆炸事故,造成多达一百七十六人的伤亡。事后因坍塌被废弃掉,曾有多名目击者宣称夜间见到隧道中发出火光和呻吟哭泣声,隧道成为著名灵异探险胜地,后发生探险者失踪于隧道中的案件,隧道现被严密封锁防止探险者误入……”

读完Mako的全部投稿,海青摊开手睁大眼睛,满脸写着“就这样?”的失望“这不就是很普通的都市传说吗?”

皱着眉,翔吾总觉得这篇投稿里哪些细节异常的熟悉。

猛地拍手,翔吾扶住海青的手臂,“本乡丸山!这里曾经发生过大火。”

“对啊,所以隧道才被废弃。”海青一愣为翔吾激动睁大的双眼感到莫名。

“不……不是,是这里在明历年间曾经发生过一次大火。”翔吾一旦情绪高涨起来,本身伶俐的口齿就会有点含混不清。

“啊!”海青长大了嘴,“对啊!振袖大火!烧掉了半个江户城。”

两人一同扑向档案柜,从铁先生收藏的江户地图中翻找起来。

将明历年间本乡丸山的地图铺在地上,海青展开修长的手臂撑开。翔吾调整投影仪镜头对准地图,调出废弃隧道事故发生时的东京都地图。

“是同一个起火点……”看到红圈完美契合,海青和翔吾面面相觑,“会有这种巧合吗?”

相隔数百年,城市地貌变迁,居然在同样地点发生了重大火灾事故,这样的巧合真的存在吗?

“我想去调查看看!”海青眼中燃烧着火焰。

沉吟了片刻,翔吾的心在好奇和恐惧之间拉锯。身为民俗学者,他的好奇心丝毫不亚于海青,他是真的很想确认两次大火之间的联系,但是……一想到要站在发生过那么多灵异事件的漆黑隧道里,翔吾的腿肚已经开始发抖。

“我们还是先问问铁先生吧。”实在犹豫不决,翔吾把决定权留给自己的导师。

 

敲门问候,二人推开教职室的门。占据半面墙的大窗前摆放着原木长桌。红褐色砖石建筑物上攀爬的藤蔓从窗棂伸出,在阳光下荫庇着老旧的办公室。

身着棉质小方领衬衣和卡其色斜纹亚麻背心的铁先生戴着一对麂皮袖箍,将额发全部向后梳理,洁白的皮肤在阳光下显得缺乏血色,他面前摆着一套银质咖啡器皿。

这套大正时期的古董是他招待老友时才会拿出的收藏。

坐在他面前的人身形瘦削高挑,白色硬质圆领顶到喉头,更显的他挺直的脖颈和深邃的面部线条利落肃穆。黑色的牧师祭服下,长腿交叠,翘起的孟克鞋打磨光滑,在翔吾眼中微微散发光晕。

那位高鼻深目的牧师扬起一边嘴角,指间夹着雪白的卷烟转动,虽然是神职者,一举一动间却比铁更显风流洒落,“翔吾和海青,好久不见…”神职者笑眼含威,语调微妙的上扬。

“铁先生,橘先生。”低头向二人致意,比起自己温和的导师,翔吾在面对身为青山学院神学院院长的橘时总会更加拘谨一些。海青依然挂着那副纯稚开心的笑容,似乎橘的威慑丝毫没有影响到他。

将振袖大火和废弃隧道的事原原本本汇报给两位师长。翔吾望着二人越发严肃的神情,意识到这次调查任务可能不会被批准。内心泛起的感情不知是遗憾还是轻松。

“这样啊……我明白了。”点头向翔吾海青微笑,铁和橘交换了一个眼神。“因为是禁止探险的危险地段,我们还是先跟相关方沟通清楚确保安全。”

将香烟按灭在水晶烟灰缸里,橘的视线在翔吾和海青之间流转,稍顷,更加直白的笑言,“这里面水深,不是你们俩可以解决的。”

无视海青皱起的眉头和不服输的眼神。橘挥挥手示意他们离开。

夜间,翔吾躺在和室内的床上,和在起居室里打地铺的海青仅隔着一层纸门。

侧身面向纸门,翔吾望着海青端正平躺着的身影。白天发生的事还纷繁的在他脑中缭绕推演着,但仅仅望着海青的身影,他就生出一种静谧地安稳。

“翔吾桑。”海青的声音打破了寂静,纸门那一侧的身影却没有动作。

“我还是想去调查一下……”思索着,海青的声线罕见的迟疑,“假如铁先生批准…你的体质……我自己去也行……”

“我跟你一起。”翔吾将手臂缩进被褥里拉高,在夏夜感受到一丝不该有的寒意,他克制着本能的颤栗,即使没人看到,翔吾也扯出一个微笑为自己打气,纠正一次用词,“你跟我一起…”

铁先生那里的联络审批经历了两周还毫无音讯,在他们以为事情就这样搁置下去时,铁批准了他们的调查案。前提是,带一名随同摄影师记录全程。

翔吾和海青都默认这名摄影师应该是调查界资历老经验丰富的人士,才能让铁放心他带队。

出发当天,挂着长镜头照相机的摄影师穿着古着乐队T恤,留着一头仿若大卫鲍伊红发出现在二人面前。那人抓抓头发,低头向翔吾海青问好:“翔吾桑海青桑,我是后藤拓磨,武藏野大学美术专业的大一学生。”

面对造型前卫怪异笑容腼腆稚气未脱的年轻人,翔吾和海青沉默了。

 

tbc

隧道

异闻周刊 8

武知海青x岩谷翔吾

后藤拓磨x岩谷翔吾

 

“隧道起火原因为运送面粉和黄油的重型卡车的司机在驾驶室吸烟。烟蒂点燃了卡车电路系统的线圈……”坐在开往隧道的计程车上。海青翻着手里的调查报告,对身边的翔吾和拓磨陈述事件发生经过。

“黄油和面粉可以造成那样严重的爆炸事故吗?”翔吾吃惊的用指尖捂住下巴。他以为造成这样严重伤亡的元凶该是油罐车或者易爆化学试剂之类的危险品。而不该是黄油面粉这种让人联想起点心面包的香甜无害货物。

“粉尘爆炸?”拓磨思索了片刻,向海青确认。

抬头看了一眼面前打扮怪异的艺术生,海青点头,“卡车着火点燃黄油引发第一次小规模爆炸,面粉飘飞入整个隧道中,和空气混合后形成二次爆炸。这次爆炸摧毁了隧道出口,彻底阻断了逃生和救援通道……你怎么会猜到粉尘爆炸?”

海青觉得这位外表轻浮叛逆的后辈也许比看起来靠谱。

调整着手中相机的光圈,拓磨歪歪脑袋,“我们的超高速摄像机课试过彩色粉尘摄影,现场安全指导要求严禁明火。”

虽然拓磨埋首镜头,翔吾却感觉到他语气里有丝为料中事实而生出的得意之情。

为了这么点小事开心,还是个小孩嘛。忍不住觉得对方可爱,翔吾因拓磨外形而升起的隔阂感消散了不少。

看到翔吾勾起的唇角,海青转动眼珠,“起火点靠近隧道出口,凭直觉向出口逃亡的人群在二次爆炸中无一幸免。传说中路过附近的人至今会听到受害者凄惨的叫声,还有向外爬动的黑影……”

“够了!”抚摸着短袖衫下泛起颤栗的胳膊,翔吾瞪了一眼一直观察他反应窃笑不止的海青。

翔吾忍不住将脸贴在计程车车窗上向外望去。夜色深浓,逐渐深入山中的高速公路为两侧的密林包围遮掩起来,远离都心繁荣的商圈,光线暗淡下去,唯余计程车的远光灯照亮前路。光线很快散失在未知的黑夜中,车辆像是雾海中飘摇的小船。

车辆停在高速分叉处,直向前方隧道的部分被废弃掉,事故后新修的主路绕过山体消失在漆黑的岩脊后。

提着尼龙包裹步下计程车,海青面对着封锁废弃公路的铁网。那横隔开公路的铁网高达四米,顶端支棱着防止攀爬的铁刺。铁门上挂着橙黄的警示牌,即使在黑夜中,警示牌上的危险标识也反射着荧光。

单手抓住铁网门摇了摇,海青听到缠在门上拇指粗的铁锁链簌簌作响。

低头和计程车司机商讨着接应时间,翔吾希望对方最好可以留在原地等他们探查完毕。

“抱歉,我接下来还有一单客人。”身穿制服的司机不断点头道歉,表情十足为难。

双手合十,翔吾鞠躬请求,“我们愿意两倍付等待时间的费用,请留下吧。这样偏僻的地方……”

打着引擎,司机连声抱歉,将头缩回车内,仿佛这片废弃公路的尽头依然飘散着火灾产生的有害气体,多吸一口就会遭遇不幸。“我会准时来接你们的,再见……”打着方向,计程车一溜烟消失在夜色中。

“这下糟了……”望着忙不迭逃跑的车辆,翔吾已经开始为自己好奇心驱使的后果懊悔。

闪光灯猛地一亮,翔吾被吓得一个机灵,双臂抱胸瞪着罪魁祸首。

举着相机,拓磨无辜的望着他,“这涂鸦很酷……”

指着废弃公路上喷满的红黑涂鸦,拓磨为取到好景而兴奋。

看着已经开始用液压钳对付门锁的海青,翔吾张开嘴又合上……难道三人里只有他在害怕吗?

当啷,拽下缠绕着大门的铁锁,海青举着战术手电,挥手示意同伴们进去。

望着柏油路面龟裂,杂草丛生喷满涂鸦一直延伸到黑暗密林未知深处的废弃公路,翔吾膝盖发软,脚尖内扣微微弯下腿。

“海青。”翔吾望着面前身材高大一脸认真的学弟“这是我一生一次的请求…请你不要误会…”

“啊?”面对神色严峻的翔吾,海青困惑的睁大眼。

咬咬牙站到他身边,翔吾挽住海青的胳膊,“请让我一直牵着你的手吧!”

呆滞了一瞬,海青咧开嘴笑着点头,“好啊。”骨节有力的大手反手握住翔吾的收紧,这点小事学长干嘛讲的那么严肃啊……

啪沙一声,闪光灯和快门声响起,“拓磨!”翔吾吓得缩进海青腋下。

抓拍二人手拉手画面的拓磨从镜头后探出头,“哎。”

“能不能说一声再拍?很吓人啊……”这孩子偷拍一样鬼鬼祟祟的实在太奇怪了,翔吾抱怨着。

笑着点头,拓磨抿起嘴。说了再拍哪能抓到精彩画面啊……

 

站在废弃公路的尽头,失去打理的野生树木侵蚀山体,柏油路面和隧道混凝土拱桥被根茎顶起,碎石剥落。夜风吹过隧道,低沉空洞的嗡鸣回响着,隧道深处的黑暗仿佛向外蔓延,令翔吾不寒而栗。

用战术手电射向隧道,笔直的光束只前进了几米就被黑暗吞噬掉。海青奇怪的皱眉,按住手电底部切换远光模式,耀眼的白光刺地翔吾和拓磨都用手遮眼。

眼神适应强光的瞬间,翔吾瞄到光圈尽头一只焦黑的脚一闪而过,脚底踩着路面碎石发出摩擦声。

咔叽,拓磨按动快门,闪光灯将洞口耀亮。

悚然地抓住海青的手臂,翔吾定睛,残影已经消失无踪。

“你看到了吗……”翔吾嗓音颤抖。

垂头望着他,海青拍了拍他圈住自己的手背,“我听到了。”

“速去速回吧。”海青望着同伴们,“涵洞缺乏维护,雨水风化侵蚀,碎落的水泥砖石有可能打到人,甚至再度坍塌……”

比起那些可能被惨剧束缚在洞内的灵体,年久失修的危险建筑反而让海青更担心。

拉住翔吾的手,海青一马当先探路,用手电指引道路,海青用穿着钢头工程靴的脚踢开路上的垃圾障碍物,保证跟在身后的伙伴不至于跌倒。

战术手电的强光也只能照亮面前一两米处的区域,光线无力触及隧道洞壁既被吞噬掉,视野被局限在狭小的光圈内,四周是广漠无垠的黑暗,三人紧贴着对方亦步亦趋,稀薄的光圈仿佛深海中一个小小的气泡。

穿越隧道而过的风声沉闷而扭曲,以怪异的方向折射回荡着,让人分辨不清吹来的方向。

颈间突然被冰凉的触感碰到,翔吾惊叫着后仰蹦起,甩脱了海青的手臂。

砰地一声撞到身后的拓磨,翔吾被连锁惊吓,伸手推开他。

护住手中的相机镜头,面对一脸惊恐的前辈,拓磨无奈地站稳身体,他摔倒是无所谓,手里的器材可是他全部家当了。

 

转身伸手握住翔吾的肩,海青用拇指摩擦了一下他领口的湿润处。

“水滴而已。”将手电移向涵洞顶端,海青好笑地给惊恐的翔吾示意烟熏漆黑的穹顶上雨水侵蚀的龟裂痕迹。

海青将手电放低,光柱照向翔吾和拓磨的瞬间翔吾看到海青肩颈上搭着一只烧黑的手臂。

惊叫声卡在喉间,翔吾窒息地后退一步撞进拓磨怀里。

一手托住翔吾的后背,拓磨按下快门,胶卷转动声中,闪光灯的光圈疾速扩大,将海青背后的隧道一览无余的照亮。

光圈熄灭前,翔吾清晰地看到身前密密麻麻排布着延伸进隧道深处的车辆,车身全部烧焦融化露出扭曲的钢骨。

每一辆车体内都坐着漆黑的人影,从四面八方呼啸回荡的空洞回声,仿佛悲鸣惨呼的交响曲。

不敢置信自己看到的景象,翔吾向前快跑几步确认,不慎绊倒在地。

脚下的柏油路面波浪般起伏,火灾发生时上千度高温将隧道化为熔炉,不单将车辆人员付之一炬,甚至融化掉了柏油路面下的钢筋混凝土结构。

翔吾喘息着望着海青手电光圈内空无一物的隧道。令人毛骨悚然的车队消失无踪。可身下凸凹陷落的地面却真实地诉说当年地狱般的景象。

伸手拉起翔吾,海青皱眉,“你看到什么了?”

“车…很多车!上面坐着……”黑色的人,打了个寒颤,翔吾仿佛可以感受到本该烧焦到无法分辨五官分的人影齐刷刷望着他的不可思议景象。

”事故后车辆和遗体都被救援队回收安置了。”海青若有所思的冷静语气既不像安抚也不像质疑,只是陈述着事实。

“我看到了!”惊恐中翔吾失去了平日隐忍的耐心,抓住海青的衣襟,翔吾获得灵视能力以来积攒着的愤怒爆发出来。

“它们就在那里!尖叫着,爬行着!逼近着!”为什么只有他看得到?为什么没人相信他?

正陷入思索的海青为一向温和文雅的前辈突如其来的愤怒震惊,海青揽住翔吾的肩背拍抚,“我知道……”

他当然不是在质疑翔吾所见的“真实”,只是想搞清楚背后的真相。他甚至可以和他共享视野,只是……望着旁边举着相机呆立的拓磨,海青突然生出一点不合时宜的害羞,他总不能在后辈面前吻翔吾吧。

冲拓磨招招手,海青示意他把相机给自己看,“检查一下之前的照片。”

抿着嘴唇,拓磨上前把相机递过去,在视窗中调出之前拍摄的画面。

令人失望,照片闪光灯可见区域内确实只有残败空落的隧道废墟,并没有拍到任何可以称为“灵异”的现象。

翔吾不敢置信的反复查看拓磨抓拍的照片,相片中海青举起手电回首,肩颈处衬衣平整干净,不见那只垂落的烧焦手臂。

望着拓磨和他确认,男孩无辜茫然的眼神令翔吾生出一种孤独感,他甚至觉得自己是疯了才会看到那些东西。

摸着下巴思索,海青接过相机向后重放照片。

照片角落暗处,熏黑的隧道墙壁上有一块不起眼的污渍。

“能连起来播放吗?”海青指着那块污渍。

拓磨将相机的live模式打开,快速连放照片,串联之下角落处的污渍不断的扩大靠近,涌动着追随他们的足迹。

是一群人!扩散开的黑影可以清晰的分辨出扭曲的四肢和头颅,海青翔吾和拓磨悚然。

最后一张照片定格在黑影从洞壁涌出向他们扑来的画面上。

海青猛地回头,将翔吾和拓磨护在身后,用手电照向黑影袭来的方向。

光线照射的方向,扑向他们的浓黑物质啪地扩散开,像沙砾融入黑暗消失无踪。

手电筒的光突然暗淡下去,灯泡发出嘶嘶地紊乱电流声,融入黑暗中的东西又蠢动着聚拢过来。

背靠背,三人相互庇护着躲进逐渐缩小暗淡的光圈中,海青沉声,“撤回出口。”

亦步亦趋地靠近洞壁,三人摸索着向外走去。

海青手中的光源越来越暗淡,终至于无。黑暗中,翔吾颤抖着贴近海青的身体,胸口紧贴着他的后背,那强健有力的心跳是他唯一可以依赖的节奏。

不像是盛夏的夜晚,气温降低到令他颤栗。这是翔吾熟悉的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背后侵袭过来,让他尾椎到后颈电击一样汗毛竖立。

背后被热烫的身体猛地贴住,翔吾眼前闪耀着白光。

相机闪光灯亮起刹那,黑暗中的身影定格在一个扭曲的姿势。

光线骤然熄灭。拓磨凝聚眼神不断按下快门,随着灯光闪烁,视窗里黑影一帧帧靠近过来,像是什么卡帧的老胶片电影。

黑影们以诡异而迅捷的姿态移动,每次灯光明灭都更逼近他们。

尽管额头渗汗,拓磨还是稳住双手尽量快速地按下快门,一秒一秒延续着大家的生命之光。

黑影贴近镜头,烧焦成一团的面孔裂开几道缝隙,露出雪白的眼底,大口张开。

“啊…”呼啸空洞的风声回荡,原来是灼风穿过烧焦人体的回响。

呲啦一声,灼亮的红光燃起。海青一手持燃烧照明棒,一手捏住符咒对黑暗的虚空喷出一口吐息。

符咒吹向火花中,爆发出赤红的光焰。

熊熊烈焰中,翔吾以手肘遮住头脸,余光透过手臂间的缝隙,看到四面八方压迫过来的无数黑影堆叠着被照亮。光焰点燃黑影,地狱中爬出的恶鬼们惨叫尖啸着褪去。

手持焰炬的海青眉峰竖起黑瞳凝聚,线条刚毅的面容和肌理强健的身形被火光照亮,如雄狮震慑诸邪。

空气中飘散着照明棒磷化钙燃烧的硝火气息,一股香甜的味道掺杂其间。

面对再度凝聚起来的黑影,海青深吸一口气吹向符咒。

黄油和面粉的香气……

 

“不要!”辨认出那气味的刹那,翔吾出声阻拦已然太晚。

火焰术法爆燃的轰鸣声中,整个隧道炸裂开来。

被冲击波掀翻出去,三人在柏油路面上翻滚了几米才停下。隧道穹顶动摇着,咔咔砸下水泥碎片和尘土。

摇摇头稳住震荡的视线,海青爬起身,咬牙拽起翔吾和拓磨摸索着洞壁向外移动。

头顶不时砸落砖石,隧道随时可能再度坍塌。

黑暗中,避难出口处绿色荧光指示牌闪烁着。

海青拽着晕头转向的伙伴奋力向那个方向迈步。

倾斜的柏油路面使近在眼前的距离远似天边。

终于摸到隧道洞壁上的应急出口门把手,海青握紧门把手用力向外推去,爆炸和高热使得门框形变,不论怎么用力也打不开。

海青后撤几步助跑,集中全身力气用肩背肌肉嘭地撞开钢门。

被惯性牵倒在地,海青跌落在逃生通道内,欣喜地冲门外的同伴大喊,“快出来!”

拓磨一手拽起翔吾,一手拉住门把手刚想迈出去。

嘭地一声,钢门像被气流吸附一样重重关闭在海青面前。

“翔吾桑!”抓住门把奋力拉开。海青呆立住,他面对着应急出口大门,另一侧是黑暗而空无一物的隧道……

 

翔吾呢?拓磨呢?

 

钢门另一侧,翔吾和拓磨拼命扭着门把向外推,大门却纹丝不动。

热浪从背后打击过来,二人脊背汗湿。

“可恶!”翔吾拼命用肩膀撞着大门,他的体量无法和海青相比,简直是蚍蜉撼树。

“拓磨,快来帮忙啊!”翔吾绝望的拍打着铁门。

“翔吾桑…”拓磨的声线带着一丝颤抖。

“帮忙啊!你怎么……”僵直身体,翔吾意识到了什么,猛地回过头。

身处的空间已经不是刚才那样黑暗无光。熊熊烈焰发出的红热光芒点亮整个隧道。

热浪使得视线所及的空间都扭曲晃动起来。车辆撞击在一起燃烧着,人群惨呼伴随着焦糊的气味弥漫整个空间。

皮革橡胶点燃后产生的灼烫有毒烟气使得翔吾和拓磨呼吸困难,仅仅吸入一口就呛咳起来。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打不开应急大门,火灾产生的内外压强差死死吸附住了这扇门。

眼前四散奔逃的人群和惨呼声让翔吾恍惚,他们身临于一场十几年前发生的隧道大火噩梦中。

“这……这是哪里?”

拓磨望着翔吾,紧紧握住他的手,“翔吾桑,我们在黄泉。”

这是只有灵视能力者才能进入的空间。

 

“翔吾!拓磨!”在黑暗的隧道中奔走,回应海青急切呼唤的只有空洞的回音,足下踢到金属饮料罐叮咚滚落出去。

片刻前的爆炸和即将坍塌的隧道都像是一场幻觉,黑暗的隧道死一般的寂静。

 

TBC

今昔

异闻周刊 9

后藤拓磨x岩谷翔吾

青山陆x岩谷翔吾

 

意识到所处十多年前的火海炼狱,扑面而来的热浪立刻使得翔吾肌肤灼痛。

“拓磨,你的衣服…”翔吾指着后辈身上的摄影师工装背心惊呼。

背心的黑色尼龙混纺材质在热流中融化,黏连在棉质T恤上,拓磨急忙按住搭扣解开。

翔吾慌乱地上手帮他拽掉背带,塑料搭扣溶解成一体,在翔吾掌心烫出水泡。

握住翔吾的手拉开,拓磨将相机取下放在他手心。“前辈帮我拿好。”

将背心连同黏连在一起的棉T恤从头顶褪下。拓磨锻炼结实的上身肌肉在火光中泛着汗水。

尚带黯淡火星的灰色余烬在灼热的气流中飞扬,打在拓磨赤裸的上身,烫得他瑟缩起肌肉。从翔吾手中取过相机,拓磨握住他颤抖的手询问,“从哪个方向才能接近隧道出口?”

后辈镇定的态度使翔吾强迫自己压下慌乱,他要带拓磨离开这里。

“起火点最接近出口!”指着尖叫逃窜人群相反的方向,翔吾咬牙看着那边滚滚而来的浓烟和火舌。

必须违抗直觉迎着大火向上风向去,不然只会被毒烟追着死在隧道里,重蹈十几年前上百葬身火海受害者的覆辙。

二人弯腰曲腿,躲避头顶滚滚浓烟,贴近柏油路面前进。

 

翔吾撕下衣摆一角递给拓磨,自己也用衣料蒙住口鼻,灼热的毒烟使他喘不过气来。

逆向奔来的人潮尖叫着彼此推挤,撞到翔吾和拓磨的身体就直接穿过。

被人影透身而过,翔吾只感到一阵熟悉的电击颤栗,这是灵体贯穿肉体的感觉,连带他自己的灵魂仿佛都要被撞飞出去。

握紧翔吾的手,拓磨拉了拉,冲他点头。

两人逆人流而上,不管被惨剧的残影撞击多少次翔吾都咬牙拽紧拓磨。悲伤,不甘,惊恐,灵体们强烈的情感都在接触中贯穿着二人的身体,使他们痛苦不堪。

越接近起火点,灼烧报废的车辆越是拥堵,而烟气越是灼烫浓烈。

翔吾和拓磨只得更加矮下身避开头顶的毒烟,从车辆缝隙中穿过。

拓磨赤裸的上身接触到车身即被烫伤,皮肉焦黑缩起。即使他忍耐着一声不吭,脚下融化的柏油路面也黏住二人的鞋底,让他们举步维艰。

黄泉即是地狱边缘,大火焚身,惨呼不绝于耳。

一辆厢型车内正副驾驶座上的男女皆被毒烟熏死过去。唯有后排儿童座椅上孩子惊恐哀泣。

翔吾看到车窗内身穿粉色裙子的小女孩哭闹不止,忍不住伸手去拉门把手,手心立刻被灼热的金属把手烫伤。

“翔吾桑,那是灵体…”拓磨试图拽走翔吾。

用衣袖包住手,翔吾咬牙拉开车门,“我知道,可不能留她在这里变成地缚灵。”

探身进去解开安全带,翔吾将小女孩抱在怀里安抚着摇晃,“我带你走。”至少要让她脱离这里成佛。

站在燃烧着熊熊烈焰的起火点卡车面前,只要冲过面前的焰墙他们就可以到达隧道出口,隧道穹顶不断向下坠落着炸裂开的混凝土残渣,距离隧道结构崩解时间不多了,可他们却被挡在这里。拓磨似乎预感到什么,举起相机将翔吾挡在身后,望着从大火中走出的黑色人影。

那身影模糊不清,黑色阴影的边缘却紊乱波动着扩大,带着刺耳的噪声,携着强烈的压迫感向他们逼近过来。

将小女孩护在怀里,翔吾视野中不断扩大的噪声阴影使他心跳加速头痛欲裂。

“那是什么?”翔吾抖动嘴唇贴近拓磨。

“检非违使…”皱起眉,拓磨望了一眼翔吾怀抱的女孩,举起相机对准风暴般呼啸扑来的阴影按下快门。

检非违使是黄泉内维持灵力平衡的守卫,而他们这种神游于黄泉的入侵者本身就是打击对象,更可况翔吾还试图带走这个女孩的灵体……可拓磨也不忍心将她丢在这无间地狱中,灵体十几年如一日的重复着葬身火海的惨剧。

黑影发出一声尖锐的噪声,瞬间被吸入镜头。

相机内部来回拉动嘶拉作响,仿佛有什么卡住了轴轮。

取景框内黑影不断挣扎着扩散开,直到侵占整个视野,相机变得灼烫,缝隙冒出青烟,拓磨将它丢开的瞬间,相机炸裂开来。

来不及为自己珍视的器材默哀,拓磨迅速从背包里掏出拍立得,对准逐渐凝聚的黑影按下按钮。

相机快门啪咻一声,面前扑来都的黑影如同像素紊乱的电视画面,扭曲歪斜着消失在视野中。

抽出拍立得吐出的相纸,拓磨紧闭上眼,夹在指间用力挥动。

画面一寸寸在相纸上成像,黑影囚困在鸟居一般的暗红色重门内。定睛看下去,可以察觉黑影正穿越重门缓缓向相框外移动。

他能困住检非违使的时间不多……

将相纸塞进裤袋,拓磨揽住翔吾看着他的眼睛确认,“前辈……”

望着面前熊熊燃烧的烈焰火墙,翔吾向拓磨点头,把小女孩护在二人之间,“冲过去。”

焰舌燎卷着二人的肌肤发梢寸寸舔舐,肌理焦糊的恐怖气味充斥鼻间,翔吾抱紧小女孩,发出痛苦的低叫。

脚下被融化的沥青黏着丝线,仅仅迈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炭火上。焰炬中,翔吾绝望地看着伤痕累累的拓磨,他们就要葬身于此了吗?

从口袋中摸出已经被烫得卷角的相片塞进翔吾手心,拓磨在灼热窒息的隧道中深吸一口气却得不到多少氧气,“前辈,一定收好它!”

相纸中的黑影已经半爬出来向外散逸着黑气。

举起拍立得,拓磨对准翔吾按下快门。

视野里最后的画面就是拓磨伤痕累累的身体和点燃的火红发梢。眼前一黑,翔吾拼命摇晃脑袋,等视线再度清晰起来,他发现自己正站在高速路中央。

夜色朦胧,夏风清凉,路灯暗淡,高速一端无限延伸下去,满月在视野尽头升起。

“拓磨?!”翔吾惊慌的转身四处张望,却哪里也找不到他。

沿着没有尽头的高速路不知奔走了多久,翔吾跪下身,瘫坐在路中央。

海青不见了,拓磨也不见了,甚至他怀抱着的孩子也消失了。翔吾无措地呆立着抓紧手中的相片:无限延伸的朱红鸟居大门深处,黑影牵着一个身着粉色衣裙的小女孩,在红花石蒜丛中静立着,和他隔岸相望。仿佛一场不会醒来的噩梦,手中的相片是翔吾唯一和外界的联系。

远处的光源从背后打向翔吾,他猛地起身回头,刺目地车灯使他用手臂遮住双眼。

急速刹车时轮胎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伴随着低声咒骂。

翔吾放下手臂,面前险险停着一辆卡车。

“奇怪了?刚刚明明有人……”举着手电筒,司机面对翔吾自言自语,对他视而不见,嘟嘟囔囔地转身回到车上。

翔吾急切地伸手去抓司机的背影,手指从他肩头穿过,像是碰到了幻影。

伸长的手臂上垂落一片华丽的紫色衣袖。

翔吾吃惊的收回手放在眼前反复查看,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穿上了一件扎染刺绣的和服。

眼见司机回到卡车上拉住车门,翔吾咬牙追上去爬上副驾驶座。他不想被一个人留在这里。

神色恍惚地坐在司机身边,翔吾望着倒车镜上挂着的红色守御。

“见鬼了,明明看到一个女人……”司机自言自语,仿佛起了鸡皮疙瘩,伸手关掉车内冷气。

伸手向翔吾那边,司机穿过他的身体打开车前箱,拿出香烟点燃,深吸一口给自己压惊。

弹弹烟灰,司机调整了一下后视镜,翔吾得以从镜中看到自己的倒影。

一身华丽振袖和服的女人披散着长发,脸色苍白,嘴唇朱红,从镜子倒影中冲他绽开笑容……

振袖大火,烧掉半个江户城的明历火灾起源于一位早夭的富商女儿,悲痛欲绝的父亲为女儿的尸身穿上了成年礼准备的振袖。葬礼上起风,将那片衣袖吹向寺庙祭祀的烛火上……

司机指尖的烟蒂明灭,翔吾拼命努力想抬手避开也无用,眼见他弹下的烟灰坠落在衣袖上。袖口的丝缎点燃暗红色火星,沿着刺绣丝丝缕缕蔓延。

闻到黄油与面粉香甜气息的刹那,翔吾看到了高速尽头黑洞洞的隧道口。

“不要啊!”僵硬的身体突然可以动作,翔吾猛地扑向司机,拽住他持烟的手。

面前是司机惊恐睁大的眼和失控方向盘,随后一声刺耳的轮胎打滑声,车辆在翔吾视野中撞上隧道壁,巨大碰撞声和气浪将翔吾掀飞出去。

“啊!”惊恐的直起身,翔吾身上的被单从肩头滑下,意识到自己浑身赤裸地沐浴在晨光中。

“做噩梦了吗……”身后柔软的声线响起,肌肉结实的手臂环住他的腰身将他拉回怀中。

麦色的臂膀圈住翔吾拉近胸口,灼热的胸腹肌肉贴住翔吾的脊背,带着薄茧的温暖指掌在他腰腹肌理上摩挲,“身体都冷下去了,翔吾你梦到什么了?”

柔和的嗓音贴近他的耳侧,近乎撒娇的软乎乎语气,那人金色的发梢搔动着翔吾的颈根。

“陆桑?”手指握紧圈在自己腰间的手腕,翔吾低头望着那人强健的腕骨线条和手背血脉。

“嗯?”将下巴搁在翔吾的肩后,随着慵懒的哼声喷出一丝温热的吹息。

窗外的晨光暖融融打在二人身上,棉麻白窗帘在春风吹拂中撩动着他们的肌肤。

身下米色的床单,枕间清新的柠檬味洗衣剂气息,身后人微带薄汗的光润肌肤散发出椰子香草润肤露香味。

翔吾握紧学长的手臂,眼眶湿润起来。

“怎么哭了?”柔软的声线有些惊慌,大手翻过他的肩,让翔吾正对自己,粗糙的指尖擦掉翔吾眼眶边的泪水。

泪水模糊了视野,翔吾哽咽着,“陆桑,我看不清你……”

手指下意识的摸索着翻找眼镜,翔吾蓦然意识到,眼镜已经碎掉了。陆送给他的,一直以来庇护他的眼镜已经失去了。

 

掌心捧着他的脸颊,将他按在怀中,柔软的声线安抚着:“看不清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在泪水中破涕为笑,即使身处无明长夜中,国三的那个春日,永远在翔吾的记忆里历历在目,栩栩如生。

可他不能温柔地沉入这个良夜……门后海青惊恐的眼神与伸出的手,拓磨伤痕累累的身体与信任的眼神,怀中粉衣小女孩的哭声……伸手探入枕下摸到相片,感受到指尖被吸附进去,翔吾闭上眼,再见,陆桑……

 

攥紧相片,翔吾跌落到粗糙的路面上,滚了几圈才停下来。

爬起身,翔吾摇摇头,闻到身后隧道散发出的呛鼻烟气,他正在趴在隧道出口不远处,身边倒卧着浑身烧伤生死不明的拓磨。

拓磨手边还散落着撕碎的相片,他一定是用尽最后的力气撕开相纸将翔吾从结界中解放出来。

翔吾扑到拓磨身边,将他的胳膊架在肩上,拼命向外拖动后辈的身体。

双手膝盖都磨出血痕,翔吾半爬半拽将拓磨拖离隧道口,身后传来隆隆坍塌声,翔吾翻身盖在拓磨身上护住他,翻滚而来的灰尘烟气扑打在二人身上,呛得翔吾猛咳出声。

“拓磨!”拍打着后辈的脸颊,翔吾揽住他肌肤烧红剥落的颈项放在膝盖上,泪水在烟尘熏黑的脸颊上划下两道痕迹。

膝上的人一丝气息也无,翔吾捧住他的脸庞深吻下去,触到的嘴唇都干燥皲裂。

哽咽着,翔吾用舌尖拼命卷着拓磨的,求求你不要死……

呛咳一声,身下人胸腔突然起伏,揽住翔吾的后颈将他压向自己,将他的舌尖卷入口中,饥渴的吮吸着。

咬住翔吾的舌尖,拓磨合拢牙齿吮吸扩散开的腥甜血气。

感受到灵力从相贴的唇舌和肌肤间传递过去,翔吾丝毫不反抗,欣喜的将自己更深的迎送上去。

无意识中,拓磨不知餍足的抽取对方身上的灵力,烧伤焦黑的皮肉剥落,饱满的肌肤新生,与翔吾相贴的身体黏连牵涉着,奔涌而来的快感让他兴奋地浑身颤抖。

被过度榨取,翔吾的眼神涣散起来,对灵力交换毫无经验的翔吾已经来不及阻止拓磨贪婪的索求。环抱他颈项的手臂搭落下去,砸在路面上,指间还攥着那张困锁着检非违使和女孩灵体的相片。

猛地从翔吾身上拔起身,拓磨深吸一口气,揽住翔吾的后颈,拓磨的意识逐渐清醒过来。

从昏迷过去的翔吾指尖取走那张照片,拓磨咬牙攥紧,翔吾没有辜负他,即使失去意识也好好保管着……

撕开相片解放出灵体,拓磨望着浮在半空中的黑影和小女孩:“放她成佛吧……”

检非违使牵着女孩,身影渐渐淡出夜空。

摸索到摔在身边的拍立得,拓磨抱紧翔吾,翻转镜头对准二人按下,用最后一张相纸摄下自拍。

二人的身影消失在月夜下,拍立得坠地,相纸被吐出,拓磨怀抱翔吾的影像渐渐显现……

“翔吾!拓磨!”大声呼喊着,海青在隧道内狂奔,不知被脚下的碎石绊倒了多少次,海青望见隧道出口处的暗淡月光。

站定身体喘气,海青双手撑住膝盖,努力压下内心的慌乱,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信号逐格充满,只要联系上铁先生和橘先生!他们一定有办法!

噼啪踩水声响起,海青警惕地抬起头。

黑暗中逐渐步出一双穿着工程鞋的长腿,拓磨赤裸上身横抱着昏迷的翔吾出现在海青面前。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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恋人

异闻周刊 10

慎x马

连绵不绝的梅雨季节后,神户进入灼热的盛夏,濑户内海的夏风吹拂下,六甲山麓南的御影町郁郁葱葱。

碧海蓝天下红砖墙白色米石的洋馆鳞次栉比。作为日本最早开港的地区,御影町坐落着大量关西豪族的宅邸。

大阪自傲于传承的古老商家们并不屑与满身铜臭的新贵们挤在都心的阿北野与天王寺一代。

开港以来就把控着日本对外贸易的关西大商社大多选择风景优美的国际化大都会神户作为本家所在地。

久而久之,人们已经忘记神户之名得来于此地曾是热田神社的神领。关西灵界家系悠久的家族也都聚集于此。

川村本家的洋馆那高耸的黑瓦圆顶屋脊即使在异国风情十足的御影町也引人注目。

正午耀目的阳光透过大宅玻璃马赛克花窗,被过滤成暗黄的光线。打在墨绿大理石立柱和扶梯上,更显的昏暗暧昧。

大宅内的每一扇玻璃门都配合着正厅的弧形穹窿设计成拱顶形状。磨砂玻璃镶嵌在木质门框内,老旧的木框即使重刷上淡黄的新漆也无法掩盖岁月的痕迹,散发着老宅特有的淡淡腐朽气息。

这样陈旧黯淡的宅邸在来访的贵宾们眼中反而成了川村家历史悠久的华族证明。

背靠花园的圆厅是家主招待贵宾的会客厅,繁复华丽的几何切割花窗下,落地大窗的红丝绒床帘紧闭。

暗褐色实木圆桌边坐着真田企业现任当主。衣冠楚楚的中年男子尽管鬓发漆黑浓密保养得宜,眼角鱼尾纹路已经向额头蔓延,凹陷的眼眶使得他的轮廓深邃阴郁,严厉的表情带着常年发号施令的专断。

真田身边坐着年轻稚嫩的女儿,白衣少女沉默地低着头,视线集中在膝头交叠的双手指尖。

在社内一向独断专行的真田先生此刻却眼神忐忑地望着面前年少他两轮的青年。只因为他是占卜世家川村家的现任当主川村壱马。

在盛夏也穿着高领丝质衬衣和黑色绳扣外套,壱马的双目被黑色丝带遮蔽,显出超出他年龄的严峻气质。

身边身穿黑色修身西装的黑发青年戴着一副银丝边眼镜,将整理好的手绘塔罗牌摆放在兄长手边。

壱马在铺着黑丝绒的桌面上熟练的洗牌,不受视线遮蔽影响,手指灵巧的拨弄,纸牌在指尖翻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将洗好的纸牌顺时针转动摆放在面前的银盘上,壱马向弟弟颔首示意,慎托着银盘走向长桌另一侧的真田父女身边,将牌组摆放在真田先生面前,慎一手背在身后,微微弯腰摊开手掌做了请的姿势,示意他切牌。

真田的手指触及纸牌刹那,壱马沉声,“真田先生,一共切三组牌,请你想好所求疑问。”

皱起眉,真田手指捏住牌组,郑重地切开第一组牌摆放在自己面前。

“我要问财运,这次ico的两支对冲货币,是否到了平仓节点?”

慎微弯下腰,翻开第一组牌:正位塔。

不等壱马开口,真田面色一整,他也不是第一次来咨询,对牌面示意也算清楚。

“我要平哪边仓?”立刻急切的追问,真田将手肘支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

垂下头,壱马摊开手心“这是第二个问题。”

真田抿起嘴角,切开第二组牌。

慎伏下身,靠近真田小姐时感到她身体微微震颤,随后视线垂落回指尖。

慎压下奇怪的感受,探身越过真田小姐,在她父亲面前翻开第二组牌:正位死亡。

“不可能!”真田先生双手拍击桌面站起身。黑丝绒台布上的卡牌都被他的力量激地微微颤抖。

“这是什么意思?我该平哪一支?”他私募筹备了半年的新货币,死亡这种不祥之兆是他不能接受的结果。

皱起眉,壱马抬手示意他冷静,“如您所见,两支都利空。”

“这不可能…准备金很充足,算法也严谨,这是稳定货币……”真田先生从西装内袋取出手帕,沾着额头渗出的细汗。

手指扶额,壱马声线低沉,被黑丝绸蒙住的双眼令人难以辨认他的神色,“假如真田先生不信任我的占卜,现在就可以离开,咨询费我分文不取。”

一手背在身后,慎伸开手臂向真田父女示意离开的大门。

瞪着紧抿唇角的壱马,真田升起在这个狂傲年轻人面前拂袖而去的冲动。他继任川村家才多久?要不是东京那位月神不再接受供奉……坐回高背椅上,真田先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在小自己几轮的人面前放缓语气,“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论再稳定的货币,一旦丧失市场信心,就是死亡螺旋。”壱马双手支在下颌上耐心解释。

垂首沉思了片刻,真田掏出手机拨响总务的电话,要求他立刻停止募资将两支货币做空。

挂断电话,威严的中年人似乎被恶劣的市场消息打击了信心,挺拔的肩背松垮下去。

“您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静待片刻,壱马提醒他。

暼了一眼身边一直静坐的女儿,真田冲她点头,“小女最近身体欠佳……”

停顿了一下,真田皱眉看着女儿深埋下去的头颅,思考着如何开口,“可能是睡眠问题吧……”

那应该去就医啊……慎用余光斜睨了一眼明显面色不佳的真田小姐。

“那就请真田小姐切牌吧。”壱马生性谨慎,加上身处这个猜心谋生的行当,更不会轻易下定论,面对客人的迟疑,他选择静观其变。

“佳乃…”看着低垂头颅一动不动的女儿,真田先生压抑住对她这幅不上台面的拘谨样子的不耐,低喝提醒。

被父亲呵斥,真田小姐慌乱的伸手抓牌。一不小心将牌组打翻在地。

急忙跪下身去掀起坠落的牌组,真田佳乃的手腕被慎握住阻止。

“不要弄乱。”慎被掌心佳乃冰凉的肌肤激得松开手,收敛起惊讶的表情,柔声提醒她。

抬起脸,真田佳乃今天第一次直视慎,面前单膝跪地小心拾起纸牌的青年手指修长,银丝边眼镜下有一张肌肤苍白而轮廓立体俊美的面容。

佳乃手指尖盖住慎的,长相平淡的小脸上突然露出一个违和的妩媚笑容,像是在清水中滴落晕染开的一朵血花。“谢谢…”轻柔的尾音带着钩子,在慎的耳际肌肤上撩动。

犹如被什么东西贴近耳侧舔了一口,慎立刻抽回相接触的指尖,压下心中奇异的恐惧恶心感。

将银盘中的牌组重新摆上桌,慎小心复位角度,保证没有打乱次序。

假如重新洗牌计算一次,壱马哥的身体不一定承受得了……

指尖翻开卡牌,佳乃重又垂下头颅,变回那幅乖巧拘谨的样子,仿佛刚才的撩拨是慎的幻觉。

“哎呀。”望了一眼牌面,真田先生的眼神在女儿和慎之间游移。

“是恋人啊。”牌面上紧紧相拥的男女让真田先生露出微笑,“看来也不一定都是坏消息……”

“逆位恋人。”抬起下颌,壱马强调着牌位。

“纸牌坠地了嘛,位置就…”真田先生笑眯眯盘算着,全无方才的高傲,“不知令弟有无订婚……”

假如可以趁此机会招婿,倒是两全其美。毕竟真田家这种金融企业和有占卜能力的川村家联姻,百利而无一害。

“承蒙您错爱,慎不会入赘。”罕见的不客气,壱马打断真田的话。“希望令媛另有佳缘,三个问题结束了……”保持着良好的礼仪,壱马起身鞠躬送客。

沉下脸冷哼一声,真田拂袖,他屈尊降贵,对方居然扫他面子。狠狠瞪了女儿一眼,要不是因为她,自己何至于拉下老脸被这种装神弄鬼的小子羞辱。最初发生那事时,真田没多想,但佳乃逐渐长大,婚事成了他一桩心病。

目送真田父女消失在大门后,慎立刻快步走到兄长身边解开他蒙眼的丝巾。

扇动了一下睫毛,壱马翻开眼睫,白色眼底上两枚8字缠绕的黑色瞳孔在眼框内滚动。

“重瞳。”修长的手指捂住壱马骇人的双眼,慎默念箴言解除契约。黑雾缠绕他的手背盘旋而上,噗地化为卡牌。

将卡牌收回西装内袋,慎扳着哥哥的眼睛查看,“什么感觉?”

“有点酸……”壱马眨着眼睫,用掌根擦拭掉眼角渗出的湿痕,忍不住牵起嘴角笑出来。

“怎么样?我看起来如何?”按照事先和弟弟排练的程序演完全程,面对比自己年长许多的真田先生的怒气威慑,壱马还是紧张的,不知道自己是否表现出家主该有的威严。

“帅的。”冲哥哥比了个大拇指,慎也忍俊不禁的捂住嘴。

兄弟俩击掌,壱马揽住慎的肩膀笑作一团。

靠在哥哥怀里笑了半晌,慎渐渐沉默下去,迟疑了片刻,还是忍不住问出口,“最后那张牌……”

拍拍弟弟的肩膀,壱马直起身,双手握住牌组洗牌,望着指尖纷纷翻动的纸牌出了一会儿神,“是逆位恋人,但不是你。”他在黑色丝巾后用重瞳窥视到卡面,立刻悚然停下,生怕自己继续窥探到什么。

恋人牌只会出现在两位当事人都在场的情况下,既然不是慎,就更不会是壱马。

回忆起真田佳乃的举止和真田先生怪异的态度,兄弟俩脊背发寒,仿佛站在深渊边缘,谁也不敢向下望一眼,不然难保有什么凝视回来。

夜深人静,慎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翻来覆去,辗转难眠。太久没有回本家,老旧房子散发出的陈腐味道在鼻息间萦绕不散。

这栋洋馆始建于幕末时期,最初是英国商人的宅邸,期间不知经过多少次战火洗礼和翻修。房子一老,难免有些什么往事逸话,对慎这样敏感的人来说可不是好事。

园中的树影透过薄纱窗帘映入室内,摇曳的枝桠暗影扫过慎裸露在被单外的肢体。

有些心烦意乱,慎翻过身枕着手臂肌肉背对窗棂,面前新艺术风格的橡木雕花衣柜上镶嵌着穿衣镜。

望着自己半笼罩在阴影中的深邃面骨轮廓和凹陷的锁骨线条,慎闭上眼,翻身将脸庞埋进蓬松的枕头里。

“慎。”

半梦半醒间听熟悉的呼唤,慎下意识的哼了一声,揉着眼睛,“壱马哥?”

没有回应。

慎不知为何,从尾椎泛起寒意。身体一寸寸清醒过来,却更紧的闭上眼睛。

“慎……”呼唤声更近了,慎感受到背后的床褥一沉,什么重量压了上去。

是梦,只是梦。从小没少经历这种事,慎告诫自己不要睁开眼,继续睡过去就好了。

“慎……”气息近在耳侧,吹拂着他的耳根,战栗从颈后泛起,慎浑身僵硬。

紧闭着眼,慎拉起被单盖过头顶。

屏息了片刻,呼唤声停下了,慎松了口气。

倏忽,冰凉而柔软的手从他颈后爱抚过来,沿着他的肩颈肌肉线条向下。

慎压抑着,手指探向枕下,卡牌就在那里……

冰凉的手探进他的睡衣边缘从腰腹间抚摸下去。

够了!抓紧卡牌猛地翻身坐起,慎睁开眼警惕地环顾四周,房间内空无一物,唯有树影依然隔着窗纱扫动在他冷白的肌体上。

是噩梦罢了。

大口喘息,慎松懈下来紧绷的肌肉,冷汗沿着脊背沟壑滑下。

双手拢住汗湿的额发向后梳起,慎转过头,穿衣镜中,白裙染血的女人正站在他床边。

“慎……”真田佳乃苍白平淡的小脸绽放出妩媚的微笑。

夏夜燠热,洋馆的送风系统却很老旧,“好烦。”壱马睡梦中咕哝了一句,赤裸着上身难耐的甩开被单,汗水渗出蜜色的肌肤。

房门被猛的拉开,壱马警惕地睁开眼,还没摸到支在床边的薙刀柄就被冲上床的人从身后揽住。

“慎?”感受到身后环抱他的微凉肢体瑟瑟发抖,壱马握住圈在他腰上的手臂试图翻身查看弟弟。

收紧手臂抱住哥哥不让他乱动,比壱马还高挑许多的慎将头埋在他的肩窝里。

“又做噩梦了?”壱马有些好笑,慎怎么跟小孩子时候没什么两样,一做噩梦就钻到他的床上来。

拍拍慎的手背,壱马安抚着他,弟弟贴近他腰背的微凉肌肤在夏夜十分宜人,壱马被这样紧紧抱着,反而很快安适的睡去。

朦胧间,壱马感到胸口被微凉的指尖抚上,微微皱眉,乳尖即被捏住。

倒吸一口气,壱马想要挣扎却怎么也睁不开眼,嘴唇很快被含住,滑腻的舌尖探进来,带着他熟悉的木质芳香。

慎的香味,壱马安心的松弛下肌肉。

似乎不该放心的……哪里不对?

脑子糊成一团,壱马无法思考,灵巧的手指爱抚着他的肌肤,在腰线和背肌上滑动。

嘴唇被松开,窒息的壱马深吸一口气,发出呻吟,慎高耸的冰凉鼻尖沿着他的胸肌间隙滑下,微微汗湿的额发扫动着他灼烫的肌肤。连带着伸出舌尖,慎在他的胸腹肌肉间留下一道湿润的痕迹。

舌尖在他肚脐的凹陷处微微勾划了一下,壱马折起腰肢躲闪,“不要…”

话音未落,壱马倒吸一口凉气,慎微凉的口唇含住了他灼热硬挺的核心。

推拒着弟弟的头颅,壱马指尖陷入慎脑后蓬松的黑发中,双腿夹紧他的后颈,脚尖在他背肌上划动。

被有力的双手钳制着膝盖,壱马的挣扎显得无力而虚伪,紧紧包住他吮吸着的唇舌使他发出低沉的呻吟。

推拒的双手改为搂紧,壱马圈住慎的后颈,将他更深的按在腿心。

在圈紧的湿热吮吸中,壱马低叫着喷发出来。

腿根肌肉抽搐,壱马瘫软下去,松弛的肌肉热烫地泌出细汗。

“慎……”壱马的声线带着情欲饱足的低颤,掀起被单,壱马低头望向腿间的弟弟。

黑色长发蜿蜒在他的大腿上,真田佳乃弯起红唇,从他腿心抬起头。

“醒醒!慎你醒醒!”被大力推着间,好不容易睡熟的慎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壱马哥……怎么了?”

睁开眼,慎惊讶的看到壱马赤裸着上身披着一条薄毯,正手持薙刀神色警惕的站在床边。

拽起弟弟,壱马在口边比了一个安静的手势,手指指向窗外。

亚麻薄纱窗帘后,一个黑影正立在窗外,距离近到慎可以分辨出它的长发和衣裙轮廓。

窒息地僵硬起来,慎望着兄长严峻紧张的神色,居然…连没有灵视的壱马也能看到吗?

掀开被子,慎将卡牌夹在指间,轻手轻脚的跟随哥哥的脚步,打开卧室门潜伏出去。

钻出卧室门后二人拔腿在洋馆的走廊上狂奔起来,被壱马牵着手,慎屏息拼命往前跑,根本不敢回头确认,紧追身后的就是赤脚踩在木地板上的啪啪声。转过走廊转角时,慎的余光瞄到雪白的裙角和一缕黑色长发……

一路奔下旋转楼梯,站在穹窿高耸的花园圆厅内,明亮的月光通过巨大的马赛克花窗洒下,兄弟俩才搀扶着对方大口喘息起来。

咽下口水,壱马试图向弟弟解释今晚发生在他身上的怪事,左思右想也找不到合适的词开口,壱马只要回想起那个梦就浑身寒战又酥麻发热,脸颊涨红起来。

已经无心关注哥哥的异状,拉着壱马的手,慎直起身体,嘴唇发抖,“壱马哥……”

察觉弟弟的颤栗,壱马环视四周,瞬间僵硬起来。

 

凌晨时分,被坚持不懈的恼人电话铃声吵醒,山本彰吾掀开真丝睡眠眼罩,低咒着接通电话。

“壱马你最好有什么人命关天的要紧事……”

“山本桑……”电话另一端,一贯沉稳冷静的男声竟然轻颤着。

将手机屏幕拿到眼前,山本彰吾以为自己睡蒙了,确认着来电显示,“壱马?你冷静点……”背景音里还有慎小声的惊叫。

“山本桑你认识专业的除灵师吗?”壱马将弟弟抱在怀里安抚,努力平静语气,然而他也根本不敢抬头环视四周。

“什么?”山本彰吾依然觉得自己没睡醒,扶着额头,“你俩不就是吗?”

“山本桑你听我说,我们需要专业的除灵师,非常专业,非常厉害那种。”

面无表情,山本彰吾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了,“你们两个,就是我认识的大阪地区最专业,最厉害的除灵师。”

电话两端陷入沉默。

山本彰吾揉了揉额头苦思,“好吧,协会有一位前辈最近在横滨出差,我联系他一下,不过你们可能要等两天他办完事。”

电话另一端的壱马沉默着,终于拾回冷静,“山本桑,尽快……”

挂断电话,壱马抱着肌肤冰凉的弟弟环视四周,他终于能体会到慎的恐惧,能看到原来是这样可怕的一件事:环绕圆厅的十几扇拱形落地窗,每一扇窗前都站着一个长发长裙的黑影……

 

TBC

相亲

异闻周刊 11

北x健
慎x马

横滨日出町高低起伏的丘陵上错落排布着浅绿,淡黄,咖啡色的民宅,骑着自行车的主妇们慢行在小巷坡道间。夏日的灿烂阳光透过薄云为老城区镀上昏黄的金光,仿佛褪色的胶片。

沿着丘陵坡道阶梯向下可以直达铺满淡金色细沙的沙滩,轻云之下,一望无际的暗蓝色海岸线翻卷着细碎的雪花。

并不像高楼林立现代摩登的港未来游人如织,老城西的海滨沙滩上只有稀稀落落几个拾贝的本地孩子和放课后携手漫步的学生情侣。资深的冲浪客们倒是迷恋这隐蔽港湾里湍急的风浪,骑乘于海波上弄潮。

蓝天之下海风吹拂,被浪头推送上沙滩,健太从水波中直起身,将墨镜推上湿润的额发,露出明亮饱满的前额。金色细链搭在锁骨间,和沾染着细沙的麦色肌肤一道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捞起沙滩上的毛巾擦拭脊背上的水珠,健太披上粉灰几何拼花的短袖衫盖住肌肉紧实的身躯。

夹着冲浪板,健太哼着歌举着两支甜筒向坐在洋伞下的搭档走去。

北人线条平直的肩胛将浅橙色短衫撑开,海风吹拂下,丝绵衣料空荡荡的贴在他清瘦的身形上。宽大的沙滩裤下雪白的小腿过分瘦削,配上他尚带一丝稚气的丰润脸颊,像个发育期抽拔中的学生。

也就不奇怪几个身着蓝白水手服的女高中生围着这个美少年好奇搭话。

昂着头,健太踱步上去搭着北人的肩,“你们好啊,我是这位的朋友,等下一起去喝一杯?”

女高中生们相互推搡躲在彼此身后,好奇又警惕的看着突然加入的轻浮帅哥,最后抿嘴笑闹着逃开了。

“教唆未成年饮酒是犯法的。”北人掀起眼睫瞟了健太一眼。

用胳膊肘拐了他一下,健太把甜筒递过去,“你用这张脸欺诈未成年就不犯法吗?”

叉开腿坐在搭档身边,健太愤愤地横过头吮吸自己那支雪糕,明明已经20岁了还像个高中生一样,不对,简直是初中生。

舌尖抿了一口融化的奶油,北人眯起眼,“我喜欢青春嘛,怀念高中时期啊……”

“少做点梦吧。”翻了个白眼,健太不懂北人怎么能毫无羞耻的讲出这种话。

“游泳去?”抓住北人的手腕,健太试图将他扯起来。

不情不愿的挣扎,北人撇撇嘴,“太晒了。”

眯起眼,健太可疑的从头到脚打量着身量清瘦的北人,“你该不会还没学会游泳吧……”

甩开他的手,北人叉腰,“不会游泳怎么了?”

“你好歹也是海边长大的吧!”健太不可思议的叫出声。他还记得少年时期搭档做任务时,他打捞差点溺水的北人,“我走的时候你学了一半,现在还没学会?!”

沉下脸,北人回忆起健太上京前那次争吵,即使在夏日艳阳下,胸口也如坠冰窟,“我学没学会关你什么事。”

意识到说错话,健太立刻闭上嘴,惴惴地自下而上瞟着神色冷淡下去的北人,“不会也没事,我现在教你?”

 

“左手,右手…换气啊。”在水中托住北人的腰腹,健太稳住左右摇摆的少年。“你别一紧张就忘记换气。”

四周的冲浪客和学生们注意到海中这对有趣的生徒,开始驻足观看起来。

“你别摸我腰。”北人有些尴尬,拍着健太的手背抗议。

“行,我不碰你。”抽回手,健太表情无辜。

“哎呀!”失去依托的北人猛地沉入水中,惊呼一声揽住健太的颈项,赤裸的胸膛贴紧他。

“这可是你碰我的。”健太笑得露出雪白的牙齿。

收紧环住健太颈项的胳膊,北人用臂弯锁住他的喉咙使劲掐,“对啊我碰你了怎么样?怎么样!”

两人在海波中扑腾打闹起来。

海岸公路边传来一声喇叭鸣叫,健太和北人望过去,修长流畅的海蓝色法拉利250 GT老爷车停在他们对面,身着笔挺的牧师长袍,驾驶座上的人靠在车门上探身向他们招手,“呦!上车。”

相视一眼,健太和北人急忙向岸边游去。

单手驾驭方向盘,橘修长的手指在车载电台播放的悠扬爵士乐中轻敲方向盘边缘,一手换挡,擦着定型发蜡的浓密黑发在日光下反射着暗蓝色光泽,如鸦羽一样变幻。

北人盯着他轮廓深邃的脸侧线条,觉得这位黑衣的牧师本人就像一只神秘优雅的渡鸦。

从后视镜里瞟了一眼两个神色忐忑的年轻人,橘绽开笑容,“怎么,我不在你们不就更轻松吗?”

“可是我们是跟橘桑您一起来出任务的。”北人斜睨着年长自己却一言不发的搭档,健太正一手托腮靠在车窗边缘,假装事不关己的注视着敞篷车外的风景。北人不得不替两人发问。

橘是灵能协会的少壮派干部,又兼任驱魔人公会的会长。北人和健太这种籍籍无名的年轻术士本来没资格接触到他。不过他们上次接到的红标驱魔任务是橘发布的,两人不算成功的表现不知哪里得了橘的青眼,居然点名要求他们伴随来横滨工作。

“任务结束了,你们做的很好。委托人在赏金外提供三天横滨豪华酒店住宿以示感谢,好好享受吧。”

“那您……”为什么不留下?

午间的艳阳逐渐西斜,透过挡风玻璃反射在橘的眼前,伸手从后视镜上取下挂着的墨镜戴上,橘将手肘支在侧门车窗上,“神户那边似乎发生了有趣的事。”

能让山本彰吾这样锐气狡猾的新秀拉下脸反复催促恳求他,橘倒要看看是什么人在他那里有这样大的情面。

或是……有什么事严重到山本必须拜托他出马。

将车开到东海道新干线车站,橘从后备箱取出皮质手提行李箱。

将车钥匙一把抛给全程沉默着的健太,橘拍拍自己的宝贝老爷车,“替我照顾好它。”

望着橘挺拔的背影和翻飞的牧师长袍下摆间的长腿消失在车站深处,北人回首对健太挑眉,“给我。”

“什么?”梗起脖子装傻,健太眼神飘忽。

摊开手,北人沉声重复,“交出来。”

不情愿的将车钥匙放在他手心,健太嘟囔,“明明我年长…”

坐进驾驶座,北人冷哼一声,将车钥匙插进锁孔发动,“醉驾被吊销执照的人没资格摆前辈架子。”

将手指插进北人脑后蓬松的头发里揉搓,健太在汽车引擎的轰鸣声中抱怨,“你是不是太放肆了……”

 

步出新干线神户站直刺天际的雪白塔式建筑,橘一眼在接送区认出了这次任务的委托人。

毕竟这张年轻的面孔是灵能界的电视综艺新秀。

“川村先生,久仰了。”审视着壱马凝重的神色和眼下青黑的痕迹,橘一脸正经的打趣,随后转向站在壱马身后高他半头的俊美青年,眼角上扬,“这位是?”

“橘桑见笑了,这是我弟弟慎。”壱马苦笑。

盯着慎漆黑的眼瞳,直到那其中的光点晃动起来,橘有趣的看着慎转开视线,弧线蜿蜒的半开扇眼尾掩映在发梢之间。

踏前一步挡在橘的视线中,壱马微微低头向他致意,“请这边走。”

坐在宾士车的副驾驶座内,橘一手摸着下颌,倾听壱马陈述这些天以来的遭遇。

“……只要陷入沉睡,真田小姐就会出现……”握紧方向盘,壱马稳定着自己颤抖的声线斟酌词句,耳尖发红,尽量不让人听出异状。

在陌生的业内前辈面前诉说这种遭遇,不论再怎么说服自己,壱马依然觉得难以启齿。

“是夜魔吗?”并不在意身旁青年半遮半掩的态度,垂下眼帘,橘的指尖扣击自己的膝头。

摇摇头,壱马思忖着,是否该把自己身为占卜师却没有灵视能力的事告诉橘。

没有灵视能力却能看到的,不是邪祟也不是灵体……

壱马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沉静不语的慎,他正微垂着头颅,眼角余光从发梢间观察着橘。

“真田小姐是被附身的活人。”察觉到壱马的迟疑,慎罕见的主动插入前辈间的对话。

并不回头看慎,橘语调上扬,“何以见得?”

抿着嘴唇,慎转动了一下尾指上的银戒,“白天也能看到她。”

兄弟俩一时陷入沉默中。

“哦~”橘削薄的上唇微微弯起,这对兄弟明显多日不眠不休造成的憔悴惨淡神色有了解释。

身为关西灵能界知名新秀,居然被女人的阴魅吓成这样,还是年轻小男孩啊,“倩女离魂,夜半入梦自荐枕席,这样牡丹花下的死法也未尝不好。”

身着笔挺庄重牧师长袍的神职说出这样不着边际的调侃,川村壱马和慎对视一眼,不知如何接话。

面对青年们尴尬的神色,橘扯了扯长袍的硬领,伸展颈项靠在真皮座椅上,“这样《雨月物语》里才会发生的幽艳故事,该配一盅上好的大吟酿欣赏。”

“我已经安排好招待,假如您能赏光……”早早接手家业,壱马对业界人情往来的礼数还是熟稔的。

“那个不急。”抬手打断壱马的客套,橘慢条斯理,“你得安排一件更重要的会面。”

壱马困惑的视线中,橘转向慎,“既然真田小姐钟情于令弟,你不妨安排他们正式相亲一次。”

慎悚然,冰凉小手从颈后抚摸上来的记忆瞬间鲜明地被唤起。

“不行!”没等慎发出抗议,壱马斩钉截铁的回绝,“我不会拿慎的安危冒险。”

“所以你们是想一辈子不合眼跟她僵持下去?”橘的冷言嘲讽使兄弟俩僵硬起身体。

从头到脚打量着慎,橘若有所指的玩味目光使他后颈发毛。

转回身,橘抚平衣摆放缓语气,“再者,谁说让他一人犯险的?”

 

身为金融财阀的真田家本是江户时期幕府的御用两替商人之一,为了摆脱商家低贱出身,购买了破产上级武士的宅邸装点门面。

在坂神间现代主义大行其道以摧枯拉朽之势将神户改造为现代派都市后,真田家依然顽固的保存着这栋武家大宅作为本家。

此刻宅邸面向后花园的会客厅绘着禽鸟流水的纸门拉开,和式庭院花草扶疏,生着青苔的水琴窟蓄满泉水,竹勺啪地一声翻倒下去,夏日的清凉之风随着激水声漫溢开来。

身着菖蒲绘羽的柳色访问着,真田小姐将抹茶依次奉给在座的宾客们。

从她手中接过茶碗,慎的指尖被对方触到,冰凉的感受沿着指骨一路蔓延上脊背,高挑的身躯在纹付羽织下颤抖了一瞬。

暗自挪动茶道袴下跪坐到麻木的双脚,慎低下头躲避真田小姐的视线,直起腰肢将茶碗轻触额头,向真田小姐致谢。

坐在上首的壱马身着川村家主的黑色纹付和纺绸仙台平袴,额发整齐地梳理到脑后,鬓角起得利落,和平时的温厚感迥异,浓黑的剑眉和眼褶微弯的大眼从圆钝中显出英气。

回忆着继任家主时所学的礼仪,挺直脊背,壱马抬起一手,用黑色羽织衣袖遮住茶碗送到口边。眼角余光观察着弟弟和真田小姐,皱眉咽下苦涩的茶水。

不知是否错觉,壱马尝到了那一晚慎身上草木的清香。察觉到他的视线,真田小姐微微侧首,对他露出一个妩媚的笑容。

反胃感伴随着寒意在体内翻涌,壱马手掌捏紧茶碗扣在竹席上。

丝毫没留意年轻人之间的暗潮汹涌,真田先生正和同样身着川村家纹付羽织的橘相谈甚欢。

“恕我失礼了,之前越过您擅自和川村先生商讨婚事。”川村壱马送来相亲的书函时真田先生本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狠狠拒绝羞辱他。

没想到因为占卜能力而代代早夭的川村家居然有橘这样一位长辈尚在,还有意愿牵头主持相亲事宜。真田先生不由想用橘的意愿打压壱马这位年轻气盛的家主。

“毕竟我早年离家奉神,要不是慎的婚事需要长辈操持,我本不该过问……”橘整理着纹付的衣襟,双手揣进羽织袖口里,不动声色的和真田先生寒暄。

终于能和明白事理的长辈谈论婚事,真田先生自觉联姻的事逐渐入巷,头顶阴霾散去,家族的未来蓝图显露,女儿带来的各种麻烦都成了过往的细枝末节,不足为虑。

 

衣袖下的双手交握,慎垂着头一言不发,只能看到他羽织领间露出的一截雪白颈项和后颈整齐的黑色发茬,即使对生性文静的慎来说,此刻的举止也太过拘谨了。

壱马心底的焦虑逐渐滋长,长期默契之下,弟弟的所有反应他都很熟悉,慎察觉到了什么他看不到的东西,就在这栋老宅里。

细微的哭声在慎的耳畔吵杂不休,此起彼伏,时隐时现,从地板之下连绵不绝的传来。

真田佳乃的眼神一瞬不移地望着慎,偶尔和他视线相接,佳乃面无表情的小脸就会突兀地浮现出了然的笑容,仿佛和慎共享了什么秘密。

你也听到了吧……佳乃的笑容如此诉说着。

仿佛不是跪坐在坚硬的席面上,而是沉浮在糜烂,腥臭,湿软的泥潭中,慎感觉身体接触宅邸的部分和真田小姐相触的部分一样,都在舔舐拖拽他。

隔着厚重的羽织袴礼服,潮湿的寒气从大宅的茵席里传递上来,挪动因跪坐僵硬的脚背,慎用足尖抵住茵席,缓解脚心的抽搐感。

度秒如年,相亲会面终于结束。

橘带领着两位“小辈”步出和室,坐在在门口廊庑趿上草履,橘瞥了一眼慎黑白条纹茶道袴下的足尖。

坐上宾士车,车门关闭的瞬间,慎深吸一口气,仿佛深潜窒息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握住弟弟的手臂,壱马把他拉进怀里拍抚,随后扳过他的肩急切地直视慎的双目,“怎么样,你看到什么了?”

“没看到……”慎整理着纷乱的思绪,“但是有很多声音……”双手比划着,慎努力想描述清楚那模糊而森冷的感受。

“慎。”橘突然出声。

“你慢慢说…”壱马全副心神放在弟弟身上,没注意到橘的神色。

“慎,壱马”橘提高音量,兄弟二人才诧异的望向他。

双手插入羽织内抱臂,橘扬起下颌示意兄弟俩低头。

视线集中到慎的足尖,壱马眼瞳放大凝滞,慎雪白的足袋上染着一缕猩红。

五个血点和掌心的纹路,尽管模糊不清,还是能辨认出那小小的手印抓握的痕迹。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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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

异闻周刊 12

北健北

隐含冲绳组

 

坐在威士忌酒吧的落地大窗前,街边汽车驶过,车灯将橱窗上泥金花体字的阴影打在北人白皙的面容上。使他稚嫩洁净的侧颜显出一种深邃的暧昧。

在杯壁凝结的冰雾上勾划,北人将美太鸡尾酒上的阳伞夹在指间把玩。

举着威士忌酒杯,健太皱起眉,“来威士忌酒吧就别喝那种小孩子的糖水了。”

北人扬起眉,眼角的泪痣随之摇晃,“我就喜欢喝糖水,你有意见?”

懒得多看健太一眼,仰首咽下酒液,北人修长的脖颈上喉结涌动。

久别后,健太察觉出北人身上逐渐显露的男子气。

虽然喝着甜酒,但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被一杯泡盛撂倒,需要健太背着送回家的孩子。

无法把握的陌生感觉让健太心烦意乱,掩饰一样,他举起刻花玻璃杯一口饮尽。

酒廊里摇曳的爵士乐撩动着健太的情绪,不知是喝的太急还是别的原因,麻热从小腹泛起。

“我去换首歌。”将酒杯砸在红木桌面上,健太直起身。

把纸钞扔在酒保面前,健太语气烦躁,“帮我换成硬币。”

抬眼瞄着靠在吧台上的人,酒保从吧台下数出硬币,放进纸杯里递给他。

“客人点清楚。”酒保的指腹轻触健太的手背。

那饱含欲望的熟悉眼神令健太动荡无依的心神安定下来,“无所谓。”健太扬起下颌,抓过纸杯转身离开。

将硬币塞进点唱机,健太换了一首韵律轻快的R&B,碟片转动着卡进播放槽,唱针旋转起来。

双手撑住贴满五颜六色贴纸的点唱机,健太伴随着旋律哼唱,眯起眼摆动着头颅,北人还是个孩子,没什么可计较的……

一阵寒意贴着脊背泛上,唱针跳帧,旋律卡壳起来。

健太僵立,眼角余光望着从他背后伸出的那只惨白的手,手指按在之前的爵士乐按钮上。

装作若无其事的走回自己桌边,健太坐下身,从裤子口袋里掏出烟盒。

将香烟夹在指间点燃,健太肌肉紧致的小臂从短袖衬衣间露出,搭在桌上,指尖无意识的扣击着桌面。

被烟气熏地微微皱起眉,北人察觉到搭档桌面下不自觉抖动的腿脚。

将自己的脚探入健太双腿间,北人的小腿贴住他的。

腿肚被触到的刹那,安定感升起,健太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的颤抖,将香烟抿在嘴唇间深吸一口,稳住心神。

“你能看到什么程度?”望着对面的卡座,健太沉声,丝丝缕缕的烟气从唇齿间蔓延开。

不用回头,北人也知道健太在看什么。酒吧的玻璃马赛克花灯灯罩在冲绳混血儿的深邃眉眼轮廓间打下阴影,像是老胶片上的美式黑色电影主人公,烟气散逸中,健太的面容若隐若现,北人依然可以看到他抿紧的嘴角。

“能看到个大概吧……”北人用纸伞搅动着美太酒里的冰沙。“小时候看到的更多点。”

抿着香烟,健太用手将额发撸到脑后,发际间微微渗出的细汗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光,“半懂不懂的最烦人……”

这种半吊子的灵视能力,还不如干脆看不到。

对面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坐在卡座软包间,左手边突兀的空出一块位置。

对健太来说,那里并没有空余。黑发女子的红裙侵略性的占满他的视线。

在酒吧暗绿色的墙纸背景下,那鲜红似乎要汹涌地溢出。

 

“你没有怕过吗?”沉默了一瞬,健太烦躁地出声,不想泄露出情绪,他不看向北人,紧盯着侧面墙纸上的螺旋暗花。

假如看不到,他就可以安心做个体术术士,假如看得清,他就不会在祝女选拔中输给瑠唯……

健太讨厌北人的神色,假如只是年长他的瑠唯就罢了,曾经惊恐寻求他庇护的北人如今这副沉静的态度让他格外难以忍受。

垂下眼帘,北人透过落地大窗的反光窥视着侧后方的卡座。座位上的中年男子目光低垂望着无名指上的戒指,沉浸在爵士乐中,仿佛陷入了无尽的回忆,下意识地转动着金色的指轮,他身边的红衣女子惨白的指间也闪烁着同样的金色光芒。

“怕过,渐渐习惯后就没什么可怕的了。”北人望着躲闪他视线的健太,“灵体也并不都想伤人,有些只是人类执念的牺牲品……”

熟悉的座位,怀念的老歌,相恋时甜蜜的回忆,逐渐成为无法摆脱的羁绊。紧紧束缚着彼此,即使死亡也无法将他们分开。

酒廊玻璃旋转门被推开,女子的高跟鞋踏地声响起,中年男人如梦初醒,急忙将指间的婚戒拔下塞进西装内袋。

“抱歉,加了一会儿班,加藤先生久候了…”

“没关系,我也刚到……”

“这家店气氛真好啊,加藤先生怎么知道的?”

“啊,学生时代和……朋友一起来的。”

随着男女之间热烈的谈话,红衣女子浓郁的身影孤独地陷入暗绿色的墙纸间,渐渐淡化,终至消失。

回忆终究是回忆,再深邃痛彻的回忆也无法敌过现实中的片刻温存。

抿起嘴角,握住健太的手腕,北人定定地望着他,“我醉了,回去吧。”

健太吃惊的回视一直态度冷淡的北人,骤然绽开笑容,健太紧紧握住他的手。

用门卡刷开房间门,北人默默走进玄关,身后紧随着的脚步近到不合时宜,北人几乎可以听到健太贴近他的呼吸声。

门锁落下的刹那,北人被按在玄关墙壁间,灼热的吻随之袭来。

紧紧回抱健太的脖颈,北人将他压向自己,手指插入他蓬松的煤灰色发间。

指尖隔着健太丝质衬衫的布料陷入他的背肌之间,北人在健太散发着威士忌烟熏香气的唇舌间呻吟。

将他的衬衣开衫掀下肩头,北人和健太唇舌相接,紧拥着后退到床边。

推着健太的胸口将他压倒在床上,北人张开双腿跪坐在健太腰腹上,手指拽住他开衫内的白色背心抽出牛仔裤腰,将紧绷在健太肌体上的棉质背心向上翻起,北人的指掌贴住他精实的腰腹肌肉向上抚摸。

被少年微凉的指尖激发,健太仰首低吟一声,双手扣住北人瘦削的腰身拉下,挺起鼓涨起来的下身向上挤压,急切的拆解着他扎在宽松短裤上的皮质腰带。

一手抽出北人的腰带,一手攥住他的手腕,健太将北人掀翻在床上禁锢住。

手指撸过北人的额发露出他洁净的面庞,健太侧首吻住他,吮吸着北人软腻的舌尖,从那上面品尝着美太酒酸甜的菠萝香气。

喜欢糖水的孩子。在喉间发出一声轻笑,健太的身体灼烧起来,胸腹肌肉贪婪的碾压着北人。

一手被牢牢禁锢在脸侧,北人面对年长搭档凶猛的攻势并不紧张。腾出自由的那只手拉下健太抵住自己的牛仔裤拉链,北人的指尖探入进去,避开灼热的那团,从紧实的大腿肌肉抚摸上健太瘦窄的臀部。

隔着紧绷的高腰内裤,北人修长的手指掐住他的臀肌抓紧。

不愧是体术术士,这样久经锻炼的精实身体。在健太贪婪的唇舌间,北人弯起唇角,指尖探入缝隙。

意识到危险,健太皱眉抓住北人按在自己腰臀间的另一只手拉高到头顶,握住北人的双手手腕交叉固定住。

微微抬起头,健太从北人唇齿间抽回舌尖,牵扯出缕缕丝线。额头抵住北人的,健太盯住他神光璀璨的黑色眼瞳,威胁性的皱起鼻梁对他呲牙。

面对年上搭档孩子气的举动,北人挑起一边眉毛,挑衅地看着他。

北人淡定不驯的神色激怒了健太,健太埋首在他颈间一口咬住他的喉结。满意的感受到身下人的挣扎,收拢牙齿搓磨起来。

皱起眉,北人扭动肩膀抵住健太的锁骨挣动,却被体术术士沉重的肌肉量死死压制住。

吮吸着北人的喉结,健太灼热的唇舌沿着他雪白颈项上青色的血脉向下划去,舌尖触到北人白色T恤圆领间的锁骨,顺着凹陷的痕迹勾勒起来。

一手牢牢禁锢住北人挣扎的手臂,一手从他白T下摆抚摸上去,少年削薄的腹肌几近于无,健太感受着指掌下丝一般的肌肤触感,完全不同于瑠唯柔和气质掩盖下饱含力量的紧致肌肉。

北人脆弱的肌体美感让他热血沸腾。心底升起操控言灵术士的扭曲快感,健太的指尖触到北人的乳尖,恶劣的捏紧拧转。

嘶声喘息,北人咬牙用额头撞击健太的下颌,趁他吃痛的抬起身体,北人立起膝盖抵住健太腿间压上去,满意的听到他夹杂着抽吸的低吟。

双腿夹住健太的腰身翻身压过去。北人反客为主的将搭档压在身下。

不等健太抗议,北人指掌捂住他的嘴,微笑着一手比在唇间做了安静的手势。

被他弯起的眼角迷惑,健太一时痴然地望着北人眼尾的泪痣。

大腿夹住健太的腰腹,北人直起身,慢条斯理的脱下浅橙色丝衫扔到床下。

在健太闪烁的眸光中,北人双手翻起打底白T的衣摆,从头顶褪下。

发梢被衣领勾起,北人摇摇凌乱蓬松的头发,洁白的肌理包裹着瘦削峭峻的骨架,单薄而可爱的样子让健太在北人掌心笑出声。

不满搭档的轻视,北人捂紧他的嘴,将健太的白背心翻到腋下,埋头咬住他的饱胀的胸肌。

沿着健太腋下到胸腹紧凑排布的肌肉噬咬吮吸,唇舌所到之处,健太的肌肉次第紧绷,耳畔是他细微的喘息声。

北人回忆沾染在他麦色肌肤上的细沙,唇舌感受着健太饱满的肌肉纹理,像是热腾腾新鲜出炉的磅蛋糕上撒着的棕糖粉……

呻吟声中,汗水渗出健太的肌肤,北人并不在意舌尖微咸的气息,他很熟悉搭档的身体反应,他在兴奋了。

双手按住北人脊背上凸出的肩胛,健太的手心汗湿,分开双腿夹紧北人的腰臀,催促他向下……

扯下搭档高腰内裤的边缘,北人抬眼瞄了一眼健太,对方正抬起身,汗水沿着鬓发滑下,微张着嘴唇喘息,期待地望着他。

敛起眼帘,北人埋首含住他,在健太近乎寡廉鲜耻的大声呻吟中勾起嘴角,进一步将他吞入喉中。

仰起头,健太闭着眼享受着,喘息声不加抑制地从喉间流泻出来,“更深点!含紧…就这样!”

毫不客气的支使着北人,健太对欲望从来坦诚。

这可是洁白无瑕的神官,回忆起北人身着祭服的姿态,健太凌乱的脑中兴奋感更甚。

大腿夹住北人的颈项将他按向自己,健太双手插入他的发间抓紧。这样对待言灵术士,一定会被阵和瑠唯责骂……叛逆心伴随着快感灼烧身体,健太后脑顶住枕头,身体反弓,腹背肌肉紧绷,挺腰射进北人喉咙深处。

松弛下身体,健太合拢双目汗湿额发,微笑着享受荡漾在体内的余韵。

臀缝间被指尖触到,健太立刻紧绷身体睁开眼,虎口卡住北人的颈项将他压在身下,含住北人的嘴唇,健太在他舌尖尝到了自己的腥咸味道,攒起眉头。

手指握住健太湿软下去的那根,北人手指契而不舍的从他腿心抚摸陷入。

拽住北人的手固定住,健太慵懒的压住他,在他双腿间磨蹭着等待欲望重新聚集。

下身饱胀难耐,感受到健太磨人的抵蹭,北人皱眉,“让我来。”

“给我点时间。”贴近北人的嘴唇轻声,健太像是诱哄孩子。

“我现在就可以。”北人不满的噬咬厮磨他凹陷的下颌沟壑。

“好…好”恢复到半硬的状态,健太握住北人的安抚,抵进他腿间……

“我说…让我来!”一字一句咬牙,北人额头抵住健太的。

皱起眉,健太扯下北人宽松地挂在胯骨上的短裤,将他的双腿架上臂弯分开,“这样不好吗?从开始一直不都是……”

扭动膝盖挣脱健太的束缚,北人一脚踩在他肩上将他踹开。

“你干嘛!?”捂住被踹疼的肩窝,健太为北人突如其来的脾气匪夷所思。

跪起身,北人冷冷瞪着他。

健太梗起脖子就想吼回去,北人湿润的眼角却让他噤声。

垂下头,北人一言不发的拾起床下的衣服套上身,丝质衬衫盖住瘦削的脊背。

望着北人的背影,健太恼火地耙了耙头发,内心也聚集起怒气,他做错了什么?凭什么要一直看对方的脸色。

提起裤子,健太赤裸着汗湿的上身捡起衬衣开衫披上,抓起床头柜上的车钥匙,头也不回的摔门而去。

木门撞击的响声令北人身体一颤。坐在床沿弓起背,北人的额发遮掩下神色模糊不清,湿痕划下眼角,从削尖的下颌滴落,在裤子上洇出一片。

“北人……”大祭之夜,健太微醺地靠着木门望向他,白装束的衣襟间肌肤潮红。

肩负守夜职责的北人一身神官礼服正襟危坐,吃惊地回望他,健太绽开略带傻气的笑容,“我想你就来了。”

没等他回话,健太跪坐到北人身边,捧住他的脸吻上去……

 

回忆毫无意义。北人抬起头,用手背擦拭了一下冰冷湿润的脸颊,若无其事的系紧衣扣。

 

床头柜边,酒店电话铃声响起。北人咬唇,漫长的铃响后,他终于拿起话筒,压抑着沙哑的嗓音,“喂……”

“北人啊…健太在吗?”橘低沉持重的声线响起。

半晌得不到北人的回答,那边轻叹一口气。“算了,你立刻来一趟神户,有工作给你。”

“知道了,我现在就去。”挂断电话,北人用衣袖擦了一把脸,打开衣橱拎出行李。

 

驾驶着敞篷法拉利,健太在月下的横滨海岸公路上奔驰,夜风打在脸上,吹拂着额发和赤裸灼热的身躯,衣襟在风中猎猎作响。

被怒气酒意和欲望烧灼的头脑逐渐冷却下来,健太从指尖开始发凉……

大祭之夜的月和今天一样圆,他当时为什么喝得那么醉?和瑠唯发生了关系后却在祝女选拔中输给了他……

不甘心吧。明明都是萨满家族出身,他却事事都输给这个早熟能干的青梅竹马。他也想赢一次啊!想要被别人信赖,想要被别人崇拜。

他越是想证明自己,就越会捅漏子,总是依赖瑠唯收拾残局。

喝得大醉后他干了什么?

“北人,我想你就来了……”

北人当时是什么神情?健太怎么也回忆不起来。猛地刹车,车胎在公路上拖拽出刺耳的声音。

趴在方向盘上,健太沉默埋头。

瑠唯温柔宽容的视线是最刺伤他的,他宁可被北人憎恨地瞪着。

半晌,狠狠拍了一下方向盘,健太调转车头向来路驶去。

“北人!”冲进酒店房间,健太在黑暗中气喘吁吁。

拨亮夜灯,空无一人的房间内只有凌乱的床褥诉说着今晚的事并非一场幻觉。

拖着发软的腿脚坐到床上,健太抚摸着床单,那上面仿佛还沾染着北人的余温……

 

TBC

狂喜

异闻周刊 13

慎马
北马

 

宾利车行驶在神户北野区的大道上,川村家的老宅坐落在港口的使馆区。开港之初,各国领事和商人将本国的建筑风情带到了这条街上,大道两侧风格各异的洋馆色彩缤纷,在夕阳中被铺上一层薄红的面纱。

街巷坐落在地势高耸的山脊上俯瞰海港,屋檐墙壁间偶尔闪现出波光粼粼的海面,即将沉入暗海的深红夕阳如正如橘夹在手指间明灭的香烟,燃到尽头。

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轻笑一声,橘按灭手中的烟蒂。“换我来开车吧。”

望着驾驶座上壱马不断眨着发红的眼角,橘将缠绕在手腕上的玫瑰念珠挂上后视镜。

“没关系……”一边推辞着,壱马忍不住张开嘴打起哈欠。后排的慎像被传染了一样,也跟着困倦地揉着眼。

明明刚刚从真田家宅邸离开时还惊恐万状,现在川村兄弟的身体却违背理智,怎么也打不起精神。

“你去陪慎,我来开。”抓住壱马的肩,橘沉声。

多少大风大浪他都经过了,可不想把性命断送在疲劳驾驶的毛头小子手里。

“你们学过《延喜式》吗?”握着方向盘,橘眼角余光往向后视镜里靠在一起的兄弟俩。

“读过。”皱着眉,壱马摇晃着头颅保持清醒,回忆着这本神道教科书,慎已经靠在他肩上,头一点一点,打起瞌睡。

虽然明知睡着后会发生什么,壱马也不忍心唤醒弟弟,他们俩都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了。

“《延喜式》说邪祟侵染的人会像病毒感染者一样传播污秽,真田小姐拜访了你的宅邸,就把污秽传染给了你家……”

橘低沉平稳的声线像带着催眠效果,令壱马安心下去,更难集中精神。

身为牧师的男子引用神道教经典和传染学原理解释着发生在他们身上的灵异事件,壱马在恍惚中生出一丝荒诞感。

“呵…”傻笑一声,壱马头颅点地合上眼。

夕阳中人流如织的道路中央突然闪现出身着白裙的女子。

橘猛地睁大眼瞳,闪避不及撞上去。

女子身影穿过挡风玻璃,向橘扑面而来。

冰冷的感觉透体而过,橘的心脏都为之冻结。

车身震荡了一瞬,挂在后视镜上的玫瑰念珠扬起,金色的十字架漂浮在半空中,仿佛时间停滞,车轮腾空,夕阳下大道两侧的建筑拖出残影。

咬牙忍耐着灵体涤荡的寒意,橘双手抓紧方向盘,稳住晃动的视线。

车轮落地,十字架吊坠甩下,趴在兄长肩上打瞌睡的慎猛地扑倒在座椅上。

慎惊醒地爬起身。

后车座上只剩他一人,壱马不见踪影。

“哥哥?”慎揉揉眼,迷茫地环视四周,车窗外是寂静的黑夜。

停稳车,橘从驾驶座上回身望向慎,“他不在这里。”

 

慎吃惊地微微张开嘴,橘无奈地摇摇头,“下车吧。”

打开后车门,慎跟随橘的脚步站在北野大道上,夜色沉沉,明月在大道尽头升起。

街巷两侧的店铺橱窗闪着昏暗的霓虹灯光,维多利亚风格的煤气路灯在淡淡的夜雾中火苗明灭。

这不是现世……心脏被揪紧,慎无措地看着橘。

“第一次进入黄泉?”将玫瑰念珠缠在手指间,橘挑眉微笑。

 

亦步亦趋追随着橘,慎耳边只有他的草履踏在石板人行道上的啪啪声。

明明是川村本家附近的街道,这些店铺洋馆都是慎从小所熟悉的地方。

这家咖啡厅的牛角包很美味,那间旧书店是他和兄长一起看漫画的地方,再往前一个街区就是清公使馆,楼下的中餐厅售卖他最喜欢的炒饭……

时不时回头望向身后空无一人的街道,慎疾步追上身前身着黑色纹付羽织的身影,望着他手指间垂落下来随着脚步摇晃的金色十字架吊坠,克制着自己抓住橘衣袖的冲动。

熟悉的街道,陌生的感觉,这不是他的家,一旦脱离了橘的庇护,他一定会迷失在这个空间里。

泛起的寒意令慎脊背颤抖,黑暗中,街巷间,无数东西窥视着他,伺机而动……

“你喜欢手冢治虫吗?”拨弄着手中的念珠,橘语气闲适。

“只看过《阿童木》,我很少看动画……”凝聚心神回答前辈,慎不明白橘是以何种心情在黄泉中和他闲聊。

手指伸进羽织衣袖的口袋里,橘的指尖触摸着自己钢制打火机上的雕花。

四周渐渐深浓的黑暗从街巷店角聚拢过来,将慎驱赶着贴近他的身体,橘可以听到青年紧张深重的呼吸。

 

“手冢治虫也会拍一些大人口味的东西,你应该看看,《悲伤的贝拉多娜》是部好片……”橘的声线缓慢而从容,“被侵害排挤,无处容身,贝拉多娜的悲伤召唤来了恶魔……”

 

身后的路灯次第熄灭,慎牙齿颤抖,手指探入衣襟内夹住卡牌。紧追着橘的脚步,几乎要踩到他的脚后跟。

终于厌烦了追逐试探他们的脚步,街道两侧的黑暗向着二人收缩,前后围堵。

橘靠在印着泥金花体字的灯具店铺玻璃窗上,橱窗内陈列着七苦圣母像,周身环绕着闪烁的圣诞彩灯。

圣母被彩灯明明灭灭照耀地沉静脸庞上滑下两行血泪。

紧贴着橘靠在玻璃橱窗上,慎低下头从衣襟间抽出重瞳卡牌。

握住慎的手腕,橘将自己的金制玫瑰念珠缠绕上去,“小心选择你祈祷的对象。”

 

黑暗包围了整个街巷,照明店铺微弱的光源如雾海中沉浮的一叶小舟,渐渐被淹没下去。

将香烟夹在指间,橘挡在慎和黑暗之间。圣母像上缠绕的圣诞彩灯熄灭的刹那,橘打亮火机。

“我雖然行過死蔭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因為你與我同在,你的杖、你的竿都安慰我!”

淡淡的白炽火光从橘的手中燃起,以燎原之势扩散开,黑暗中无数狰狞扭曲的尸骨骷髅无声地惨啸,随即在光圈荡漾下化为灰烬。

慎用手肘挡住耀目的白光,洁净的脸庞被闪烁地炽焰照亮,真田小姐的身影在白焰中闪现,静静与他对视,黑发和裙角逐渐分崩离析,消逝在光焰中。

车身坠地,慎的头颅撞在哥哥膝上,反手抱紧壱马的腰。

壱马猛地清醒过来,“橘桑,你刚刚在说什么?”

壱马在夕阳的余晖中揉着酸涩的眼,他好像只睡了片刻,应该没发生什么吧。

“哦,我和慎聊动画……”橘眼角的笑纹显得温柔而狡黠,从后视镜的反光中跟慎眨眼,“手冢治虫的动画。”

 

靠着投币电话亭,橘拨通了横滨新格兰德酒店的前台电话。

“……你马上来一趟神户……”

挂断电话,橘摸着下巴打量站在车前忐忑等待他的兄弟俩。

真田小姐是在壱马和慎一起坠入梦乡后才出现的。可壱马却是无灵视能力者,真田小姐究竟想要这两兄弟中的哪一个?

还是两兄弟之间有什么他无法理解的灵力连结?

“橘桑,为什么不用手机?”橘刀锋一样锐利的视线解剖式的探究打量让壱马不适,可他现在只能信任橘。

“探访了真田家的宅邸,我们都已经被邪祟污染了,手机这类电子无线电信号不安全。”有趣地欣赏着壱马和慎由困惑到恐惧的眼神,橘慢条斯理的解释着。

“像真田小姐身上这样可以自由行走于黄泉的强大灵体,拦截电子信号也不是难事。”

这两兄弟和灵能界著名的极客山本彰吾关系匪浅,怎么没从他那里学到这些新锐术士的研究成果?

“那我们该怎么办?”尽管对手只有真田小姐一人,壱马却感到四面楚歌。

咬牙握住弟弟的手,壱马和他对视,万不得已,他们只能靠卡牌的降灵术正面迎击。

 

“你们俩可不要胡乱下什么莽撞的决心。”橘一眼看穿。“我已经找来了帮手。在举行驱魔仪式前,壱马和慎,你们要分开受保护。”

“我不能丢下慎!”皱起眉,壱马几乎是本能的反对。

低头望着和兄长交握着的手,慎回忆起黄泉中真田小姐静静望着他的眼神。松开修长的手指,慎在壱马惊讶的视线中抽回手。

站到橘的身边,慎从漆黑的额发缝隙间抬眼望着他,“橘桑会保护壱马哥吗?”

弯起眼角,橘的笑纹蔓延,“不是我,是比我更合适的人。”

 

壱马焦躁地坐在老宅正对玄关的大理石旋转阶梯上。黑夜降临到洋馆,星辉从大厅穹顶的玻璃花窗洒落,在他身上留下斑斓的阴影。

并未拧开灯,黑暗中手肘架在膝头,壱马揉着鬓角,慎跟随橘桑去了驱魔人公会神户分支教堂。按说他在橘和其他牧师庇护下更安全,可是……

真田小姐看慎的贪婪眼神令壱马脊背发寒。不在弟弟身边他就不能安心。

打定主意一见到所谓的“保镖”就找理由回绝他,壱马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嗤笑,他这匹头狼,哪里需要别人保护?

门铃响起,壱马打开门,刚刚抬头,酝酿好的说辞全部卡在喉咙里。

来人拎着行李,显然是连夜坐巴士赶来的,身上浅橙色的绸衫衣摆皱褶,神态疲惫,却依然难掩秀美到不似真人的容色。

“啊!是你!”望向壱马的瞬间,少年的眼瞳放大。

天,是他……壱马将手够向玄关处红丝绒帘幕掩蔽的刀架。

伸出手一把握住壱马的,少年眼神殷切,“你是川村先生吧!我叫吉野北人,是你占卜频道的粉丝!”

“哎?”壱马呆滞,任由北人握住他的手摇晃。

兴奋雀跃被壱马困惑地神色打断,北人突然意识到什么,转头查看了一眼门牌号。没错,是他的任务对象。

有些尴尬地,北人扯开笑容,“抱歉,见到偶像实在是太激动了。我是这次负责你安全的保镖。”

肚子不合时宜的咕噜一声,北人的笑容僵在脸上,他从昨晚就滴水未进了。

眨了眨眼,壱马收回触到帘幕后刀柄的手。抿着嘴暗叹了口气,“先进来吃点东西吧。”

 

自从父母因事故去世后,本家老宅就被闲置了,平时只有钟点工来打扫。

夜深人静,没有佣人照应。现在洋馆又被邪祟污染无法点任何外送,壱马打开冰箱捡出几样食材草草下了一份乌冬面。

自称是他粉丝的少年趴在厨房料理台的桌面上打着瞌睡,行李支在自己的高脚椅边。

悬挂在厨房吊顶上的蒂凡尼彩花玻璃灯洒着昏黄的光,枕着自己雪白的手臂,北人尚带一丝肉感稚气的侧脸轮廓精美,纤长的睫毛在眼窝打下一排细微的阴影。

身为他的保镖却毫无防备的在雇主宅邸呼呼大睡,这人看起来比慎还年幼,到底怎么承担护卫他的职责?

之前在降服重瞳的事件中还跟他们兄弟打得昏天黑地,见到他的面却一无所觉。就算他当时被雪修罗附体还戴着面甲……

壱马无奈的摇摇头,将乌冬面摆在流理台面上,不觉间心底的敌意瓦解了不少。

“北…北人……醒醒。”推着少年削薄的肩,壱马呼唤他。

用手背揉揉眼,北人困倦地打了个哈欠,“谢谢,我开动了。”拉过面前冒着热气的乌冬用筷子搅拌了一下自动吃了起来。

靠在料理台面上观察对方,壱马忍不住笑出声,怎么像条小狗,任谁投喂什么都毫无芥蒂的开吃。

听到壱马的笑声,北人昏沉的脑子渐渐清醒过来,咽下口中热腾腾的汤面,开始向雇主陈述情况,“川村先生,事情的经过橘桑已经跟我交代了。贵宅目前被邪祟污染,为免污秽扩大,最好闭门谢客。三日后我和橘桑会为您准备好净化仪式,在此之前您最好也不要接触外人,我会全权负责您的安全……”

“你是哪一年生人?”透过乌冬面蒸腾的热气,壱马观察着形容稚嫩的北人,好奇地打断他硬拗出的业务用词。

“啊,平成九年。”正努力严整专业人士态度的北人打了个磕绊。

“那我们不就是同年吗?!”壱马乐了。

“是吧……”

“你别叫我桑了,挺别扭的,就叫我壱马吧。”不知为何,北人身边有种令人安心放松的气氛。他所在的地方空气中都透着清新,真田家来访后那挥之不去的黏稠阴郁感被驱散。趴在流理台上,壱马伸展脊背,缓解连日来神经紧绷积累的压力。

“壱马。”从善如流,北人清脆的音色重复了一次这个名字,略带宫崎方言尾音的声线显得亲切可爱。

“感谢你的招待。”吃完整碗乌冬面,北人自觉在洗碗池里清洁自己的碗筷。

“我厨艺一般,你随便吃点。”壱马趴在台面上望着北人橙色短袖衫下和宽阔肩幅对比分明的清瘦腰臀背影。

“不会啊,我最喜欢吃面了。”北人笑了笑,弹掉指尖沾染的水迹。

带北人来到一楼客房,壱马打开房门,“卫浴在那边,房间里的一切东西你随便取用,有别的需要可以马上告诉我……”

提着行李,北人探头向房间内望了一圈,“你的卧室呢?”

“啊?”壱马愣住了。

盯住他,北人皱起眉头,“你今晚睡哪里?我得和你睡在一起。”

带着北人绕旋转楼梯进入二楼,穿过灯光昏暗的回廊,壱马推开镶着黄铜把手的主卧橡木大门。北人拎着行李,好奇地跟在偶像身后打量着川村家的大宅,睁大眼睛仰望着主卧屋顶悬垂下来的水晶灯。

拘谨地打开浴室门,壱马向跟在身后探头探脑的北人介绍铺着青绿大理石的浴室,“淋浴,浴缸,你,你请便。”

坐在主卧飘窗前的土耳其编织沙发上,壱马望着窗外影影绰绰的建筑和更深处暗蓝色的海港波涛。

浴室门缝透出的暖光和淅淅沥沥的水声让他在紧张中生出一丝莫名的安心。

窗外黯淡的月和汹涌的海潮仿佛隔世,他的卧室像风暴眼安稳寂静。北人的陪伴下,真田家的邪祟被隔绝于老宅之外。

真奇怪,北人明明是陌生人…不,是敌手。握紧手指, 壱马在自己膝上捶了一下。

浴室门被推开,北人穿着亚麻睡衣短裤,赤裸着热气蒸腾的上身,用毛巾擦着湿润的发梢,“水好热,真舒服。”

少年大剌剌坐在壱马的橡木大床上,指尖抚摸着黑色长绒棉床单上丝线刺绣的暗纹,薄白的肌肤因热气在肩头脸颊透出红晕血色。

“你要去洗吗?”赤裸着上身转向壱马,北人不以为意的伸手扒过额发,仰头敛目享受着肌肤上热气发散的感受。

少年的身体透着粉色,连胸口的那里也是……壱马耳际发红,将赤裸的脚收进沙发垫内,“不用了,我今晚就睡这里。”

“哎?”躺倒在床上,北人枕在手肘上望向壱马,慵懒地哼出疑问。

拍拍身边的空位,北人对紧张地视线左右漂移的壱马微笑,和荧幕上冷峻成熟的形象不同,壱马意外的羞涩瓦解了北人对偶像的距离感,“床位置很大,我是来贴身保护你的,不然应该我睡沙发……”

不想在北人面前示弱,壱马背对他在床铺边缘躺下身,虾子一样弓起脊背。

“往里面来点嘛。”北人向后腾出位置。

壱马一寸寸向后试探着挪动腰部。

受不了他倒车入库的速度,北人揽住他的腰一把拽进怀里。

后臀撞进北人腰腹间,髋骨被修长手指握住的力度让壱马下身发麻。

对方明明那么清瘦,他一只手就可以制伏。将脸埋进手肘间,壱马低咒自己没来由的胆怯。

“我很喜欢壱马桑……壱马的频道,你的灵视能力很温柔……”手腕轻轻搭在壱马腰间,北人清透的声线低沉下去,“我也想像你那样,去理解他人……成为更温柔可靠的人……”

脊背隔着薄棉T恤贴住北人赤裸的胸膛,少年沉稳的心跳徐徐传来,壱马口中泛起苦涩,胸腔微微震动,“我并不像你看到的那样好……”

将额发埋进壱马的后颈,北人呼吸清浅,“足够了。”

望着窗外,那里干净的只余一轮残月,连一丝晃动的树影也无。整个空间里只有他和北人随呼吸静静起伏的身躯。壱马连日来紧绷的神经松弛下去,四肢瘫软,仿佛融化在床垫上,被睡意沉沉包裹没顶。

真田家带着潮气霉味的茵席气息充盈鼻端,被惨白的女体纠缠着压迫上来,壱马四肢无力的挣扎着。

真田小姐的身躯像一根冰冷柔软的绳,松松勒住他,一点点收紧,拖拽着他向榻榻米地板深处滑陷下去,更多湿凉的小手从榻榻米深处伸出,印在他的腿脚上,时不时握紧,像是湿软的小嘴吮吸,又像章鱼冰冷的腕足吸盘纠缠。

扒住榻榻米边缘,壱马奋力抬起头,会客厅贴金屏风映照出他的面容,黑发雪肤,鼻梁高耸,眼尾微弯,“慎!”

指尖在榻榻米上磨出血痕,即将被拽脱的刹那,一只雪白修长的手牢牢抓住他的手腕扣紧,一把将他从黑泥污秽中托拽出来。

“壱马?壱马你醒醒!”被轻拍面颊,壱马眨动眼睫,湿润酸涩的感觉从眼尾滑下。

晃动的视线集中起来,昏黄的夜灯下,北人的精美的侧颜边缘被镀上一层金辉。

璀璨的大眼紧盯着他,北人指尖揩掉壱马眼角的湿痕,确定他的神魂全部归位。

眼睁睁看着一个人的灵体从躯壳内被拖拽出来,年少出道,没少经历风浪的北人也被惊到了。

“我得去找慎……他有危险……”克服眩晕的感觉挣扎着爬起身,壱马咬牙,真田小姐的目标果然是慎。

Makoto,这名字很熟悉。北人在脑海里搜索了一圈还是放弃掉,专注于眼前的人。

按住壱马的肩,北人镇定地凝视着他,“橘桑在你弟弟身边,他很安全。”

“可是!”猛地挺起身,震荡产生的头痛令壱马呻吟一声,残余在他体内的邪祟冲撞着他的神魂。

捧住壱马的面颊,北人伏身下去,含住他的嘴唇吮吸着诱哄他放松。

睁大眼睛,壱马震惊,北人……

理性的颤栗只持续了一瞬,立刻臣服于渴望安抚的恐惧。

抱紧北人,壱马张开齿隙,邀请他清甜的气息注入身体。

降灵师的体质无法抵抗被侵入填满的诱惑。慎的灵力让他刚强而信念满载,弟弟的信任和支援让壱马可以无畏的站在最前方。北人则如此安稳包容,让他可以坦然展露最深处。

感受着少年洁净的灵力将邪祟震荡驱逐出去,壱马揽住北人的颈背吮吸他的舌尖,贪婪地将他压在身下……

跪坐在圣堂的木质阶梯下,身着白色罗马领衬衣黑裤的慎若有所觉地抬头,木雕神龛内,沉睡中的特蕾莎修女被美少年大天使手持燃烧的金箭刺入胸口,眼帘紧闭的脸上却带着狂喜的陶醉。

将玫瑰念珠的金质十字架顶住前额,慎敛目,埋头静静祈祷。

 

TBC

金波

异闻周刊 14

慎马
慎北

 

泥金屏风突兀地树立在黑暗里,像是剧场歇业看客散去后被遗忘在舞台大幕前的一件道具。

虚空中,一对男女相对跪坐在金屏风之前。

身着娇嫩华贵正娟柳色访问着的真田小姐漆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怀中却抱着一具老旧的球形关节婴儿玩偶。孩子的小脸脏污,玻璃眼珠空洞地翻开。

对壱马微笑,真田小姐平淡的小脸上浮现出妩媚的神色,“把慎给我。”

紧盯着面前面色苍白擦着鲜红口脂的女人,壱马双手插进纹付羽织袖口,昂起下颌挑眉。

真田小姐垂首,望着隔开两人的一湾水波。

金色的水波从无边的黑暗中延伸出,又消逝在无垠的尽头,打着卷,像是浮世绘大师随性挥洒的一笔,将故事里的男女主人公银河相隔。

挽起访问着的衣袖,真田小姐指尖轻触那一泓静静流动的金色波浪,“滋”,烧焦地灰白烟气从她指尖冒出。

“呵…”真田小姐依然低敛削尖的小巧下颌,神色晦暗,“金色的灵力,怪不得底气十足,你的身体易主了啊……”

弯起艳红的嘴角,女人指尖爱抚着怀中的婴孩玩偶,语调软腻,近乎撒娇,“所以干嘛不把慎让给我…”

双手握拳支在地上,壱马身体前倾,紧盯着面前离体作祟的生魂一字一句,“休想!我不会把弟弟交给污秽!”

涂着鲜红蔻丹的指尖猛地捏紧婴孩玩偶的四肢关节,咔地拽脱,人偶下巴机簧松开,张开黑洞的口,“你以为自己很干净吗?!”

扑向前,真田小姐和壱马的面孔隔着金色水流对视,漆黑的长发垂下,惨白的小脸面无表情的抽搐着。淡绿的衣摆丝丝缕缕染上血色,像是含苞未放却被指根掐掉的花,从根茎断裂处泌出鲜红的汁液……

“你和我一样……从来没有拒绝的能力……”血红从衣摆向下蔓延,在真田小姐身下积聚起一滩黏稠的血迹。

“谁要我们,我们只能张开身体……”指尖抚触着自己的小脸,真田小姐眼角滑下一行血泪,“又热,又烫,烧红的利刃刺入身体!我拼命尖叫,没人听到……一刀接一刀,血流如注,把肉身剜开,又生生拖拽出来……”

真田小姐轻缓的语调令壱马齿根颤栗,眼瞳紧盯着她的,女孩所经受的痛苦仿佛海潮汹涌倒灌过来,让壱马浑身冷热交替。

确实如真田小姐所说,他对这种感受并不陌生,卡牌中的灵体过度融合他时,每一次分离都像是撕扯神魂的分娩,被插入搅动内脏,剖开身体检视,羞耻而绝望……重瞳窥探到的,他不想深思的浓稠黑暗……

“既然注定要被占据,至少能选一个爱的人……”血泪尚挂在下颌,真田小姐业已绽放笑容,“我感到这支箭头,已刺透了我的心。当他把金箭抽出时,我感到好像在抽我的心……这时我感受着一种无限的甜蜜,我很想让这种痛苦永恒地继续下去……”

腥臭的气息浓郁的包裹上来,像是相亲日从她手中接过的那杯茶……真田小姐身下黏稠的血迹一缕缕在黑暗中浮起,旋转着聚拢着,最后汹涌的扑向壱马。

隔开两人的金色水流如海波竖起,黄金浪涛冲刷过黑暗与血流,将壱马温暖的淹没。

在熹微晨光中扇动眼睫,壱马感受到面颊被清浅的气息吹拂。

和他鼻尖相贴,北人白透的脸颊在日光下反射着莹润的光泽,柔软的嘴唇卷起,透出淡淡的血色。

感受到壱马清醒后呼吸的改变,北人皱起眉,紧闭着的浓密眼睫颤动了几下,眼角泪痣闪烁。

收紧揽住壱马腰侧的手臂,北人将微凉的鼻尖贴住他的耳后磨蹭了两下,热呼呼的柔软脸颊靠在他的肩颈肌理间。

合拢手臂抱住北人赤裸的脊背,壱马掌心贴住他微凉的肩胛骨,少年清瘦的宽肩和颈后起伏的脊椎骨点却给他带来不可思议的安心感。

冲刷过他心神的,金色的波涛……

玻璃花窗穹顶的圆厅内,北人从行李中取出雪白的羽二重白装束,在阳光下抖开,薄绢布料飘飞。

禊祓仪式前的净化流程是身为神官的北人从少年起就烂熟于心的。

可为刚认识就发生灵力交融关系的客户做准备,他还是第一次……

 

将白装束披在壱马赤裸的肩头,北人示意他抬起手臂伸直,张开手指丈量着壱马的身体。

指尖和虎口贴住壱马的背肌,北人拉紧肌襦袢的领口布料,让肩线完全贴合他,“昨晚睡得好吗?”少年的语调和缓,声线低沉而清透。

“嗯。”壱马的耳际发红,北人隔着薄绢和他相贴的指尖肌肤让他颈根汗毛竖立,热潮从胸口冲刷过身体。

意识到手下的身体微微发热,北人抬起眼睫,抿着嘴角看着壱马从耳际逐渐蔓延到麦色肌肤上的潮红。

双手从他腋下绕过,北人将绢质腰带围在壱马的腰胯上。

壱马站稳脚跟,感受到腰带随着北人修长有力的手指抽扯,在他腰腹间绕了两圈,穿过后腰窝凹陷处打成贝口结,绢纱衣料被束紧贴在肌肤上。

“梦到了什么吗?”北人若有所思,转到壱马身前,半跪下身。双手圈住他的的胯骨,沿着他的腰侧线条向下展平布料,确保衣襟线条平直垂落。

垂首望着北人蓬松的黑色发顶和紧贴他大腿肌肉线条的修长指掌,壱马发现他手背肌肤也薄透,指骨间透着粉色。

缓慢地,壱马回忆着梦中不甚清晰的细节,一五一十的叙述给北人。

大概是与他发生了亲密关系,壱马觉得对北人剖析真田小姐留在他梦中的那些隐晦暧昧比面对橘时容易得多。

即使他说不出讲不清的地方,北人也会懂。壱马莫名地对昨天还是陌生人的北人有这样的信任。

“她说,我们一样……”壱马咬紧牙根摩擦,“没有拒绝的能力。”

听到这里,北人皱起眉,一手搭在半跪着的膝盖上,抬头望着面前的人,“你是降灵能力者?”

“是。”点点头,壱马贴紧腿侧的双手握紧。

居然……北人眯起眼,像壱马这样灵视能力强大的占卜师一般都是灵力亲和体质,不敢随便请灵上身,不然要退驾可就麻烦了。即使是健太那种半吊子的灵视,没有他的守护也很容易被灵体黏上。

回忆起邪祟重瞳粘稠的黑色污秽附着在健太手臂上的危急画面,北人蓦然察觉川村和真田家这出事件的诡异联系。

站起身,北人双手握住壱马的肩和他对视,宝光璀璨的眼瞳在深邃的眼窝中闪烁,“昨晚,你觉得我如何?”

睁大眼,热意涌上脸颊,壱马差点咬到自己舌尖。和北人精光湛然的深黑眼瞳对视了片刻,壱马才反应过来他的质问,急速跳动的心渐渐冷下去,寒意从胸口浸透四肢。

别开眼,壱马垂下视线沉声,“非常好。”

果然,北人放开握着壱马肩头的手,后退一步。怪不得他的灵力侵入壱马身体时那么顺利契合。比搭档多年的健太还匹配融洽。回忆起健太的抵抗和他的挣扎,北人抿紧嘴唇。

猜测落到实处,一切违和之处都有了解释,壱马没有灵视能力,一直以来隐身幕后的占卜师另有其人,应该就是他拼命想要保护的弟弟,被真田小姐纠缠上的makoto。

面前的人低垂的头颅和紧握的双手让北人暗叹一口气。握住壱马的手腕拉起,北人扳开他狠狠掐着手心的手指,“你听说过玉依姬的故事吗?”

“……贺茂神社的公主玉依姬在鸭川沐浴时捡到了朱红的箭矢。随后怀孕生下了贺茂别雷命,孩子很快升天,因为朱红箭矢即是火雷神的化身……思念儿子的玉依姬为了召唤神灵降临,准备了羽衣,点燃了火炬,寻找到神木作为神体,成功降灵……这就是葵祭的起源。”

十二年前那一场血月下的葵祭闪回在北人眼前,合拢双目,北人努力将噩梦中的画面驱逐出脑海。

“从此,贺茂家就成为最强阴阳师家族,诞生的孩子里,灵视能力者成为言灵师。”北人定定地直视着着壱马,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口。

“降灵能力者就是玉依姬。”捂住壱马的心口,北人感受着二人的心跳逐渐同频。

紧抿着嘴唇,壱马漆黑的眼瞳放大。

“你和真田小姐都是玉依姬。”北人眉宇紧锁。

壱马,你就像是神木,是神明降临的神体,慎会帮你召唤来正确的神明,只要和慎一道守护彼此,你们兄弟就所向披靡,无所畏惧。

父亲去世前的叮嘱仿佛还在耳边回荡,壱马眼前闪现着挂满卡牌的杉木枯枝……

 

牵着壱马的手,北人引目光黯然的人行至圆厅长桌前的高背雕花黑木椅上坐下。

打开随身行李中金漆螺钿贝的圆盒,北人用指尖沾了一点膏状练红,托起壱马小巧的方形下颌,北人轻触他泛干的嘴唇,皱眉俯身,侧过头用舌尖舔舐上去。

“所以,真田小姐为什么要慎?”贴住北人曲线优美的嘴唇,壱马语调干涩,眼神沉沉地望着他,问出了几乎已经不需要回答的问题。

垂下眼睫,北人浓密的睫毛扇动着,指腹碰到壱马被自己湿润的嘴唇,按压下去,将练红晕染开,胭脂淡淡的香梨气味散逸在鼻息间。

“没有正确的神明庇护,玉依姬就‘人尽可夫’。”意识到自己的话语有多残酷,北人别开视线,“她只想为自己选一位称心的夫婿。”

用指腹残红按住壱马的眼尾,北人指尖上挑,随着他微弯的眼型曳出红痕。

青年锋锐倔强的眉眼间染上一丝凛然艳丽,北人抽出纸巾,擦掉指尖的胭脂。

完成战化妆,从背包里取出花王除菌喷雾,北人重又在椅前跪下身,从头到脚为壱马喷洒。

“那她现在究竟有多少位……客人?”尽力寻找着体面的词汇,壱马在椅背扶手上活动冰凉麻木的手指,嗅着空气中弥散的清新甜香,任由北人料理自己。

“……不知道……几十?上百?我数不清……”和壱马交融祛除时,北人触碰到了真田小姐生魂上附着的残秽。肮脏,黏稠,腥臭,复杂的气息混乱而深浓。

孤独中痛苦的玉依姬究竟从黄泉召唤来了多少灵体邪祟陪伴,北人不敢估量。

壱马望着圆厅落地窗紧闭着的丝绒窗帘,真田小姐挂着血泪的平淡小脸仿佛从那暗红的丝绒中浮现出来,“你和我一样……”

 

不一样。

握紧拳头,壱马猛锤了一下扶手。感受着伴随愤怒翻涌上身的孤勇。他接引的是神明,庇护需要帮助的人,而不是放任心底的软弱空虚吸纳邪祟。

伴随他的是泽被大地的金雨,绝不会是尸山血海。

不会把慎交给你的!

静静回视壱马,真田小姐淡绿色的访问着逐渐融入红丝绒帘幕,消逝在视野里。

捏住半跪在他面前打理裤脚的北人的下颌,壱马黑沉的眼瞳和他对视,“你怎么保证真田小姐一定会来。”

真田小姐完全洞悉了他们的意图,难道会自投罗网?

既然避无可避就只能正面迎战。禊祓仪式必须一次性成功,他不想被真田小姐召唤来的数不胜数的邪祟纠缠一辈子。

“没有女人会缺席自己一期一会的重要仪式。”

迎着壱马的手指,北人抬起下颌,扬起一侧眉梢冲他眨眨眼。“我可是神官,真田小姐要择婿,就由我来为她筹备一场盛大的神前婚。”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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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婚

异闻周刊 15

北马
慎北
慎马

 

夕阳西斜,神户热闹的市中心三宫站前大道被铺染上金红余晖。

残阳焖烧,在薄云的水汽中蒸腾出歪扭的蜃楼,幻化出一圈暗红的晕,仿佛隐藏在红日后的阴影。

奇特的天象下,本该在大道尽头坠落于生田神宫鸟居正中的红日变幻着夕晖的角度,将神社的三重鸟居折射出错综复杂的数道门影。

身着纯白斋服藤萝暗纹差袴的吉野北人头戴卷璎冠,漆黑的鬓发梳拢进冠冕内,明净的容颜被夕晖染上薄红,纯黑的眼瞳反射着细碎的金辉。

拾阶穿过三重鸟居,北人厚重的白缎斋服衣袖在海风中微微翻卷,卷樱冠随着步伐颤动着。

第一重鸟居是朴素圣洁的杉木原木,第二重则是刷着暗红墙漆的石砌大门,第三重精美的彤红色鸟居顶端繁复叠砌着门梁抱厦,浓艳的朱红占据了参拜者的全部视线,摄人心魂。

仰首望着头顶宏伟的朱门,北人将笏板拢在衣袖间。这样鲜艳夺目的彤漆,养护起来不知要花费多少。与之相比自家在宫崎的小小神社显得寒酸破败起来。

身为神社家庭出身的孩子,北人在今天这样严肃危险的神事中,依然难以抑制的打起算盘。为自己缺乏紧张心态感到好笑,北人勾起嘴角。

因为生田神社供奉的姻缘之神香火旺盛吧。哪个想要举办盛大神前婚的新嫁娘不希望通过这样一栋美丽豪华的鸟居。要不是托橘桑在灵能协会的人情关系,他这辈子都不一定有机会在如此奢华的神社主持神前婚。

一期一会的时刻,新娘都希望记忆永驻,即使是幽魂也不例外……

跨过最后一栋鸟居,北人与常世作别,脚步不停的迈进神的领域。

 

绿意神浓的生田森林环抱着神社建筑,过于茂密的森林像是要将青瓦朱梁的本殿吞没进去,穿越鸟居之前神户繁华的都心仿若一场梦幻。神领之内自然之力野蛮生长着,屋宇上泥金彩绘隐蔽在绿荫间,偶尔反射着几缕夕阳的金辉。

挂着纸垂的注连绳圈起整个神领,本殿外石质高台上盘踞着两尊青铜狛犬,身姿勇猛的神兽相对踞坐,守护着正殿内的稚日女尊神体。

 

身着同样纯白祭服的祢宜们举着长柄火炬将殿门外悬挂的巨大白色纸灯笼次第点亮。

负责搭建神乐舞殿的宫大工们搬运着杉木建材,争取太阳彻底落山之前的最后时刻赶工。所有工人的制服安全帽上都贴着生田神社的辟邪符咒,对今晚的来客,谁也不敢轻忽大意。

舞殿旁搭着几张临时帐篷,连成一排的长桌上摆放着各色化妆品和梳妆圆镜,身着水手服和西装校服的女高中生们一边上妆,一边叽叽喳喳兴高采烈的聊天攀谈。她们是为这次神事请来的兼职巫女。

和其穿着浅葱袴的祢宜不同,看起来更为年轻却身着宫司级别纯白斋服卷璎冠的北人行过巫女们的行列,引发一阵暗潮骚动。

生田神社是恋爱结缘之神的神社,兼职巫女们也都抱着同样的梦幻憧憬。白发苍苍满面风霜的宫司神官之中跃然而出的明净少年,像是暗海中涌现的一朵纯白浪花,击打在少女们的心口,滚落满地碎玉珍珠。

 

“北酱~这边~”巫女中一位结着粉色发辫的人冲北人热情地招手。

北人为接下来驱魔仪式而紧锁的眉宇松开,眼瞳反射出璀璨的光彩,“昂秀!你怎么在这里?!”

作为神官,北人早年和健太搭档执行任务时经常招募临时巫女组队,昂秀就是他多次合作的对象。年幼活泼的昂秀曾给他们的旅途带来不少欢声笑语。

呼地站起身,昂秀身着西装校服裙的高挑身形笼罩下来,比北人还要高出一头的身躯热情地挨挤过去。“我和学弟在江之岛度假。看到灵能协会发布的招募就来打工了!”

一把拽过身边身着蓝白水手服的长卷发女高中生,昂秀兴奋地摇摆西装裙,“这是我学弟慧人。”

眨了眨眼,被称作慧人的孩子和北人对视了片刻,嘴角勾起,只有梅子饭团大小的脸上扯开一个盛情到夸张的笑容,“你好,我叫木村慧人。”

上下打量这两位比自己身形高挑的“巨型JK”,北人一边眉毛抽搐着皱起,“昂秀啊……你自己扮女孩接巫女工作就罢了,怎么还带坏学弟……”

惶急地在嘴边比了一个小声的手势,昂秀无辜地睁大眼,“可是,可是我们旅费花光了啊。”

明明是你自己大嗓门叫他学弟的,这会儿却要别人守秘。望着渐渐沉入鸟居尽头的残阳,北人头疼起来,“昂秀,你知道这次禊祓仪式的凶险程度吗?赶紧带外行人走。”

“可是,可是……”被北人凶了一句,昂秀高挑的身型顿时委顿下来。

视线在严厉的少年和委屈的学长面前游移,慧人眼睛咕噜转圈,站到北人面前,拨开长卷假发别到耳后,侧过头向他展颈后的纹身符咒,“北桑,我不是外行人。”

盯住慧人颈根薄白皮肤上的立葵纹寺徽,北人眯着眼,双手插进衣袖仰起身,“你是长野善光寺的……”

“我是泽本老师的弟子。”笑眯眯举起一只手,慧人元气十足的报出师门。

善光寺绝对密佛新一代守护人泽本夏辉的弟子,不是北人可以操心的对象。

别开头不再看慧人,北人点了点昂秀的胸口,“睁大眼睛警惕点,今晚可是大凶之夜。”

昂秀肉感的脸蛋如女孩般秀丽甜美,但他那状况外的茫然眼神让北人暗叹一口气。几年不见,昂秀怎么痴长个头不长脑呢?从怀中取出一枚守御塞进昂秀手心,北人并指如刀在颈边比了个杀的姿势,“情况不对,立刻就跑!”

看到昂秀吓得瑟缩起肩,北人才满意的扬眉。

斜睨了一眼旁边笑容满面乖巧地睁着大眼的慧人,北人暗自摇头,这位学弟可比昂秀心思机敏得多。

捏紧了袖中的笏板,北人清除脑中杂念,迈过正殿的门槛。

身着直违轮黑色纹付羽织的壱马跪坐在殿内,略长的额发用白色绳结扎在脑后,露出刀裁整洁的漆黑鬓发与眉峰。

纹付衣袖用攀膊束起,露出肌肉线条紧致的小臂,壱马双手捧着一份饭团啃到脸颊鼓起。

见到一身雪白斋服的北人,他也只是扬眉示意,继续埋头苦吃。

抚平斋服下摆,北人跪坐在他面前,笑着勾头看他,“你一点也不紧张啊。”

这种紧张忙碌的肃穆气氛下,亏壱马还吃得那么香。北人可是斋戒了一整天清净心情积蓄灵力。

两三口把饭团塞进口中,从羽织衣襟间掏出怀纸,壱马擦擦嘴,“不吃饱怎么迎接新娘。”

视线望向神龛旁的刀架,系着朱红丝绦的薙刀倒映着夕阳残晖。

“杀气腾腾啊……”北人撇撇嘴,“你能用体术?”总觉得那柄薙刀有点眼熟。

“像你说的,总得有点自保能力才不会‘人尽可夫’。”壱马上挑的尾音带着一丝傲气。

北人微笑着直起身。这样勇毅的搭档让他安心,所以壱马的荧幕形象也不全是演出嘛。

夕阳终是坠落于鸟居尽头的地平线下,像熄灭的熔炉,最后一丝余烬残红也在黑铁包围的炉膛里黯淡下去。天照大神隐身于天之岩户,夜幕降临。

伴随着白衣权宫司们立于神殿墙垣边咏唱三声鸡鸣,参道两侧的石灯笼次第点亮。鸟居尽头行来一线队列,黑衣的牧师们提着熏炉摆锤在两侧开路,烟雾缭绕间,同样身着川村家直违轮纹付的黑发青年面上覆着灵纸缓步而来。

“慎。”抓紧马乘袴的布料起身,壱马紧盯着弟弟的身影。

“壱马…”北人轻声,将手中的灵纸递过去。

咬了一下牙根,壱马低头将灵纸覆在面上,用丝绳系于脑后。

行至大殿门前,身着黑色牧师长袍的橘握住慎的手,将他交接给白衣宫司北人。

系着灵纸的壱马和慎错身而过,羽织袖口摆动,兄弟俩在袖间交握双手,迅速地传递。

和北人对视一眼,橘默默颔首,领着壱马退到大殿角落暗处。

牵起灵纸覆面的青年,北人仰视他高出自己半头的挺拔身形和撑开羽织的肩幅,这就是壱马的弟弟啊……

握紧他的手安抚,北人引他步入大殿,站在稚日女尊神像前。

神殿前庭燎炬熊熊燃烧,无星无月的燠热夏夜,火光辉映着白杉木搭成的神乐舞殿,身着白纱千早的巫女们头顶花簪闪烁粼粼银光,静立在舞台上,望向被祭火自下而上照亮的朱红鸟居大门。

仿佛黑暗中虚空的大门洞开,一阵烈风吹从鸟居深处吹来,环绕神社的注连绳上纸垂沙沙作响,巫女们手中的神乐铃泠泠响应着。

祭火焰苗随风向大殿摆动,北人面前的黑发青年衣袖飘飞,轻薄的灵纸紧贴着鼻梁高耸的面庞,凹陷出深邃的轮廓。

“新娘到了。”牵着慎微凉的修长手指,北人感受到他细不可察的颤抖,微笑着用力握紧。

鼓乐奏起,昂秀为首的巫女们手托白绢长尾,将神乐铃举过头顶,划开步伐,薄纱衣袖翻飞。

朱红鸟居之下,浓深的黑暗中,身着白无垢的女子身影浮现出来。

雪白的衣摆拖拽在石阶上,在身后翻起层层雪波……

深吸一口气,慎紧紧回握北人的手指。

“慎…我来了…”轻柔的呼唤着,真田小姐的身形飘进大殿,身后的雪缎被衣蛇尾般摆动。

抬起角隐下的小脸,真田小姐的擦着口脂的红唇像雪地上滴落血花。

夏夜的温度骤降,大殿内烛火激荡,冰凉的寒意泛上每个人心头。除灵经验稀少的年轻弥宜们被真田小姐携来的浓重阴湿气息压制,颤抖地举不稳燎炬。

 

不可抑制地僵硬起身体,慎向外抽着被北人握住的手,试图从衣襟间取出卡牌。

时机未到,攥紧慎的手腕,北人摇头,“慎,不可以逃哦。”

抿起嘴角,北人牵着慎的手,将他引到真田小姐面前站定。

展开写在和纸上的御祓词,北人低缓而清透的声线念诵起来,这是为新郎新娘祛除不祥的四方拜。

“贼寇之中过度我身,
毒魔之中过度我身,
毒气之中过度我身,
危厄之中过度我身,
五危六害之中过度我身,
五兵六舌之中过度我身,
厌魅之中过度我身,
万病除愈,所欲随心,急急如律令……”

北人清亮的嗓音钟鸣般在大殿中扩散开来,涤荡湿冷阴潮的气息,辟出一条清凉之路。

低垂着头颅,真田小姐突然捂紧双耳,尖啸一声,周身漾出丝丝缕缕黑气,翻卷着扩散,黑气渗入神社雪白的杉木地板,霉斑集结,迅速蔓延开来。弥宜们惊恐的向后退却,环绕主殿的燎炬阵开始溃散。

“守住自己的方位!”橘厉声呵斥。取过身边弥宜手中的燎炬,长臂挥舞,在虚空中划下符咒结印,蔓延的霉斑在他面前像是触到无形的墙壁,止步于此,向虚空中无形的墙壁上攀爬蔓延。

并未在意外界骚乱,北人眉毛也未抬一下,专注地唱颂祝词。

真田小姐痛苦的半跪在地上,猩红的双眼瞪视着北人,面上流下一行黏稠的血泪,“去死吧!”

那并不是真田小姐细弱柔和的嗓音,而是成百上千怨恨的声音混合而成的嗡鸣,怪异战栗。

并不在意邪祟喷吐的恶意,北人淡然的念诵完祝词合上纸卷。

低下头冲真田小姐微笑,“下面是交杯仪式,您难道不想和慎共结连理吗?”

望着面前覆着灵纸表情模糊不清的青年,他穿着羽织礼服的挺拔身形在晃动的祭火光影中显得清净而庄重,真田小姐目光殷殷。

颤抖着跪起身,真田小姐瞪着北人命令,“继续仪式。”

太鼓与龙笛奏响欢闹的乐曲,昂秀目光凛然,一手持金银扇翻转手腕,一手摇动神乐铃,和慧人相相而立,环绕彼此慢慢踱步,清冽的铃声相呼应。金银扇面反复翻转,火焰照耀下,两人擦着朱红胭脂的眼尾在扇面上映出妖冶的剪影。

扇面偶然映到大殿内的新人,真田小姐身边环绕氤氲着数不清的阴影,有的程模糊的人形,有的像野兽的轮廓,更多则不可名状……

这些就是女方带来的“宾客”。和昂秀对视一眼,慧人汗毛竖立,轻薄的绢纱千早无法抵御无星无月的大婚之夜带来的寒意。只有颈后夏辉老师刻下的密佛印记留住一线温暖,使他不至于在驱魔仪式中僵直到无法动作。

真田小姐与慎交换了九次酒盏在神明面前盟誓。

从灵纸下望着盛着清酒的酒盏蔓延开的丝丝缕缕血腥。慎努力稳住手指不打翻酒液。

按照橘桑所说的,这证明真田小姐内心的执愿变强,正在与附体的邪祟斗争,才会导致污秽外溢。

神社为这次神前婚布置的一切都是纯白无垢的,只为了将邪祟引诱出来吸附上去,最后付之一炬。

包括他自身……也是香饵之一。

慎被灵纸遮蔽视线,无法看到外界的境况,胸口紧贴着的卡牌仿佛散发着兄长身上源源不断的热意,使他不至孤独惊惧。

将朱红的酒盏举起,在额头磕了一下,慎和真田小姐相对跪坐,向彼此伏身下拜。

舞殿内的神乐舞节奏突然加快,鼓乐齐奏,巫女们旋转着踏步,千早上的丝绳和神乐铃系着的丝绢长尾舞成一团,乐曲进入热烈的高潮。

砰地踏地声伴随着铃铛清响,乐舞戛然而止,为首的巫女昂秀单膝跪地面向新人,单手举起神乐铃,摇动三下。
随后展颜一笑,望向北人。

向他招招手,北人挑眉,“请巫女奉上戒指。”

摸了摸袖口,昂秀突然呆滞了一瞬。戒指呢?

看到他双目放空的样子,北人额角开始抽痛,不会吧……这样重大紧要的关头,昂秀又要出岔子吗?

望着低头跪坐的真田小姐,北人首次感到一丝紧张。

拽了拽昂秀的衣袖,半跪在舞台上的慧人示意他看脚边滚落的圆盒。

“啊!在这里。”一把抓起戒指盒,昂秀捧着盒子喜滋滋奔向正殿,头上的钗环叮当作响。

“给你。”将盒子塞进北人手里,兴高采烈的昂秀完全无视大殿内压抑紧绷的气氛。

被他搅得哭笑不得,北人的紧张感也散去不少。挥挥手打发他离开,北人牵起慎的手示意他起身。

 

拧开木盒,北人取出其中一枚银色素戒为慎戴上,小心的将戒指推到慎的指根。

这是北人专门请托灵能协会的工匠制作出来联结灵力的戒止,戒圈内铭刻着真言咒文。

将另一枚放在他手心,北人修长的手指覆上慎的,盖住戒指用力握紧摇了摇,“请为新娘戴上吧。”

面向真田小姐,她娇小的身材比慎低矮,慎低垂视线也只能看到女人乌发上覆盖的雪白角隐,她的神色隐藏其中晦暗不明。

慎捧起真田小姐冰凉的小手,那一夜攀爬上他身体的,冰凉的,滑腻的手。

胃袋紧缩,慎压抑着颤抖,将戒指套上真田小姐的手指,缓缓推至根部。

勾起嘴角,北人高悬的心一半落回实处。

“礼成。”

殿外舞乐钟鼓曲调一变,乐声带上萧萧肃杀之气,昂秀神色肃穆,眼神犀利地挥动神乐铃。

簌簌铃声中,巫女们跳起恶灵强制曲。

灵力联结结成,慎束缚住了真田小姐的生魂,大家可以齐心协力,无后顾之忧的将邪祟从她体内祛退出来。

禊祓仪式正式开始。

一直稳坐宾客席的壱马压下眉峰,他不会让慎冒任何风险……直起身活动了一下脖颈,指尖轻扣胸口,向弟弟发出讯号。

按住自己的胸口,慎感受到兄长的灵力熨帖着他沸腾起来,咬牙低声,“雪修罗!”

清凉雪亮的灵力从慎身上荡漾开,吹熄环绕大殿的烛火,蔓延到宾客坐席,淹没了壱马的身形。

“慎!”这和约好的不同!未曾预料的剧变使得北人惊骇地前跨一步,企图抓住慎的衣袖。

被刺目的白光耀地失去视线,北人不得不举起衣袖遮在眼前。

片刻后,白光熄灭,众人视线重新清晰起来。

橘深深地皱起眉,暗叹一声。

原本新郎位置上的慎被身着川村家纹付羽织的白发男子取代,壱马面上灵纸轻颤,无需视线指引,转动腰腹,矮下身挥动薙刀。

噗地,刀锋从肩颈切入真田小姐细弱的身体,像是拦腰斩断一支盛放地白牡丹,白无垢礼服上喷溅开灿烂的血花。

“呵。”角隐下发出一声冷笑。

被袈裟斩从肩头切入腰腹的女人似乎对疼痛毫无知觉,小手捏住卡在自己肋骨间的刀刃。

刀锋如斩金玉,再难切入分毫,壱马咬牙,转动手腕向外拖拽刀刃,却被真田小姐粘稠柔软的女体牢牢吸住了。

一把拽掉面上的灵纸,壱马握住刀柄奋力下压,向震惊地北人怒吼,“祛除啊!”

“是你!”北人呆滞地望着壱马血红的双眸。

客席上被替换位置的慎也扯掉面上的灵纸,正双手夹住卡牌结印。

心神震荡,北人仪式以来一直平静的灵力汹涌暴乱,卡住自己的喉咙,胸口剧痛,一泊热血从喉间涌出。

跌坐在地上,北人嘴角挂下血丝,鲜血喷溅到纯白的斋服上。

同样白衣染血的真田小姐从角隐下望着北人,漆黑的眼瞳带上怜悯之色,“可怜,金色的灵力被污染了……疼痛吗?这就是被背叛的滋味。”

从她伤口喷溅出的鲜血在杉木地板上蔓延开来,急速扩大,真田小姐如一个源源不尽的血泉,无数奇形怪状的灵体邪祟挣扎着从她身下的血泊中爬出,四散攻击神殿内的人,一时间,尖叫怒吼声慌乱的扩散开来。

巫女们惊恐地跌坐在舞台上,昂秀手足无措地抓紧神乐铃,耳边响起北人的警告,“情况有变,立刻就跑。”

望着白衣染血的北人,昂秀猛地摇头,握住慧人的肩,“我们不能逃!”

歪过头,慧人的似乎没理解昂秀的惊慌,眼神中不见惊惧,取而代之的是隐隐闪烁地兴奋。

举起神乐铃,慧人嘴角牵起大到夸张的笑容,“当然,这才是我们的舞台……”

面对扑面而来的血污,慧人笑容消失,面色一整,震响铃声,双手交叠结印,“来吧!”

 

将玫瑰念珠挽在指间,橘冷冷注视着环绕他结界攀爬侵入的血污。疯狂而难测,爱是最不可理喻的信任与背叛,如无明长夜,烦恼之惑覆智眼,不见不可思议之光明。真田小姐对慎,北人对壱马,壱马对慎,邪祟还是找到了人类的弱点。

血海蔓延铺展到慎的脚下,橘将他扯到身后,默念箴言扩大结界。

慎手指上的指环却伸展开血色藤蔓,从结界内将他吞噬。

“慎,我们在神前定下了契约。”真田小姐抓住壱马切入她身体的刀刃拔出来,连壱马一起掀翻甩开。

染血的小手转动指轮,她微笑着浮起,向慎呼啸而去。

一把擦掉下颌处滴落的鲜血,北人咬牙紧盯着失控的神事,黑瞳湛然。拿壱马的弟弟做诱饵,他怎么可能不留后手确保他的安危。从衣襟内摸出一枚戒指,北人颤抖着套上自己的手指。

可惜,壱马从来没有信任过他。北人望着被摔翻在地的白发男子,被雪修罗附体的壱马满眼狂乱无暇他顾,挣扎着爬起身向慎的方向冲去。

真田小姐飞身抱住慎,身下的血海涌起将二人没顶。

壱马眼睁睁看着自己噩梦中的景象重现,

慎被真田小姐拖拽着身体陷入血泊,手指攀附着地板,划下道道血痕。

惊恐的眼神望着奔来的兄长,慎嘴唇抖动,“哥哥…”。面孔即被拽进血泊中没顶。

“不要!”向弟弟扑过去,壱马发出近乎凄厉的怒吼。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抓住了慎伸出血污的手腕,二人指间银色指轮辉映。

北人拽住慎的刹那,两人的身形连同真田小姐一起陷没进去。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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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身

Chapter Notes

双向强制预警

异闻周刊 16

慎北

 

趴在冰凉的茵席上,北人阖着眼皱起眉,白缎斋服异常沉重的贴覆在身上,仿佛吸饱了湿冷的液体拖拽着他。

被急促地推摇着肩,北人呻吟一声,努力睁开黏着的眼皮。

眼前晃动着慎苍白到透明的英挺面容,青年深黑的瞳仁里透着惊恐。

“慎……”抬起戴着银戒的左手,北人试图触碰他。

骤然发现左手和慎的黏连在一起,北人悚然。

摇摇脑袋,北人爬起身环视四周。

泥金花鸟屏风树立在面前,远处墙龛上挂着画轴,其下摆放着着八宝琉璃烧花瓶,乌木刀架上陈列着一打一胁两把黑金鲛皮武士刀,他们正处于铺着茵席面积宽阔的茶室大广间内。

和室纸门拉开,正对着花草扶疏的庭院,水琴窟积满泉水,白牡丹花在血染的夕阳中静静绽放。

一切寂静到凝滞,火烧云笼罩的天空泛着奇异的橙蓝色,无风,无声,层云都一动不动,他们仿佛身处狩野流绘师工笔勾勒的画中。

“这是哪?”沙哑地开口,北人喉咙深处还有灵力反噬残余的血腥气。他最后的记忆是和慎一道被真田小姐拉入血污的黄泉中。

贴近他的肩,慎小声,“应该是真田家的老宅……”这里正是他相亲时来过那间。

地板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慎的牙根发颤,是他熟悉的,此起彼伏吵杂不休地轻声啼哭。

茵席席面上浮现出一个个小小的血手印,随着渐强的啼哭声,爬动着向他们包围蔓延过来。

拽着北人后退,努力压制颤抖的肢体,慎抿紧嘴唇,手指伸入衣襟掏出卡牌。

这里没有哥哥的庇护,他必须独自作战。

“慎,冷静。”握住他的左手手腕,北人背靠着他直起身。

从袖中取出纸符抿在唇间,北人挡在慎和包围而来的邪祟之间,单手结印。

灵力丝毫无法凝聚,北人骇然。

瞄了一眼和慎交握的左手,戴着银戒的部分被若隐若现的白色丝线缠绕捆绑着,那是稚日女尊的因缘线。为了斩断在神前盟誓的慎和真田小姐之间的羁绊,北人不得不戴上咒力更强的戒指,被结缘的丝线牢牢束缚,即使在黄泉也不得分离。

灵力也被联系起来了。北人皱眉,他单独无法施法。

面对追逐而来的血手印和此起彼伏的嘈杂啼哭声,北人勾住慎的手指握紧,沉声,“慎,感知我,帮我施放灵力。”

从没有和哥哥以外的人进行过灵力联结,慎敛目压抑恐惧拼命体会,却只能在北人平静广阔的灵力中茫然的打捞。

像是双手捧起金色的泉水,水滴在慎的指间撒落流逝,不论重复多少次都是徒劳。

血手印攀附着北人雪白的斋服爬上他的身体,北人甩袖打散虚空中无形的婴灵。

婴灵黏着上身,慎的身体一寸寸湿冷下去,心脏都随之冻结,更无法集中精神和北人沟通灵力。紧贴着慎,北人抱住他窄瘦的腰,像安抚健太和壱马时那样,试图用灵力平静慎。

被血手印黏住颈项收紧,慎终于崩溃,如溺水的人没顶之前最后的挣扎,慎深吸一口气,“小心你所祈祷的对象。”橘的话语在耳畔响起。

对不起,他没有选择……慎闭紧双目,夹住指间的卡牌结印,“重瞳!”

该死的!感受到自身的灵力被抽取着向慎那里暴涌过去,北人低咒一声。

猛地张开眼,青年双目内8字环绕交叠的瞳孔翕张游走着。

被灵力激发,更多的血手印涌出地板,榻榻米上肉眼可见血红的婴儿面孔张着嘴,几欲挣脱地面而出,啼哭声暴涨,像夏日蝉鸣浪潮般席卷而来。

拉住北人的手向后扯去,被重瞳附身的慎不再恐惧,雪白的足袋踩在啼哭的婴儿面孔上,碾碎蝉蛹一样扭转践踏,发出令人齿冷的噗叽声。

疾速撤到墙边,慎从刀架上抓下黑金鞘的片手打夹在颈间,单手抽刀出鞘。

刀刃挥出,挟裹淡淡的白光荡开,攀附上来的婴灵惨呼着被撕裂斩碎。

左臂揽紧北人的腰肢,慎反握片手打,脚步交错旋转,黑色羽织衣角飞扬,刃锋带起寒光闪闪的旋风,片刻间将大广间内翻涌而来的婴灵清扫干净。

“够了!慎!”北人被他挟着在室内奔走,不得不攀附抱紧他,感受灵力被慎不知节制地汲取过去释放出来。

青年冷白的颈项肌肤上凸浮着青紫血脉痕迹,随着下颌线向眼角蔓延。

同时释放雪修罗和重瞳两张强力卡牌,慎逐渐失去驾驭能力,灵力暴涌失控。

“啊——”咬紧牙关嘶叫着,慎将刀刃插进大广间的纸门上,追逐逃窜攀爬上去的婴灵血手印。

连日来被真田小姐召唤的邪祟骚扰恐吓压迫的恐惧化为怒气释放出来,慎的刀锋狂乱的拖拽刻划纸门。

直到将四壁摧毁殆尽,慎才喘息着将刀刃插在茵席上,单膝跪地支撑力竭的身体。

漆黑的额发垂落,慎急促地呼吸着,汗水沿着下颌滴落。

抬眼望向布满刀痕倾倒破损的四壁,连天花板都被饱含灵力的刀势割划,仿佛狂风过境的可怖景象使慎眼中的重瞳旋转,似乎不敢相信自己所为。

“啊啊啊啊——”丢开打刀,慎单手捂住眼,额头撞在地板上,暴乱失控的灵力使他双目剧痛,仿佛灵魂都要从眼中挤压而出。

 

看到慎的眼角暴起蔓延的血脉,北人咬牙扑上去抱住他的后背,“慎,感受我的灵力,把重瞳压制回去!”

努力将灵力拧成一股,北人合上眼将额头靠上慎的后背,忍耐着他暴动灵力的冲击,北人用金色的丝线牵引着他,试图将奔涌的潮汐引导出去。

“想象我是一轮月,让我升起在你的海面上吧……”北人清亮的嗓音柔声呼唤着。

 

被抓住手腕掀翻在地,北人骇然望向压制在他身上的慎,青年苍白带汗的俊美面容压抑着痛苦。

猛地睁开眼,慎的眼眶内,重瞳可怖地旋转游走。

脑海中闪现出多年前那个血夜,叫做长谷川的黑衣男孩痛苦地倒在他怀中,眼中黑瞳旋转……

不容北人细想,慎埋首在他脸侧,舌尖伸出,沿着他的下颌线舔舐到眼角的泪痣。

“甜美……”从黄泉深处传来的嗡鸣空洞地回响在北人耳畔。

咬紧牙关,北人紧紧盯住慎,青年殷红的舌尖收回薄唇内,勾起唇角对他微笑,“你的气息太美味了。”

重瞳……北人的心沉到最深处,慎这样的灵体亲和体质果然无法驾驭它。

“慎,你能听到吗?跟着我的灵力,抵抗……”被猛地掐住颈项,北人的嗓音卡在喉咙里。

咬住北人的耳沿,青年合拢牙齿厮磨着,“听到也没用哦…慎被关在这里。”用肌肉紧致的胸口挤压着北人,重瞳示意他感受那里隆隆的心跳声。

扳住北人的下颌,重瞳欣赏着他冷傲的璀璨黑眸。

抓紧他的手腕按在头顶,重瞳用慎清俊的脸庞贴近北人,侧首含住他的嘴唇。

被擒住嘴唇勾勒,慎身上草木的清香渗入,北人却感受到一股阴冷反胃的寒意,皱眉扭动身体,抬起膝盖顶住青年的腰腹反击。很快被马乘袴下有力的长腿夹住大腿镇压下去。

戴着银戒的修长手指牢牢按住北人的手腕钉在茵席上,占据慎身体的邪祟玩味北人倔强凶恶的眼神,用拇指摩挲他柔软的下唇,“你尽可以反抗,拖延消耗掉慎的性命。”

用腰腹顶住北人,青年直起身让他感受那里硬挺搏动的灼热。

眼见紫红的血脉在慎的颈项上蔓延凸显,似乎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他汗水泌出鬓角,滴落在北人的锁骨上。北人通过戒指联系清晰地感受到他体内翻涌爆裂的灵力。

重瞳控制之下慎无法顺从他的灵力引导,那就只有一个办法疏解暴动的灵力……

别过头,北人放松身体不再挣扎。

手指沿着少年雪白斋服下延伸出的修长颈项抚到他凸显的喉结线条。弯起指节在那里勾划一下,重瞳轻笑一声,松开手起身。

盯住松开压制坐到他身旁的重瞳,北人咬牙,“你等什么?”

大剌剌地盘坐在茵席上,重瞳立起一侧膝盖,右手腕搭上膝头,和北人丝线纠缠的左手撑地。后仰上身,重瞳朝他扬起下颌,“想要我就自己来。”

北人瞪着踞坐在自己面前的人,慎手背眼角寸寸凸浮的青筋与重瞳好整以暇的恶意微笑形成令人齿冷的对比。

青年洁白肌肤上反射着汗湿的光泽,黑色纹付羽织领口洇出一片暗痕。

跪直身体,北人咬牙垂首,双手在斋服差袴上揪起皱褶。

用力闭上眼,再度抬头时,北人脸上已平静无波。

探身过去,北人双手攀上慎的肩头,雪白的斋服衣袖垂落在他深黑的纹付上,少年嘴唇贴上慎缺乏血色的薄唇。

被按住肩头一把推开,北人跌坐在地。

重瞳挑眉,“脱掉衣服。”

手指搭上斋服圆领处的绳结,北人冷笑,“原来侵占了人身后你还是会怕。”

即使占据慎的身体要挟他,邪祟依然惧怕神官装束的净化能力。

修长的手指抽开斋服上的露,北人面色淡然地在重瞳注视下解开衣衫褪下肩头。

刷地抽掉白缎腰带,北人立起膝盖,双手拉开肌襦袢,像羽化的新蝉,在对方面前展露根骨强韧肌理紧致的清瘦身体。

向重瞳挑眉,北人昂起下颌,“怎么样?还怕吗?”

眯起眼,重瞳对北人勾勾手指。

膝行过去,北人单手拽住他的领口扯向自己,嘴唇贴上青年的,含住他将舌尖递送过去。

抬起膝盖跨过慎的腰肢,北人用戴着银戒的手覆上他撑在地面上的手背。一手揽住青年的后颈加深那个吻。

将灵力附着在舌尖,北人含着慎的舌缓缓舔舐着,试图在重瞳的封锁压制下找到突破口。

北人赤裸的胸膛贴上慎的纹付羽织,被用力揽住脊背贴紧,北人被抓住脑后的黑发按压下去,重瞳合拢齿隙咬破他的舌尖,吮吸着他口中腥甜的血气。

纺绸羽织摩擦着北人的胸口,敏感的乳尖被擦过立起,他皱眉呻吟着。

卡住他的下巴,重瞳一手攥紧他的额发强迫他抬头,“想要慎的性命就最好不要耍那些把戏。”

戴着银戒的手指沿着北人的脊背下滑,指腹次第划过他凸起的脊椎骨节。重瞳眯起眼,面无表情地用慎那张疏淡英挺的面容审视着北人。

指节按住尾骨,陷入北人的臀缝,重瞳才满意的看到他皱眉咬住下唇。

毫不留情的顶入进去,重瞳一手扳住北人的下颌欣赏他细微的表情,一边曲起修长的手指在他温热紧致的体内搅动。

单手握紧青年卡着自己下颌的腕骨,北人折起浓郁的眉,不可自抑地收紧肌肉抵抗着。

好痛。被戴着冰凉戒指的手指粗暴的捣击,北人感受到黏膜被张开的指节撕裂的痛楚。

抽出手指,重瞳冷笑着夹住北人翘起的粉色乳尖拉扯,“你很喜欢粗暴的对待?还是垂涎慎的身体?”

松开卡住北人下颌的手,重瞳勾住纹付羽织的衣襟拉开一线,向他展示慎清晰的锁骨线条和紧致的胸肌沟壑,“这具身体很棒吧……”

年轻,有力,灵体亲和,真是天然的容器……

手指抚摸着颈后,重瞳陶醉地微笑。

握住北人的腰肢按在慎的下腹部,重瞳支起身体,解开袴的系带,威胁性地向上顶弄摩擦。

用慎硬挺灼热的部分顶住他,那里因灵力暴涌而血脉凸浮,硬硕地像烧红的锋刃。

双手卡住北人胸肋下的腰肢,重瞳紧盯住北人倔强湛然的黑眸,下身缓慢而残酷的顶送进去。

像是刀刃切开温热的肉体,破开抵抗,重瞳合上眼发出发出令人战栗的愉悦叹息。

十二年了,终于完成了应做的事,用这具身体,持刀刺入审神者,让他血流如注……

感受到面上滑下两道湿痕,重瞳诧异地睁开眼。

北人咬牙忍耐着反复撕裂开身体的羞耻与痛楚,夹在慎腰肢两侧的大腿肌肉紧绷抽搐着。

撑住慎的肩胛稳住被他顶送颠簸的身体,北人看到慎洁白汗湿的脸上滑下两道泪痕。

心被紧紧攥住,北人扑上去贴紧他的身体,一手探入慎的衣襟间捂住他的左胸,感受那滚烫汗湿肌理下跳动的心脏。

嘴唇贴住慎的脸颊,北人吻掉他的泪水,“我是自愿的,是我想要你……”

双手卡住北人的颈项收紧,重瞳瞪视着他,眼瞳诡异的转动着,“你说什么?”

无法喘息,北人脸颊因缺氧而殷红,倔强地揽住慎的肩背,北人收紧手指,在他背肌上刻划下痕迹。

“我说…是我想要你!”北人感受到掌下的心跳剧烈起来,收紧身体,包裹插入体内的刀刃,感受青筋勃发的摩擦。

揪紧他脑后的黑发,重瞳用力向上冲撞他,直到下身令人头皮发麻的异常的湿滑声响和润泽感扩散。

“公正洁白的审神者可以说出这种淫言秽语吗?”故意忽略北人硬挺翘起的部分,指尖探入两人相结处,重瞳在湿热的地方按下去,满意地听到北人低沉痛楚地呻吟。

掀开眼帘,北人脸颊睫毛上挂着细薄的汗珠,“我想要慎,这没什么好羞耻的。”

北人鼻尖碰着慎高耸的鼻梁,黑眸紧盯住他,一瞬也不闪避他旋转缠绕的可怖眼瞳,“你听好了,是我想要你!把一切都交给我,让我的月升起在你的海面上……”

灼烫的泪无法抑制的涌出眼眶,感受到被锁在心口的宿主意识挣扎扩散,重瞳悚然,试图挣脱北人的拥抱,却被少年清瘦的身体紧紧缠住。

捧住慎的面颊深深吻他,北人的脸庞被慎的泪水沾湿,收紧身体含住慎搏动的肉刃,直到他挟裹着灵力的热烫在自己体内炸裂开来。

被揽住身体回抱过去,北人的舌尖被慎的唇舌吮吸住,青年的身体将他压倒在茵席上,黑缎纺绸纹付遮蔽下来盖住他洁白赤裸的身体。

抚摸北人脸颊的手指力道轻柔下去,慎戴着银戒的手背勾勒着他的下颌线,一手捻住北人的乳尖,下身就着余韵缓缓推送,腰腹肌肉压住北人的摩擦挤压,直到北人在他口中叹息一声,淋漓地喷溅在两人相贴的肢体间。

汗水将细发黏在额头上,北人感到和自己相贴的灼热肢体逐渐冷却下来,伸手抚摸着慎的后颈肌肤安抚他。

青年埋在北人颈侧的鼻尖微凉,戴着银戒的手指紧扣着他的,黑色墨迹沿着手背上青紫的血脉退缩凝聚成一团,啪地化为一张重瞳卡牌,慎青筋凸浮的手背恢复冷白洁净。

两人的灵力平缓的联结起来,像是汇入同一片海洋的川流。

单手支起身,慎抬起汗湿地额头,恢复纯净的黑瞳和身下的少年对视着,微启唇,随后抿住嘴别开眼。

不想弄疼北人,慎咬住下唇小心地抽身退出,感受到两人相结之处湿润而腥甜的气息。

抬起手,指尖猩红的血迹让慎攥紧手掌锤在茵席上。

从席面上捡起雪白的斋服盖在北人赤裸的肢体上,慎没有勇气多看他一眼。

翻过身,北人隐忍着下身阵阵抽痛,握住青年的手腕,“慎……”

“嗳…”垂下头,慎吸吸泛酸的鼻子,探身过去查看他。

“我叫吉野北人。”拥着斋服遮住自己赤裸的身体,北人支起身,手指抚摸着慎的脸颊,“很高兴认识你。”

“哎?”抬起头,慎有些呆滞地望着北人,他之前为抢夺卡牌击伤过他,现在又发生了这样的事,互通姓名似乎太晚了。

望着北人挂着微笑的泛红脸颊,慎垂下睫毛盖住晃动的眼瞳,轻声回应,“很高兴认识你……北桑……”

望着脚边掉落的那张重瞳卡牌,慎抿住嘴唇,半晌,捡起卡牌收入衣襟内。

连着斋服包裹住北人,慎抱着他离开遍布刀痕残破不堪的大广间,穿过昏暗的回廊,慎找到一间和室,用肩膀顶开门。

十叠的卧室光线昏暗,陈设简单,但附着慎所需要的:一间浴室。

半跪在浴缸边拧开水龙头,慎用手指试着水温,温热的水流穿过他的指隙渐渐注满整个白瓷浴缸,冒着水汽白雾。

“北桑,可以了…”回头望向北人,慎的话语卡在喉间,垂下头避开视线。

斋服堆积在足边,北人赤裸着迈入热气蒸腾的浴缸。

轻嘶一声,伤口触到热水,北人肌肉紧绷,强迫自己坐下身,任水流没过胸口。

双手捧起一捧水泼在脸上,北人冲刷掉黏着的冷汗,修长的手指将湿润的额发撸到脑后。

 

眨掉睫毛上沾染的水珠,北人看向背着手低头守在浴缸边的慎。

高挑俊美的青年垂首盯着自己足袋的样子像足了做错事的小孩子,惹得北人轻笑出声。

拽拽慎的羽织衣角,北人仰首望着他,“慎也一起洗吧。”

眼角余光瞄着北人在氤氲水汽间若隐若现的赤裸肩头和凹陷的锁骨线条,慎确实也讨厌身上附着的黏稠体液汗水,想要推辞,又觉得没什么好避讳。

解开羽织绳结,黑色纺绸袴和雪白角带坠落,慎迈开长腿进入浴缸。

高挑的青年沉入浴缸的刹那,水面升高漫出,本身不大的浴缸空间紧促起来。

折起长腿,慎环抱着膝盖努力缩小自己。尽量不挨挤到北人的肌肤。

望着慎一直低垂的视线,北人暗叹一口气,探身到他双腿间,青年惊吓地后仰身体,直到后背避无可避的触到浴缸边沿。

捧住他的脸,北人还沾染着水珠的绯红脸颊凑过去,柔软的嘴唇吻上慎的。

这是一个轻如蝶翼的吻,慎却害羞地合上眼帘,微微仰首承接。北人挂着细密水珠的睫毛扇动,额头抵住他的,“慎,我很抱歉你的第一次是那样的……至少,请把这个当作初吻。”

隔着缭绕水汽,慎眨了眨眼,眼尾弯起,耳际泛红,腼腆地点了点头。

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背靠着浴缸边缘伸展开长腿,慎环着北人,让他坐在自己怀中,北人将脚尖叠放在慎的脚背上。

向后仰倒,北人湿润的脊背紧贴着慎赤裸的胸肌。

慎凸现的锁骨线条间垂落一枚金质玫瑰念珠十字架,北人翻过身趴在他胸口,削尖的下颌支在慎紧致的胸肌上。捻起那枚十字架,北人掀起眼帘望着慎,“这上面有很强的守护之力。”

被北人水汽朦胧的黑瞳自下而上望着,慎有些不自在地挪动腰腹,“橘桑给我的。”

“嗯。”抓住慎骨骼分明的修长手指把玩,北人将自己戴着素银戒指的手掌叠放上去。

“北桑……”慎手臂圈在他腰侧,胸口随发声震颤。

“嗯?”

“你有办法离开吗?”按住胸口,慎感受那里不断流逝的灵力。他和兄长之间的契约还在,雪修罗持续消耗着他的灵力,而他无法解除,想到壱马可能正陷入苦战,慎下意识地咬紧牙关。

凝视着两人交叠双手上闪烁的银戒,北人轻轻摇头,“这里是真田小姐所制造的黄泉结界,只有找到她才有办法解开。”

深吸一口气,北人感受着受创的身体正缓慢消化慎留在其中的灵力,“给我点时间,一定能找到她……”

 

燎炬照耀下朱红的鸟居被血污喷溅,惨呼尖叫声不绝于耳。

震响神乐铃击飞扑来的狼灵,昂秀眼睁睁看着一个白衣的弥宜被血污纠缠撕咬后附体,发狂地袭击其他同伴。

残秽,病毒一样传染的污秽……第一次见识夏辉老师教导的邪祟,慧人兴奋中也禁不住脊背发寒。

慧人双手扣住纸符结印,旋转千早衣摆,并指左右挥出,符咒贴覆上守护在本殿外的两尊青铜狛犬。

“布留部由良由良布留部!”默念召唤咒文,慧人猛地睁开眼,神兽雕塑也随之开眼,抖动鬃毛,仰首啸叫。从石质高台上跃下,扑向肆虐的邪灵。

 

从血泊中浮现的污秽四处追猎,神职们举起燎炬紧缩在一起诵经,靠橘展开的结界抵御反击侵袭的邪祟。

“祛除!”一道银白的光刃击碎不断扑击无形结界的血秽,喷溅的血块雨点般溅落下,露出背后挥刀的白发术士。壱马猩红的双目隔着血雨望向手持燎炬的橘,狂乱地挥刀斩杀邪祟,眼中杀气四溢……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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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榴

Chapter Summary

血腥描写预警

异闻周刊 17

慎北
北健

 

夜间的神户都心车水马龙,霓虹广告灯牌闪烁,三宫站前大道,商业区写字楼深夜才下班的会社职员们身着灰黑西装,和打扮光鲜时髦的年轻情侣与学生们混同,缓行在白色斑马线上。

红色信号灯亮起,面目各异的行人们站定,让位给车流。

身着桃红色花衬衣的煤灰发色男子推挤开人流,拉紧肩上背负的长条背囊,无视信号灯警告冲进车流中。

一时间急刹车声大作。

“抱歉!我赶时间!”伸开手臂左右探身拦截车流,健太一边大声道歉一边毫无愧意的穿过挤成一团鸣笛抗议的车辆缝隙。

三步并作两步奔上生田神社的参道石阶,健太扎眼的桃红色绸衫消失在杉木鸟居下的黑暗中。

穿越鸟居的刹那,健太感受到灵力形成的结界张力十足的向外推拒他。双手结印将灵力凝结在肢体表面,健太奋力向鸟居内迈进。

啵地一声,仿佛穿透瀑布水流,健太因惯性向前冲了几步才站定,发丝和衣袂向后扬起。

深吸一口气,鸟居内的空气都随之森冷湿润。健太仰首望向夜空,别说穿透层云的城市灯光,那里一片漆黑,连星月的痕迹也无。

他进入了术士布下的强力结界内。望向面前无限攀升的阶梯,健太咬牙握紧装着直刃的背囊,迈步向第二重石质鸟居奔去。

北人,等着我!

以肩背冲击的姿态强行撞破第二重鸟居的封印,健太狼狈的扑倒在地。

肩上的背囊摔出,健太爬起身伸手去够。

一只穿着黑色军靴的脚踩住装着直刃的背囊,来人蹲下身,漆黑的风衣衣摆坠地,“你是谁?”

健太下意识地抬起头威胁呲牙,看到身着紧身打底黑衣缠着尼龙武装背带的高大男人正单膝跪着查看他。

灰发的高大男子长着一张与身型不符的秀气面容,内褶的细长凤眼正困惑地望着健太,“这是限入地带,你怎么进来的?闲杂人士赶紧离开!”

抓住背囊包带,健太向外抽出,企图掀翻踩着他行李的人,“滚开,你算老几?我来找我搭档!”

“堀夏君,好好说话哦,不要吓到他。”带着大阪腔的可爱声线响起。

同样身着黑色作战服的瘦高男孩蹲在健太面前。毛茸茸的褐色头发下微微下垂的大眼弯起,冲健太伸出一只手,笑起来像只小狗的少年自我介绍,“你好,我叫飒太,那个酷哥是我的搭档堀夏喜。这里因为煞作祟已经被封锁起来,安全起见最好不要乱闯。”

自称飒太的男孩不论声线还是相貌都肖似北人,轻易瓦解了健太的敌意。抓住飒太的手被他拉起来,健太抬头四顾,诧异地张大眼。

和前两重鸟居外寂静黑暗的环境不同,第三重朱红恢弘的鸟居大门外,身着黑色作训服的战斗人员和披着白大褂的研究人员竞相奔走。地上摆满电子器材和武器箱,工作人员们手持对讲机相互联络,忙碌地搭建设备和掩体。

恍若战地现场的阵仗令健太吃惊地张开嘴,“……见鬼了。”

拍拍被堀夏喜踩出一个脚印的背囊,飒太将行李还给健太,“你说你来找搭档,他叫什么?”

“北人,吉野北人……”健太有些呆滞,才三天不见,北人到底闯了多大祸。

“啊…”飒太扯出一个尴尬的笑,“这件事说来话长,你不如跟我去见铁先生吧。”

被带到身着白色长袍戴着银边眼镜的学者面前,那人被四面监控屏幕和一群工作人员包围,健太从周边人群对他汇报时的恭敬姿态也知道这位铁就是主事人,“我是神谷健太,我来找……”

扶住眼镜架,铁望了他一眼就把视线转回面前的屏幕上,“我知道,你是阵的房客吧。”

“是!我和北人都是阵桑负责的术士,橘桑带我们……”健太瞬间反应过来面前这群都是灵协的工作人员,急切地套起近乎。

指着被严密封锁起来的朱红鸟居,健太一眼望去只见无边的黑暗,“北人是惹了什么麻烦吗?我得进去找他。”

铁语气温和,对健太安抚微笑,“健太,不是北人惹了麻烦,他只是被卷入了大事件。眼前的事不是你们可以收拾的。”

铁耐心地向慌乱地健太解释,“生田神社现在发生了煞作祟的暴乱事件,带你们执行任务的橘正在神社内稳定局势,灵协已经派出机动部队处理。”

“我能帮忙,让我跟你们一起进去!”健太抓住直刃举到面前。

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铁带着健太走到朱红鸟居前,示意他触碰无形的结界。

将手掌贴住结界,金色的咒文法阵以健太手心接触点为中心,瞬间在虚空的大门中展开。

和前两道鸟居向外抵抗的力量不同,健太感受到自身灵力从掌心被吸入结界内,悚然抽回手。

“这是橘布下的负压结界。就像疾控中心对付高危传染病的Hot Zone,有进无出。”铁望着朱门内虚空的黑暗,眼神潜藏着忧虑。“神社内的邪祟是像黑死病一样污染扩散的残秽。怨力会从一个受害者身上传染到另一个身上,一旦橘身亡,结界被打破,病原体就会扩散开,你能想象它在神户市内肆虐的样子吗?”

想到鸟居外行人如织车水马龙的常世被邪祟污染,健太禁不住为那末日景象打了个寒颤。

“不论是谁一旦进入结界内就会被当作传染源对待。”铁严肃的盯着健太,“负责歼灭清扫的机动部队很快就要出动。我不能再放你进去了。”

“可是……”健太呆滞地喃喃,“北人怎么办?”一把抓住铁的肩膀,健太目光凶残地摇晃他,“你们不能把北人歼灭掉!”

抬手阻拦围拢过来的工作人员,铁反握住健太的手臂,“所以我需要你帮忙。”

压低声音,铁贴近健太的耳侧,“邪祟的宿主是真田佳乃,你去她家宅邸,想办法搞清楚污染的根源……”

握紧健太的手臂摇了摇,铁向他托付信任的目光。

咬牙向铁点点头,健太抓起直刃,头也不回的冲出鸟居奔下阶梯。

“让他走。”铁伸手阻拦试图追击过去的堀夏喜,只能靠健太了,不然机动部队会把神社内所有人……连同橘一起清除掉。

身着白袍的技术人员搭建好管线盘绕的基座,将贴着符咒封印的合金箱打开,技术组小心地取出其中布满伤痕的古铁甲片。

将锈迹斑斑的漆黑甲片依次装载上棺椁状的操作室,技术组人员反复调试后向铁汇报,“一切就绪。”

复查了监视器屏幕上的各项参数,铁向作战组人员点头,“Pilot就位。”

身着黑色作训服的作战部队向两侧退让,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越众而出,气势凛然地迈向操作室。

黑色紧身T恤包裹着肌肉紧实的身躯,男子黑发贴头皮编成细辫,露出深邃犀利的眉骨轮廓。

从技术人员手中取过耳麦挂上,男子站上操作台。

“今天状态如何?”铁向男子微笑询问。

“嗯?”余光瞄了一眼铁,男子低沉的哼声带着不解,按下耳麦上的按钮,闪烁着暗红符文光泽的半透明眼罩浮现在眼前。

“别在意,keiji君没有状态不好的时候。”机动部队创立至今,也只有他可以稳定地驾驭这具附着平将门强大咒力的铠甲。铁自嘲地笑笑,拨下操作台上的开关。

皱起眉,被称作keiji的男子面色严峻,“主祭是谁?”哪里来的毛头小子把事情搞到这种不可收拾的地步。

“吉野北人。”铁抬眼望着他,看到keiji脸颊肌肉抽动,磨了一下后槽牙。“你认识他?”

来不及回答,操作室展开的机械臂从keiji足下向上依次抱合,砰砰扭转衔接,将他严丝合缝地包拢进去。

“呼。”深吸一口气,keiji仰首感受灵力从嵌入脊椎的甲片铆合进身体内,脖颈肌肉抽紧青筋浮现,发出低沉的呻吟。

机械臂再次展开,暗红灵力薄晕中,布满刀刻箭痕战损累累的漆黑铠甲包裹住keiji全身,使他本就高大的身躯气势凌人。

古铠甲胸口刻印着圆形符咒,Keiji的代号隐隐在符纹内发出暗红光泽。

迈出基座,古铁甲胄踏在参道石面上发出沉重的撞击声响。

将黑色面甲覆在脸上,keiji咬住过滤装置,从作战组员手中接过两人高的大太刀,握紧锋锐的手甲空挥了一下,金属嗡鸣延绵不绝。

“出发。”透过面甲的呼吸过滤装置,keiji低沉的声线带上空洞的机械回声。

“好运。”目送队友的身影消失在朱红鸟居的结界中,铁低声祈祷。

 

站在庭院中央,慎仰首望着天际一成不变的红霞。像是被囚禁在一出独幕剧的篷景内,精美的和式大宅不过是舞台幕布上的彩绘。

他和北人已经搜遍了整个宅邸,别说真田小姐的踪迹,这里连一丝活气也无。像女儿节的娃娃屋,完美,寂静,死气沉沉。真田小姐抓他们来这里到底是为什么?当作玩偶摆弄,好满足她的王子公主家家酒梦幻吗?慎为自己不合时宜的想象力自嘲。

按住自己咕噜噜叫个不停的肚腹,慎在惶恐中生出一丝委屈。既然黄泉内的一切都凝滞静止,他的身体为什么还会感到灵力流逝带来的饥饿疲倦?而万事俱足的精美宅邸内却没有一样能充饥的食物。

 

望着庭院内枝繁叶茂的石榴树,慎吞咽了一口唾液,白皙修长的脖颈上喉结滚动。伸出手指探上累累垂落枝头熟透炸裂开的石榴。

将饱满的石榴在衣袖上擦拭干净,慎望着裂开的果皮间露出的嫣红石榴籽。掰开果实,晶莹的石榴籽滚落在地,汁液染上慎的指尖,饥饿趋使他不管不顾地张开嘴唇咬下去。

“不要!”刚刚搜索完书房的北人从廊檐下看到这幕,低呼一声冲过去撞掉慎捧着的石榴。

“干嘛!”到手的食物被打翻,性情腼腆的慎在饥渴趋使下难得对北人发出愤怒的抱怨。

接触到少年关切的眼神,慎的声线低下去,他又做错什么了吗?

握住慎的手指,北人从怀中抽出手帕,仿佛担心慎会忍不住舔舐掉那点汁液,北人认真擦拭他指尖沾染的每一丝痕迹。“不能吃黄泉内的食物,吃了的话就会被困在这里,再也回不去了。”

悚然颤抖了一瞬,慎的恐惧很快被胃袋内泛上的饥饿感淹没。捂住腹部,他垂首望着北人,眼神幽幽,“可是我好饿啊……”

慎柔软委屈的声线近乎撒娇,北人放下手帕,内心暗叹。

也不能怪他,慎一直消耗灵力供应着壱马身上的雪修罗。

石榴树荫下,北人贴近慎的身体,轻拍他的后背示意青年低头,嘴唇贴住他的,北人轻声,“只给你一点点哦……”

几乎是本能地,慎捧住北人的脸颊含吮他的嘴唇。

像吮吸熟透石榴甘甜的汁液一般,慎将饥饿的欲望倾泻到唇下的少年身上。手指插入北人脑后蓬松的黑发,慎含住他的唇舌,不断加深这个吻。

舌尖探入北人口中,慎卷住他湿滑的舌掠取过来,反复交缠。感受甘甜的灵力沁入体内,慎在北人口中发出低吟。

北人轻哼一声,感受慎的灵力透过二人相触的肌肤海浪般翻卷拍击过来,丝丝缕缕黏连不休。担心他失控,北人轻推慎的肩头,抽回舌尖试图脱离他。

按住北人的后颈,慎不足地皱起眉,侧首追击过去,一手搂住他的肩将他拉向自己的胸口。

抵住慎抱拢过来的身体,北人别开头用力挣扎起来。

他很饿啊,为什么不给他吃?慎的思绪因饥馑粘稠混沌起来,像被抢走含在口中糖果的孩子,慎带着委屈的怒意,牢牢抱紧怀中人压倒在石榴树干上,手指捏住北人的下颌,慎强迫他张开嘴,舌尖侵略性的探入进去,贪婪地碾压他的嘴唇,将北人唇齿间的津液吮吸过来。

双手推拒慎的肩头,感受到青年和自己相贴的下腹部灼烫起来,两人被戒指联系起来的灵力自发黏合呼应着,北人被他紧紧压制过来的修长身躯挤住胸腔,仿佛要抽取掉北人每一丝生命力,慎不知餍足的贪婪让他窒息地闷哼出声。

“慎!”立起膝盖抵住慎的腰腹,北人用尽全力推开他。

唇齿间拖拽着丝线,慎喘息着平复狂乱的心跳。等到充血的头脑冷静下来,望着面颊泛红,瘫软地靠在树干上的北人,慎后知后觉地慌乱起来。

“抱歉…”伸手试图拉起北人,慎被他缩起肩膀躲开。

收回手,抓住羽织衣袖攥紧,慎别开头,嗫嚅着重复,“抱歉……”

眼眶发红,慎挫败地后退一步,手指插入额发内,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自从和北人建立灵力联结,他就时时处于紊乱状态,明明不想伤害北人,却总克制不住吞噬他的欲望。这是和哥哥联结时从没出现过的问题,慎简直对失控的自己丧失信心,也不怪北人会惧怕他。

抬起手背擦了一下红肿的嘴唇,北人叹了口气。直起身,北人走到慎身边,牵起他的衣角,将他领回宅邸内。

慎伸着手臂任由北人牵着,亦步亦趋地跟随面前身着雪白斋服的背影,在危机四伏的黄泉中,牵绊似乎只剩下指间闪烁的银戒。

“你以后都跟紧我,不要单独行动。”穿过光线昏暗的回廊,北人咬住下唇,头也不回地叮嘱。

“嗯。”身后的人立刻追上脚步,一扫刚才的低沉,贴紧北人轻声回复,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雀跃。

带着慎步入刚刚探查过的书房门前,北人推开和室拉门,向他展示排满书籍的四壁。

书房奇异的没有开一扇窗,采光昏暗,四周墙壁都嵌着直通天顶的书架,中央放置着一张大正风格的实木办公桌,桌后摆着暗绿色软包的高背木椅,蒙着褐色小羊皮的桌面上台灯散发着暧昧的黄光。

不像是书房,反倒像暗室,慎被深色书架包围着,生出一种被挤压住的逼仄联想。

书桌前立着半人高的黄铜书台,上面摆放着一本摊开的精装书卷。

鬼使神差地,慎站到书台前。面对着书桌后空无一人的高背椅,他却感觉自己被那里坐着的人视线压迫住,双腿僵直,慎觉得必须对那空荡荡的桌椅交代点什么。

北人背靠书架,静静地望着慎的背影。

手指捻动面前的书卷,慎轻声默读上面的文字,渐渐皱起眉。

淫乱的描写,直白的身体器官,黏稠的情绪……

压抑着翻涌上来的反胃感,慎突然听到书桌那边传来轻叩桌面的哒哒声,忍不住抬头望过去,面前的高背椅上依然空无一人。

“北桑……”转头望向北人,慎下意识地寻求他的视线。

面无表情地抱着手臂,北人向他点头,“继续看。”

低下头,慎手指颤抖着翻动书页,愈发露骨的描述已经不能用香艳形容,那是违背伦理的错乱扭曲……

为什么会在家中书房收藏这种东西?慎忍耐着作呕的恶心,耳边书桌扣击声越发清晰,吧嗒,吧嗒,似乎有人好整以暇的听取他的诵读,慎不敢再抬头,手指黏着书页,却怎么也翻不过来。

皱眉将指尖含在口中润了一下试图捻开黏连的书页,慎尝到一丝奇怪的腥臭气息。

慎撕开黏在一起的书页一角,大片暗褐色的痕迹黏着在文字上,那是陈旧的血迹……

悚然抬首,慎望向面前的书桌,真田先生身着板正笔挺的西装,硬领扣到下巴,衬着他铁灰色僵硬的面孔,吧嗒,吧嗒,苍白发青的手指扣击桌面。翻开眼皮,真田先生眼眶内的瞳孔诡异翻动,对他扯开一个淫邪的笑容,“继续啊…”

“啊!”惊叫一声,慎蹲下身抱住头将面孔埋进膝盖里。

一个箭步冲过去,北人将瑟瑟发抖的青年抱在怀中,“慎,慎……”

北人感受到他急促的呼吸和震颤,果然没错,慎是灵视能力者……能力还相当强。

捧起慎的面颊,北人让他望向自己。视线相接,北人轻声,“呼吸……好了,你看到了什么?”

急促的呼吸逐渐平缓下去,慎紧盯着北人的眼瞳晃动着,咽下一口水,嘴唇颤抖,“真田先生……他让我……不,让真田小姐念那种…那种书!”

猛地闭上眼,慎别过头,似乎想将不堪入目的画面驱逐出脑海。

“好的,我知道了。”将慎的头颅按在自己肩窝里,北人目光冷下去,望向空无一人的高背椅,张开嘴唇默念,人渣……

 

趁着浓黑的夜色,健太拽住背上的背囊甩进真田家大宅的院墙,双手扯紧卡住墙檐,健太沿着背囊背带翻身跃过高墙。

从花草扶疏的花园穿过,健太绕开水琴窟和牡丹花丛,靠着石榴树荫遮蔽,他轻手轻脚的翻上檐廊,推开和室纸门。

奇怪……即使是深夜,大宅也太过寂静了。一路顺利潜入的健太开始察觉到异常。

没有看门狗就罢了,漆黑的宅邸夜灯也无一盏,仆人们都去哪里了?

摸索着走廊墙壁,健太警惕地前行着。燠热的夏夜,室外蝉鸣阵阵,健太吸吸鼻子,一股奇怪的味道传来。

他的嗅觉一向灵敏,意识到那愈发浓烈的气味是什么,健太头皮开始发麻。

不再潜行,从背包里抽出手电,健太顺着气味来源快步奔走在宅邸内,站定在大广间的门前,健太猛地推开纸门,扑鼻而来的浓烈血腥和尸臭气息熏地他后腿一步。

用手电向室内照去,拖拽在茵席上的暗红血迹让他手脚发麻,顺着手电光圈,惨白的残肢和维持着惊恐惨呼面孔的尸体显露出来。

稳住颤抖的手上移手电,光线扩大,纸门上布满刀划痕迹,门框破损倾倒,碎裂的尸首布满整个大广间,堆叠在一起直到屋顶。

侵染着血污的尸堆里依稀可以辨认出女仆的围裙和管家的西装,消失的仆人们原来在这里………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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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茧

异闻周刊 18

慎北
慎马

大量私设剧情警告
血腥不适描写警告

 

神社正殿前的广场上铺满雪白的米石,杉木神乐舞殿就建在这本该用来吸附邪祟的石砾上。

现下翻涌的血波却淹没了石滩,神乐舞殿如血海中一叶孤舟。祢宜和神官们的残肢尸首漂浮在血泊中,四肢时不时抽搐着发出咔咔声响。

正殿内燎炬大阵在橘的主持下勉强维持着,像是血海狂涛中一叶挂着明灯的小船,虽颠簸起伏,只要橘这盏明灯在就不会倾覆。而神乐舞殿却风雨飘摇。舞殿距离正殿的几米距离被血海阻隔,成了生死鸿沟。

面对掀起腥风血雨的煞,巫女们已经完全丧失斗志,挨挤在一起趴坐在杉木高台上。

毕竟脱开灵能者身份,她们中大多数不过是未成年的普通少女,趁着暑期打一份零工赚些零花钱,何曾料到会卷入这样凶残恐怖的百鬼夜行中。

昂秀和慧人从两侧护住瑟瑟发抖的女孩们,尽全力与邪祟战斗。

役使着狛犬,慧人喘息着与昂秀背靠背。并指夹住纸符,慧人感觉到精力随灵力消耗而逐渐流逝,疲倦感让他四肢冰凉僵硬。

眼眶发酸,昂秀背贴着慧人感受他急促的心跳声,“对不起……”是他把慧人卷入这场灭顶之灾。北人明明警告过他……

并不回首,慧人轻笑一声,胸腔震动,“别道歉,我该谢谢前辈。”

颈后的刻印随他渐冷的身体灼烫起来,“我这样的死法不算有辱师门。”

夏辉老师透过刻印感受到他的死讯时会是什么表情?还会像将他驱离山门时那么冷漠吗?带着报复欲地咬紧牙关,慧人双眸发红,将最后的灵力凝聚在手中的神乐铃上释出。

雪白的长尾伸展开来联通主殿,在血海上架起一座白练的绢桥。

狛犬立于桥头尾护卫,用尽所有力量,慧人指引犬只撕咬掉试图爬上桥身的神官残躯。

回头向昂秀嘶喊,慧人力竭的声线飘摇在血雨腥风中,“带她们走!”

用袖子擦掉眼泪,昂秀并没有和慧人争辩,拽起巫女们驱赶上练桥,“走,走,去正殿!”

将灵力凝结在手心推出,昂秀把啜泣尖叫的女孩们推送到正殿内,眼看她们消失在橘散发着淡淡白辉的结界光圈中,昂秀抱住慧人的肩哭泣出来,仰视骤然升高的血浪淹没练桥和舞台,从高处向他们拍击下来。

 

“祛除!”厉喝声中,血浪碎溅,触及昂秀慧人时已化作金雨。

白发术士手持薙刀跃上舞殿,护卫在二人身前。

呆滞地望着身前人飞扬的羽织衣角,昂秀牙关颤抖,壱马狂态毕现的猩红双目比邪祟附身的神官们更令他畏惧。

“来啊!”面对着翻涌的血波和无数扭曲攀附上来的神官活尸,壱马空挥薙刀,绯红丝绦在风中猎猎起舞,心间充盈着狂怒。

修罗雪女是复仇之神。从没有一次,壱马感觉到和它融合的如此紧密,再无一丝抵抗,他放任自己把狂暴的恨意托付出去,占据我吧!向伤害慎的邪祟复仇!

腾空跃起,壱马对重新凝聚成滔天巨浪的污秽劈斩下去……

 

黄昏时分,阵阵焦躁的蝉鸣传入和室內,真田佳乃赤裸着身体在茵席上翻了个身,黏着的汗水与下身稠湿的感觉渐渐冷却,让她难受的抱紧自己转过头,面向背对她系着扣子的身影。

“爸爸……”真田佳乃支起身,长长的黑发如瀑铺散下来盖住纤细的身躯。

“嗯?”中年男人欲望饱足后倦怠的声音也带着阴冷的黏稠感。

盯着和室对面绘着素淡黄水仙流水纹样纸门,真田佳乃咬唇,从身后抱住父亲的脊背,“门后面有东西。”

皱起眉,真田低啧一声,“说过不要讲那种奇怪的话。”贪欲冷却后,他开始觉得背后靠紧他的纤细身体令人厌烦地沉重。

甩开她的依靠,真田直起身提上裤腰,低头冷冷直视着惶恐地用手臂环抱遮掩赤裸身体的女儿,“你想跟你妈妈一样被送进看护机构吗?”

惊慌的摇头,真田佳乃扑到父亲脚下拽住他的裤脚,“爸爸!我没有发疯,真的有东西在卧室的箱笼后面!”

踢开女儿的手,真田一把拉开绘着黄水仙的壁柜纸门,那里空无一物,散发着潮湿的霉味。

皱眉望着箱笼白墙上生出的大片黑灰霉斑,真田以袖掩鼻,“可恶!各个都吸着我的血不干一点好事!我辛辛苦苦的都在养些什么东西!”

甩上壁柜纸门,力气粗暴到木制门框发出当地空响,真田大步迈出和室,“管家!过来清扫!”

望着纸门上被水波环绕的褪色黄水仙,真田佳乃将小脸埋进膝盖里黑色长发披散下来,雪白瘦削的脊背微微颤动,发出压抑的啜泣声。

肚腹随着抽噎阵痛起来,真田佳乃抱紧膝盖压抑疼痛,很快就过去了,最初被爸爸做这种事也很痛,但是忍忍就会好,好过被无视,不闻不问。没人陪伴的话,奇怪的东西半夜会爬上她的身体……没人相信她,仆人们用奇怪的眼神看她。她也不敢和人抱怨。

妈妈曾经和她讲过,老宅里有奇怪的东西。后来妈妈被带走了,大家都说她疯了,佳乃从此之后再也没见过她……

肚腹内的疼痛愈演愈烈,佳乃难以忍受的翻倒在地,双腿间蜿蜒溢出一片鲜红……

救命!谁来救救她!佳乃在榻榻米上攀爬着,向黄水仙纸门伸出一只手。

嘭地撞开纸门,身着黑色纹付的青年跪在地上大口的喘息,掐住喉咙干呕一声。

身后穿着雪色斋服的少年抱住他的肩背拍抚,“呼吸,慎,呼吸……”

望着面前染着褐色陈暗血垢的空荡荡茵席,北人戴着银戒的手覆盖住慎的,从后颈到脊背轻拍慎,理顺着他起伏不定的喘息。

“那只是黄泉的记忆残相。”皱紧眉宇,北人贴近慎低垂的头颅轻声,“我们什么也做不了。”

努力止住胃袋紧缩引发的干呕,慎眼角湿润,用手背擦掉口角拖曳地水痕。

那个夏夜,从背后抚上他脊背的冰凉小手,白裙染血立于他床边的真田小姐。

直起身,慎双手无力地摊在膝头,仰首闭上眼,泪痕划下眼角,到底为什么真田小姐要让他看到这些?他明明什么也做不了。

 

扶着慎的肩,北人搀扶他起身,“我们得继续。”戴着银戒的手指与他交握扣紧,北人声线清脆而坚定,“壱马,橘桑,神社里的人,他们都等着我们呢。”

“嗯。”用衣袖擦干眼泪,慎咬住淡色的嘴唇。

 

抱着身穿柳色正绢访问着的娃娃,真田佳乃躲在阁楼暗处,小手抚摸着娃娃的黑发,前后摇晃着身体。

屋顶天窗射下一束光,打在娃娃绘着白粉妆容的小脸上,玻璃眼珠在木框眼中咕噜滚动。

掰弄着玩偶的球形关节,真田佳乃纤细的小手圈住娃娃藕节一样圆胖的手臂。

她流产了。这是父亲送给她用来代替的孩子的玩偶。

佳乃并不十分清楚这个词的含义,虽然在书刊电视上看过,从家庭医生嘴里听到过,她依然对发生在自己身的事没有实感。

自己也还是个孩子,怎么就会怀上小宝宝呢?然后毫无知觉的,在身体里孕育过的生命又离她而去了。

抱紧娃娃,佳乃将小脸埋进玩偶的和服里,泪水沾湿了绢布,是她的错吧,假如她能发现自己怀孕了……

现在她又孤独一人了。

对着夕照的红晕仰起脸,佳乃看到天窗射下的光线中杉木天花板上缓缓凝结出一片黑灰的霉斑,在她面前肉眼可见的蔓延扩散。

奇怪,含着泪花,真田佳乃扯出一个笑,我在的地方怎么总有这种脏东西。

“可恶!”父亲低咒怒吼响彻耳畔,真田佳乃拾起衣袖拼命擦拭着那片霉斑,好脏,我好脏,怪不得父亲不要我了,那之后他就再也不来找我了!

“佳乃……”温柔的男声响起,佳乃悚然停住擦拭霉斑的手。

阁楼黑暗的阴影中响起脚步,渐渐靠近,终于在天窗射下的一小片红晕中出现了一双穿着草履足袋的脚。佳乃抱紧娃娃,战战兢兢地上移视线,黑色纺绸马乘袴,直违轮纹付羽织袖口下骨骼分明的修长雪白的手指上,素银戒指闪闪发光。

望着面前人掩映在阴影中半明半暗的英挺面部轮廓,佳乃眼瞳闪烁,微张开嘴唇……

从通向阁楼的楼梯口探出头,慎望着踞坐的佳乃和背对他的熟悉背影,慎倒抽一口凉气。

“怎么了?”北人从慎身后探头向阁楼里张望,那里空荡荡的,夕晖从天窗斜射而入,微尘在昏黄光线中飘飞。

“北桑我……我看到……”摇摇头,慎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情急之下他握住北人的手,“我们去大广间!”

拉着北人跌跌撞撞奔走在回廊中,慎喘息着视线摇晃,靠近大广间的纸门,慎猛地站住脚步,躲闪不及,北人嘭地撞上青年紧实的后背,“慎…”

“嘘!”捂住北人的嘴唇,慎用手臂将他圈在怀里,小心翼翼地靠近大广间的门。

用手指将纸门顶开一寸,慎将一只眼睛贴近缝隙,门内的画面让他黑瞳震颤着放大,呼吸轻浅而急促。

佳乃坐在大广间面向花园的廊檐下,身旁还伴着一位披着纹付羽织的男子。男人逆光背对着他们,北人眯起眼,完全看不清对方的面孔。

“长谷川先生……”佳乃语气甜美地靠近男子,平淡的小脸透着红晕,因闪烁着柔情的眼神带上一丝妩媚。

为那个称呼僵直身体,北人在慎捂住他的手掌心抽吸。

“佳乃。”男子的声线柔软,“你看起来很开心,发生了什么好事吗?”

抿嘴笑起来,佳乃脸颊上浮现两个浅浅的酒窝,“明天是我的十六岁生日,爸爸送了我这个……”

抱过身侧的白木盒,佳乃掀开叠在上面的半透明竹纸,从盒中取出一件樱色绘羽访问着搭在肩上,单手展开一片金银刺绣的桧扇手鞠衣袖。

“佳乃好可爱……”男子轻柔的声线带上一丝羞涩。

佳乃在对方的赞美声中绽开花瓣般的笑颜,侧首靠上男子的肩头。

北人和慎却为那熟悉的声音齿冷。

夕阳逆光中,男子回首望向纸门的缝隙,目光森冷。

“啪!”地,纸门骤然合拢,气流将北人和慎掀翻过去。

混蛋!北人扑过去双手扳住纸门向外拉开,慎咬牙扳住另一侧帮忙。

纸门向内吸附的力量大到惊人,两人使出浑身解数也只拉开一条细缝。

同时凑上去张望,慎和北人双双僵住。门内景象变幻了,再不是一成不变的昏黄夕阳,大广间内灯火通明,面向花园的纸门拉开。夜色中,白牡丹在庭院灯火中挂着露珠静静绽放。

身着樱色和服的真田小姐略紧张的向坐在上首的父亲和宾客奉上酒盏。

“这是佳乃吧,我是中川哦,你还记得我吗?”衣冠楚楚的老人向佳乃露出亲切的笑容。

有些胆怯,佳乃一言不发的垂首摇头。

为女儿不上台面的举止皱眉,真田先生赶紧打圆场,“中川议员抱过小时候的你哦,他的孙女和你上同一所幼稚园,快打招呼。”

摆摆手,看着紧张抬首的真田小姐,中川的笑容越发慈爱了,“不妨事,令媛出落成如花似玉的美人儿了啊。”

陪着笑,真田先生和中川交换了一个眼神,起身拍拍衣裤,“失陪一下,我去洗手间,佳乃,你好好待客。”

快步迈出大广间,真田在慎和北人面前小心合上纸门,对跪坐在门口的二人熟视无睹,真田转头招呼管家过来:“不论发生什么,都不许人进出大广间!”

说罢穿过北人和慎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深处。

少顷,门内传来真田小姐的推拒挣扎声,慎浑身一颤,迅速起身推着纸门。

佳乃的呼救声很快转为哭叫,“爸爸!爸爸!你在哪儿?不要!”

皱着眉,北人忍无可忍,冲上去用肩膀撞击纸门,“混蛋!开门!”

“长谷川!长谷川!谁也好!救救我啊!”

在面无表情僵立着的管家面前,慎和北人拼命撞着纸门,谁都知道大广间内发生的事不过是黄泉的残相,他们不论如何施为都于事无补,可是年轻男孩们胸口沸腾的热血无论如何无法对真田小姐的声声惨呼充耳不闻。

那是跨越时空的绝望呼救。

“北桑你让开!”慎推开北人,声线前所未有的强硬。

抽出卡牌置于胸口,慎双手结印,指间银戒闪闪发光。

微微垂首,慎集中精力注视着大广间的纸门,长眉折起,眼神凝聚,“台风眼!”

卡牌化为一阵旋风席卷着冲出他掌心,盘绕扩大,打散了守在大广间门口管家木然的残像,摧枯拉朽地击破纸门。

整片木墙像被扯碎的稻草梗,轰然倒地,被风暴撕裂成碎片。

烟尘散尽,出现在慎和北人面前的又是一成不变的紫红色黄昏。

真田小姐静静跪坐在庭院门前,身穿纯白洋装连衣裙,面上不带丝毫惊慌。仿佛刚刚惨呼求救的人与她无关。

盘绕她身侧的是不断扩大的霉斑阴影,庭院内的白牡丹花瓣上爬着一只青绿的毛虫,正扭曲着绵软的肢体蠕动着,簌簌吞噬娇嫩的花瓣。

面无表情地捻起那只毛虫,真田小姐望着它蜷缩成团的软腻身体,收紧指甲。

“佳乃。”温和的声线响起,男子白皙修长的大手握住她的。

掰开真田小姐的手指,男子将毛虫解放出来,重新放置在牡丹叶片上。

“长谷川先生。”仰头望着男子逆光的面容,佳乃眼角发红,隐忍着嗓子深处的颤抖,她垂下头颅抚摸着小腹,“为什么不让我掐死它?那东西蚕食掉了我的花。”

“它也只是无辜的生灵啊。”名为长谷川的男子微微叹息,抚摸着佳乃的小脸,抬起她的下颌,“它有一天也会羽化成美丽的蝶。”

扇动着睫毛,真田佳乃的眼中噙着泪水,哽咽一声,“……好。”

 

望着两人的身影逐渐融化消失在溶溶暮色中,慎捏紧拳头垂下头。

靠近慎,北人拍了拍他的肩,“走吧,我们就快要‘见到’真田小姐了。”

抿紧嘴唇,北人昂起下颌,他有预感,这出血色残相的幻灯片就要到达”高潮”。

 

原木装帧的厨房隔间内摆着一张料理长桌,巨大的三开门冰柜和金属水槽占满了一侧墙面,茶壶在炉灶上噗噗冒着热气。西装革履的年轻男子脸颊绯红地靠在桌上昏昏欲睡。

蒸汽鸣叫声中,身着萌黄色连衣裙的真田小姐将水壶倒进茶杯里冲散茶汤。

将盛着茶汤的白瓷茶碗放在醉酒的年轻人面前,真田小姐抱住托盘,俯身轻唤:“柳先生?喝点茶会好受点。”

张开朦胧的眼,面色通红的柳朝真田小姐露出一个傻气的笑容,“谢谢。”

说罢一口气将热茶汤倒进口中。

“哎呀!哎呀!”被烫地直砸嘴,柳从桌边跳起来,双脚乱蹦。

慌忙从围裙边缘抽出手帕,真田小姐替他擦拭溅上茶汤的衬衣。

“抱歉…”二人同时开口,真田小姐和柳呆滞地望着彼此,又同时噗嗤笑出声。

“抱歉。”重复了一遍歉意,柳抓抓脑袋自言自语,“我总在真田小姐面前丢脸呢……”

醉意席卷,柳晕乎乎地坐回桌边,咕哝着真田小姐的名字趴倒在桌面上。

“柳先生,柳先生,不可以睡在这里哦……”小声呼唤着他,真田小姐扶着柳的肩,眼神柔和起来。

“带他回你的房间。”真田先生森冷的话语响起。

令真田小姐僵直脊背站起身。

勾勾手指召唤身后的管家扛起桌边昏睡的柳,真田先生对女儿怯懦阴沉的神色不满,“你还装什么?该做的不早做过了。这是矜持的时候吗?等孩子显怀了你怎么办?”

刺耳的话语刀锋般插在真田佳乃身上,让她颤抖着摇摇欲坠。

真田先生努力压抑着暴躁,“柳是社内最有资质的交易员了。你今晚务必把事情办成了。他能入赘的话对你不也是桩喜事吗?”

摇摇头,真田先生拽着女儿的手往前拖,“要不是你不争气我哪里需要费心,怎么一点都不像我。完全是你的疯子老妈,谁知道她和哪个鬼偷生了你这杂种婊子。”

咬牙握紧被父亲牵着的手,真田小姐手腕青筋毕露,脖颈眼角也隐隐爆出血管。

伴随父亲污秽地咒骂,真田佳乃耳畔悉悉唆唆的噪音响起,“杀,杀了,全杀了!”

拼命摇头想摆脱耳畔的吵杂声,真田小姐被父亲拖着丢进自己的房间,大门嘭地合上。

“不到明早不准出来!”真田先生严厉的怒吼伴随着怒气冲冲离去的步伐声。

摔趴在茵席上,真田佳乃抬起泪水沾湿的小脸,望着在她床褥上睡地不省人事的柳。

用手背擦掉眼泪,真田佳乃坐起身,抽噎着解着自己的衣扣,泪水吧嗒吧嗒沾湿茵席。

“佳乃…”熟悉的呼唤让真田小姐呆愣住。

抬起头,柳正揉着眼,迷迷糊糊的呼唤她,傻笑着,柳自嘲,“居然梦到佳乃了……我真是痴人说梦。”

吸了吸鼻子,真田佳乃垂下头微笑,“不是做梦呢。”

将面孔埋进枕头间,柳雀跃地拧起身,“好开心,佳乃,我喜欢你很久了,虽然知道是妄想,你是真田家的千金……”

“佳乃…我可以叫你佳乃吧?”柳晕陶陶,“反正是做梦。”

“嗳……”低声回应着,真田佳乃靠近他,低垂的黑色长发扫在柳的脸上。

“我能握着你的手吗?”柳闭上眼,面带微笑着对佳乃张开手掌。

将自己的小手默默塞进柳的掌心,佳乃感受青年温热的手掌握紧她。

热腾腾的年轻男人的手,像是他勃勃跳动的火热的心。连长谷川也没有给予过她的温暖。

趴在枕边,真田佳乃侧身躺在柳的身边,和衣蜷缩起小脚藏在裙摆里。

望着柳红润脸上幸福的笑容,真田佳乃也微笑着闭上眼。

这一晚她睡的格外沉静,没有噩梦没有趴上身冰凉凉的肢体,没有散发着汗臭味的年长男人的粗重喘息。

微微的寒意中,真田佳乃皱起眉,扇动睫毛睁开眼。

面前是瞠大扩散的黑瞳,柳惨白的面孔以惊恐的神色张开黑洞洞的口,握着真田佳乃的手已经冰凉僵硬,蜷缩成爪状。

“啊啊啊啊!”发出凄厉的惨叫,真田佳乃抽回手疾速后退,在薄暮晨光中,她望着站在床褥边抱臂低头俯视她的男人。

“佳乃,你可是我的妻子啊……”长谷川一向温和的嗓音透着阴冷的玩味,仿佛黄泉深处传来的嗡鸣。

赶来的仆人惊恐的叫声和真田先生怒吼斥责声中。

佳乃跪趴在地上,望着死不瞑目的柳,嘶声痛哭,肚腹绞痛,血污伴随着血块从双腿间蔓延开,染红了裙角。

 

站在薄暮照射不到的房间角落里,慎浑身颤抖地望着绝望嚎啕地真田小姐,“抱歉…抱歉…”重复着柳生前的歉意,慎泪流满面。

抱臂望着血泊中的真田小姐的长谷川身着川村家的纹付羽织,和他如出一辙的苍白英挺面容上挂着嘲讽地冷笑。指间银戒熠熠生辉。

隔着窗前薄暮洒下的光栏,北人冷冷地和长谷川对视着,少年默默做了一个口型:“邪祟。”

握紧慎的手,北人靠住他的手臂,额头靠在慎颤抖的肩头,“慎,看到,不是一件诅咒。”

鼻尖泛红,慎眼角含泪,垂首默默望着北人,“抱歉……我们那样对真田小姐……”真田小姐会变成作祟生魂完全是他的原因!他却误导着哥哥企图斩杀真田小姐。

“不是你的错。”北人咬牙,伸手搂住慎的颈根让他望着自己,“是邪祟的局!”可能从十二年前的葵祭,甚至更久之前就绵延埋伏好的诡谲陷阱。

“也不是壱马的错……”北人修长有力的手指握紧慎的后颈摇了摇,“壱马看不到,他只想保护你,保护自己。你的灵视能力是一份赐福,慎,不要怕,不要怕疼不要怕受伤,睁开眼睛看清楚,你得帮壱马去‘看’,这是我们灵视能力者的宿命。”

和慎额头相靠,北人闭上眼,慎牵动了一下嘴角,面部肌肉坚毅的咬紧,默默合上沾染泪雾的眼睫。

再度睁开眼时,二人正站在幽暗的回廊中,窗外夜色沉沉,真田小姐的日终于彻底沉下地平线,从此便是无尽长夜。

 

拥着北人,慎感受着体内灵力持续消耗,不由得生出一种绝望感,没能拯救真田小姐,他们已经疲惫不堪,难道就此陷没于黄泉,成为芸芸被神隐的众生之一?

刺耳的嗡鸣声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托拽声从走廊转角处响起。间或伴随着泠泠铃声和整齐沉重的步伐摩擦茵席,越来越近……

 

慎浑身僵硬,又是邪祟吗?他和北人的灵力都已经无法再支持一次战斗了。

揽住慎的腰肢,北人将他推靠在回廊里挂着画轴的壁龛凹陷处,单手撑在慎的颈侧,北人伸出一指抵在他唇上,用单薄的身体将慎笼罩保护起来。

随着衣摆扫地的刷刷声,一行队列逐渐转过回廊行来。

 

通行了,通行了
这是哪里的小道
这是天神的小道
轻轻通过 到对面去
如果没有要事 就不需通过
为了庆祝新婚
请笑纳钱财 保我平安
顺利出行 难以归来
虽然害怕归途

幽幽童声伴随着铃响,黑衣的真田先生面色苍白,擎着朱红的纸伞盖住身着白无垢的新娘头顶,漫长的送嫁队伍缓步行来。

雪白的被衣尾翻滚波浪,随着新娘的步伐簌簌扫动着走廊中的茵席。

啪沙,啪沙……

面色惨白的仆人和管家们拖着断臂残躯送嫁,被斩杀时的刀口暴露出森森白骨断茬和肌肉脏器,肚肠流溢黏在地板上,被麻木的脚步踩碎,发出令人齿冷的噗叽声。

咬紧牙关,慎低头将面孔埋进北人的肩颈处,寒意沁透了他的每一寸肌肤。

巨大的朱红纸伞挤压着狭窄的回廊的空间扫动过来,伞缘遮蔽慎和北人的身形刹那,慎如沉入水底的人屏息,连心跳仿佛都放缓,生怕一切活人的征兆暴露他们的行踪。

压住慎的身体紧密贴合他,北人将慎的头颅按在自己肩上,感受到身后尸首摩擦过身体的森然的寒意。

通行了,通行了
通行了,通行了
这是冥府的小道
这是鬼神的小道
轻轻通过 到对面去
如果没有供奉 就不能过去
为了凭吊孩子 今昔就是忌日
想要供养而前来祭拜
活着还好 死后生还就很可怕
虽然觉得恐怖
通行了,通行了

行列行过二人,为首的新娘骤然止步,回首张望,嫁衣布料摩擦,发出簌簌声。

真田先生铁灰色的脸孔上鼻子被削落,眼睛被挖出,眼眶处留下两个血洞,探身靠近北人和慎,真田先生暴露出来的鼻腔翕张,似乎嗅到了生魂的气息。

紧紧压住慎,北人可以感受到他隆隆地急促心跳,自己后颈的汗毛也随着真田先生鼻腔里阴冷的喷息而倒竖。

真田小姐雪白的衣袖下托拽着染血的打刀,在茵席上刻划出深深的痕迹,望着庭院中白牡丹上结成茧的虫蛹,苍白的指尖触碰上去,咔垃,虫蛹像被刀锋斩过一样破裂。无数暗红色的百足虫涌出茧房,舞动着腿脚扩散开来。

“呵,原来如此。”冷笑一声,真田小姐雪白的嫁衣突然从肩颈处崩裂,血口一直延伸到腰际,大量血污喷涌而出。

被血污喷溅到祭服上,北人悚然转身,真田小姐冰冷的目光正凝视着他和慎。

要被杀了……慎抬眼望着真田小姐,心底冰凉,拥紧北人,反而生出一丝凄凉的释然,也好。希望真田小姐怨恨消解,放过壱马哥和其他人。

突然抬首,真田佳乃仿佛感受到黄泉之外的异动,高举染血的打刀,身下血泉涌动,血流在回廊中横逆奔涌席卷,北人和慎双手紧紧相握被冲刷地上下起伏,沿着墙壁天花板翻滚颠簸。

等他们头晕目眩的跌倒在地,摇头抬眼,回廊里空无一物,夜色黑沉寂静,整支送嫁行列消失无踪。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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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蝶

异闻周刊 19

 

慎马
陆马
夏飒

 

咬住过滤式呼吸器,keiji被鸟居的结界吸入。眼前弥漫着血雾,足甲踩在泥泞的血污中,发出噗叽声。

除了keiji自己的脚步声,神社结界内寂静无声,并不像他预料中惨呼尖叫的血色战场。深吸一口气,呼吸器空洞的电子杂音在keiji耳畔回响。

按下耳麦按钮,眼前电子屏弹出金色雷达图。环形雷达瞄准血雾中穿梭的黑影缩放几次,聚焦定位。

“keiji桑,六点钟方向,五点钟方向,八点钟方向,敌袭。”飒太带点大阪尾音的冷静声线轻快地在耳麦中响起。

 

握住吸附在背上电磁圆环上的大太刀柄,keiji拧转手甲铿地拔刀,刀背延后颈旋转,冲飒太语音指示的方向正逆两刀劈砍,寂静中,邪秽的尖啸声响起。keiji随之跨步挺进突刺,一刀插入张开血口扑到面前的神官活尸胸口,上挑刀刃将它剖成两片。

反手血振,大太刀沾染的血迹沿着刀身上涌,被吸附进暗黑的铠甲中。胸口环形咒文闪烁着红光,四周的血雾和脚下的淤血化为缕缕涌动的血脉附着上铠甲融进去。

以keiji为圆心,四周血腥污秽渐渐被吮吸殆尽,神社铺撒着雪白米石的地面显露,死不瞑目的神官与祢宜残肢断臂洒满广场。

“吞噬诸邪的咒力,这就是平将门怨灵附着的铠甲……”趴在鸟居抱厦横梁上的飒太一身黑衣举着瞭望镜,即使不是第一次目睹keiji的力量,年轻的术士还是禁不住直起身张望着喃喃自语。

“小心。”一把拉低搭档的身体,堀夏喜为他要命的旺盛好奇心无奈,趴在刻印着符咒的狙击长枪上,堀夏喜警惕地从瞄准镜里观察着埋伏在血污中的邪祟。

从神社千木上,房檐间,回廊底和舞乐殿内扑出无数血色残影,从四面八方连续不断的突袭身着黑色铠甲的高大身影。

绞紧刀柄左右挥击,以keiji为圆心,展臂和大太刀所及范围内闪烁一片刀光残影。

几乎站定不动,身材高大的术士挥刀动作却灵敏轻巧,刀势“空空”作响,罡风四射,不费吹灰之力既形成逐渐席卷扩大的球形赤红风暴。从四方扑来的邪祟触及红光屏障既像卷入暴风中一样被撕成碎片。

越多邪祟被卷入斩杀,刀光形成的风暴就愈发扩大,仿佛吞噬掉污秽的力量强大自身,铠甲的咒力愈发高涨凶猛。

风暴席卷之处血污清空,之前被污秽埋没的神社洁白清净的地面,庭院,廊檐注连绳和纸垂都逐渐显现。

狂乱暴走的神职人员的活尸也纷纷坠地。

“以咒力吸附邪祟果然是最有效的方式。”飒太兴奋的趴在搭档背上,将下颌搁在堀夏喜头顶向外张望。

摇着头试图甩掉飒太的干扰,堀夏喜眯着眼顶住瞄准镜,“射距视野可见度提升,百分之七十,百分之八十……飒太!帮忙观察。”

“是,是。”趴回自己的岗位,飒太拧转瞭望镜焦距,轻按耳麦,“keiji桑,正殿距离你还有三米,马上接触到橘桑的结界,准备好对接……”

镜头视野内的黑色盔甲吸附了大量的污秽,已经隐隐散发出红光。

血浪被吸附耗尽,露出地白杉木的舞乐殿上,两只青铜狛犬前后护卫着身穿纯白千早的两位巫女,二人精疲力竭地跪倒在地。

 

“嗨?橘桑的结界外居然有幸存者。”飒太探出毛茸茸的头吐槽,“狼狈成这样却毫发无伤,该说他们是太强还是太弱啊。”

“……”这种煞作祟的惨剧中搭档还不忘毒舌,堀夏喜有时候觉得飒太比邪祟还可怕。

“飒太,准备接收。”站上舞台,keiji拎起半昏迷的昂秀和慧人,提着二人的领子挥舞手臂丢出去。双手掌心摊平对准半空中,铠甲覆盖的掌心亮起一圈红光,砰地轰出灵力,将二人推上鸟居抱厦。

手持相机对准半空中飞来的人影,飒太按下开关捕捉。

啪沙一声,闪光灯光圈扩大,将昂秀和慧人的身形淹没。待光线散去,空中人影无踪,相机出纸口噗啪吐出一截相纸。

夹住相纸在空中甩动,飒太望着逐渐成像的衣裙散开昏迷着睡成一团的昂秀和慧人,“接收成功。”

 

“视野清晰,keiji桑可以准备营救。”堀夏喜的射距内终于再无障碍。

张开手甲触到橘布在正殿内的金色结界,keiji脊背上耦合着铠甲的骨节咔咔作响,肌肉翕张,暗红色的灵力火花在符文回路之间涌动。keiji深吸一口气,电子呼吸过滤装置发出呼哧的沉重回音,面前半透明眼罩上不断跳出警告数值。

“残秽容纳已达临界值,keiji桑,小心不要继续吸附邪祟了。”在飒太尾音含混的警告声中,keiji将大太刀插回背上,咬紧牙关,用尖锐的手甲插入金色结界,“接通!准备传送。”

残余在神社主殿下的血污从原木支柱间涌动着汇聚起来,在keiji身后形成血色尖刺,啸叫着直插入他铠甲衔接后颈的部位。

骤然咬牙紧绷面颊肌肉,keiji咬住过滤器发出沉重的呻吟,双手坚持不懈地掰开金色结界。

 

血污交缠上铠甲缝隙向内渗透,keiji颈项上青筋血脉浮现,眼前的半透屏幕开始弹出飙高的指数条,“超出临界值!超出临界值!”

瞄准那丛血污残秽,堀夏喜眯起眼,手指压在扳机上,射距视野清晰,可他要小心避开keiji的弱点,一击秒杀残秽。

从keiji扳开的金色结界裂隙中突然跃出一个黑色身影。瞬间遮挡住堀夏喜的视野,他惶急地从瞄准镜旁探头。

“啊。”飒太轻声惊呼中,身着纹付羽织的黑影挥舞薙刀一击斩碎邪祟。

血雨淋下的瞬间,keiji彻底扳开结界,正殿内,精疲力竭的黑衣牧师和白衣神官们手持燎炬烛台护卫着立于中央的橘。相拥哭泣的高中生巫女们在橘的脚下挤成一团。

拨弄着手中的玫瑰念珠,橘停止默念箴言,抬起眼望向keiji,露出如释重负的微笑。

维持着挥刀姿势,白发的壱马喘着粗气环视四周搜索一切邪祟的痕迹,眼瞳猩红,血丝扩展到整个太阳穴。

“真田佳乃!”嘶声呼喝着,壱马的喉结在青筋浮现的颈项上涌动。

所有邪祟似乎都被降服斩杀了,可依然不见真田小姐,慎和北人也没有踪迹可循。

神龛内稚日女尊温婉的侧面被火光照亮,透出威严的眼神静静注视着对峙着的人群。

 

“嘶。”瞄准镜里壱马的背影发出暗蓝色的光,那是被灵体附身的人特有的低体温征兆,堀夏喜感到脊背发凉,将准星对准他的后脑,皱眉扣住板机。

“别急。”按住搭档的手,飒太从瞭望镜里观察,“他刚刚斩杀了邪祟,可能只是降灵术士。”

“可是…”融合到这个地步不就是被邪祟附身了吗?堀夏喜不肯承认自己的恐惧,把被雪修罗附身的壱马吓得砰砰乱跳的心归结于生性谨慎。

“静观其变吧……咿!”朱红的鸟居颤动,趴伏不稳,正淡定安抚胆小鬼搭档的飒太发出一声抽吸。

震动的不止是鸟居,整个结界都在剧烈震颤,仿佛地面之下涌动着灼热的熔岩,即将天崩地裂的喷发出来。

神社正殿前庭,丝丝缕缕的血污涌出雪白的米石缝隙。

“快传送!”异变中,飒太急忙向keiji发出指令,甚至来不及加上敬称。

“来不及了……”望着浮起的血雾,橘喃喃。

血污凝聚,骤然炸裂成一股血泉,从石隙里喷涌而出。

身着白无垢的女子立于血泉之巅,抬起戴着角隐的头颅,真田小姐目光凛凛, 雪白细长的小手握住染血的武士刀举在眼前,“谁也别想逃……”

当年她逃不出去,现在所有人都要为她陪葬!

“终于来了……”眯起猩红的眼,壱马薄唇扯开一丝狂乱的笑意,反手挥动薙刀,柄杆上丝绦飞扬。

咔咔的金属腿甲撞击声响起,keiji挡在真田小姐的血泉和大殿之间,从背上摘下大太刀指向她,铿地竖起刀刃。

 

“呵。”冷笑一声,真田小姐双臂展开,白无垢上从肩头到腰际逐渐渗出一道血痕,声线细弱而阴冷,“好大的阵仗。”

握刀的纤细手指上银戒闪闪发光,“为了救慎吗?”那我呢……凄凉一笑,真田小姐眼眶里划下两道血泪,随即抿紧嘴唇。

巨大刀痕中喷涌而出的血污在她背上绽开,污秽伸出手脚头颅从那裂口中攀爬而出,更大的撑裂伤口,争先恐后涌动爬出的邪祟们几乎要将真田小姐的身体撕成两片。婴儿血淋淋的小脸趴在真田小姐脸侧,张开血口哇哇大哭。

keiji铠甲上吸附着的红色痕迹也丝丝缕缕被牵引到真田小姐身上。

“该死!”真田佳乃和邪祟结合程度之深居然可以逾越平将门咒力的束缚。keiji手持太刀足甲踩地蹬出,疾速突进到真田小姐身前挥刀。

真田小姐背后的邪祟怨灵手脚绽开如血翼挥舞,足下血泉涌动将她平滑的向后推送,仿佛滑行于水面的蝶。

keiji和真田小姐追袭后撤的身形拉出一道弧影,女人的白无垢打褂衣摆在血泊中荡开微波涟漪。

加速突进到真田小姐面前,keiji皱起浓眉握紧大太刀柄插入地面,撑起身体,一个翻身从半空中跃至女人身后。

单膝跪地,keiji头也不回地从腰间斩出大太刀。

暗红色的刀锋荡开,在真田小姐腰侧切出一道血线,女人的腰肢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后弯折,刀锋没能腰斩她,拖出的一丝血线中伸出了更多手脚,真田先生被切鼻挖眼的面孔也浮现在她腰间。

这怎么打?正殿内的神职们被不断涌现的邪祟吓呆。

“不能再斩伤她!”橘冲着keiji疾呼一声,“她死了邪祟会彻底破茧成煞!”

真田小姐已经过度与邪祟融合,假如她身亡,就没什么能约束破茧的煞肆虐人间。

橘紧绷嘴唇,这就是为何北人与他坚持要以神婚契约约束真田小姐生魂再进行祛除。

然而橘的话约束不了已经为复仇而疯狂的壱马。

女人折腰挥刀铿地挡开壱马从背后斩下的刀锋。身上的邪祟暴涌而出扑上壱马的身体撕咬他。

壱马羽织下的肩臂渗出鲜血,而丝毫感受不到疼痛一样,拧转身体猛震,挣开邪祟束缚,白发飞扬。

迈步左右突刺,壱马的袴脚在血泊上荡开涟漪,和真田小姐雪白的打褂旋转在一起,跳起死亡的舞步。

keiji皱眉从背后逼近真田小姐,挡住她的退路,两名使用长武器的术士同时挥刀,一人斩颈一人斩腰,刀刃切割入肉刹那,两人同时拖拽拔出刀刃。

离心力使女人纤细的白色衣裙旋转出血雾。

血雾沾染到壱马和keiji身上发出令人牙酸的腐蚀声。

半边脸颊被残秽腐蚀出伤口,壱马睁大猩红的瞳孔毫不在意的挥刀刺入真田小姐腰腹内,同时被女人的打刀斩入肩头。

侧头避开要害,壱马面不改色地用肩胛骨卡住真田小姐的刀锋,仿佛那身体不是属于他的。壱马咬牙,凶狠地进一步将薙刀劈入更深。

真田小姐和雪修罗相互残杀僵持,被复仇的绳索牢牢捆缚,不死不休。

望着胸甲上蚀出的痕迹,keiji皱眉按着耳麦:“飒太!”

 

“哇啊,好久没见过这种纯粹的古流着甲剑法,还是两名术士同时施展。”趴在鸟居上飒太小嘴叭叭和堀夏喜啧啧称奇,“keiji桑可算是香取神道流正宗传人呢,果然九州的剑法就是这种用进攻代替防御的一往无前。”

“飒太!”keiji大声重复了一遍呼喝。

“嗨呀嗨呀。”终于不在关键时刻戏弄前辈,飒太将铠甲传感来的数据换算成赫兹频率报给堀夏喜。

“收到。”眯起眼,堀夏喜扣动扳机。

银色的子弹拖拽着长尾旋转,噗地射中真田小姐脊背上的血翼。

“调频。”微笑一下,堀夏喜拨动枪身上的旋钮。

仿佛投下小型的核弹,真田小姐背上荡开冲击波,邪祟手脚头颅构成的血翼炸裂震荡成血雾,在嗡鸣中消失无踪。

“成了!”和飒太击掌,堀夏喜兴奋地满面笑容,端不住酷哥架子。

研修会基于灵体是波的原理研发的电磁脉冲武器,果然能完美切断宿主与邪祟之间的联系。

即使不依赖言灵术我们也能驱魔了,余光望着身旁的搭档,堀夏喜雀跃不已。

邪祟嚎叫着从真田小姐身上散落坠地,融入她身下的血泊,握住插入自己身体的薙刀,真田小姐一点点拔出,纤细的小手力量大到壱马无论如何无法夺回自己的武器再次挥出。在壱马怨恨的目光中真田小姐沉入血泊中消失无踪。

“慎!把弟弟还给我!”丢开薙刀力竭地跪下身,壱马狂乱的用双手扫动捧起那泊逐渐缩小的血迹,直到最后一丝血痕也消失在白石缝隙间。

以额头撞击着石堆,白发散落遮住面颊,壱马绝望的锤打着地面。肩上的裂口在黑色羽织上濡湿出越来越大的痕迹。

瞄准壱马耸动的单薄脊背,堀夏喜扣住扳机。

“别。”再次阻止搭档,飒太得到对方一个愤怒不解的白眼。

“又怎么了?这是电磁脉冲子弹。”堀夏喜又不想真的杀死这个术士只是想制服他,不然到时候这人又发狂怎么办?

安抚地拍拍堀夏喜的脊背,飒太站直身体,从背上抽出复合弓,在身前抖开,“EMP子弹杀伤力太大了,这个术士和灵体融合太深,你会连他的神魂一起残损掉。”

伸手敲敲自己的脑壳,飒太撇嘴做了个不合时宜的可爱表情,“不死也傻了。”

侧身拉开长弓瞄准壱马的脊背,飒太眯起眼,“我的阻塞干扰箭矢只会让他过载眩晕一下……”

松开手指,望着离弦的箭矢拖着稳定的尾流疾射而出,头发蓬松的少年模仿箭矢弹出的声音“噗”了一声,手掌随之张开。

“噗。”像飒太预料那样,箭矢稳稳扎入脊背肌肉,发出令人牙齿发颤的声音。

只是不是壱马的脊背。

一个比他厚实得多的身形护卫着神智狂乱的壱马,将他抱在怀中挡住了那支箭矢。

“唔…”受创的人发出一声和结实身形不符的细软呻吟。

被人互在怀中,壱马抬起猩红的眼,瞳孔颤动了一瞬,仿佛被雪修罗控制的神智在压制中松动了一瞬,“陆桑…”

话音未落,那人将一张纸符按在他额上,嘴唇微动默念了一句箴言,壱马的身体瞬间瘫软,合拢双眼倒在对方怀中。

横抱住壱马直起身,不知从哪里闯入结界的人一头金发,穿着灵协机动部队同款黑色作训服,长腿包裹着钢头军靴,不奇怪根本没人意识到他的潜入。

飒太惊讶的张开嘴,和堀夏喜对视一眼,迅速按下手中的箭矢开关:不管射中了哪个术士,灵力阻塞系统依然起作用!

插入金发男子肩背的箭头嗡鸣,他闭紧双目呻吟一声。

作训服内膨胀鼓动的东西撕裂开衣服,一头獠牙森然的狼首从术士背脊下钻出,一口拔出箭矢咬断。

“犬神!”堀夏喜悚然,“他是犬神持!”怎么回事,今天的敌手都是邪灵附身。

走了邪祟又来雪修罗然后是犬神……

不管不顾的立刻扣下扳机,堀夏喜可不能让搭档再阻止自己。犬神持不是他们可以留手的敌人。

被称为犬神持的术士抱紧壱马,弓腰弹起双腿跃起,子弹打在他站立过的原地,噗地陷入米石中。

背负着一个人,术士在廊檐间奔走闪躲,非人的迅捷。堀夏喜的子弹只是击中地板和廊柱,砰砰地木屑飞溅。

“够了。”飞溅的流弹木屑弹射到铠甲上,让keiji皱眉,“会误伤人,先营救。”谁知道等下真田小姐会不会再带着更多邪祟归来。

“收到!”拍拍搭档的肩示意他停手,飒太叹了口气,谁让他们神迹小队的术士都有点战斗狂热呢。

掏出相机对准爬下正殿集中到神社门口的人群,飒太按下快门,将他们全部收进胶卷内。

手指并拢在额头轻触一下,转身对搭档敬礼,飒太笑眯眯,“我去追击,堀夏君掩护我。”说罢翻身坠下鸟居。

 

坠落在半空中,从箭囊里抽出新的箭矢,飒太调整身形,迅速搭弓瞄准穿梭在屋檐上的术士,箭矢旋转着穿过他脑后的发丝,被切断的几缕金发在空中飞扬。

奔跑在廊檐之间,飒太和金发术士隔着神社木栏竞走,两人的身影时不时在木栏缝隙中闪现。

抓住瞬息即逝的机会,飒太不断的拉弓射箭,箭矢在缝隙中飞射,全部砰砰扎在神社的杉木门上。

 

抱紧昏迷的壱马,金发术士冲进白幔飘飞的主殿,隐身在帐幔之间,金发术士一边转身挪动步伐,一边睁大眼睛四处张望,纯黑的瞳孔像某种警觉的犬只。

而侧传来破空风声,金发术士迅速转动肩颈躲开擦着脖颈而过的箭矢。

飒太蓬松的头发和同样犀利的狗狗眼在飞扬的帐幔间闪现,随着垂落的白绢又再度隐没消失。

背靠着廊柱,飒太轻喘着调整着呼吸,从背囊里抽出最后一支箭搭上,他深吸一口气。对手是犬神持,他丝毫不敢大意,唯一奇怪的就是为何那位术士不解放犬神攻击他。

刚刚惊鸿一瞥的狼首让飒太咽了口水,他没看错的话,那是头狼……这人可以召唤整只狼群。

平静下来呼吸,飒太猛地转身,在飘舞的三层帐幔间隙看到了一缕金发,松开食指放出箭矢,箭身颤抖波动着,穿越三层帐幔,噗地射中术士的肩头。

“不要!”在术士惊恐睁大的黑瞳中,飒太按下手中开关,箭矢放出海量干扰信号。

术士痛苦眩晕地跪倒,紧紧抱着壱马的身体让他不要坠地。

怒吼着,狼灵从术士背后钻出,向飒太喷着馋涎扑过去。

巨大的灰黑狼灵抖着根根直立的鬃毛扑到面前,腥臭的气息从小臂粗的利齿间喷出,就算是一向冷静的飒太也禁不住胆寒,抽出腰间的胁差对准狼灵。

“回来!”柔软的声线发出刚劲的咆哮,金发术士中气十足的一声怒吼,仿佛绳子牵住狼犬,拖拽着将它拉扯回术士的身体里。

狼灵咆哮着不甘挣扎,被迫缩进金发术士脊背肌理间。

疼痛的跪倒在地,术士脸庞脖颈汗湿。

睁大眼望着跪在面前肌肉结实的金发术士,飒太突然意识到他并不是自愿被狼灵上身的。

“是言灵术士……”飒太喃喃自语,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符咒,飒太迅速抿在口中双手结印。

“缠牢!”字符化为绳索缠绕捕捉金发术士。

“解!”几乎和飒太同时呼出箴言,金发术士预判反应极快,而且没有借用符咒,呼出的箴言扑击在字符上瞬间将墨色锁链撕碎。

“轰雷!”飒太将纸符夹在指间加快结印速度。招引来的天雷瞬间沿正殿木柱轰下。

“引!”依然只需呼和无需结印纸符,金发术士瞬发言灵将雷电引导去飒太脚下,少年疾速后退躲闪。

“扩!”还没来得及反应,金发术士一手揽着昏迷的壱马一手撑地,咒文从他掌心展开,将接引到的天雷迅速扩大到飒太脚下。

“唔!”被自己的术法反噬,从脚心贯穿而上的电击使飒太浑身抽搐着栽倒在地。

 

抱着昏迷瘫软的壱马,金发术士走到飒太身边查看他的情况。

抽动着,飒太抬起因疼痛含水的眼眸望向对方狭长的脸型和紧抿下垂的嘴唇。那双与成熟严峻脸庞不符的纯真黑瞳正担心的看着他。

飒太合上眼,挥挥手示意对方快跑。等keiji桑赶来他们就走不了了。

不借助符咒和结印瞬发言灵,这位术士太强了,他赢不了。但对方似乎也不是坏人……

 

睁开眼,望着那人抱着壱马的身形消失在帐幔间,飒太吐了口气,希望他没做错。

 

TBC

夜尽

异闻周刊 20

北健
陆马
慎北

 

趴在堆满残肢断臂的大广间门口干呕了半晌,健太抓住直刃插在茵席上支起身。

双目充血,健太掏出手帕掩住鼻端,忍住恐惧捡起一片带着西装袖子的残肢翻看创口,整齐的骨茬和肌肉切割痕迹显示出凶器的锋利程度。

“武士刀。”健太喃喃,眼前堆积如山的尸首唤起了他久远的记忆,十二年前葵祭夜手持利刃斩杀岛民的凶徒和邪祟。

时光轮回,他和北人又陷入了同样可怖的凶险中。健太思绪混乱的猛抓头发,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是巧合还是单纯的倒霉。

丢开残肢,健太决定不再纠结于一团乱麻的灾难中,当务之急是找到北人。

健太咬牙拔刀出鞘,他能救北人一次,就能救他第二次!

在大宅中漫无目的奔走,健太轮番打开每一扇门,翻箱倒柜的寻找线索。

“真田佳乃……真田佳乃……你要什么?”喃喃自语着,健太打开房间吊灯开关,拉开和室的天袋,将衣物书册全部拽出来。

身后敞开大门外传来跑动的脚步声,健太猛地回头,漆黑的室外空无一人。

抓紧直刃,健太按住拉门探身出去四处张望。黑夜中,门廊向两侧延伸到无限的黑暗深处去。

摸索着拨亮核桃木墙壁上的壁灯开关,昏暗的灯光闪烁着,发出接触不稳地滋啦电流声。

暗褐色墙壁和陈旧发黄的纸门在闪烁地灯光下忽隐忽现。

一手扶住墙壁,健太试探着走向门廊昏暗的转角处。即使在夏夜,健太后颈也渗出冷汗,汗毛竖立。身为术士,他完全清楚是什么干扰着电灯线路的电流。

沿着忽明忽暗的灯光前行,头顶突然震动了一下,咣地一声,天花板砸落下来,伴随着烟尘将健太轰地后退三步。

挥手扇散飞扬的尘土,健太面前是摔落地木质折叠梯,锁链牵连着梯子通向黑洞洞的阁楼深处。

 

望着头顶漆黑一片的空间,健太腿肚发颤,这样明目张胆的陷阱,他本来死也不会踩进去。

“北人,北人,北人。”默念着搭档的名字壮胆,健太猛地跺脚,爬上阶梯,举着直刃向前戳刺试探。

一手夹住手电照射阁楼,健太探出半个脑袋张望。

灯光所及之处堆满杂物,沿着屋檐倾角开着一扇天窗,星辉透过窗棂在阁楼地板上拉出一条细长的方形光斑。

蹭蹭两步爬上阁楼,健太擎着手电逐个翻开叠放的箱笼。

压在最底端的藤箱内盛满书籍,健太搬起箱子一把掀翻在地。

书册散乱在天窗射下的那片光影中。蒙着墨绿烫金羊皮的相册翻开,模糊褪色的照片洒落出来。

翻动相册,健太皱眉。久远的黑白相纸泛黄卷起,照片中的男女们面目模糊,从背景的建筑轮廓依稀可以辨认出拍摄地正是真田家的老宅。

几乎所有照片都摄自宅邸内的各个角落,人物或站或坐,穿着羽织和服或婚礼白无垢角隐,有的怀抱着孩童。除了相片中的人麻木的表情令人不适,看起来是再平常不过的全家福。

往后的相册里照片逐渐多彩起来,宅邸也随年代变化出现翻修痕迹,现代化的家具填满背景。

健太加快手指翻动的速度,从相片后的拍摄时间寻找距离真田佳乃出生相近的年份。

穿着褐色毛呢西装面色严峻的男人出现在相片中,身边伴随着身穿红白巫女千早的黑发女性。背景里宏伟的木造神社引起健太的瞩目,贴近相片,健太用手电照着背景里的神社,眯起眼仔细辨认,依稀可见拜殿外的纸灯笼上二重龟甲剑花菱纹的社纹。

抓抓脑袋,健太绞尽脑汁也想不起这是供奉什么神明的社纹。抽出这张照片塞进胸口衣袋内,健太决定回去咨询这方面知识丰富的Likiya桑。

向后翻动相册,健太吃惊的发现刚刚还身着千早的巫女已经一身白无垢的站在羽织男人身侧,从男人身上的家纹来看就是真田家的家主婚礼了。

继续往后就是二人怀抱身着洋装的小女孩的全家福。

健太双目睁大,用手指在口边黏湿,拨弄相册加快翻动速度。

渐渐地,相片中的小女孩长大了,巫女的神态却逐渐憔悴,眼眶深陷,面色青白。

手指停下翻动,健太抚摸上最后一张照片,身着白裙的女孩坐在书房中,背后是面色严峻的中年父亲,巫女不见踪影。

 

突然后颈发寒,健太目光上移,天窗打下的月光下,一双身着草履足袋的脚出现在视线中。

惊骇地握刀挥出,破空声响起,只是斩到了一段残影。刀锋所到之处空无一物。

翻身跃起,健太用手电射向黑暗深处,除了堆放着的箱笼什么也无。积灰的木质地板上只有健太留下的鞋印。

咬紧牙关,健太从梯子爬下去,摸索着走廊墙壁四处寻找最后一张照片中出现的书房。

拉开一扇纸门,健太望着屋内和服挂架和梳妆镜台,走进室内,淡淡的茉莉花香冲淡了大宅中挥之不去的血腥腐尸臭气。

拿起妆台上摆放着的相框,健太隔着玻璃框抚摸着身着浅黄色洋装的真田小姐。

女孩笑地纯真,不像全家福中那些面目麻木的表情,她眼神中闪动着光彩,似乎看到了心爱的人。

梳妆台旁就是浴室小门,健太拉开隔扇,拧亮浴室灯,奇怪的发现浴室镜面上凝着一层水雾,仿佛刚刚还有人使用过。瓷砖地面上溢着一片积水,似乎有人入浴时迈入浴缸使得热水漫出。半透明的浴帘拉下,水声滴滴答答。

健太小心绕过那滩水渍,用刀柄猛地拨开浴帘。

只见黄铜水龙头一滴滴坠落着水珠。

暗自松了口气,健太皱眉弯腰拧紧水龙头。

起身转过头,雾蒙蒙的浴室镜上缓缓显现出一个手掌痕迹……

“该死。”被惊得一个激灵,健太低咒一声,随后涌上怒气。被讨厌的东西尾随恐吓,身为术士却被藐视了,奔到镜前猛地一掌拍上水雾,健太胡乱抹擦,“混蛋!有本事来搞我啊!”

 

踢开浴室门,健太冲回卧室内,握紧刀柄怒视四周,“真田佳乃你出来!装神弄鬼的!我不是被吓大的!”

 

接邻后院的纸门大开,白纱帐子随夜风飘飞。月光透过纱帐照亮了榻榻米上一块暗色痕迹。

健太蹲下身,手指抚摸着那块暗褐色的污渍,趴近轻嗅,只闻到茵席散发的陈旧霉味。

身后传来吱呀地纸门推动声,健太悚然回首。

刚刚还被他拉地大开的纸门砰地闭合起来,纸门上绘着黄水仙流水纹样,在健太的视线中,那花丛深处逐渐渗出一丝褐色污渍。

污渍渐渐扩大,健太眯起眼,单手将直刃举到面前。

扩大的污渍呈现出人型,伸展着手脚,从花丛中缓慢的向外攀爬,四肢扭曲,本该是面孔的地方变幻拉伸着形状,从中间扩展开一个口,发出空洞的惨啸:“佳乃!”

“啊!”健太大叫着挥舞直刃,冲上前劈砍污渍人型。

“去死!去死!”胡砍乱划,健太在惊惧中完全失了章法。

劈裂了纸门,健太冲撞着奔入走廊,踉跄了几步才站定。

举刀四处张望,健太惊魂未定。暗色走廊静悄悄,唯有忽明忽暗的壁灯依然发出电流紊乱的嘶嘶声。

壁灯闪烁了一瞬,骤然熄灭,几秒的黑暗中,健太的心跳砰砰作响,呼吸沉闷粗重。

再次亮起的刹那,走廊尽头站着一个白衬衣黑西裤的身影,头颅低垂面目模糊不清。

那人缓缓举起一只手,指向走廊转角处的一扇门。

健太呼吸一滞,灯光再次熄灭,随后瞬时亮起,那个人影已经立于健太面前。

抬起头,那人青白的脸上黑瞳扩散,张大口贴住健太的面孔呼喊:“救救佳乃!”

被阴凉的气息吹得发丝向后飞散,健太手脚麻木动弹不得,完全提不起一丝力气反击。

呼地,人影穿过健太的身体飞过,使他心脏都为之麻痹。

许久后才能吐出一口气,健太感到浑身肌肉瘫软,回首四顾,昏暗的走廊内不见那人踪影。

拖着发颤的脚步前进,健太扶住刚才人影指示的那扇纸门推开。

办公桌上墨绿色灯罩的台灯闪烁着,暗淡的照亮书房四壁直达屋顶的书架。

办公桌后,身着呢料西装的人坐在高背椅上,死气沉沉的垂落头颅,鲜红的血迹染满他的白衬衣。

咽了一口水,健太走到办公桌前,探出直刃,用刀尖挑起那人低垂的头颅。

发青的面孔上鼻子双眼具被挖出割掉,只余血淋淋的窟窿。

倒吸一口凉气,健太垂下刀刃后退一步。

即使被虐杀毁容,健太也认得出他就是照片中白衣的佳乃身后的男人,她的父亲真田先生。

真田佳乃弑父了,倒退着,健太离开弥漫着血腥气息的书房,不论她是被什么邪祟附身的生魂,一切已经没有回头路。

走廊中响起刷刷地衣摆扫地声。

通行了,通行了
通行了,通行了
这是冥府的小道
这是鬼神的小道
轻轻通过 到对面去
如果没有供奉 就不能过去……

幽幽童声响起,健太背靠走廊,脊背渗出冷汗,阴冷的气息逐渐从走廊深处蔓延过来。

壁灯剧烈闪烁,由远及近,次第熄灭。

将身体缩进挂着画轴的壁龛凹陷处,健太屏息。

歌声骤然停歇,健太浑身僵硬,紧接着感到脸上一片湿润,一滴两滴,什么东西从天花板上滴落下来。

缓缓抬起头,天花板上渗出大片猩红污渍,渐渐凝聚成血滴,噼里啪啦暴雨般降下。

血雨当头淋下,健太蜜色的肌肤被血污沾染,伸手挡住眼帘,健太仰首,一把抹掉黏在眼睫上的粘稠血液。天花板上血污形成的泉涌波动着,暴雨般降下的血滴又以反重力的奇异方式悬空倒吸回天花板,那里倒映出和地面完全一样的镜像走廊。

北人和一名青年正手指紧扣,在倒影走廊中被血浪冲刷着翻卷。

“北人!”健太满脸是血的大声呼喊。瞬间认出搭档抓着的就是在重瞳事件中袭击过他们的两人之一。

仿佛听到了搭档的声音,血影中的北人猛地抬首,张口无声的呼唤。

眼见血泉收束逐渐缩小,健太拔出直刃插在墙壁上,翻身跃上刀柄,踩住刀柄,健太伸手探进天花板上的血泊中打捞着。

”北人!北人抓住我!”拼命伸手够向搭档,健太试图在奔流的血海中抓住他。

有一瞬间,健太感觉北人绢质的斋服刷过他的指缝,反手抓紧那薄薄一缕纱袖,健太用力向下拖拽。

北人紧握着另一名青年的手,试图将他也拽出血波。

血浪中,真田小姐的身影浮现,从背后紧紧抱住那名青年。

青年惊恐的望着北人。

感受到绢纱衣袖逐渐从指间被拽离,健太额头渗出汗水,“北人!松开他!”他只想救自己的搭档, 那种敌人把他丢给真田佳乃献祭掉最好。

缓缓向健太摇头,北人面色凝重地回头抓紧那个青年。

“该死该死!”血泉缩小到健太手腕大小,眼见就要闭合,健太低咒着搭档的倔强。

瞬间,血色泉眼合拢消失,健太因恢复正常的重力坠倒在地。

 

另一侧,北人和慎也从天花板上摔落回地面。

浑身是血的真田佳乃从肩侧到腰际裂开巨大的创口,死死抱住慎的后背。

从她的创口中涌现出血色手脚,婴灵,兽灵,邪祟,各类灵体挣扎着向外伸展。

真田佳乃痛苦地呻吟着,仿佛从她受难的灵魂中不断分娩出污秽。

 

“慎!不要离开我!”佳乃惨呼着抱紧青年,把他当作最后的救命稻草。

本来恐惧地拼命挣脱她束缚的慎突然僵住了。北人本来有机会丢下他逃,可北人没有。

望着面前精疲力竭到几乎昏厥也双手紧紧抓住他手腕的少年,慎想起他的话,“不要怕,睁开眼睛看清楚。”

闭上眼,慎回忆起黄泉中那些不可挽回的残影。真田小姐无人知晓的悲惨呼救。要是当时,有人能听到,能看到……

咬紧牙关,慎握住圈在自己腰际的冰凉小手,回忆起捡拾纸牌时自己主动握住她手腕的感觉,那时,真田小姐笑地妩媚欣喜,而他只觉得恐惧恶心。

也许那是唯一一次,有人握住她绝望中求救的手。

反身抱住真田小姐,慎将她揽进怀中,“我不离开你。”

慎和真田佳乃指间的银戒闪烁着光芒。

冰凉的血泪滴落在慎的肩头,真田佳乃合上眼,周身喷涌的血波缓和下去,邪祟逐渐从真田小姐的伤口中掉落下来,溅在地上啪啪化为血污,像是胎死腹中的孩尸。

宿主开始排斥灵体,污秽被排挤出她的身体。

大宅外黑暗的长夜将尽,破晓的晨光染红了庭院内的白牡丹。

松开手臂,佳乃瘫倒在慎的怀中,汩汩鲜血从伤口中渗出,只是这一次不再是污浊的暗色,而是殷红。

灵力几乎耗尽,北人困倦不堪,拼命撑起身体爬近真田小姐,握住她的手,“禊祓仪式成功了,不要死啊!”

“太晚了……”喃喃道,真田小姐苍白的面颊上渗出泪痕,“我杀了父亲。”

“他该死!”北人咬牙,“你不能为他陪葬。”

牵起嘴角,真田佳乃苦笑,“我听信了邪祟,做错了很多事。”

“帮我摘了戒指吧。”佳乃努力抬起手想要褪下指间的银戒,最后无力的垂下,因疼痛发出沉重的呻吟。

握紧她的手,慎垂下头颅,”请不要死。”

抬起小手,佳乃用手背抚上慎的脸,“抱歉,我没想伤害你……”只是太过孤独。“让我解脱吧……”

望着北人,慎眼瞳闪烁。

缓缓对他点头,北人咬紧下唇,真田佳乃所受的是致命创伤,至今苟延残喘,不过是因为和慎进行了灵力联结。

握住佳乃的手,慎缓缓地将戒指从她指间褪下。

“谢谢……”佳乃的身体冰凉下去,仿佛透过慎看到谁,她的瞳孔散大,柳……

白衬衣黑西裤的青年站在慎的身后,向佳乃伸出手。从胸腔深处呼出一口气,佳乃平淡的小脸挂上笑容,心脏停止跳动。

握紧手中的戒指,慎垂下头颅,和北人陷入沉默中。屋檐地面开始振摇,整个结界随着宿主的身亡开始崩塌,在砖瓦楼阁分崩离析中,慎抱紧真田小姐冰凉的尸身,与北人交握双手,在晨曦中等待着末日的降临。

砰地从天花板上坠落在地,慎感到头晕目眩。

“北人!北人!”耳畔是沙哑声线地急切呼唤,慎努力掀开眼帘,歪斜的视线中,昏迷的北人被他的搭档抱在怀中。

将斋服染血灵力耗尽昏迷的北人轻轻放在地板上。健太揪住慎脑后的黑发一把将他提起,咬牙切齿地瞪着青年,“你对北人做了什么?解除灵力联结!”

“我…我不会。”忍着疼痛,慎的声线柔软。施术者是北人,他也没办法。

“杀了你!”提起拳头冲向慎的面门,健太怒火中烧。

拳风停在慎的面门前,他瑟缩着睁开眼,只见健太冷笑着挑起一边眉头,“你以为这么容易就揍死你?我留着你,你和你那个该死的哥哥,把我的搭档弄成这样,你们一个都别想跑!”

抱着昏迷的壱马,金发术士奔走在生田神社的密林中,怀中人肩头渗出的热血黏在他的胸口,逐渐湿冷下去。

忍耐着自己肩背上抽痛的箭伤,金发术士将壱马更紧地揽在胸口,试图用体温暖起他渐凉的身体。雪修罗无情的侵蚀着宿主,让壱马的身体逐渐僵冷,他在昏迷中无意识的抽动肌肉打着摆子。这是附身迹象,没人比常年与犬神争夺身体控制权的金发术士更清楚。

壱马雪白的头发和黑色羽织衣袖垂落在金发术士结实的臂膀间。他咬牙将对方无力地滑落下去的身体向手臂上颠了颠。

密林尽头约定好的接应地停着一辆箱型车,身材矮小的司机戴着一顶黑色棒球帽探出驾驶座拍击车门,“陆,这边!”

“山本!”猛地睁大黑瞳,即使糟糕的局势丝毫没有好转迹象,看到山本彰吾,青山陆的内心还是不由得安定而涨满力量。

山本彰吾一定有办法!没来由的相信这个足智多谋的家伙。

加快步伐,青山陆抱紧壱马向他跑去。

TBC

 

恋人篇还有一章就结束,下章衔接送狼篇。

爱妒

Chapter Summary

陆马车,微血腥

异闻周刊 21

陆马

 

距离神户只有半小时车程的伊丹市曾作为近畿工业重镇而繁荣,近年来受少子化影响,年轻人口大量搬迁去京坂神都心地带,这座奈良时代以来的老城逐渐衰落下去。

驾车驶入市郊,大片麦田中稀稀落落的农舍民居替代了都市灯红酒绿的繁华。这里之所以还有聚落,全仰赖附近的酿酒产业支撑,从平安时代就支持着奈良的百寺千社祭祀所用贡品,伊丹被称之为摄泉十二乡,杜氏们至今守着祖产佃地和神领内清澈洁净的井水,依然以古法酿造着供神的清酒。

深夜时分,城郊小道两侧相距遥远的木质电线杆上伸出老旧的铁质路灯罩,昏黄的灯光不足以照亮前路,像是微弱的萤火在黑暗中晕着光圈。

从颠簸的土路尽头驶来一辆厢型车,那不起眼的破车和酒造们运货的载具别无二致。

轧上路面年久失修形成的大坑,车身磕绊了一下。坐在后座的青山陆被颠到屁股离座,赶紧抱住怀中昏迷的壱马免得他摔飞出去。

“你小心点啊。”语气急切,青山陆的声线却依然软糯。

一脚踩上油门,山本彰吾加速让破车飞驰出去,“少罗嗦!不赶紧找到净化泉水壱马就死定了。”

雪修罗是诱惑冻杀男人的山神之女,被她附身反噬的宿主将承受最痛苦的死法:失温冻僵,四肢肌肤剥落,在极寒中失神发狂而死。

昏迷中,壱马呼吸沉重缓慢,胸腔微微起伏,吐出的寒气接触夏夜湿热空气,在唇边凝出一缕白雾,仿佛从身体里散逸而出的灵魂。

青山陆只能解开衣领,露出温热的胸腔肌肉,将壱马冰凉的面孔按在胸口,把他的双手拢在怀中,陆忍住被冰得收紧起来胸腹肌肉,不断摩挲壱马裸露在外的肌肤,他的肢端因失温而苍白僵冷。

“山本……”壱马是不是要死了。陆睁大黑瞳,拉拢衣襟将壱马连同恐惧一并收回胸腔。

“到了。”田舍前方出现一个岔路,车灯照亮路牌,山本急打方向转进小路。

穿过遮蔽道路的桑林,黑夜中校舍建筑显现,爬满藤蔓的围栏立柱显示此地被废弃已久。在伊丹乡间,这种因少子化合并校区而被弃置的学校不知凡几。

“停车,我去开锁。”眼见厢型车冲向铁锁缠绕的大门,却丝毫没有减速趋势,青山陆急声阻拦。

“来不及了。”一脚油门踩到底,山本彰吾面无表情地加速,“坐稳!”

砰地一声巨响,车身撞上围栏,像拽断稻草一样轻易的扯下腐朽的门栓,整扇围栏铁门坠地,被车轮碾过无情的弃置身后。

“呀~”用额头顶住驾驶座靠背椅减缓冲击力,青山陆与外表不合的细柔声线飙出女高音,一边抱住壱马一边紧闭双眼。

 

在校舍建筑前急刹车,山本彰吾根本没空照顾青山陆惊恐的心情,跳下车一把拉开车门,“快!”

横抱着壱马,青山陆跟随山本彰吾矮小敏捷的身影,快速奔跑在废弃的教学楼内。

月色透过玻璃窗射入建筑,门窗框架影影绰绰,打在积满尘埃的教室内,废弃的桌椅随意堆放在过道里。他们俩显然不是首位擅入废弃校舍的人。走廊墙壁上满是涂鸦,两侧教室的玻璃门窗被顽皮的闯入者们砸碎。

踩在碎玻璃渣上,青山陆的鞋底发出刺耳的吱呀拧转声。

两人不断踢开挡路的弃置物,前方转角处,桌椅堆积形成路障,金属桌椅腿支棱翘起,像是警告入侵者的尖刺向外伸展。

取出符咒双手结印,山本彰吾示意青山陆抱着壱马后撤几步,撕破符咒释放出一个冲击波将路障击垮。

倾倒下来的桌椅砰嗙砸在地面上,尘埃飞扬中山本彰吾爬过坍塌下来的桌椅中露出的缝隙,示意青山陆把昏迷的壱马传递过去给他。

“不用。”将壱马转到宽阔的肩背上背好,青山陆双臂挎住他马乘袴下的大腿根,将昏迷的人向背后托了托。

手脚并用地爬过桌椅山,青山陆背着壱马跳到地面上,甩甩沾满灰尘的金发。

两人面前是暗绿色的金属密封门,淡淡的潮气透过门缝传来,青山陆伸长脖子皱起鼻子嗅嗅,兴奋道,“山本,就是这个!”

找东西全靠闻,根本就是一条狗。不知道是他本性如此还是犬神附身影响,山本彰吾一边腹诽一边翻了个白眼,拔出匕首插进门缝挑开门栓。

踹开大门,两排灰色塑料座椅向着挑空极高的屋顶延伸,正中是涂着蓝色防水漆的十五米专业泳池赛道。

空置的席位俯瞰泳池,一汪碧水在泳池内静静反射着天窗泄入的月光,仿佛依然可以看到校舍全盛时期观众满座欢呼声援的幻象。

和积满灰尘的观礼席比起来,无人养护的废弃泳池干净异常,没有干涸漏水,也没滋生杂菌青苔,甚至不见灰尘漂浮,池水清澈见底,池底油漆勾勒的赛道线都历历在目。

单膝跪在泳池边,山本伸手勾划了一把,甩甩指间的水滴,他站起身对青山陆挑眉,“是摄泉水,准备禊祓仪式吧。”

 

面对着倒影月辉的一池清幽,青山陆背着昏迷的壱马呆立着,背上的人身体僵冷呼吸清浅,心跳缓慢地几近于无。

原本身形精悍小巧的壱马此刻昏迷在他脊背上,死沉死沉地缓缓向下滑落,青山陆无意识地攥紧他的大腿根,仿佛要被背上沉重的负担压垮下去。

垮下去栽下去,坠入这一池死寂的碧波中。

不许浮出来!

哈哈哈哈,看那蠢样,落水狗一条……

砸他!砸他!别让他换气!

你听他叫的像个小女孩……

青山陆!你个娘娘腔!说好浮潜两分钟,这还不到一百秒……

书本,笔袋,甚至椅脚砸在他身上的疼痛感和肺腔窒息爆炸感一起袭来。

青山陆呼吸急促,身体发热,体内有什么东西挣扎着要破开皮肤涌出,和背上冰冷沉重的负担内外冲突着,要将他撕扯破碎。

为什么?为什么只有我要遭遇这么痛的事!

“陆?……青山陆!”大喝一声,山本彰吾用力推了一把呆立着的人的肩头。

本能的向攻击自己的人狰狞呲牙,青山陆压低下颌,剑眉竖起,深邃的眉眼射出犀利地凶光,威胁性地前探身体,喉中发出嘶嘶低沉咆哮。

冷眼打量他,感受到青山陆灼烫的鼻息吹打在脸上,山本彰吾立在他面前一动不动,

悚然从没顶的情绪中清醒过来,青山陆眨着浓黑的大眼,“禊祓仪式…现在就要祛除掉……”

像是敦促自己一样喃喃自语,青山陆将壱马放置在地面上,垂首望着他发青的面色和僵冷泛白的嘴唇。

咬紧牙关,青山陆的眼神坚定下去。三两下解开黑色作训服上衣丢在地面上,将贴身黑T恤从头顶褪下,背上狰狞的狼首纹身呼之欲出,毛发根根耸立,利齿寒光闪烁,嗜血的眼眸从陆肌肉饱满的后背冷冷凝视着。被颯太的箭矢射中的伤疤已经收拢蜷缩成一个小口,犬神持强大的愈合能力每每让山本咋舌。

抱起壱马,青山陆的作战靴踩住泳池边缘,从阶梯深入,一步步踏入冰冷的池水中。

壱马的白发和黑色羽织衣袖在水面扬起,细瘦的手腕从衣袖间无力地垂落,像是晕开一团水墨莲花。

山本彰吾紧锣密鼓地将不同于神道传统的黄纸朱砂符咒延泳池向外辐射延伸布置好。

蜿蜒的曲线隐含着某种内在秩序,像是星辰交错的轨道,看似庞杂凌乱却被至高的意识左右,终将遵循难测的规律在某时刻交错继而参商相隔。

然而青山陆參不透,尽管跟随山本学习过符咒使用,却不能像山本那样对此有本能的领悟。他只是努力的记住,继而应用,青山陆自觉从不是个聪敏的人。

山本彰吾因地因时制宜调整计算阵法的速度极快,片刻就布置好了复杂的祛除大阵。

朱砂黄纸以泳池为中心延伸到观礼席上,每一个空旷的座位上都贴着布瑠箴言写就的纸符,被红线牵涉着从四面八方汇聚到泳池前的大阵中央。

月光下,静默的青灰色塑料座椅仿佛静待观众落座的客席,符咒即是名帖。

最后从背包里掏出注连绳沿着泳池环绕布置好,山本彰吾挂上纸垂,一边将红线丝丝缕缕固定在注连绳上,一边抬头和青山陆确认情况,“感觉如何?”

静静望着壱马死一般苍白的脸上泛起的青紫血脉,青山陆像是怀抱着濒死的婴孩,在水中轻轻摇晃着他,安抚般低哼着柔和的旋律。

“壱马的意识很痛苦,山本,请尽快。”

顿住手,山本彰吾蹲在池边,漆黑无光的眼瞳紧盯着青山陆,“我不是问他,我是问你。”

身体僵硬了一瞬,青山陆感应着自己渐强的心跳,体内的犬神在兴奋,青山陆熟悉这种感受,却别无选择。

展开手臂平托住壱马,小心保持着平衡,让他苍白的脸庞浮在水面上。

扬起脸望向池边的山本彰吾,青山陆面色坚定的点点头。

月光从泳馆天窗打在金发的术士身上,为他镀上一层迷离的光影。

别无选择,只能信任他。山本彰吾单膝跪地,从怀中掏出一个象牙质的经罗盘。把罗盘水平放置在大阵中心,小心转动钗型指针,使它对准月光下的红线刻度。

咔,经罗盘内外两层自行转动,发出细微的机械耦合声。联系泳池水面与座椅黄符的红线绷紧。

“唔。”痛苦地皱起眉,随着经罗盘操作与壱马耦合起来的灵力使得青山陆浑身肌肉绷紧,向外释放出灵力碰撞产生的波动。

密闭无风的泳馆内,以二人为中心漾开一圈水波,注连绳上的纸垂感应到强气流一般,向外吹拂飘起。

好冷,将雪修罗的怨力吸收进自己的身体,青山陆立刻感受到跗骨的寒意。

脑后发茬竖立,青山陆紧绷嘴角,牵引着怨力融入自己的体内,精密感应着壱马被雪修罗挟裹成暴风雪的灵力,丝丝缕缕抽出附着在山本布下的红线上。

沿着红线结起白霜,一丝丝向上蔓延,无数丝线像导线一般将怨力导出。

池水延着青山陆和壱马结开一片霜花。

足边白雾蔓延,山本彰吾被彻骨寒意扑面袭来,后撤一步,踩在冰霜上发出咯吱声。

仰首望着全部结上冰壳的坐席,山本彰吾为雪修罗的怨力之深皱眉。

希望布瑠箴言书写的假名能欺骗到修罗雪女,它的怨恨和贪婪足以封冻整个场馆,吞噬所有可以接触到的生魂。

壱马漆黑的剑眉间结上白霜,僵硬的面部肌肉抽搐了一瞬,张开口吐出一缕白汽。

“冷……”牙关抖动,恢复知觉的壱马痛苦地蜷缩挣扎,将额头埋在青山陆胸口,本能地寻找着热源。

抱紧壱马稳住他,青山陆额头凝结的汗水接触到寒冷的咒力也即刻化为霜雪。

金发上挂着霜花,青山陆不可抑制地牙关打颤,寒冰触手攀爬上他赤裸的身躯,简直连发光的太阳也要冻结。

阖上眼,手持薙刀的白发术士凶狠地向他扑来,不愿意承认,青山陆依然胆怯了,凛凛刀锋中他后撤身体,双手握紧指虎抵挡在身前,铿铿撞击中,指虎被刀锋击中,迸溅出金色火花。

明明是自己的弟子,是他领壱马入门的,他的实力强的多,为什么要怕?反抗啊!青山陆反抗啊!不反抗就会被当胆小鬼,被欺负,被殴打,快反抗啊!

“青山陆!住手!”山本彰吾厉声呼喝。

悚然睁眼,青山陆看到从胸口钻出的狼首紧紧咬住壱马肩上被真田小姐斩出的伤口,将利齿插入他的颈侧,凶残地撕咬。

要不是雪修罗冻结了壱马全身的血液,使他肌理石一般僵硬冰冷,犬神可能早就将壱马撕扯失血而死了。

“啊啊啊……”仰首嘶鸣,青山陆奋力压制着犬神,狼首张开利齿不肯放弃到嘴的美味,撕拽着壱马的肩颈,羽织破裂,血肉喷溅。

伴随着狼首挣扎着缩回他的肌肤下,一串暗色血珠溅在青山陆的金发和脸侧,壱马不带一丝体温的冰凉血迹使得他泫然。

瞠大漆黑的眼瞳,青山陆望着山本彰吾,他又失败了吗……

冰霜逐渐沿着丝绳褪回池水中,山本彰吾束手无策的望着收束回壱马体内的雪修罗咒力。

宿主遇袭,原本被他香饵诱惑出动向外横征暴敛的雪女也只能警惕地缩回原身自保。

池水解冻,壱马原本渐渐恢复血色的肌肤再次僵冷起来,被犬神噬咬出的血肉模糊的伤口收拢。

他的性命暂时保住了。望着双目失神瞳孔散大的壱马,陆哽咽,暂时。

抱住壱马,浑身湿冷的青山陆爬上泳池,将他放置在马赛克石砖拼成的池缘。

手心放在壱马额头上,山本彰吾感知了一下他的灵力,用手将壱马无神睁大的眼帘阖上。白发术士的睫毛都因结霜泛白,冰凉的刺在山本的掌心。

“不行了。”在青山陆祈求的黑瞳注视下摇了摇头,山本语气冷酷的下决断,“雪修罗不会上第二次当。”

跪坐在壱马面前,青山陆双手捂眼低下头,热烫的眼泪顺着指隙流下。

他为什么就是做不到。一次也好两次也罢,不论他多么努力的修行成长,最终谁也救不了。

“还有最后的办法。”站起身,山本彰吾居高临下的俯视青山陆。

金发术士赤裸着宽阔的脊背,背上犬神狰狞凶暴,他却脆弱的像个孩子。

抬起头望着山本,青山陆从他面具一样苍白的脸上寻不到一丝情绪波动,唯有幽深难测的黑瞳。

摇了摇头,青山陆声线带着鼻音的哽咽,“我不要。”

“那壱马只有死路一条。”撂下这句话,山本转身离开泳馆,带上大门前,他从门缝间望着颓然将壱马抱在膝上的陆。

“陆……”一向犀利快言的山本罕见地顿了顿,“不轻易发怒的,胜过勇士;治服己心的,强如取城。”

金属门碰撞声令青山陆身体僵硬,山本走了,将壱马的性命抛给他。

从最初就是这样,他莫名的背负上壱马,明明他连自己的命运都掌握不了。

为什么又要做这种事?紧抿着下挂的嘴角,青山陆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抹掉脸颊上混合的血泪。

真是没用,他明明比壱马年长,到底要任性到什么时候。

捧起壱马冰凉的脸庞,陆贴近他的嘴唇含住。

好冷,凉到心底去。

眼眶再次湿热起来,陆闭紧双目将壱马僵冷细瘦的身体抱紧在怀中。

“陆桑……”带着笑意的声线响起在他耳畔,多年前的那个春日。他第一次拥入怀中的骨骼细瘦的青涩身体。

阻止毫无疑义的自怜,青山陆不给自己幻想的余地,睁大眼睛望着正在亲吻的人。

壱马苍白僵冷的面孔泛着青紫的瘢痕,颧骨削立嘴唇干冷。

简直是一具尸首。

曲起指弯抬起壱马的下颌,青山陆更深的将舌尖探入进去。

附着在壱马面上的霜雪融化,黯淡的金红光芒沿着他青紫的血脉点亮,像是燃烬的炉塘里被吹入一口气,暗红色的生命之火死灰复燃。

“陆桑……”仿佛从深深的回忆中唤起,壱马掀开染霜的眼睫,沙哑的声线低沉,和陆所期盼听到的那个截然不同。

可他依然哽咽着笑起来,“是我。”

眼球僵硬的转动了一瞬,被雪修罗附体以来,壱马混沌狂乱的思维首次有了一丝头绪。

那是因为恐惧,他在被陆桑拥抱。

恢复了一丝知觉,壱马冷到瑟瑟发抖,可他手指僵冷着丝毫不敢触及身边的热源。

陆的灵力可以救他,这个事实壱马再清楚不过,他的每一丝灵魂都嚎叫着想要亲近陆,拥抱他吮吸他包围他榨取他。

陆桑像是太阳,温柔,热烈,激情。却不是他可以轻易拥抱的。

壱马不敢,他没办法再一次承受陆身体冷却后看他的眼神。

即使他再迟钝,也不会错认其中的怨恨……和轻蔑。

伸出舌尖舔舐着壱马的眼角,陆将那里因隐忍恐慌而渗出的湿冷泪痕卷入口中。

被湿热的舌面胡乱舔舐,壱马僵直着感受陆的灼热鼻息打在他脸上的麻痒感觉。

像是被热烈的犬不得章法地示好,壱马羞耻地感受到身体的变化。即使是这样毫无技巧的作弄,他还是兴奋不已。

抬起手指,壱马小心的勾住陆的衣裤边缘攥住。

好想抱紧他,让这尊太阳沉入自己体内,温暖他即将冻毙的神魂。

感觉到裤脚收紧,陆望着壱马谨小慎微的行为,有些心酸。

几曾何时壱马也有大笑着肆无忌惮地冲进他怀中和他打闹的岁月。

额头抵住壱马的,陆伸手解开他羽织袴上的腰带,细软的声线放轻后简直像在撒娇:“也帮帮我吧。”

耐性和自尊在这句细语中瓦解殆尽。壱马近乎贪婪地揽住陆的颈项,将嘴唇凑上去含住他。

将冰凉的手指抚上陆赤裸的胸膛,壱马舌尖舔舐着陆紧抿着的嘴角。

陆对着自己鲜少开怀,明明可以对别人那样温柔热烈。胸口燃起炽热的妒意,壱马根本分辨不清是自己还是雪修罗。

撬开陆的唇舌,壱马抱紧他的后颈,手指插入他脑后蓬松的金发中,感受到他些微的退缩,壱马心底的炽火更甚。

刚刚还被冻到仅存一息,恶念一起,壱马的四肢百骸都因焚身黑火而活泛起来。鼻息灼热地,壱马舌尖搅动陆的,从他紧张地张开的齿隙窜入,舔舐着整齐排布的齿面,直到陆颤抖着控制不住张开口,嘴角湿润着拖出丝线。

没有被壱马这样进攻性的对待过,陆强忍着不适,扶住他的肩头,“壱马……”是雪修罗吗?

眼前闪动着雪白的半长发,陆来不及喘息,壱马已经拉下他的裤腰,手指探入紧绷地黑色高腰内裤边缘捉住可观的质量,张开湿润的薄唇,俯身吞没下去。

凉。陆浑身一个激灵,壱马冰冷湿润的口腔让他脊背颤栗。

“不要这样……”用手掌推拒着壱马的前额,陆根本不敢用力,反而更激发埋首他腿间的人的叛逆心。

吞入的更深,壱马不顾喉间被顶住摩擦的反胃感,更紧的收束喉部肌肉,双手掐住陆肌肉紧致的大腿根。挪动头颅摩擦,口涎湿漉漉的从下颌蜿蜒滴落在陆的腹股沟壑上。

握住壱马的肩,陆在他异常的侵略行为中颤栗。

分不清那是老实倔强的壱马还是冷酷强势的雪女,羞耻中,陆前所未有的硬挺。

几乎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膨胀顶满对方的口腔,敏感的先端触到喉部的软肉,陆产生刺破对方的恐怖快感。

“够了。”抓住壱马脑后散乱的白发,陆强行将他从自己胯下拉起。对方被自己撑到无法闭合的口唇间拉扯出湿滑的丝线。

眼睑半阖,猩红的眼眸沉沉,壱马鼻息轻缓而浓郁,“陆桑…不喜欢吗?”

他就那么惹他厌烦?明明硬的可笑。壱马受够了青山陆的口心不一反复无常。

上挑的尾音带着轻蔑。从没被后辈用这种语气挑衅过,陆折起眉头,压抑住烦躁的心绪,将纺绸羽织拉下壱马的肩头,舌面沿着他肩上被斩伤的破口向上舔舐。

“嗯……”沉闷地呻吟着,壱马蜷缩身体抱住陆的头颅。

舌面接触到的伤口灼灼,简直连骨骼都麻痒闷痛起来。隔着皮肉,壱马像是被陆灼热的灵力融化重铸,根本无法缓解深入骨髓的饥渴瘙痒。

壱马袴下的双腿紧紧夹住陆的腰臀,感受他被自己含吮坚硬的部分抵住小腹。难耐的挪动胯骨摩擦他。

细心的舔舐完整个伤口,被真田小姐斩碎的锁骨收拢愈合,不再狰狞地翘起骨茬。

双手捧住壱马的胸肌,陆干燥厚实的掌心揉搓着那里,感受掌心被挺起的褐色小点摩擦着。

咬住下唇,壱马隐忍着呻吟,在青山陆面前,他格外压抑,担忧自己的任何自然反应触到对方的逆鳞,被轻蔑的眼神问候。

凭什么?为什么?

愤怒而委屈的压抑中,壱马感受着陆带着薄茧的温热大手抚摸过他全身,温柔的不可思议。

因搏击练习而粗糙的指掌令他安心。指腹细微的毛刺划过他细腻的肢体肌肤,像是带着电流,让他汗毛微微立起。

终于压抑不住呻吟,壱马后脑支着冰凉的地面,脊背弓起迎向陆的手掌,用力将胸腹敏感的地方送到他掌心摩擦着。

“小心。”一手垫在壱马的后脑,陆抓住他的衣襟边缘向外抽出,将衣衫彻底褪下他的肩头。

真过分。感受到脑后厚实的手掌肌肤,壱马眼角渗出泪痕。一边厌恶他一边又这样细心温柔………

角带已经被解开,肌襦袢被轻轻拉扯出来,袴带却还松散地系在胯骨上。

北人的着付手艺真好。为了缓解矛盾的痛苦,不合时宜地,壱马胡思乱想起来。

望着黑色的马乘袴腰侧缝隙间裸露出大片蜜色臀肌,青山陆蓦然脸红了。

没有意识到自己现在衣衫半解的样子有多色气,欲望灼烧地壱马不耐烦陆反复迟疑的行动,翻身坐上陆的腰胯将他压倒。

咬住青山陆的喉结,壱马挪动臀部摩擦他。收拢牙齿,壱马厮磨着陆,舌尖沿着他颈部凸显的血脉勾勒。

陆粗壮结实的脖颈上喉结涌动,像是被拿住了要害,他一动不敢动的握住壱马的腰胯,任由他隔着袴摩擦自己硬挺裸露的地方。

感受着臀缝间灼热硕大的部分和陆被动谨慎的行为,壱马焦灼地恼火起来。

锻炼得宜的强健体魄,让他可以与体术术士一较高下。粗壮的颈项与结实的骨骼关节承载着言灵施放时摧残肉体的强大灵力波动。陆身体内蕴含的强韧力量吸引着壱马。陆是引自己入门的老师,体术言灵双修,这条艰辛的道路是陆带他走来的。可是为什么?他会讨厌自己。就因为自己“看”不到吗?

假使他能“看到”,是不是就可以走进慎,陆和北人的世界了?

 

狠狠咬进陆肌肉结实的颈窝,壱马将犬齿陷进带着薄薄汗味的肌理间,手掌下紧密排闼的腹肌抽紧,不顾陆嘶声抽息,壱马满意地感受到齿间扩散的血腥味。

捏住壱马的腮骨逼迫他松口,陆瞪着他泛白的薄唇上沾染的鲜红,壱马挑起一侧眉毛,挑衅地望着陆,“犬神持,你身上哪怕有一点狼性呢?”

收紧捏住壱马下颌的手指,直到他吃痛地皱起眉,陆压低眼眸紧盯着他,内心告诫了自己无数次,那是雪女不是壱马。最终还是甩手将他掀翻在地。

从背后压住壱马,陆掀开他马乘袴的侧隙,伸出带茧的手指抵住他的臀缝,威胁性的按压进去。

咬牙用额头抵住地面,壱马回首望着陆罕见严峻的表情,他不笑时候下拉的紧绷唇角是壱马一直畏惧的,“怎么了?动手啊!陆桑从来是敢说不敢做的胆小鬼!”

他在干什么?内心尖叫着,壱马为脱口而出的残酷话语震惊,同时又燃起异常的痛快感,一直以来被陆喜怒无常折磨的心情不加节制的发泄出来,青山陆伤痛厌憎的眼神令他痛苦而热血沸腾。

 

他终于还是被自己带出的后辈看不起了……
深吸一口气,比起愤怒,青山陆心底更深的泛起一种麻木。

“治服己心的,强如取城。”山本的话在耳畔回响着。

忍耐着已经成为习惯的疼痛,青山陆抽回手指,低头轻柔地贴近壱马的后臀

“陆桑……”将脸庞埋进自己的臂弯,壱马在身后湿热温柔的舔舐中渗出眼泪。

为什么要这样?蜷缩着足袋内的脚趾,壱马为这一切想不通做不到毫无道理的事而闷声哭泣。

被灼热的身体从身后覆上,壱马感受到热烫的质量破开的感觉。

腰腹被小心的抬起,侵入他的人深知自己的与他的体型差异,温柔的撑满深入到底。

下腹肌肉撞击到壱马的后臀,他忍不住仰首泄露出一声低吟,喉结马上被大手托住,陆带薄茧的手指探入马乘袴的缝隙握住他翘起的部分,沿着搏动的血脉小心撸动着。

一点都不痛。壱马呻吟着,猩红的双目在雪白的额发间晃动。他的第一次粗鲁残忍的多,陆当时没有几分经验,更谈不上任何意愿,带着被强迫的怒气,对他毫无耐心。

自己当时流血了吧……陆慌乱的不得了,抱着他大哭道歉,一点没有前辈样子。眼泪打在他的身体上,烫地壱马心脏瑟缩,陆那没用的样子让他没来由地满足。

肉体享受着陆渐强的温柔冲击,壱马的视线晃动,呻吟声在冲撞中断断续续,腰腹酸软而灼热。双腿支撑不住地下塌,被陆有力地大手稳妥地支撑着。

雪修罗带来的理直气壮的怒气,妒意,侵略性被陆那平静的温柔冲撞得瑟缩起来,退缩回壱马心底的一小块。

原来这就是雪女的悲哀吗?

他宁可陆像第一次那样粗暴……

感受到体内撑满的质量悸动着,壱马覆上陆攥住他撸动的手,那指节分明的手背肌肤很薄,回想着陆掐住他胸部时泛红的指尖,壱马收紧手指和他交握,更快更粗暴的取悦自己,直到湿润的液体渗出两人指间,发出令人羞耻的叽咛水声。

“陆桑……”失神的快感没过他的一切不解和顾虑,壱马终于可以纯然的飘荡在肉欲中,不加掩饰地向身上的人祈求。

扭住壱马的下颌,陆心领神会地吻住他,舌尖交缠,鼻尖相互碾压着喷吐热烫地吐息。两人相贴的胸背肌肉汗湿,用力将下身顶进陆的掌心,壱马膨大跳动着喷射出来。

臀心被同时加重顶撞,壱马发出低沉的求饶,“慢……慢点……”

射精的同时被凶猛地捣击,简直像是被操到失禁。

一直温柔安稳对待他的青山陆并没理会他的求饶,只是加重加快力道,在他耳侧发出细柔艳丽的呼唤。

“壱马,壱马……”

川村壱马双目猩红地收紧内部,他不知陆这是终于失控,还是顺应他需求的最终体贴。

毕竟陆要是真的慢下来,他只会怨恨对方。

肩头骤然撕裂地疼痛,陆舔舐愈合起来的伤口被犬齿刺入,犬神灼热可怖的鼻息喷在壱马脸侧,刚硬地鬃毛刺着他因情潮敏感的背脊。

恐惧加剧了快感,壱马不可抑制的收缩全身肌肉,紧紧圈住体内凌乱戳刺的硕大。

“啊…”轻柔的低叫在他畔响起,伴随着一股股灼烫地喷射,壱马瘫软地向前栽倒,被陆紧抵着追上压住。两人的体液粘稠地在相贴的臀腿间流溢。

犬神的利齿也紧衔着他,仿佛猛兽交配时钳制伴侣,威胁性地收拢牙齿咬合他的颈项血脉。

彻底瘫软在冰凉的泳池地面上,背后是陆砰砰搏动的有力心跳,强健的胸腹肌肉压在他的脊背上,让壱马前所未有的柔弱,那肌理却又并不强硬压迫,像陆的眼神一样柔软温热,又让壱马觉出自己的刚强。

眼瞳含水,壱马的身体荡漾着春潮余韵,快感太过强烈,以至于他都无力吸纳陆散逸在他体内的灵力,但是雪白的头发依然渐渐褪色,变回漆黑。

颈根泛红的骨节被泪水砸上,壱马诧异地转身,掀起眼睫望着眼眶红润静默落泪的青山陆。

“陆桑,我没有怪你……”低头看了一眼颈项处被犬神噬咬出的撕裂伤口。

壱马伸手按住锁骨间还在冒着鲜血的牙洞。

青山陆却拉着他的手抚上转移到自己胸口的犬神纹身。

陆的心口上,狼首利齿染血,眼神灼灼。

“壱马,它选了你……”

在壱马惊骇不解的眼神中,陆露出一个近乎苦涩的笑容。

犬神择新主,他不是应该开心吗?这种悲哀又算什么。

陆透过壱马的肩头望着月下的一池静水,渐渐被回忆没顶。

TBC

ps:下一章开启《送狼篇》

夏梦

异闻周刊 22

青山陆x 岩谷翔吾

 

“虽然错过社团招新,水泳社考虑到翔吾是转学生情况特殊,还是很快把你入档了,翔吾你应该也知道,我们学校的水泳社实力很强……”

班长热情的大嗓门在岩谷翔吾敏感的耳中听起来略有些啰嗦,但他还是挂着笑容认真点头应和。

翔吾因为身体原因经常给身边人添麻烦,早早学会一个诚挚的笑容是他能给予别人最低限度的答谢。

紧跟着班长的背影,翔吾亦步亦趋地走在校舍过道内。暗绿色的储物箱,刷着灰漆的校舍墙壁,挽着彼此手臂笑闹着与他擦肩而过的身着深蓝色水手服的女孩们,学生追逐打闹时皮鞋摩擦地板的吱咛声,这一切让不习惯处理五感信息的翔吾感到吵杂疲惫。

毕竟之前的十三年,他都生活在一个模糊不清的世界里。绿树蓝天对他来说都是轮廓含混的色块。

角膜移植手术后,翔吾像是戴上一副过度清晰的眼镜,时常为世界的细腻多彩而目眩。

班长试图在吵闹环境里让翔吾听清自己的话,于是不断提高声调。

“水泳部的大将是我的朋友,我把你的情况和他讲了,他专门替你跟部长申请的,他人很热心的,不过明年就要升入高等部了……”

聒噪的语音对长期依赖听觉感官灵敏的翔吾来说无异于噪声,下意识的扶住墙壁寻找安全感,翔吾拉远和学长的距离。

转过墙角,气温骤降,翔吾脊背上泛起寒颤,缓缓抬头望向站在成排储物柜之间的黑影。

“翔吾…翔吾。”发现转校生跟丢了,班长急忙折回头,被翔吾苍白僵硬的表情惊到,“怎么了?”

困惑中带着一丝莫名的恐惧,翔吾只敢用余光瞄过去,压低声音凑近班长,“储物柜那边的人,你能看到吗?”

“啊?看得到啊。”班长的嗓门依然洪亮。

松了口气,翔吾垮下肩,对班长扯开笑容,“没关系,我还不习惯,有时候会眼花。”

“哦……”班长挠挠头,“那你跟紧我。”

推开泳馆的大门,扑面而来的水汽,消毒剂气息,哨声,扑水声,教练呼唤指导声。

巨大的玻璃天窗折射着日光,荡漾的光影打在碧水中少年们活力四射的紧致肌体上。

翔吾心向往之,随激浪的少年们澎湃起来,因为身体和父母转勤原因,他自上学以来一直都是回家部忠实部员,体育会社的气氛他还是第一次感受到。

和挂着口哨的水泳部部长打了个招呼,班长转向泳池手握成桶大喊:“陆桑!青山陆!”

哗啦一声,一个晒成麦色的身影破水而出,吧嗒趴上池沿,用大手摸过脸颊额头上的水珠,“嗨!”

“这就是我跟你说过转校生岩谷翔吾,他完全是初学者,以后就靠你关照啦。”班长拍拍翔吾的肩,将他推到半裸着趴在池边仰望他们的人面前。

被唤作青山陆的少年有一双漆黑明亮的眼。定定地望着翔吾,他的黑瞳骤然放大,咧开笑容伸出一只手,雪白的牙齿和眼尾的笑纹让他的欢悦扑面而来。与热烈活泼的外表不同,青山陆的声线轻柔到甜蜜,“翔吾,请多关照。”

翔吾紧张的心情被这个笑容点染,轻快地像要融化在天光中。

半跪下身,翔吾握住他沾染着池水的大手,“陆桑,请多关照。”

抱着浮板在浅水区扑腾了半晌,翔吾努力回忆教练讲述的要领,保持平衡,腹肌收紧,感受节奏。

身边水波涌动,一个身形安静而迅捷的靠近他,突然哗啦浮出水面,将水花溅在他脸上。

被惊地抓不稳浮板,翔吾翻倒在水中,慌乱地扑腾呛咳起来。

被有力的大手一把捞住手臂拽起,翔吾才意识到浅水区只到他胸口。

“抱歉哦。”拍着翔吾单薄的脊背,青山陆柔声道歉,他只想吓唬一下这个学弟,没想到他那么胆小。

“陆桑……”抹掉脸上的水,翔吾的眼角膜依然敏感,被池水里的氯刺激的有些发红,然而被捉弄的愤愤接触到青山陆笑意盈盈的脸就消弭下去。

“能游了吗?”青山陆语气雀跃。

“还没那么快。”眨着眼睛,翔吾眼角因刺激水润。

“啊。”小小的惊呼一声,陆手指扳过他的下颌,查看着他发红的眼圈。

别开头,翔吾摆摆手牵起嘴角,“没关系,一会儿就好了。”

班长曾经告诉他翔吾半年前才做过眼角膜移植手术,青山陆有点手足无措的站在水中,半晌,他小声,“翔吾,我带你游一下试试?”

“哎?”眨眨眼,翔吾没明白他的意思。

拍拍肩头,青山陆拉过翔吾的手放在自己身上,“我带你。”

抱住青山陆的后背,翔吾在碧波中破浪前行。身边的人矫捷地划动手臂,长腿鱼尾般摆动。

抓紧青山陆,翔吾感受着少年矫健强悍的活力。

驼着翔吾并没影响到青山陆的速度,反倒更兴奋一样,他加速洄游在池水中,腾跃间水花飞溅,惹的翔吾惊呼欢笑。

“青山陆!你还有空玩,集训快结束了!你升组有把握吗?!”部长吹响口哨大声呵斥。

在深水区揽住翔吾的腰,青山陆浮出水面冲部长招手,“知道啦!我带带新人嘛~”

抱住翔吾缓缓游回浅水区,青山陆咧嘴冲他比了个大拇指,一头扎回水中游向同伴们。

抱着浮板,翔吾将半张脸埋进水中,手指间仿佛还残留着青山陆肩背肌肉的温热触感。

拎着书包,翔吾走在渐斜的夕阳中,盛夏的白日虽长,部活结束后天际也染上几缕暗金,蝉鸣如浪此起彼伏。

抚着黑色校服袖口,翔吾在盛夏的晚风中觉出一丝凉意,抬眼张望四周,三三两两结伴放学的学生们笑闹交谈着,绿荫树下影影绰绰,暗处似乎隐藏着什么。

低下头,翔吾加快脚步。

背后一阵自行车铃声泠泠响起,翔吾乍然回首,骑车人刷地在他身边刹车,车胎划在地上发出沉重的响声,像是冲劲儿太大的狗。双腿蹬住地,青山陆靠在车把上对他微笑,”我带你吧?”

莫名的坐上青山陆的车后座,翔吾在夏风吹拂中抱紧他后腰,将面孔藏在他的宽肩后。他只是不想在太阳落山后走夜路,翔吾给自己找了个充足的理由。

不知是不是常年练习游泳的缘故,青山陆的肩幅比同龄少年要更宽。略长的黑发刘海在风中拂动,一边有力的蹬着车,一边轻声哼唱。

和他做什么事都过大的劲头不同,青山陆的嗓音歌声总是那么轻柔,恰到好处的熨帖着翔吾的耳膜。

虽然总摆出亲切可爱的笑容,翔吾却深知自己谨慎的性格并不容易和人亲近,青山陆一定是有什么快速和人混熟的魔法吧……

在太阳落山前及时将翔吾送到家中,青山陆婉拒翔吾家人请他进门喝茶的邀约。蹬上单车一阵风消失在坂道尽头。

“有交到朋友啊。”翔吾的父亲拍拍他的肩,心里放下一块大石。他频繁的转勤让翔吾的学业总处于变动状态,难有长久的伙伴。

“是学长。”仰起脸冲父亲笑笑,翔吾习惯性地掉转身份,安抚起父母来。

 

夕阳边的河堤坡道上,自信车丢在一旁,青山陆和翔吾相对而卧,感受微风吹过草丛低伏时肌肤瘙痒的触感。

“……所以我就跟他说,你要用头顶感受方向不要用手臂啊,不然在水里会迷向游偏啦……”用软乎乎的声音碎碎念着,青山陆侧身靠近翔吾,喋喋不休的讲述因为声线的柔和而像拂过草丛的清风。

相识了一个多月,部活后被青山陆送回家已经变成日常。虽然不理解他为什么对自己有讲不完的话,翔吾也并不讨厌,还从没有人这样信任的对他倾诉过心事。仿佛他们是相识了十年的老友。陆的声音像是一块温暖的绒毯,轻柔的盖在他身上,翔吾最初还能强打精神微笑附和,很快就眼皮相碰打起瞌睡。

“翔吾……”贴近他,陆有些不满的轻声抗议,随后像是被传染了一样,自己也张口大大的哈欠,头颅靠在翔吾身边眯起眼。

翔吾少年稚嫩的脸颊尚带着肉乎乎的孩子气,下颌却尖削,让他平添一股脆弱感。平时微笑时开朗阳光的感觉隐去,青山陆从他沉静的睡颜中觉出超越年龄的复杂。

翔吾在想什么呢?将自己的下颌搁在手背上,青山陆歪过头观察他。他是男校体育会社长大的孩子,从来交际的都是活泼直率到粗枝大叶的同龄少年们。翔吾这样文静细腻的男孩是青山陆陌生的。

青山陆也不懂自己为什么会有那么多莫名其妙的心绪,他察觉出自己与同龄男孩的不同,也努力遮掩了,也许这不够男子气概吧。但他就是想告诉他,把各种别人也许会笑话,会不解的茂盛心事都讲给翔吾听。哪怕他只是睁大眼睛认真的点头,青山陆也觉得心满意足。他的心事在翔吾那里是很安全的……

 

又一阵微风吹过,翔吾的后颈突然汗毛竖起,阴凉的感觉使他浑身战栗。

猛地坐起身,翔吾环顾四周,夕阳下,暗色的河滩反射着粼粼波光,一望无际的河堤向两侧延伸,水泥电线杆拉扯着黑色线路向地平线尽头交错而去。

落在电线上的一只乌鸦单脚而立,翔吾呆滞地看着它黑色的剪影。

“翔吾?”被同伴警醒惶恐的行为感染,陆握住他的手随着他的视线四处张望。

 

“陆桑……”反握住陆的大手,翔吾抑制不住颤抖,“你能看到对面的人吗?”

沿着河堤向对岸望了一圈,青山陆只看到时不时行驶而过的车辆剪影,对面紧邻着高速公路,不会有人站在那里。

困惑的睁大黑瞳,青山陆冲翔吾摇了摇头。

心沉到了肚腹最深处,翔吾沉默下去。

抓紧翔吾的手指摇了摇,青山陆可以感受到他冰凉下去的体温,“翔吾,你看到什么了?指给我看。”

“没什么,是幻觉。”垂下头,翔吾努力扯出一个微笑。

那不是真的笑容,仅仅一个月相处,青山陆也可以清楚分辨出来,“指给我看。”

稳住颤抖的手指,翔吾别过头不敢看自己所指的方向。

手指并拢搭在额上,青山陆眯着眼努力在夕照中搜索着翔吾指向的东西。

一无所获。

咬牙转过头,翔吾死死盯住河对岸,黑色的人型剪影静立在电线杆下,细长高挑扭曲,仿佛暗色底片上被随手擦抹出的一痕。

刚刚复明时,翔吾曾认为那只是人影。

在如血残阳中,电线上的乌鸦萧索地啸叫一声,展开双翼飞上天际。

那个人影坠落进泛起粼粼金波的暗河中。

猛地闭上眼,翔吾下意识的将面孔埋进青山陆胸口。

揽住少年,青山陆抿起嘴角,揉着他脑后的乱发,“我送你回家吧。”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一切无事发生。

食堂餐桌边,青山陆照旧一边风卷残云地吞着便当一边语速不减的和翔吾汇报着整天的琐事。

“妈妈说我头发太长了,就帮我全推掉了。”揪着自己的发尾,青山陆低头给翔吾看他已经剃到露出青茬的鬓角。

拄着筷子,青山陆鼓着嘴陷入沉思,“舍不得带我去理发店就算了,怎么便当分量也越给越小?”难道家里财政真的紧张到那程度?

望着对面人因为剃短头发而愈发显得圆润的下颌线和足有自己两份大的便当盒,翔吾只能尴尬一笑,陆有没有考虑过他妈妈只是看不下去儿子越来越“茁壮”。

将最后一粒米扒进嘴里,青山陆意犹未尽的抿了一口筷尖的汤汁,“好饿……”委屈地冲翔吾扁扁嘴。

被那双明亮的大黑瞳仁盯住,翔吾莫名从心底升出一种不忍,就给他多吃一口又如何?将自己面前的那份便当推到对面,“陆桑,你不嫌弃的话……”

“啊?”看看面前拌着豆芽牛柳酱汁颜色鲜艳诱人的炒面便当,青山陆咽了一口水摇摇头,“这是翔吾的午饭,我吃了你就……”

“没关系。”摆摆手,翔吾微笑,“妈妈每次都给我做太大份量,其实我饭量很小的。”

摸摸自己的肚腹,翔吾双手合十拜托青山陆,“吃不完妈妈会伤心,我每次都很勉强,陆桑不嫌弃的话请帮帮我吧。”

将筷子夹在指间,青山陆低头对翔吾道谢,“那我不客气了!”

夹住一筷面,青山陆塞进口中,眯起眼发出陶醉的轻哼,“要命了~太好吃了!翔吾的妈妈好厉害!”

托腮笑眯眯望着青山陆,翔吾莫名生出一种幸福感,假如和这个人一起吃饭,什么东西都会变美味吧……或者什么都不用吃,只是给他吃就足够了。

部活结束后,青山陆照例推着自行车,在更衣室门口等着翔吾。

等翔吾整理好衣装拎着书包步出校舍,正看到陆和几个高年级学长聊的火热。

看到他出来,陆眼神一亮,冲他招手,“翔吾~这边!”回头向同伴道歉,“这就是我说的学弟,我得送他……”

个头高挑的那名学长扶了扶眼镜望着翔吾,“哦,你好啊。我是戏剧部的风间,是这样,我们的主唱扁桃体发炎住院手术了,想找青山陆同学代为排演……”

“风间,我真没空啊,翔吾还等着,何况我又不是戏剧部的,唱不来啦。”笑着推辞,青山陆言语间有些为难。

“你不是之前帮忙带打过吗?你要不行谁能行?”捏住陆的肩膀摇晃了一下,风间和他嬉闹起来。

风间直白的赞誉让旁边个头稍矮的秀气男孩皱起眉,随后压抑着微笑,“部长,陆都说他没空,我们不要勉强……”

“没有主唱剧本怎么排练?等绫小路出院都不知道能不能赶上学园祭。”风间对着自家次席发起脾气。

欲言又止,次席男孩抿着低下头。

眼神来回在几人之间流转,翔吾的目光定在陆那言不由衷熠熠生辉的黑瞳上,“陆桑,你去帮风间前辈吧,我可以自己回家的。”

“可是翔吾……”陆望着他顿了顿。

笑着冲他挥挥手,翔吾抓紧书包迈开步伐,“明天见。”

 

陆的人缘一贯很好,漫步在河堤上,翔吾思索着,他很热心助人。虽然有时候看来,是爱出风头。

自己不也是这样被他热情的拉起来,进入他光环内温暖热闹的世界吗?

次席男孩那不甘的眼神却像一根刺扎在翔吾心里。

陆桑大概是从没在意过这些事吧。太阳的光芒有时也会刺伤人。

望着河堤对面的暗色剪影,翔吾抿着嘴,距离他看到那个,已经过去两个月了,无事发生。

也许真是他的幻觉。

他喜欢陆那么开朗无邪的笑着,即使被刺伤的人也会有看清他的纯稚而释怀的一天吧,歪过头翔吾轻叹着笑出声,脚尖将石子踢下河堤。

 

“翔吾,这边~”手里抓着一串鸡肉,青山陆站在商店街招牌下冲翔吾招手。

深夏以来每天都上山捉蝉下河游泳,青山陆晒成一截炭色,衬着咧开的笑脸上牙齿格外洁白。

捧着装着甜筒和薯片的托盘,翔吾不管青山陆急切的呼唤,小心地绕着入口处隔开人流的铁栏。

“哇啊,要化了。”指着在烈日下欲滴的豆乳雪糕,青山陆轻声惊叫。

被前辈孩子气的样子惹地直笑,翔吾抽出那支甜筒,隔着栅栏递过去,“你先吃。”

并不伸手接过,青山陆探过头一口咬住甜筒,就着翔吾的手沿着融化的奶油舔了一圈。

奶汁顺着甜筒边缘流溢到翔吾手指上,青山陆直接捧住他的手指将舌面贴上去。

被湿热舌面从指缝间撩过,翔吾骤然脸颊发热,手指麻地握不稳甜筒。

“陆桑……”翔吾嗫嚅。

“嗯?”抬头看了他一眼,陆不解地抿掉唇边沾染的乳白奶汁。

从翔吾颤抖的手中接过托盘,放在自己这边桌子上。陆卡住翔吾的腋下,轻松将他抱举起来。

小声惊叫,翔吾蜷缩起腿越过围栏,圈住陆的腰,他笑着依靠对方的胸口站直。

握住翔吾的手,陆指着商店街深处,“有家老店炸物特别好吃!老板一直关照我。”

翔吾随家人迁居而来,相比起在本地长大的孩子陆,这些地元店铺对他来说新奇有趣。

拉着翔吾一路逛一路吃,陆对这些鳞次栉比的店家如数家珍,哪家店招牌菜是什么,用料如何,陆绘声绘色地替翔吾讲解着。

还没吃到嘴里,陆已经舔着嘴唇不停的吸鼻子,仿佛陶醉于店铺间喷香甜蜜的烟火气息中。

掏出零钱递给店家,陆将纸包里热腾腾的蟹肉可乐饼递给翔吾,“趁热吃最香!”

抿嘴笑着,翔吾在陆期待的注视下张口咬下去,“啊,烫…”

吐了一下舌,翔吾用手扇着口中的热气。

抽出一张纸巾捏住可乐饼掰开,陆左右开弓地小口吹着,直到蒸腾的热气散去才递给翔吾。

笑盈盈看着翔吾小口咬着不断掉落馅料的可乐饼,陆抽出纸巾帮他接在口边,“慢点吃,我不跟你抢。”

口中含着食物,翔吾没法反驳陆的调笑,只能皱起鼻子看着他。

望着在自己橱窗前笑成一团的少年们,老板用纸包住几个炸芝士土豆递过去,“小陆,送你们,快走吧别挡我做生意。”

“啊,谢谢!”下意识的接过纸包,青山陆挠挠头笑出声,“可是今井桑,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啊。”

“哦,在后辈面前要面子,不认自己当年游完泳挨家挨户讨吃的日子了。”店家今井靠在橱窗上调侃。

吃惊的笑,翔吾指着陆,“怪不得阿姨叫你少吃点。”

皱着眉澄清,陆摆明因果,“是妈妈不给我吃饱我才来讨食的。”

翔吾被他的理直气壮逗得折下腰。陆见状急地从背后圈住他腋下将他抱离侧目的人群,细声抱怨,“本来就是嘛,我正长身体…”

目送少年们打闹着远离的背影,老板抱臂摇头笑出声。

 

坐在银杏树下的长椅上,一身黑色学兰的翔吾围着格纹羊毛围巾,膝头摊着一本墨绿绒面的夏目漱石文集,金色的银杏叶旋转着落下,翔吾伸出手接住,夏去秋来,转眼间他已经在这个埼玉乡下小镇住了小半年,对频繁转勤的他来说,现在的日子安稳到不真实。

“翔吾~”柔软的呼唤伴随着急速奔跑到他面前的人,青山陆的额发又长长了,狗耳一样随着他奔跑的脚步跃动。这次他坚决不让母亲推平,宁可拜托翔吾剪。

坐到翔吾身边,青山陆把手里的烤红薯掰成两半,分给他一份。

“手好凉啊。”用大手握住翔吾的,青山陆让他捧着烤红薯温暖手心,一边揉搓他的手背。

陆怎么总是这样热乎乎的一团?翔吾好奇的凑近他,一年四季,他的身体里像是有一颗太阳,源源不断的散发着活力与热度。

指尖捻起陆被自己剪得凌乱的发梢,陆的发质很柔软,像他的性情,翔吾有点不好意思,“下次还是去店里剪吧。”

抚平自己的额发,陆语气粘糯,“我剪前面,翔吾帮我修修后面就行,你读书那么聪明,这种事一学就会。”

“这是什么道理?”翔吾被陆天马行空的逻辑逗笑,反正就是不舍得花那笔剪头发的零花钱,宁可换成吃的吧。

“我不想花家里的钱了。”抿着嘴,陆的语气有些低沉。“爸爸妈妈都不肯让我打工……”

轻拍陆的脊背,翔吾默然,“你专心学习的话,叔叔阿姨就会放心。”

他们就读的一贯制中学是学费不菲的私校,陆的父母看重他在游泳方面的天赋,起早贪黑地辛勤工作,咬牙将他送进来。寄希望学业一般的陆可以靠这项成绩进入大学。

可是陆对父母超出承受力地负担他学费这件事一直耿耿于怀。

万一他的这项天赋其实平庸到不值得父母的心血付出呢?和高等部的种子选手们一起集训后,陆时常质疑自己。

“我要是像翔吾这样就好了。”沮丧的话语出口,青山陆立刻意识到不妥,望着翔吾僵硬起来的面色,急忙补充,“我是说成绩……”

指尖盖住陆的,翔吾微笑,“我也很羡慕陆桑啊,运动好,唱歌棒,还受欢迎……”望着陆惶急的样子,翔吾轻声,“可我们本就不同,比起羡慕,我只知道我喜欢现在这样的陆桑……”

沉吟不语,陆紧抿着下挂的嘴角,半晌才抬起头,黑瞳坚定的凝视着翔吾,“我不打工了。”

以他所有的,奋力一搏,他要升入高等部的水泳队,当上种子选手奔向职业之路。

 

也许是夏天比往年更燠热漫长的缘故,这一年的冬季也格外冷。整个寒假,山河封冻,大雪盈门,即使是喜爱每日在外奔跑玩耍的青山陆也被迫闭门在家,刚好被父母监督着补习功课迎接升学。

端着热腾腾的小豆年糕汤和金桔,陆的妈妈敲响房门,把点心送给正埋头读书的孩子们。

趴在地板上,陆翘脚咬着铅笔翻动书本,身边散乱着活页笔记。翻来覆去恨不得找一个角度可以把课本倒灌进脑子里去,一看就是学业无望。

相比起来坐在课桌边的翔吾则淡定娴静地记着笔记。乍一看简直分不出谁是前后辈。

招呼翔吾过来吃点心,陆妈妈暗叹,到底陆像谁?怎么就偏偏继承了自己不会读书的脑袋和爸爸随心爱梦的性情。

“谢谢阿姨。”微笑着捧起小豆汤,翔吾觉得自己被甜滋滋的暖意从内到外熨帖了。

爬起身凑到翔吾身边,陆拨开橘子,分成两半,讨好地捧给妈妈和翔吾。

不搭理儿子惯常的耍宝手段,陆妈妈望着窗外的落雪,“外面雪太大了,翔吾今天留宿吗?”

瞄了一眼陆窄小的单人床,翔吾微笑着摇头,“我还是回家吧。”

“翔吾跟我睡吧,明天除雪车来了你再回去。”陆抱住翔吾的肩将他揽进怀里挤压了两下。

“留下吧,今晚这么大雪,我们想送你车也开不出去。”母子俩一起热情挽留着,翔吾的眼神在两人相似的面容神情上逡巡,手背掩嘴轻咳一声掩盖笑意,“那就打扰了。”

窗外的积雪反射着幽蓝的光,窗棂上悬着几柱冰挂,将陆黑暗中的小房间折射出莹莹光点。

翔吾躺在陆的床铺内侧,睁着眼望着屋顶斑斓晃动的光影。

从身后拥住翔吾,陆赤裸的小腿伸出被褥,热乎乎的气息喷洒在翔吾的颈后。

“抱歉,我家没有客房。”软糯的嗓音带着困倦,半梦半醒间,陆抱着翔吾的腰肢将他更深的贴合在怀中。本应占据他怀抱的大号维尼熊被遗弃在房间角落,今晚抱枕的重任理所当然转移到翔吾身上。

试图挣扎,翔吾发现自己的力气和睡迷糊的陆相较依然是螳臂当车,索性在陆的怀里找了个舒适的位置,享受着身后人温热熨帖的身躯。

将鼻尖塞在翔吾的峭立的锁骨间,陆抽动鼻子嗅了嗅,翔吾被他鼻尖的那点湿凉激了一下,僵直起身体。

“好香。”咕哝了一句,陆像抱着婴儿一样抱紧翔吾摇晃了一下,心满意足的坠入梦香。

隔着薄薄一层T恤,翔吾的后臀紧贴着陆的腰腹肌理。调整了一下睡姿,翔吾将下身抵住床褥,红热发烫的脸颊埋进枕头里。

那里飘散着淡淡的香气,是陆所用的洗发水的薄荷香。

用手拉住T恤边缘遮住明显起变化的下身,翔吾掩饰着,内心又生出一种怨念。

“可恶……”简直无处可逃。

 

樱花飘散的季节,青山陆从初等部毕业了。

夹着卷成一束的成绩单,身着学兰,胸口别上剪成彩带状的红色名帖,青山陆被几个学弟包围,笑着调侃要交换第二颗纽扣。

远远地,翔吾走来,笑着把小苍兰和淡粉色大丽菊的手捧花递给陆,“恭喜陆桑。”

连花捧一起被陆紧拥在怀中,翔吾侧头靠着陆的脖颈。被他的欢欣感染,翔吾的眼角有点湿润。

相比起毕业典礼,恐怕顺利升入高等部泳队对他意义更为重大。

漫步在河堤上,青山陆和翔吾的身影被夕阳余晖拉长成一道。

河堤两侧翻卷的樱花瓣不时随春风扑打在他们脸上,带来一阵湿暖的香气。

“陆桑,我……”快步追上去,翔吾和青山陆并肩,鼓足勇气勾住他的小指。

“翔吾。”突然顿住身,青山陆拽紧他的手指,指着前方被封锁的河岸与停放的警车。

尽管拉上了警戒线,围观群众还是将河岸一侧的公路堵塞了。平静的小镇已经多年没有发生过任何需要出动警力的骚乱。

浑身僵直,翔吾看着身着防水衣的警察从河滩里打捞出一具尸体。尸身泡涨肿大,面容腐败,仅能从衣着依稀看出是个成年男性。

咕地,落在电线杆上的乌鸦发出一声萧索鸣叫,凄冷的眼静静回视翔吾。

 

TBC

狼影

异闻周刊 23

青山陆x岩谷翔吾

 

河中打捞出的尸体是陆升入的高等部水泳教练高桥先生,警方验尸结果排除了他杀可能性。中年男人单身赴任,在中学任教了近十年,谁也想不到他在这樱花纷飞的毕业季投河自尽的原因。

青山陆为此很是消沉。他与高桥先生不算熟稔,却也参加过高等部水泳队的选拔集训。高桥先生是一位严厉而负责的教练,青山陆有些惧怕他,却又向往在他的指导下精进。

一切已成枉然。

校舍的天台上,青山陆咬着纸盒牛奶的吸管,靠着钢丝围栏,呆滞地望向远方,从校舍楼顶依稀可见一线深色的河岸。

静静地坐在他身边,翔吾只能无言地陪伴。虽然升上高等部,陆还是时常约他见面,依然琐琐碎碎地分享着日常,只是偶尔会像现在这样发呆,高桥先生的死使陆对水泳部的金色期待蒙上一层阴霾。

“他们说新的教练很快会转来,资历更厉害……”任教十年的老师死了,大家讨论他的语气像是什么可替换品。

陆转过头望着翔吾,硕大的黑瞳闪烁着,“为什么呢?要自杀,既然死都不怕,为何不把困难跟大家倾诉呢?”

“因为高桥先生是一个人吧。”翔吾轻声,并不是谁都那么幸运,身边有可以托付一切秘密的伙伴。

欲言又止,陆抿着嘴唇,认真的望着身边的少年,“翔吾,你那天在河堤上说看到一个人……”

双手撑在膝盖上,翔吾别过头,“我看花眼了。”

坚定的摇了摇头,陆捏住他的肩膀,“翔吾,你不是一个人。”不论翔吾看到什么,说出什么,他都信。

肩膀颤动了一瞬,翔吾抬起头对青山陆勾起口角,笑意盈盈,“真的没什么陆桑,我移植角膜后经常看花眼。”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翔吾轻叹,“毕竟不是自己的东西。”

抿着嘴角,陆点点头,“好,那你不要多想。”既然他不愿多谈,那就干脆忘掉这件事。

两人相视,为对方眼中相似的忧虑而傻笑出声。这样相互担心也于事无补啊,翔吾暗叹,却又怪异地觉出一丝甜蜜。

揽住翔吾摇了摇,陆抬头望着飞过渺然层云的群鸟,“今年的赏樱会你家来吗?就在河堤边,我妈妈是理事,有很多好吃的!”

“我们不是本地……”翔吾迟疑着。

“没问题,翔吾已经是本地孩子了。”笑眯眯地把下巴搁在翔吾头顶,陆突然直起身,睁大黑瞳,“你不会搬走吧?”

这也不是我能决定的啊……翔吾张开嘴欲言又止,在陆忐忑的视线中微笑起来,“嗯,我不会离开的。”

 

翔吾的妈妈拎着蓝染布包的赏樱便当盒,爸爸抱着一瓶清酒,妹妹提着野餐篮跟在翔吾身后。

不远处种满樱树的河堤下已经三三两两铺着野餐布聚集着本地家庭,大人攀谈饮酒,小孩追逐打闹,粉色的落英缤纷洒下,将河堤土坡和草坪铺上一层香奢的软垫。

翔吾的父亲有些尴尬,全家人都不是善于交际的性格,他虽然转勤到本地机关半年了,第一次参加地元居民社交却要靠儿子的关系。望着已经各自成群推杯换盏谈笑风生的本地乡邻,翔吾的父亲和妻子面面相觑,两人谁也不知道该如何找时机插入进去寒暄问候。

正负责登记来宾姓名的陆妈妈远远看到他们一家,立刻热情的挥手招呼。

“爸爸……”牵起父亲的手,翔吾微笑,“我们去那边吧。”

 

“翔吾~”正在河堤下踢球的陆看到他,挥挥手和同伴道别,汗淋淋地奔来。

“叔叔阿姨好,妹妹好。”软乎乎的向翔吾的家人问好,陆看到自家妈妈热络地招呼起他们就拉着翔吾跑去游戏区。

陆汗湿的手让翔吾失笑,他到底怎么在初春时节也把自己热成这样。

伸手拉起黏在青山陆背上的白T恤,翔吾给他扇着风。

随意扯起白T恤下摆擦着脸上的汗,陆指着河滩上临时支起的排球网,“试试这个,扔过红线就有奖品拿。”

抱着排球,翔吾无所适从,他一向是体育废材,别说丢过红线,恐怕连过网都难。

排在他前面的都是更加稚龄的孩子,翔吾眼看他们都一个个踊跃上阵,也只得硬着头皮跟上。

望着在旁边兴奋拍手的青山陆,翔吾好气又好笑地做了个瞪眼表情。

举起球抛高,翔吾右手扣击,不出所料,排球被他死死扣在网下。

“翔吾~不要扣~用手掌根向上击!”陆手舞足蹈的跟他比划姿势。

为他的的无实物表演忍俊,翔吾还是按照他说的要领重新击球,排球居然低空过网落在红线外侧。

“哎呀!好可惜,就差一点点。”陆急地走上前跟负责裁判的志愿者哀求,“再给一次机会吧。”

被厚脸皮的骚扰,志愿者无奈地挤挤眼,示意他们再投。

喜滋滋拿着球,陆把翔吾安置在理想的位置上,左右比划半天,把球放在翔吾手中,“朝着前面抛球,不要偏右。”

陆热火朝天的指导引得周围行人都驻足围观,翔吾尴尬又紧张,陆却一无所觉地向他强调着要领。

咬牙瞄准红线,翔吾本着破罐破摔的心态,抛高球伸手一击,不偏不倚正中红线,擦边合格。

“啊啊啊!”双手举起兴奋欢呼,陆跑过来一把抱住翔吾举高。

围观群众也被气氛感染纷纷鼓掌。

翔吾被陆摇地昏头昏脑,好笑地撑住他的肩,这神奇的场面,不知情的人会以为他赢了奥运金牌。

志愿者从礼品架上取奖品时,陆还一直兴奋地要求,“要狗狗,大的那个!”

“翔吾你喜欢大的那只对吧?”

抱着足有半个自己高的布丁狗玩偶,翔吾望着期待地闪着眼瞳的陆,将面孔埋进玩偶里深吸一口气,掩藏起自己绽放出的笑容。

“陆!拔河啦!”河岸上高等部的学生手臂上绑着红色飘带冲青山陆大力挥手。

兴奋地向对方招呼回去,陆拉着翔吾,“去给我加油吧。”

河堤下的草坪上铺开苎麻编织的白麻绳,系着白色飘带的成男队伍对战红色飘带的高等部学生们。

虽然只是高一学生,体能优越的青山陆还是作为主力被安排去绳头的先锋位置,正系紧鞋带认真做准备。

翔吾的爸爸按住儿子的肩,和家人们一起站在河堤上观战。

“男人啊,不管几岁都争强好胜呢。”翔吾的妈妈笑眯眯看着河堤下摩拳擦掌的两队人马。

“我没有哦。”翔吾的爸爸立刻撇清。

望着自家一大一小两个文静的男人,翔吾的妈妈若有所思,“你们不下场试试身手?”

“不用了。”父子俩异口同声,翔吾转头与父亲相视一笑,”我还是不喜欢争斗。”

晴空下一声哨响,裁判挥下旗帜,双方立刻奋力拔起,绳索紧绷,中央悬着的纸垂摆荡起来。

站在前端的青山陆双臂肌肉紧绷,脚步分错,咬着下唇拼命向后拉绳。

对面的成男队伍都是三十岁以上的本地居民,虽然有些身材走形的大叔或瘦削疲惫的社畜,但体能尚在巅峰,体型健硕程度和高中生也不可同日而语。

青山陆拔得吃力,汗水从额发间飞溅出来。草地湿滑吃不住力,他不得不并拢双腿用脚跟扎入地面,虽然表情严峻到变形,眼神却兴奋地闪烁着。

缀在最后的孩子们没有青山陆的应变能力,分立的双腿在草地上打滑,有几个被坠倒在地。

纸垂向着成男组摆荡移动过去,翔吾的心也悬起,顾不得身边人的视线,双手合拢在口边呐喊,“陆桑!加油啊!”

青山陆没有戴手套,失去队尾队友们的沉坠支持,绳索开始在他汗湿的掌心摩擦溜走,翔吾的呐喊声中,青山陆靠在紧绷的绳索上拧转腰腹,加大摩擦面,拼命向后仰倒。

绳索一时间在他身后松驰垂落,队友看到他的手法也立刻反应过来,纷纷靠在绳索上后仰身体。

纸垂缓缓偏移回中线。

高等部少年争强好胜的较真劲头终于逾越过大人们的理性,不想在赏樱会上和孩子们计较到弄伤双手,此念一起,大人们像丧失斗志一样,玉崩山倒。

纸垂刷啦窜向红队一侧,绳索松弛,青山陆被自己的体重坠得向后摔倒,和同学们撞成一团。

“赢了!”青山陆兴奋地抱住被自己压在身下的队友们,高等部的男孩们拥成一团在草地上翻滚,仿佛完成了什么惊天伟业。

翔吾激动地捂住嘴,转身抱住父亲的腰,父子俩人也兴奋地抱在一起跳。

“还说不爱争斗呢~”翔吾的妈妈笑地眯起眼,牵着女儿,摇摇她的手调笑,“我们家口是心非的无趣男人,你将来可要找一个小陆那样的男子汉啊。”

“妈妈!”望着妹妹懵懂的眼,翔吾涨红了脸。

和队友们勾肩搭背直起身,青山陆笑着向着河堤上的翔吾招手。

“陆桑……”翔吾刚刚探身出去迎接。从他身后的观战人群中步出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径直下到河岸边。

男人与翔吾擦肩而过时,他莫名地脊背紧绷,颤栗起来。

那人宽阔的肩幅将衬衣肩线整个撑起,即使被西裤衬衣包裹,也能看出他健硕的身材。

中年男子走到青山陆面前,笑着向他伸出一只手,“我叫冰室康二,能跟我赛一场吗?”

望着男人脸上被笑容挤压出的横纹,那笑容太强烈,以至于眼睛都被埋进眼袋中。青山陆握住他的手,为他掌心灼烫的温度诧异,随即被强有力的拉扯起身。

“啊?”挠挠头,青山陆有些不解,这人是谁?

“我觉得你很厉害,不跟我赛一场吗?”冰室笑眯眯询问,遂即容色一整,“你和我,一对一。”

意识到他一直用平辈语气和自己交谈,青山陆在怪异中生出一丝被大人认可的兴奋,不顾自己体力消耗,冲冰室认真点头,“好啊!”

 

坐在河堤坡道上恢复体力,青山陆从翔吾手中接过水瓶豪饮一口,把剩下的浇在汗湿的头顶。

望着正跟志愿者裁判交流的高大男人,翔吾凑近陆小声,“他是谁?”

“不知道。”拨弄湿润的头发,青山陆抿嘴摇头,“生面孔,不像是本地人,也许是赏樱的游客吧。”

可是他们乡下小镇又不是什么名胜景区。翔吾心底的疑虑挥之不去。

“没所谓啊,这大叔看起来好强。”青山陆黑瞳雀跃地闪动。

“嗯。”微微一笑,翔吾轻拍陆汗湿的脊背,只要他开心。

休整完毕,青山陆站起身跳了跳,回首跟翔吾比了个大拇指,一溜烟跑下河堤。

赏樱会定例的红白合战结束,河堤上观赛的人群却有增无减。这样意外的加赛简直是套路化的摔跤格斗中惊现shoot,更何况冰室古风十足的“一骑讨”像是电影传奇里的桥段,让小镇居民一成不变的生活刺激起来。

站在高自己一头的男人面前,青山陆却并不胆怯,他全身都为即将到来的挑战而热血沸腾。而对手只是一成不变的眯着眼微笑看他。

冰室和青山陆分别挽起绳索,在裁判的哨声中,青山陆猛地向后拖拽绳索,企图先发制人。

绳索绷紧,纸垂摆荡了一下就止息。冰室高大的身躯稳扎马步,手挽麻绳岿然不动。

像一头兴奋的斗犬,对手的强大激发起青山陆前所未有的斗志,紧绷双臂向后仰倒,青山陆故技重施。甚至故意拽紧绳索左右摆荡,试图让对手失去平衡。

如他所料,冰室的身躯被拽向前方,腿脚危险的倾斜。

纸垂缓缓向青山陆的一侧摆荡过去。

顺着青山陆牵拉的力量稍稍调整了一下脚步站位,冰室转动腰腹,挽着绳索的手臂发力,肌肉凸显,爆发力瞬间将绳索拖拽回来。

被猛地向前拽拉,青山陆差点失去平衡,踉跄一下,用脚尖插入草坪,他不服输的绷紧肩背肌肉向后仰倒。

纸垂险险地被拉回中线。

不断交换左右脚,冰室松松紧紧地操控着绳索。纸垂在中线左右来回摇摆。

 

皱起眉,翔吾探出身体,担忧地望着陆,冰室显然是有预谋地消耗着少年的体力,他虽然占着身高体型优势,却毕竟人到中年过了体能巅峰。青山陆对他最大的威胁莫过于旺盛过人的精力。

假如在平时,机敏的陆应该已经发现情况不对,现如今他却被取胜的执念和兴奋蒙蔽,只是兴奋倔强地不断试图发起攻势。

像一条被冰室牵拉绳索的犬。

翔吾心底升出一股怒气,明明是大人,却利用经验卑劣的对付陆。

屈膝后蹲,陆用尽全身的力量向后拉拽绳索到极限,麻绳陷入他腰侧的肌肉中。终于欣喜地感受到冰室脚步的松动,绳索前方松弛了一瞬,纸垂摆荡过来,青山陆追击着猛拉绳索。

后仰太过,青山陆失去了平衡,脚底在草坪上打滑了一下。

抓住瞬间机会,冰室拧转腰腹一把将青山陆拽倒在地。

即使摔倒,少年也倔强地用脊背压住绳索,被对手大力地生生从草坪上拽拉过去。

围观人群发出惊呼,翔吾紧张地探身出去。

纸垂彻底被拉过冰室那侧的准线,青山陆懊丧地松开手,从草坪上跪起身。

冲出人群奔向陆,翔吾抓起他的双手,陆的掌心被麻绳摩擦出大片血痕。白色T恤沾满草屑青汁泥土,狼狈不堪。

抬眼瞪着依然笑容满面的冰室,翔吾并不知道自己的表情凶恶到可怕。

这家伙根本稳赢,之前那些推拉只是在戏耍陆。

“抱歉,你没事吧?”蹲下身,冰室无视翔吾的敌意,关切地靠近陆。

摇摇头,青山陆用手背擦掉挂在睫毛上的汗珠,表情不甘而兴奋,“下次再跟我比吧……”

垂首望向冰室脚上的运动鞋,陆的后半截话音渐渐消失。

他穿着钉鞋。

意识到对方是有备而来,陆哑然。

为什么一个游客会专程穿着钉鞋来挑战他?

 

坐在凉棚下的长凳上,陆伸出手让翔吾用纯水冲刷掉血迹草屑。

捧着陆的手,翔吾用消毒纸巾一遍遍擦拭他的指缝,碰到皮肉翻卷的伤口时陆疼地瑟缩。

拽紧他的手不让陆躲闪,翔吾心底积着一丝怨气,“只是游戏罢了,怎么弄成这样?”

冰室这种大人没肚量地针对小孩,陆却也被他牵着鼻子走死也不松口。

察觉到伙伴罕见的怒气,陆小心翼翼的凑近他,讨好地笑,“对不起~我想赢嘛~”

从肩头扯下干净毛巾,翔吾将毛巾盖在陆那张沾染泥汗讨嫌又可爱的笑脸上,“好脏,擦擦吧。”

望着陆将整个脑袋埋进毛巾里呼噜起来,翔吾真不知自己内心混合着地酸软是什么感受。

也许再也别碰上那个奇怪的冰室就好了。

 

“这是接替高桥先生担任水泳部教练的冰室先生。”经理向部员介绍初来乍到的教练时,青山陆吃惊的张开嘴。

身旁观战过拔河比赛的队友们也相顾诧异。

满面笑容的冰室环视泳池边成排的学生,打量过高矮细壮各异的男孩后,将视线落在青山陆吃惊的脸上。

面色一整,冰室微微点头,声音低沉缓和,却蕴藏威严,“以后,由我来指教大家,请多关照了。”

含着口哨,冰室逡巡在泳池边缘,碧波中少年们破浪腾跃激起片片水花。

为了掌握队员的一手成绩,冰室一上任就要求学生们率先进行百米测试。

明白给新教练留下好印象的重要性,队员们都拼命表现。

经理捏着秒表大声报数,趴在泳池边仰着脸等候成绩的少年们满脸紧张。更换教练意味着水泳队的旧格局也会被打破重建。

“今井澈,50秒22;板垣宗一郎,51秒46……大川英友,49秒19;青山陆,49秒47……”

不敢置信游出了打破自己记录的好成绩,青山陆来不及理会身边人的神色,睁大眼兴奋地握拳。

“哦啊…”翻着经理递过来的成绩表,冰室兴味盎然地挑眉,“不错,那就按照新的成绩分ab组吧。”

“冰室先生……”经理吃惊地哽了一下,随后放低声音,“高桥先生那时候都是按照月综合成绩分组的……”这才比了一次怎么就草率更改分组呢?

“不妨事。”头也不抬,冰室用圆珠笔勾画着姓名,“先这样分,以后每月按成绩重划。”

“冰室先生,抱歉……也许不是我立场能讲的话,这样安排变动是不是…太频繁了?我们怎么能持续针性的备战比赛呢?”经理不敢置信履历辉煌的冰室会做出这样外行人的决定。

咔咔按着圆珠笔末端的按钮,冰室低头望着趴在水池边忐忑等候他决定命运的少年们。

勾起嘴角,冰室笑地眯起眼,“经理,你是觉得我初来乍到不了解情况,所以没资格做训练安排吗?”

“不……不是。”张口结舌,经理隐隐觉得冰室亲切的笑纹里藏着什么令人发寒的情绪。

“抱歉,我这人有点不通人情,可能说话直接惹人误会……”冰室蹲下身,凑近泳池边的少年们,伸手揉了揉青山陆的脑袋,眯起的细长眼睛盯着他懵懂地纯黑眼瞳,“不过只要你们信任我,我一定会尽全力,保证大家发挥出潜力的极限。”

站起身,冰室低头俯视少年们,“到时候,你们可能会震惊于自己能做到的事……”

在少年们逐渐热切起来的目光中,冰室转向经理,语气低沉宽和,“以后高桥先生的事我们不要再提了吧,也是对他的尊重。”

“是……”被那张微笑面具压制着,经理沉闷地说不出反对意见。

“新的分组……宗一郎降入…咳重划入B组,青山陆划入A组。”经理统筹着人员变动。

升A了!青山陆激动地睁大眼,居然这么快就能进入种子选手行列。

但是宗一郎是二年级的前辈…后知后觉地青山陆觉出一丝不妥,急忙转身望向身旁的板垣宗一郎。

被对方灰败脸色和黑沉地眼神惊到,青山陆惴惴地抿起嘴角。

宗一郎被一年级的新人越过头上了。看似一件小事,水泳部的内部变动却不胫而走。

谁也没当面和宗一郎讨论过这件事,各种小道消息却在学生间私下传递着。

在重视年功序列的体育会系,青山陆越级晋升的事像是一颗细小石子投入死水,涟漪缓慢而延绵不绝地扩大着。

大家对他和宗一郎的态度微妙的变化着。

“没关系,也许只是一次运气好。”青山陆言不由衷,和翔吾挤在楼梯间的一截阶梯上分享便当,他不知是自我开解还是压抑,“板垣前辈可能很快成绩就会赶上来。”

游进了五十秒不是运气,每天都在勤勉练习的青山陆心知肚明。可挤掉前辈引发的异常气氛又让他难以适从。

“嗯,大家很快会习惯的。”深知大众对他人是非的兴趣非常短暂。并没有揭破陆的焦虑,也没询问他为何不去餐厅吃饭,翔吾将自己便当里的厚蛋烧夹给陆。

宗一郎的成绩并没有回升。

不知是受到降格的打击还是周围学生议论气氛的影响,他的压力越来越大,发挥却越来越差。

最初,冰室关切地找他谈心,社团活动结束后留他私人授业。可宗一郎的心情却愈发低沉,成绩也不见起色。

随着春季结束,水泳队进入忙碌的夏季集训备战,冰室也无力再多关注宗一郎。

宗一郎开始缺勤部活,可谁也没工夫关切他,默默地,宗一郎的身影像是消失在B组里。

由于青山陆忙于社团集训,翔吾一段时间以来都独自放学回家。西斜的日光中,翔吾急匆匆加快步伐。

远远的,他看到一个拖着脚步的身影独自走在坡道上。

那人颓丧无力的步伐和弓背缩身左顾右盼的矛盾姿态惹得翔吾奇怪。

几步追上去,翔吾还未开口,那人就惊恐地转身踉跄后退。

“板垣前辈……”翔吾轻声,挂上笑容安抚着明显惊魂未定的宗一郎。他与高等部的前辈并不熟悉,只是因为陆的原因格外关注了宗一郎。

“你是……”双目浑浊迟滞,宗一郎苍白的面色不像青春年华的高中生。

“我是岩谷翔吾,初等水泳部的学生。”双手比划一个小狗划水的姿势,翔吾微笑着。

“哦……”无力地回应一声,宗一郎继续拖着步伐前行。

有点担忧,翔吾默默地跟在他身侧,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

翔吾一直追随他走到挂着板垣姓氏木牌的家宅附近,宗一郎缓缓推开家门前的花园栅栏。

转过身,宗一郎顿了顿,隔着围栏望着翔吾,用沙哑的嗓音开口,“谢谢你。”

困惑地看着宗一郎,翔吾不太理解他突然道谢的原因。

额头依着围栏,宗一郎苦笑,“好久,好久没人关心我了。”

怎么会。翔吾咬住下唇,“前辈,你有心事的话,可以和父母……”

话音未落,翔吾悚然回首,身后的坡道尽头,有什么黑影从街巷间穿过。

隔着栅栏被一把抓住手腕,翔吾为那冰凉的温度颤抖了一下。

“你也看到了吧……”宗一郎压低声音望着他,眼珠怪异地左顾右盼。

强忍着发毛的感觉,翔吾凑近宗一郎,手指覆上他的,“前辈,那是什么?”

“是狼。”瞠大眼睛,宗一郎咧开犬齿。

怎么会?这是埼玉的乡下小镇没错,可也没有乡野到狼出没吧。

压住脱口而出的否定,翔吾想起自己“眼花”时看到的那些东西。他又有什么理由怀疑宗一郎呢?

“前辈不是第一次看到狼了吧。”翔吾用手心温暖着宗一郎发冷的指尖。

“每天……”宗一郎眼角发红,“每天都跟着我,每天,每天,每天!不远不近,它在等我……”声音从激越到低沉,尾音几近于无。

“在等什么?”翔吾悚然。

“等我弱下去……没人理我了。”宗一郎的表情逐渐麻木,“它等着吃我。”

握紧宗一郎的指尖,翔吾轻声劝慰,“跟爸爸妈妈说一声吧,让他们接送你。”

抽回手,宗一郎表情轻蔑,仿佛翔吾说了什么笑话,“为什么成绩下滑?部活也不去了,你还想上大学吗?这时候还在说疯话,爸爸妈妈有多辛苦你一点都不懂……”

喋喋不休地模仿着父母的语气,宗一郎跺着脚,情绪激动到口沫横飞。

“前辈!”提高声音,翔吾打断他的癫狂。

静静地望着宗一郎,翔吾饱含理解的神情让他逐渐平静下来。

“明天放学,我们一起回家吧。”翔吾抓紧栏杆轻声恳求。

扯开嘴角,宗一郎似乎想以笑容回应他,却露出了一个悲苦的表情。

点点头,宗一郎转身打开家门。

“前辈!”翔吾提高声线强调,“我们约好了!”

并没有回应他,宗一郎在他面前合上家门。

那天晚上,翔吾梦中反复越过一道黑影。

第二天整天,他都心神不宁。一直等到午餐时间,翔吾见到抓着便当盒的青山陆,立刻迎上去,“陆桑,你今天见到宗一郎前辈了吗?”

“啊?”陆呆滞了一下,随后嗫嚅,“他比我高一年级,我……”为免尴尬,他即使部活也绕着宗一郎走,怎么可能主动去找他。

“我昨天见到他了…”望着陆,翔吾无法解释自己没来由的焦虑,“他看起来情况很差……”

抿住嘴唇,陆沉吟了片刻,抬眼用深黑的眼瞳望着翔吾,“我们去找他吧。”也许把话讲清楚,一切都会好转。

宗一郎没来上课。

老师并不奇怪,这孩子最近频频缺勤,今天也无甚特别,因此只是和他家人电话联系了一下就作罢。

“报警吧。”翔吾向老师恳求道,“前辈可能出事了。”

“就算你这样说…”翔吾在校风评不错,一向是个乖巧的资优生,老师不认为他会无理取闹,却也很为难,“这么短的失联时间,警察也不会受理,也许就是逃课罢了。”

翔吾左思右想都没法说清事情的严重性,情急之下不管不顾地将见闻说出口,“我昨天遇到板垣前辈了,他说最近都有狼跟着他。”

“狼?”这下不单老师,陆也诧异起来,“咱们这里从来都没有狼啊。”这可是离东京都不远的埼玉近郊,狐狸都不见一只,哪里来的狼。

“板垣同学可能最近压力太大。”老师半安抚半暗示翔吾。

“老师,我也看到了……就在昨天。”翔吾低声恳切。

气氛一时间沉默下来。

瞥了一眼垂下头的翔吾,陆鼓足勇气,“老师,保险起见,我们报警吧。”

毕竟是关系紧密的小镇,即使不合规矩,学校还是联络家长,向警方报案失踪。

亲友熟人之间开始试图联络板垣宗一郎,在不大的小镇上展开搜索,人心惶惶地进展到傍晚依然一无所获。大家的疑虑开始落到实处,宗一郎失踪了。

“我早上送他出门的。”宗一郎的母亲垂泣着向警方复述经过,“我应该送他上学的,那孩子最近总说有东西跟着他……”

搜遍了小镇不见人影,不管多么荒谬,大家只能相信翔吾的话,宗一郎可能被狼袭击了。

只有进山搜救一个办法。

天的渐黑,暂时遣散前来帮忙的邻里,小镇警方派出几个警员先行进山查看。

经过坐立难安的不眠之夜,第二天一早,志愿者们分组进山搜索起来。

尽管只是中学生,翔吾和陆作为知情人士还是陪同大人们一道深入山林。

“陆桑。”望着用木棍拨弄草丛在前方开路的背影,翔吾追上去抓住他的手。

反握住翔吾的,陆紧紧牵着他,似乎惧怕将他也遗失在这树荫遮蔽的密林中。

“我应该早点和板垣前辈说清楚的……”挤着发酸的眼,陆的声调带上鼻音。说什么呢?对不起?陆并不觉得自己的立场应该道歉。可他总该说些什么,也许说了的话板垣宗一郎就不会那么消沉……

“陆桑,我能看见死人。”打断他的话,翔吾凑近他认真开口。

震惊地回首,陆望着翔吾严肃的表情,以为自己听错了,“翔吾,死人什么的…”

“准确的说…”努力组织着语言,翔吾歪过头,勉强自己把模糊的感受表达出来,“我可以预知死亡。”

不吉利,怪人,可怕,灾星……望着陆纯净的黑色眼瞳,翔吾将之前学校同学的窃窃议论声驱逐出脑海,“我会看到一些…黑影,那之后一阵子就会有人死。”

“翔吾。”一把将少年拥在怀中,青山陆揽住他的脊背,“不要再说了,谁也不要告诉……”

老师和警察听取翔吾陈述时那怪异的眼神和表情,青山陆就算再天真也知道那其中的含义。

翔吾会被当作异类。这个念头一起,青山陆就心底发寒。尽管四周只有密林环绕,天光鸟语中,青山陆还是警惕地环视周围,将翔吾牢牢抱在怀中,面上的神情严峻到不似他本人,仿佛有人窥探到他们之间的秘密的话陆就会做出超出想象的防御反击。

从陆的怀中抬起头,翔吾认真,“那天,我看到了高桥老师坠河的幻相。昨天,我看到了跟着宗一郎的黑影……”

不用继续往下说,青山陆已经明白翔吾低沉的原因:宗一郎很可能已经不在了。

抱紧翔吾,陆闭紧双眼,眼角淌下两行泪水。胸口的衣料被濡湿,陆感受到翔吾贴近他心口的低声啜泣。

少年们相拥在密林中,在无人知晓之地掩埋默哀。

搜索持续了三周,一无所获。

宗一郎生死不明,不论家属再如何哭泣恳求,警方也只能认定他离家出走。

春日樱花下和大家追逐打闹踢球拔河的少年化为了失踪人口海报上一张面目模糊的黑白图像。

宗一郎的班级来了一位名叫山本彰吾的转校生,坐在他的位置,取代他上课放学。

像是冰室取代了高桥老师,学生们很快从悲伤惶恐中淡忘掉之前的人。

一切又恢复平静。

但并不是完全的平静,关于翔吾在宗一郎失踪前看到“狼”的传闻在学校和社区间默默传播着。网络时代,好奇的学生们轻易从BBS板块打探到了翔吾之前学校的一些传闻,这一切仿佛隐于桥面下的暗河,汹涌地流动着,只隐隐发出低哑的回响。

同学老师之间细微的态度变化翔吾了然于胸,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经历,他也不会像第一次经历时那么无措痛苦。

也许是因为青山陆更紧密的守在他身边,翔吾思索着,乐天活泼的陆渐渐变得警醒,他像一头拉响了警报的犬,总是分出一部分心神在翔吾那边,确保他不离开自己的势力范围。

然而水泳部的集训紧张忙碌到陆往往无暇他顾。为了争取参赛资格,也为了避免被B组虎视眈眈的后辈越过头顶,宗一郎的悲剧使得A组内竞争气氛紧张。少年们之间的关系都复杂怪异起来,他们不再能以单纯的队友关系看待彼此。尽管谁也不说,他们都心知肚明,身边的人就是对手,这场游戏不会有全员脱出的完满结局。

“……大川英友,48秒55……青山陆,48秒59……”

经理报完成绩,紧张等待结果的少年们窃窃私语,泳池骚动起来。

 

一年级的青山陆居然游进了48秒线,和三年级的大将大川英友仅隔0.04秒的差距。

“哦,陆的成绩进步很快嘛。”翻动着成绩单,冰室叉开腿坐在池沿,“陆,你做次席去帮大川带队友吧,备战时间太急迫,大川也可以腾出时间专心练习。”

“啊,是。”突然被任命,陆还有些发懵。但是作为升学压力稍轻的一年生,帮助需要全力冲刺的前辈分忧似乎是义不容辞的。

大川望向青山陆,对方纯黑的眼瞳在他看来仿佛一把刀刺向自己喉咙,仅有0.04秒的距离……大川浸在池水里的身体发凉,浮在水面上的心口却砰砰发烫,脸颊因紧张焦虑和随之攀升的刚硬情绪红热起来。

 

TBC

围猎

异闻周刊 24

青山陆x岩谷翔吾

 

忙碌的学业,社团活动,还有接连发生的悲剧事件余波让翔吾来不及察觉时光流逝,转瞬又进入盛夏。

师生之间关于他的不祥传闻逐渐平息下去,大家心照不宣的和翔吾保持一定的距离。似乎只要无视他,不和他扯上关系,一切异常就不存在,只要灾祸不落在自己头上,大家就可以平安的继续度日。

翔吾满以为自己不在意这种忽视,在他还没有移植眼角膜的童年时期,因为看不清而隔绝于五光十色的大千世界,但只要有书作伴,就可以毫无界限地畅游古今海外,和先贤们同样孤独而特异的灵魂作伴,任由思维的钓线沉入海洋中,那时候他的内心是丰满而平静的。

复明后他却因为看到太多而依然难以融入人群……

夏日西斜的阳光中,翔吾手肘撑着课桌直起身,揉了揉眼睛。

临近考试,翔吾经常挑灯夜读,又因为晚间频繁的噩梦而睡眠不足,居然少见的在课堂上睡过去了。

墙上的挂钟指向六点。

教室内空无一人,黑板上残留着未擦净的粉笔痕迹,课程不知结束了多久,却没有一名同学唤醒他,甚至老师也无视他昼寝的事实,就那样留他一个睡到傍晚。

肯定错过水泳部的部活了。

望着夕晖下教室内的桌椅,有的椅子随意歪斜拉开,课桌上细小的涂鸦,强说愁的稚嫩诗句和情人伞,被遗忘的橡皮擦与课堂上偷偷传话的纸条,一切都散发着庸常而热闹的生活气息。

呆坐着,翔吾被空荡荡的桌椅包围着,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孤独,为什么他就无法和这样的庸常的悲欢联系起来呢?他总是那个局外人。

复明后,翔吾也曾努力挂上微笑去亲和他人,似乎短暂的被接纳过,和同学们一起吃饭,谈笑,部活。但是内心深处,翔吾知道这种联系的脆弱肤浅,他没有办法发自内心的和大家同喜同悲。

果然,只是投入水面的一颗小石子,散开的涟漪就将他推开到池水边缘,他无力游回大家的队伍中,被越抛越远,也许什么时候就流入排水沟,消失在阴湿肮脏的下水道里。

他的平静满足去了哪里?趴在桌面上,翔吾的眼角发酸,从来都是一个人,为什么复明后才察觉到孤独?假如看到就会想要,得不到就会痛苦,那不如从来看不清……

“翔吾!”吱咛,奔跑中刹车,胶底鞋摩擦地板的响声在放课后的寂静校园里格外刺耳。

教室门被猛地推开,青山陆视线落在翔吾身上的刹那松弛下来,抚着胸口大声喘息。

在翔吾惊诧地目光中,陆冲上前把他抱在怀里。

“你缺席了部活,我以为你……”将脸颊紧贴在翔吾颈间深吸一口气,青山陆温热的身体颤抖着。

缓缓伸手回抱他,翔吾努力圈住陆厚实的脊背,闭上眼,翔吾侧过脸贴住陆不断摩擦自己颈项的柔软发丝。

至少怀里火热温暖的触感是切实的,翔吾孤独飘荡的心缓缓沉淀下去。

久违地,翔吾坐在陆自行车的后座上,抱着他的腰将脸颊贴上陆的脊背。

少年肩背上的肌肉随着蹬车动作微微起伏着,泳池消毒水的气息透过陆白色短袖夏衫散发出来。

“今天不做加强练习吗?”为了备战,陆几乎每天都在泳馆练习到日落。

蹬车地动作停顿了一瞬,链条空转着发出哒哒声,“不练了,今天放假。”

“哎?”直起身,翔吾好奇,“冰室先生给大家放假?”陆现在是A组次席,肩负着泳队不少管理工作。

转过头对翔吾咧开嘴,青山陆的发梢被风吹乱,漆黑的瞳孔在额发间闪动,“我给自己放假!”

单车驶上坂道,陆蹬着车子站起身,强健的腿部肌肉加速运动,带着翔吾破风逆势而上。

“為親愛的你獻上祈願之花

我的傷痛苦楚都已化為愛

周身滿是温柔 就是現在

讓心中呼喊回響「想見你 想靠緊你」
Never wanna let this melody go away
動人旋律不要消逝
Never gonna let this memory go away
心跳記憶別再走遠
Oh oh you got me sing like
它們訴説着我為你着迷

你在身邊的歲月永遠不會重來

這種事我早就知道

注意到開始就一直在尋找你的笑臉

忍住淚水 向夜空繁星傳遞心願

感到彷徨和孤獨的夜晚

手中沙在指間無聲溜走

就算一次兩次不能重來

我也不會忘記你陪伴我的日子

為親愛的你獻上祈願之花

我的傷痛苦楚都已化為愛……”

不顾行人侧目,青山陆奋力骑行,仰首高歌。

不识愁的少年用直率青涩的嗓音懵懂地唱着时光陈酿出的滋味。

在他明亮的歌声包围下,翔吾的神魂轻飘飘地在晚风中起飞。

 

“换气的节奏很重要…”青山陆伸直双臂高举过头顶,向B组晋升上来的新人高野泓讲解着要领,“要抓准固定的换气时机,一口气吸到底。”

高野泓睁圆了眼望着青山陆,有样学样地深吸一口气。

摇了摇头,陆拍拍自己鼓起的小腹,从池水中赤裸地站立起来,“要吸到肚子里去。”

尝试了几次依然不得要领,高野泓在青山陆认真的纯黑眼瞳注视下焦急起来。

抓住后辈的手放在自己的腰侧,让他感受横膈膜沉降时肋间肌上下运动的轨迹,陆耐心地柔声,“尝试控制肩膀不要耸起,逼迫气息从肺腔沉下去。”

触到陆湿漉漉的赤裸肌理,高野泓羞涩地抽回手,尴尬的左顾右盼,泳池周围的视线或明或暗的关注着他们。

“不要害羞,闭上眼睛,试着照做一次吧。”青山陆圆润的黑瞳盯着后辈正色道。

挤着眼,高野泓强迫自己集中精力,控制好内肌肉深吸一口气。

“啊~”陆轻声惊叫,“对了!”

睁开眼,高野泓也为全新的体验而激动。

拍拍后辈的肩,青山陆和他相视一笑,“只要去做就能做到吧。”

“下面要控制换气时候摆头的幅度……”青山陆细软的声线隐隐传入集训赛道那侧。

哗啦从水中浮起,大川英友一把抹掉脸上的水趴上泳池边缘。

看到大将面色不佳,三年级的队友们聚集过来。

“吵死了,影响训练。”一个高年生蹲坐在池沿抱怨。

“一年生而已,逞什么能!被冰室提拔了一下就不知道自己老几了。”看不惯青山陆那副把自己当块材料的样子,A组的老队员们附和。

“高桥先生还在的话哪里轮得到他……”抱怨的话语渐渐低下去,众人沉默起来。

“嗨,听他讲话他娘里娘气的…”为了活跃气氛,一个高年生比了个拇指,挤眉弄眼调笑起来,“搞不好是那边的人。”

“哦,冰室一早就偏爱他了。”仿佛找到了发泄口,无聊而气闷的少年们交头接耳起来,“你们知道吧,赏樱会时候,冰室和青山陆……”两个拇指比划到一起摩擦着,高年生们嬉笑起来。

“对吧…不然他哪点比得上大川,当次席…呵呵,他也配?”

“你不知道?他在初等部就玩这招,顶了戏剧社的次席,趁着绫小路住院……”

“妈的,装地热心正气,对后辈动手动脚的,高野也真够惨。”

“活该!B组的小子们,一个个跃过我们头上来了,宗一郎才惨……”

“够了!”一把拽掉头上的护目镜扔到水泥地上,大川咬紧腮帮磨了一下牙槽。

众人瞬间噤声,面面相觑。

“让他出风头逞能吧,杂事给他管,我们专心比赛。”

“是,是啊,成绩才是硬实力。”

“大川是最强的!”

在队友们愈发热烈的相互宽慰中,大川的面色沉如水面。

教授完新人,天际已经暗红,早已饥肠辘辘地青山陆急匆匆赶去更衣室换好衣服准备回家。

灰色储物柜环绕间,坐在板凳上穿袜子的高年生今井澈抬头瞥了一眼青山陆拉紧书包的背影。

“陆!”在凳子上磕了磕运动鞋,今井澈提高音量唤了他一声。

“哎!”猛地转身,青山陆困惑地睁大眼。

今井澈挑眉,“我要去补习班,今天你替我执勤吧。”

”可是……”青山陆皱起眉,打扫泳馆的执勤顺序从来都是经理事先排好的。

“可是什么!”今井澈一脸不耐,“你有没有规矩?前辈要你帮个忙还推三阻四。”

抿紧嘴角,青山陆在对方严厉的语气中低下头捏住背包带,“……知道了。”

天色已经黑沉,空荡荡的泳馆依然回荡着跑鞋摩擦地板的吱咛声,手执拖布在偌大的场馆内奔走,青山陆忍着腹中饥馑擦地。

妈妈一定做了热乎乎的汤食。吸吸鼻子,陆努力把食物的色香赶出脑海。

早干完早回家,和自己较劲一样,青山陆更卖力地拖起地来。

“哎呀!”场馆的灯光骤然熄灭,青山陆打了个哆嗦。

灯光再次亮起,他才看到冰室不知什么时候夹着文件版靠在场馆墙壁上,笑着拨弄顶灯开关。

“冰室先生……”拄着拖把,青山陆嗫嚅。

“别干了。”并不多问青山陆为何这么晚还在打扫,冰室冲他招招手,“跟我去吃饭。”

呆立着,青山陆的肚子咕噜了一声。

入夜后,离学校最近的家庭餐厅开始营业。盛夏时节,餐厅面向河川的露台开放,花园栅栏上挂着闪烁金色光芒的灯串,悬挂着的木质招牌在夜风中吱呀作响。

坐在露台桌边,冰室将啤酒倒进盛满冰块的玻璃杯中,背靠躺椅灌了一口,眯着眼发出惬意地啧啧声。

坐在老师对面的青山陆有些局促地摊开菜单,虽说冰室先生大方地表示随便点菜,他却捂着咕咕作响的肚腹不敢开口。

“点啊,难道你嫌弃没请你去高级地方?”手肘支着桌子,冰室挤着一只眼,半调笑半刁难。

“啊,不是的…”软软地小声,青山陆捧着菜单仰首和熟悉地店家问好,“能给我一份牛排套餐吗?”

比起外地迁居而来的冰室,青山陆对这家物美价廉的家庭餐厅更熟悉。

父母经常在节假日带他来打牙祭,青山陆甚至在这里度过了十岁生日。只是由师长请客,还是不大熟悉的冰室先生,青山陆总归觉得哪里别扭。

大块煎成焦糖色的牛排被摆上桌,旁边金黄的香菜土豆泥上插了一支小小的蓝白色阿根廷国旗,店家显然还用对待孩子的办法招待已然是高中生的陆。

店家将银壶里的黑椒汁淋在牛排上,依然能博得陆自小不变地雀跃眼神与喝彩捧场。

猛吸了几口香气,饿急了的陆在食物诱惑下顾不得拘谨,将餐巾塞在衣领间,弯着眼展开笑容,青山陆双手合十向冰室先生道谢,“我开动了。”

悠闲地品着手里的啤酒,冰室就着枝豆下酒菜旁观少年大快朵颐,细密的汗水凝结在青山陆的额头上,大口撕扯着多汁红嫩的牛肉,陆的鼻尖发红。

“年轻真是好。”笑着咂起啤酒,冰室摇摇头,“现在不管多累,我都没办法找回这种大块吃肉的胃口了,消化不来啊…”

听出老师话音里微不可查的怅然,陆咬着牛排呆滞住。

默默咽下口中的肉,陆用餐巾擦擦嘴,睁大眼望着冰室,“先生,我……”

“好奇我为什么关注你?”举起酒杯,冰室对他敬了敬,“你让我想起年轻时候的自己。”

哑然,青山陆认真打量着冰室,试图从他那常年不变的叠满笑纹的脸和壮硕高大的身体上找出一丝和自己相似的痕迹。

手指扣着桌面,冰室短袖衫下肌肉结实的小臂生着浓密地汗毛,中年男人微笑面具下的男性威慑力隐隐彰显着,“很难想象吧,我的高中时代也像你这样……肉肉嫩嫩的,讲话轻声细气……”看着青山陆抿紧的嘴角,冰室大笑出声,“抱歉,我这人太不会说话。”

双臂交叠放在桌上,冰室压低声音探身过去,“可我那时真的像你。”

没等青山陆反应,冰室仰首瘫回靠椅上,双臂展开,手心抚摸着圈椅光滑的扶手,“哎,我那时游泳成绩很好,好过队内很多前辈,师长同学都说我可以做下一个北岛康介……”

像是回忆起什么,冰室的表情短暂的凝滞住,常年挤压着的笑眼张开,淤肿的单眼皮间目光发冷,仿佛完美的微笑面具上裂开一道痕迹,青山陆得以惊鸿一瞥他的真实。

“吃了不少苦头啊。”冰室喃喃,随即陷入沉默。

“后来呢?”黑瞳定定地望着冰室,青山陆忍不住轻声追问。冰室为什么没有在职业道路上走下去?

垂头看了一眼青山陆,冰室重新挂上笑容,双手一拍椅圈,“受伤啦,肩膀肌腱断裂,游不动了。”

无声地张开嘴,青山陆的眼神带上一丝惋惜。不论他对冰室的为人处事如何看待,冰室的技巧毋庸置疑,青山陆收益颇丰。更何况冰室的身高体型都是天生的游泳健将,伤退实在是太可惜。

被乳臭未干的小孩怜悯,冰室生出一丝荒谬的好笑,语气却越发和缓轻松,“行啦,轮不到你来可惜,我当老师也挺开心的,能一直带你们这些年轻人,也算了了我的夙愿。”

伸手揉了揉青山陆柔软的头发,冰室突然正色,大手用力拍了拍他的头顶,“陆,你要好好干!”

“吃吧。”斜睨着不断用叉子搅动土豆泥的少年,冰室喝干杯中酒,“赶紧吃饱了回家好好睡,从明天起,部活结束后我单独给你授业。”

也许是冰室酒后那些话让青山陆窥到了他的一丝真实,抑或是铁壁一样严密的男人偶然透露出弱点,青山陆莫名觉得自己也许真的和冰室哪里相似。

因此,部活结束后冰室拎着拳击手套来找他时,青山陆没有推辞。

“嗨!嗨!”喘息着呼喝,青山陆发丝间汗水飞溅,不断挥拳击打冰室手臂间挂着的皮靶。

“快!再快!拳路要直!速度再快点!”跳步拉远距离,冰室双臂合拢砰砰撞击皮靶,示意精疲力竭的少年追击上来。

“用力!软绵绵的拳头像什么样!”伸手用皮靶将青山陆的拳头撞飞,冰室不断挑衅他,直到少年咬牙露出凶狠地表情。

“啊啊啊呀!”绷紧汗湿的上身肌肉,青山陆奋力挥出一拳。

 

“怎么弄成这样?”指着陆手指关节上红肿破皮的痕迹,翔吾小声惊呼。

手指肿到夹不住筷子,青山陆苦恼地看着厚蛋烧被他戳到散碎。

“冰室先生说我心肺功能不够,要我练拳提升。”吸着气张开手指,陆的眼神雀跃,“冰室先生说手指会伤是我拳路不正,练好了就不会受伤了,而且会越来越强。翔吾~拳击好有趣啊,你要不要也来打打看?”

陆像往常一样琐碎地和翔吾分享着日常。翔吾却察觉到他语气中对冰室态度的微妙转变。

皱起眉,翔吾欲言又止,陆看得到吃不到,眼巴巴望着便当地样子十足可怜。翔吾觉得他下一秒就要埋头进去不管不顾的啃起来。

取过陆肿胀手指间的筷子,翔吾夹起小菜喂到他口边。

喜滋滋张大嘴啊呜咬下,陆鼓着腮将脸凑近翔吾,“谢…靴…唔,好西~”

尽管陆忙于部活,他们能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是要望着陆幸福开朗的样子,翔吾的心还是软软地沉下去。假如他面前有一面镜子,翔吾一定会为自己的温柔神态而震惊。

 

“怎么样?”高等部的山本彰吾将翔吾拦在走廊角落里时,翔吾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这样发展下去。他以为同学之间的冷暴力终于要发展为拳脚相向了……

身材矮小的学长一掌击在翔吾耳侧墙壁上,把他惊得缩起身体捂住心口。

面无表情的脸靠近翔吾的,山本彰吾黑瞳凝滞,语调平直缓慢,“你到底来不来?”

“可是……”刚刚转学进来的高等部学长突然拉他去联谊,这怎么都让翔吾摸不到头脑,“对方怎么会指名我的?”

“都说了她看到你在校刊上投稿的散文了,说什么和你对文学作品见解相似,一定要认识你。”山本彰吾语调微妙的升高,“那可是个身材高挑的大美人,怎么?你不喜欢学姐?”

不,就算真有学姐喜欢他,又和山本彰吾有什么关系呢?翔吾在山本的压迫下缩起身体腹诽,山本这幅样子一点都不像高中生,简直是歌舞伎町强行拉皮条的黑道分子。

被吓到的脑子好半天才转过弯,翔吾诧异,“是分析中岛敦的那篇书评吗?”

“啊,不记得。”山本彰吾理直气壮,他可不是文艺男女青年,“反正是六月号。”

“就是中岛敦的《山月记》啊……”翔吾有点好奇了,第一次有人对他的书评感兴趣,还是女孩子,是高他两届的学姐!

“所以呢?”抬起一侧眉头,山本彰吾脸部其他肌肉纹丝不动。“去吗?”

在前辈虎视眈眈的注视下,翔吾缓缓点了点头。

 

掐着秒表,经理报出成绩,“今井澈,50秒21;高野泓,50秒13……大川英友,48秒14……青山陆,48秒14……”

青山陆赶上了大将大川英友!虽然是早晚的趋势,真正发生时队员们还是面面相觑。

兴奋雀跃只持续了一秒,青山陆立刻感受到四面八方射来的眼光,他脖子僵直,不敢望向大川一眼。

泡在池水中的少年们吞咽着口水仰望冰室老师,为了即将到来的分组命运,人人自危。

翻着记录薄,冰室并未置喙大川与陆的成绩,手指轻叩今井澈的名字,“连刚升A的后辈高野都不如,今井你太松懈了。”

“先生我……”结巴着,今井紧张地想撸直舌头找个理由。

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言,冰室重申自己只看实绩的立场,“都是一样在训练,我不想听借口,你既然还有功夫使唤后辈帮忙执勤,理应有充足时间练习,止步不前毫无理由,今井你先去B组吧,调整好心态再说。”

今井浑身颤抖,无法反抗教练的决定,他将仇恨的目光投向高野泓,对方立刻垂下头躲避。

转向青山陆,高野泓发现对方居然一脸纯的回视自己,仿佛一切与他无关。高野弘在水面下捏紧拳头。

 

午间的天台上阳光灿烂到灼人,青山陆听完翔吾的叙述,兴奋地在长椅上伸展手脚
“啊,太浪漫了吧~”

陆意料之外的反应让翔吾吃惊地捂住嘴,“陆桑……”

“呐…”握住翔吾的手,陆睁大眼睛,“对方是美人吗?”

迟缓地点点头,翔吾咬住下唇歪过头,“算是吧……”实际上他根本没怎么在意外貌,要说印象深刻的地方,就是那位学姐真的和他很有灵犀。

陶醉的闭上眼,青山陆陷入想象,“笔友见面居然是大美人,这是少女漫画中才有的剧情啊。”

睁开眼,青山陆眨眨眼,用肩膀顶了一下翔吾,软乎乎的尾音带着一丝狡黠的撒娇,“被美人学姐告白,我好羡慕你啊~你答应了吗?”

分不清他的真情假意,翔吾睁大了眼认真望着陆,“我和她交往也可以吗?”

似乎被翔吾问住了,陆也呆滞起来,“翔吾不喜欢吗?”

“呵呵…呵呵…呵…”咧开嘴,翔吾不由自主的发出掩饰的笑声,弯起眼角,他不知自己的笑声是尴尬还是苦涩。

“翔吾…”陆意识到了什么,像是做错事的孩子,微微低头,用眼角余光打量着他。有人对翔吾告白难道不是好事吗?至少在陆忙于训练和辅导时,翔吾不至于独自一人。他也能安心一些……

收起笑声,翔吾的笑容凝滞在脸上,“没有不喜欢,我想试试看。”试试又如何,至少学姐有勇气清醒的知道自己要什么。

 

完成一日的部活练习,青山陆用毛巾擦拭着湿润的额发,快步走进铺着蓝白马赛克地砖的淋浴间。他想在拳击训练前先冲洗掉身上泳池消毒剂的味道。

拧开水龙头,青山陆扬脸迎接花洒喷下的水花,盛夏时节,冰凉的水珠打在他发热的肌肤上凝结成串,顺着肌理线条滑落在地。

伸手够向金属架上摆放着的洗发香波,青山陆抹掉眼睫上沾染的水珠。

脑后重重挨了一下,来不及反应,青山陆眩晕闷痛地栽倒在地砖上。

“堵着门!别让人进来!”刻意压低的吵嚷声中,吵杂的脚步踩在喷洒的水流中啪沙作响。

连续地钝器击打在肉体上,发出令人牙酸地砰砰闷响,青山陆昏沉的大脑无法思考,眼球因重击而充血模糊。

后脑勺的湿发被抓起,青山陆的面孔被拎着摩擦在粗糙的马赛克拼石墙面上,拉远一段距离,又沉重地撞击在花洒的钢管上。

鼻骨断裂,血液涌出鼻腔,倒流进青山陆的气管内,让他呛咳起来。

头发被松开,少年的身体重又栽倒下去,涌出口鼻的鲜血在水流中洇开,曲折地灌入下水道。

“有人来了!”高声报警,击打在青山陆身上沉重的拳脚止歇。

最后一脚重重踢在他的小腹上,让他赤裸的身躯干呕这弯折起来,然而只有血水涌出口腔。

“告密的垃圾,你再报告给冰室试试啊?”一口啐向青山陆,那人用鞋底在他淤肿的脸上拧踩了两下才收回脚。

转向一边被拎着旁观的高野泓,今井澈拍拍他惊恐的脸,带着水泳部的高年生离开。

被丢在原地的高野泓呆看着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陆,终于腿脚一软跪倒下去。

拎着书包走在回家路上,今井澈低沉的心情并没因为痛揍了青山陆而缓解。

为了伏击落单的青山陆,今井一行人等到天黑,现在小路两侧的河堤草丛一片漆黑,唯有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不管再打青山陆一百遍,甚至直接杀了他,都无法改变今井已经被降格的事实。宗一郎的事让他比谁都清楚,一旦降格,再想重回A组就希望渺茫,他的前景一片灰暗。

妈的,低咒一声,今井澈一脚踢飞足下的石子。

石子打到什么东西反弹回来,今井听到一声奇特的闷响,像是猛兽酝酿在喉间齿后的咆哮。

抬起头,路灯后黑暗的草丛中,两点萤火幽幽反射着金绿的光。

那是野兽的瞳。

今井的心脏猛地抽紧,僵直的手脚突然松懈,今井惊恐地迈开奔逃的步伐。

然而一道黑色的狼影越过他的头顶……

 

未完待续

珍宝

异闻周刊 25

青山陆x岩谷翔吾

部活结束后翔吾立刻整理行装。有人在等他一起放学。这种感觉自从青山陆忙于水泳队集训后,他很久没有过了。

合拢储物柜门前,翔吾犹豫了片刻,在柜门里镶嵌的小镜子前拨弄了两下额发,在视力受限的岁月中,翔吾从未在关注过自己的外貌,审视着自己稚气的脸,略有不满的抿住上翘的唇角,板出更为成熟的表情。

如果他长得更帅气或精致一些,那人看他的眼神会不会不同?

意识到自己试图用容貌取悦别人,翔吾砰地合上柜门,背靠上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高坂前辈。”背着书包,翔吾奔向银杏树下坐着的人。

站定在那人面前,支着膝盖喘气,翔吾抬头微笑,“久等了……”

一头漆黑长发的女孩合上膝头的书册,对翔吾挑眉,“又忘了?”

翔吾想起高坂对他称呼的抱怨,微微脸红,“枫,枫…”

弯起杏仁状的猫眼,高坂枫站起身,双手将书包背在身后,探身靠近翔吾,“噯~”

两人肩并肩走在林荫小道上,翔吾时不时偷瞄一眼身边的女孩,对方神色淡然的直视前方,语调轻缓地和他讨论着泉镜花的《夜叉池》。

如山本彰吾所说,枫是一位身材高挑肌肤洁白的美人,沉静的气质中带着一丝凛然之美。口中应和着枫,翔吾却无法抑制地胡思乱想,他对这位学姐的青眼始终抱着一丝受宠若惊的困惑。

察觉到翔吾忐忑的视线,枫侧首微微一笑,手指勾住他的握住。

僵直身体,翔吾左右顾盼了一下,担心行人的视线,毕竟他身负那样的传闻。

自己孤身一人时可以不在意,但是影响到枫的话……

“翔吾…”枫的深蓝色水手服校裙随步伐窸窣摩擦着翔吾的裤腿,微凉的手指肌肤细腻。

“噯?”翔吾侧头仰视比自己稍高的女孩。

“戏剧社向我约了稿件,我写了一幕就卡住了,你能帮我看看吗?”

“我吗?”指着自己,翔吾微微张开嘴,“可我对戏剧毫无经验。”

“嗯,从局外人的视角来看更好。”牵住他的手摇晃了一下,枫认真道,“何况,我想听听翔吾的看法……”

女孩专注的视线让翔吾心跳加速,仿佛他的意见对枫来说意义特殊,用力点了点头,翔吾展露笑颜,“假如我能帮上忙的话。”

手牵手在树荫下漫步,不再刻意寻找话题,静听身侧自行车驶过的泠泠声,夏风吹拂木叶的沙沙声,两人一时沉浸在平静的默契中。

步入十字岔路,对面推着自行车缓步走来的身影让翔吾蓦然站定。

隔着十字路两人视线相撞。

翔吾定定望着鼻梁贴着白色创可贴的陆,在对方晃动地漆黑瞳仁倒影中,不由自主的松开和枫交握的手指。

冲翔吾扯开一个微笑,陆的眼角挤出笑纹,饱含情绪的黑瞳隐没不见。陆转身推着单车离开。

嘴唇蠕动了一下,翔吾没有思考余地,快步跑过去拦在陆的面前。

“陆桑,你……”惊疑地盯着陆眼角青紫和鼻梁上针缝的痕迹。

咧开嘴角,陆未完成的笑容因牵扯到伤口而隐没,“这个啊,哈哈……我洗澡时候滑倒撞断了鼻梁,太丢人了,不好意思跟翔吾你说呢……”

撞伤会形成那种擦痕吗?翔吾不由自主的伸出手指轻触陆脸侧结痂的道道暗色痕迹。

侧首躲闪他的手指,陆掩饰般轻声哼叫,“疼唉~”

陆努努嘴角,用男孩间八卦的语气轻声,“那是翔吾的女友吗?真是美人啊……”

陆刻意油滑的腔调中,翔吾沉下面色,抬起眼睫瞄了一眼隔着小路静静望着他们的枫,“嗯…”

“那我不打扰你们了~”冲翔吾挤了挤眼,陆轻快地挥手,推着车快步助跑,翻身骑上去消失在林荫道尽头。

 

水泳部的休息室内,部员们依旧吵闹地玩笑着,似乎一切如常。然而高年生和低年级泾渭分明地占据两侧储物柜,隔着两排更衣用长椅,双方心照不宣,仿佛靠这个维系着岌岌可危的平衡。

系紧自己的鞋带,大川皱眉喝止身边同伴的起哄打闹,“离比赛还有一个月,你们就准备用这种半吊子心态上吗?!”

瞬间噤声,少年们讪讪地相顾无言。

步宗一郎的后尘,降入B组的今井澈退部了,据他同班所言,今井甚至开始缺勤课程。

大川带着水泳部的队友登门拜访今井家,在客厅坐了半晌也没见到今井澈。他躲在自己房间内闭门不出,任父母如何呼唤劝说也不肯见他们一面。

对于丧失了未来的今井澈,只是看一眼昔日的队友都会刺伤他。

不是不理解今井的处境,可大川压抑的愤怒无处释放。甚至连同情今井的余地也没有,大川自己也随时面临着同样的命运……

步入休息室,高野泓立刻察觉到紧绷的气氛,低着头,男孩怯怯地走到自己的储物柜前,努力把存在感降到最低。

青山陆躺在血水中的瘫软身躯时时在他噩梦中闪现。

啪地一把推住柜门,大川无视被夹住手指痛叫地高野泓,松开手看着后辈捧着挤出淤血的手指跪倒在地。

“谁准你用这边的柜子?!”哗啦啦将储物柜里的东西扫落下来,大川恶狠狠地看着高野泓抱头躲闪砸落的行李,一脚踢在铁皮柜上。

“对不起,对不起……”喃喃求饶,高野泓眼角挤出泪水。

B组的低年生们战战兢兢,谁也不敢为高野泓出头,在这个节骨眼上去触A组大将的逆鳞。

啪地甩上储物柜门,大川揪住高野泓的衣领将他扯起来,“道歉就可以挽回一切了吗?”

能让宗一郎回来吗?!能让今井重新面对他们吗?!

 

“对不起……”在大川泛着血丝的圆瞪眼瞳中,高野泓惧怕地抽噎起来,“求你放过我……要我做什么都行……”

 

“陆桑!”猛地推开水泳部公务事的大门,高野泓气喘吁吁,“B组的小山可能溺水了。”

从账薄中抬头望向高野泓,青山陆吃惊地张开嘴,立刻站起身,“那你怎么不救…”

意识到缺乏经验的高野可能制伏不了挣扎的溺水者,陆冲出房间向泳池奔去。

走到办公桌前,高野泓心跳如鼓,望着摊开的账本边摆着的部员们为这次上京比赛缴纳的费用。

作为次席的青山陆负责收缴经费再交付给经理。

稳住颤抖地手指,高野泓从清点完毕的信封中迅速抽出几张钞票,再将信封迅速归位。

拖拽着小山上岸,青山陆责备了不热身就下水的后辈一通,在对方再三保证下,青山陆才回到公务室将经费清点完毕。

小心地将所有现金用巧克力纸盒装好,青山陆将数额写在胶带上封住纸盒口。

把纸盒装在背包里,青山陆快步奔向教学楼。

 

赶在经理放学前当面将经费交给他,青山陆才算松了口气,这是他第一次处理公务经费,总担心出岔子。

看着少年惴惴不安的样子,经理将纸盒在手心拍了两下,笑着打发他,“辛苦你了。”

捏着手指,青山陆不放心,“你不清点一下吗?”按照规章,每次金额交接都要当面点清。

将纸盒锁进保险柜,急着回家的经理冲他摆摆手,“你办事我放心,赶紧回去吧。”

摸摸咕咕叫的肚腹,青山陆也无心再耽搁,拎上书包和经理道别。

 

青山陆的那丝没来由的隐隐忧虑在次日落到实处。

一脸严肃的经理在课间寻到他,将他单独叫到安静处。

“陆,你昨天收款时候点清了吗?”经理的语气难掩焦虑。

呆滞了一瞬,青山陆立刻反问,“点清了啊,怎么了?”

皱起眉,经理开始头疼,“差了十万日元。”怪他昨晚没有当面和青山陆确认清楚,发现金额短缺再来找他,要是陆矢口否认,罪责就完全在自己了。

“啊!”小声惊叫,陆无措起来,十万,要说多不算多,要说少对他这种穷学生来说也不是个小数目。

“可我明明点清……”讲到一半,青山陆徒然噤声,回忆起高野泓向他报告溺水的岔子。

陆的神情立刻被经理捕捉到,压低声音,经理焦急,“是谁?”

“不,没什么……”下意识地替后辈遮掩着,青山陆知道这时候供出高野会直接断送他的前途。

也许高野有什么苦衷。

“陆。”经理严肃道,“不管是什么,你得尽快填上这个缺,离上京还有一个月,我可以替你遮掩一周……”

念在陆没有把责任推脱给自己的份上,经理好言相劝,“最多一周。”

部活结束后,焦急地青山陆将高野堵在休息室角落,“高野。”

压抑着情绪,陆努力放缓语气,斟酌着如何才能不伤人地将事情问清楚,“你有困难的话,可以跟我商量……我们一起解决……”

高野靠在储物柜上,“陆桑,我不懂你的意思……”

震惊地睁大眼,陆急切,“那天你来找我,说小山溺水…”

“陆桑,你在说什么啊?我什么时候找过你?”眨着眼,高野垂下头。

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高野砰地抵在柜门上,青山陆不可思议地提高声线,“你明明拿走了经费!”

“喂!”拍着柜门,大川一行人不知何时已经围拢过来,手肘支着墙壁,大川冲青山陆支颐,“欺负后辈吗?”

“不是……”松开手,青山陆慌乱地后退一步。

“呵,仗着冰室的偏爱作威作福啊。”大川给了高野一个眼色,“他是不是欺负你?”

“大川前辈……”高野低声,猛地挤住眼,“陆桑污蔑我偷窃经费。”

“哇!”高等部的队员们哗然。

指尖发凉,青山陆的视线在低头不敢看他的高野和神态轻蔑的大川之间来回,只觉得心脏寸寸冻结,就算再迟钝,他也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没办法。”大川抱臂靠在墙上,“只能找冰室先生要个说法了。”

 

几乎是押解着青山陆,水泳部的众人将他带到冰室的办公室对峙。

听完气势汹汹的众人的陈述,冰室常年带笑的脸松垮下来。

皱着眉,冰室望着好整以暇的大川和几乎以求救希望看着他的青山陆。

目光扫到高野,对方立刻低下头,双手捏紧裤缝。

“啊,知道了。”相对群情激愤的部员们,冰室态度淡漠,“我和经理核对过,是我点错了数额,已经把账目平了。”

面对一力担下责任庇护青山陆到底的冰室,众人哑然。

大川咬牙冷笑,“所以青山陆污蔑后辈的事呢?”

“都说了是误会一场。”冰室重新挂上笑容,眯着眼审视大川,“还有什么疑问吗?”

“我认为青山陆这种把过错推卸给后辈人的人没资格在A组做表率,更不要说担任管理责任。”大川大胆直视冰室,满口正论。

B组的后辈们眼神交换。

“我没有!”青山陆眼神绝望。

望着情绪涌动的众人,冰室轻叹了口气,“马上要上京参赛了,青山陆卸任次席职责,留在A组专心训练。”

尽管对这明显偏袒的不公裁决不满,水泳部众人见冰室转过头无意在谈地挥手,也无法继续抗议,只得郁愤地跟随大川退出办公室。

余下青山陆一人呆立在办公室内。

“好了。”安抚地微笑,冰室神情宽和,“十万元而已,不是大事,总有这种时候。别在意,回去专心训练吧。”

冰室满脸理解的神色让青山陆的心绝望地沉到深处,我没有……他咽下这句无人相信的虚弱辩解。

今井澈留书离家出走了。

“我受不了这里了,别来找我。”

有了宗一郎的前车之鉴,小镇居民们似乎对升学压力下逃跑的孩子有了心理准备。

除了今井的父母焦急惶恐地四处寻找,其他人的反应显得平淡到冷漠。

“…我们之前的人生都是父母安排的,”和翔吾并排坐在银杏树下的长椅上,枫轻声感叹今井的叛逃,“或多或少,想要自己决定一次。可反抗自己不要的事很简单,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却很难。”

事情不对劲。

岩谷翔吾心知肚明,但这次他不准备再大张旗鼓地惊动师长警方。

大人们帮不上忙,翔吾用余光审视着学姐,他不敢冒险让枫卷入这波诡云异的漩涡。

尽管不愿承认,翔吾只能信任青山陆一个人,但最近却完全见不到陆。

因为陆发现了他的心情才把他推给枫吗?自己在陆眼中是那样厚颜无耻纠缠不休的存在吗?可陆脸上的伤痕……翔吾思绪烦乱地捏着手中好的空牛奶盒。

“翔吾,”察觉到学弟的心不在焉,枫握住他的手腕,将牛奶盒从他手中取走。

被枫无言的包容着,望着她秀美的脸庞。比起被陆关心时油然而生的雀跃欣喜,翔吾滋生出一种愧疚感,仿佛手捧一份承受不起的珍宝,翔吾不知所措。

咬住下唇,他终于问出那个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问题,“前辈…枫,你不怕我吗?我会看到一些奇怪的东西……”

仿佛听到了可爱的问题,枫被翔吾盈盈地目光勾起难以抑制的怜爱之情,“和你在一起是我最安心的时刻。”

挑起一边眉头,枫侧过头靠在翔吾肩上,“我为什么要和看不透我的人在一起?”

透过这具美丽的皮囊,用饱含欲望的憧憬视线望着她的男孩们又能看到什么?枫冷笑。

“七夕祭典,和我一起去吧。”靠着翔吾的肩,枫自下而上的瞄着他。

“请多指教。”笑着反握住枫的手,翔吾尝试将这份珍贵的宝物好好收藏在心中。

 

翻动手中的成绩单,冰室皱起眉,青山陆的成绩下滑了。

垂首望着泳池中的少年们,冰室蹲下身,视线从用手背抹着脸上水痕垂首喘息的陆转向神色得意而倔强的大川。

“成绩卡在三十八秒线,作为大将你觉得很满意吗?”双手搭在膝盖上踞坐,冰室眯着眼面向勃然变色的大川,声线平淡中带着讽意,“假如这就是你们的全力,不如不去东京参赛,为父母省点血汗钱吧。”

在更衣室换上拳击短裤,青山陆坐在长凳上默默替自己缠着绑带。

不论是高年生还是后辈,谁也不愿靠近他。但饱含恶意的眼神却像一张网从四面八方缠绕过来。

即使努力无视,青山陆也感到那些犹如实质的憎恶要将他的肉体扎穿。

比起这些,陆更不想面对的是接下来冰室的私人授业。为他垫付亏空,挪出私人时间单独培训,甚至不惜得罪其他队员也要袒护他,在成绩下滑的当下,老师对陆赋予的期待沉重到要将他压垮。

沉重的身体坐到陆的身侧,大川高大的身形笼罩着陆。翘起一条腿搁在大腿上,大川威胁性地用膝盖抵住陆的,握拳敲击着陆的胸口,“和冰室练拳啊,又想威胁谁?”

侧头瞟了一眼大川,青山陆面色阴沉的挪远身体。

“前辈跟你说话呢!”高等部的队员从另一侧挤住他。

用手指按住青山陆的头颅,大川咬牙戳着他,“宗一郎,今井,这一笔笔帐我都记着呢!”

忍无可忍的摆开头,青山陆缠着绷带的双手握拳肌肉紧绷,漆黑的瞳孔紧盯着大川。

“看什么?!别以为有冰室护着你就可以得意了,你们亏空经费的事捅到理事会去,冰室也得走人!”揪住青山陆的额发,大川恶狠狠威胁道。

看到陆紧缩起来的瞳孔透出恐慌,大川才有一丝解恨,一脚踹在他的胸口,大川不再理会摔在地上疼痛地蜷缩起身体的陆,招呼高年生离开休息室。

 

站在今井家宅外,翔吾来回踱步,捏着背包带自言自语,演练如何自然地对今井家父母表明来意。

“您好,我是岩谷翔吾,今井前辈在水泳部很照顾我,对他的事我很抱歉……”

摆着头,翔吾为自己离谱的说辞皱眉,“不对不对…”

“今井前辈临走前有没有和谁打过招呼……”抓着后颈,翔吾郁闷地跺脚,“太奇怪了…还是不对……”

今井家宅的大门突然打开,翔吾吓得窜到花圃后缩起身。

“今井的事我很抱歉…”低沉平静的声线响起,翔吾皱着眉腹诽:谁啊?假惺惺地。

今井父母送客时低声的交谈几不可闻,翔吾抱紧书包蹲在花丛中,竖起耳朵努力偷听。

很快,关门声想起,翔吾挫败地低下头,今天被人抢先了,只能明天再来。

“喂!”近在耳畔的一声轻呼,吓得翔吾向后载到进花丛中。

捂住自己的心口,翔吾惊魂不定地望着不知何时蹲坐在自己身边的人。

“鬼鬼祟祟干嘛呢?”名为山本彰吾的转校生面无表情的盯着翔吾。

“我,我来跟今井前辈的父母致意。”跪坐起身,翔吾有些结巴,奇怪这位神出鬼没的转校生怎么总阴魂不散地跟着他,“你又来干嘛?”

”我?”用拇指一笔今井家的大门,山本彰吾理直气壮,“我刚拜访完他家。”

站起身,山本彰吾向翔吾伸出手拉起他,另一只手指指自己的眼角,“行啦,你我都是一个目的,跟我讲讲你之前看到过什么吧……”

 

青山家的晚餐桌上,陆罕见地剩下了菜。将饭碗推到一边,陆垂首,“我吃饱了,谢谢妈妈。”

望着儿子碗里半满的饭和桌上没动几筷子的菜色,日夜忙于兼职的陆妈妈终于意识到他的异常。

“菜不合口味?”仔细打量起儿子,陆妈妈发现他不知不觉间瘦到下颌线凸出了。

之前还以为是集训压力大运动量大,居然没觉出青山陆消瘦了一整圈。

摇摇头,陆无精打采,“我去读书了。”

儿子居然饭也不吃急着读书,陆妈妈意识到事情严重了。

“小陆,”斟酌着如何开口,陆妈妈内心埋怨着丈夫加班,和儿子沟通的困难活计落在她头上,“最近都不见翔吾来家里,周末请他来吃饭…”

“翔吾最近很忙。”摇摇头,陆拎起书包奔上楼梯,在妈妈面前关上了房门。

站在楼梯口,陆妈妈扶着扶手仰望儿子紧闭的房门,疲惫地叹了口气。

等候丈夫下班到深夜,陆妈妈困倦地趴在餐桌上打起瞌睡。

昏昏沉沉间,肩上被盖上温暖的薄毯。半梦半醒地露出微笑,半掀开眼帘,陆妈妈看到儿子站在桌前,定定望着她挂在墙上的皮包。

手心汗湿,青山陆挣扎着,只要把钱还给冰室先生,事情会不会解决掉?

可他是从小连压岁钱都乖乖上缴给妈妈的孩子,要他从妈妈那里偷偷拿走钱………

“小陆…”妈妈的呼唤让陆浑身颤抖了一瞬。

直起身,陆妈妈抓紧披在肩上的薄毯,取下皮包从钱包里拿出几张纸钞塞进儿子手中,“妈妈最近太忙,没有好好陪你,对不起。”

摸摸儿子低垂的头颅,陆妈妈为手心毛茸茸的柔软触感心软,“七夕祭典快到了,去找翔吾好好玩吧,别想升学的事情。”

忙于工作,不知不觉间和儿子疏远了。无忧无虑的陆长大了,假如他有心事不愿和自己分享,那和翔吾这样的小伙伴讲讲也好啊。

大颗热烫的泪滴坠在陆妈妈手心,惊地她捧住陆的头颅想查看他的表情。

扑进妈妈怀中,不顾自己已经太过高大的身躯,陆像儿时一样,抱紧妈妈的腰放声大哭。

 

未完待续

ps:对剧情或cp有疑问请留言给我

花火

异闻周刊26

青山陆x岩谷翔吾

 

小镇唯一的咖啡厅“林间小屋”是学生情侣们的约会圣地。而此刻翔吾却和面无表情望着他的高年级学长山本彰吾面对面坐在卡座内。

翔吾盯着山本涂着黑色指甲油的手指,他正抓着银勺悠闲地搅动面前盛放在玻璃杯中的巨大草莓香蕉芭菲。

平静无光的黑瞳和黑色甲油更衬托他苍白的肌肤面无人色。

可能比我死了三天都白……翔吾为转校生骇人的外表而战栗。

“你要来一份吗?”见翔吾盯着自己的手指,山本彰吾将银勺自然地递到翔吾口边。

“不,不用了……”紧张的摆摆手,翔吾尴尬地笑,完全不想和面前的怪人进行这种“喂我一口”的情侣游戏。

“哦,你最好习惯吃点甜的。”被拒绝后山本不以为意,平静的将勺子填入自己口中。“我也不是甜党,但是用了能力后补充点糖分没坏处。”

“能力?”翔吾不解地眨了下眼。

“呵。”并不在这话题上多解释,手肘支在桌上,山本彰吾微微向翔吾探出头,“你听过送狼的传说吗?”

摇了摇头,翔吾困惑的表情逐渐严肃,狼……他频频听到和看到的异象。

“这是东北地方的山民传说。”山本幽幽的语调慢条斯理,声音缓慢而低沉,惹得翔吾好奇地凑近过去仔细倾听。

“走夜路进山的人会被狼尾随。”熟悉的发展令翔吾悚然。

不理会惊怕地支起身的翔吾,山本不紧不慢,“狼会一直不远不近的跟着,不冒然发起进攻……”

冲翔吾比了个枪指,山本挤住一边眼,“毕竟山民手中大部分有武器。”

瞄准着翔吾捂住自己心口的手,山本放低声音,“狼跟着人无非是要吃,而且早晚会追上去,不管再勇敢的人,在黑暗的山林里被狼这样惦记着,难免有疲惫松懈崩溃的时候啊……”

“跟在身后的狼会抓住人恐惧的时机,跃过他的头顶去!”

“砰!”薄唇模拟爆破音,山本向翔吾开枪,挑眉看着学弟吓到猛地后仰身体。

“……所以,宗一郎前辈,今井前辈…他们是被送狼越过头顶了吗?”翔吾抿紧嘴唇,声音颤抖。

“嗯呃…”轻哼一声,山本摇头,“假如这样单纯,就是普通的野兽袭击而不会变成传说了。”

黑瞳定定地望着翔吾,山本悄声,“送狼之所以叫做送狼,是因为它们会满足人的愿望。”

微微张开嘴,翔吾睁大眼瞳。

山本牵起一丝笑容,眼神却更冷,“在山中迷失而有强烈求生欲的人会召唤来送狼,经受住狼群威胁而没有溃逃的,狼会送这人平安归家。”

“一旦有送狼陪伴,山中的其他野兽就不敢近身,保佑迷失在黑夜中人,作为守护灵被山民奉为犬神。”山本猛地握住翔吾搁在桌上的手腕。

“狼是被迷途惊恐的人召唤来的,被狼附身的人身上会带伤,性情会改变……”望着翔吾逐渐从迷茫中清醒过来的眼神,山本紧紧握住他的手腕不让他挣脱。

“翔吾,宗一郎和今井究竟威胁到了谁?我们必须阻止那人继续召唤狼群。”

“我不知道!”猛地拽脱山本铁钳一样有力的手,翔吾抓住背包站起身,推开咖啡厅木门奔出去。

 

绝对不是陆!拼命奔跑在坡道上,翔吾无暇顾及车辆躲避他时发出的抗议鸣笛声。

擦着渗出眼角的湿意,翔吾在夏风中狂奔,山本在胡言乱语,他不过是外人,他才可疑!翔吾了解陆,陆桑那么善良柔和,谁也不忍心伤害,一定不是陆!

 

七夕祭典之夜,小镇沿着河堤树木结满彩灯,一直延伸到山脚下的小小神社。

学生连续走失的阴影笼罩过整个夏天,仿佛想驱逐这不祥的气氛,今年的夏日祭格外隆重盛大。

商店街内的餐厅店铺都借机在神社外的广场上搭起摊位。绳线交错拉扯在摊位之间的过道空中,垂下五彩的纸灯与风旛,成串的千纸鹤在夏日熏风中微微飘荡。

抑郁的心态像疫病在少年们之间扩散,心有余悸的师长不敢再压抑他们。出去玩吧,好好散心!父母们纷纷鼓励孩子。

替陆在铁灰色浴衣上打好粗织的橡色箭羽柄腰带。陆妈妈调整了一下贝口结的位置,轻拍儿子宽阔的肩背,“钱,手机都带好了吗?”

拎起绳束布包,陆点点头。

“真的不要我送你吗?”

笑得眯起眼,陆对妈妈摆摆手,“我要去接翔吾。”

“嗯,那你们好好去玩,不要着急回家。”站在门口,陆妈妈目送儿子趿着木屐的背影消失在坡道尽头。

拖着脚步,确认离开了母亲的视线,陆垮下肩,从手袋里取出手机翻开。

“陆桑,我想见见你。”
“陆桑,你还好吗?”
“陆桑,求你回我,有重要的事想和你谈。”
“回我信息!”

青山陆望着屏幕上逐渐增加的未读短信和未接来电数字,越是这样,他越没有勇气点开,任由翔吾的焦急升级。

嗡地,屏幕上闪过一条讯息提示,青山陆睁大了眼瞳。

高野泓:陆桑,之前的事我很抱歉。你会来七夕祭吗?我想和你私下谈谈。

神社的石阶下,身着绀青色斜纹布浴衣的翔吾静立着。

像他一样驻足等候的人纷纷与恋人朋友汇合,三三两两步入祭典集市。

目送不断聚集起来的年轻男女们,翔吾捏紧了手袋,遍寻不到他盼望的那个身影。

绯地黄水仙柄浴衣的女性身影步上石阶,在翔吾面前站定,微微弯腰探身过去,枫浓密漆黑的长发用一支珊瑚簪挽在脑后,露出一截雪白的颈项。

“久等了。”微笑着,枫向翔吾伸出手。

握住学姐细白的手指,翔吾绽开笑容。

和她并肩行拾阶而上,翔吾转头望向身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依然不见他期待的身影,延展开的坡道伸向地平线尽头,屋巷间,暗红的日逐渐沉降下去。

提笔写好短册,枫将纸条折好挂上竹枝。

将自己的那份绑在翠绿竹枝的竹枝间,翔吾笑着,“许了什么愿?”

展开雪洞扇遮住嘴角,枫漆黑的猫眼闪烁着,“讲出来就不灵了。”

“翔吾呢?”

“你都说会不灵,我没办法讲啊。”冲枫眨眨眼,翔吾望着在夏风中缤纷旋转着的短册默念:请让我爱的人们平安。

和枫蹲坐在捞金鱼的摊位前,翔吾挽起衣袖,平举纸网靠近木盆中的金鱼。

水流触碰到鱼尾的刹那,金鱼摆动尾翼冲破纸网溜走了。

“唉。”挫败地放下破洞的纸网,翔吾叹气。

“我来试试?”从翔吾手中接过裂开一个小洞的纸网,枫柔声。

将纸网完好的部分缓缓贴近鱼群,枫的手沉稳地不可思议。

不动声色的插入鱼群的刹那,反手一捞,枫将三尾金鱼收入囊中。

“好厉害!”小声欢呼,翔吾吃惊地睁大眼,“怎么做到的……”

枫侧过头,轻抚翔吾的手臂,“你太焦急了,鱼会感受到的。”

“愈想要,愈要控制。”望着照亮鱼缸的灯串,枫洁净的面庞散发着莹莹微光。

咬住下唇,翔吾默默点头。

提着装满金鱼的透明水袋,翔吾挽着枫,余光依然不由自主地在摩肩接踵的人群里下意识的搜寻着。

圈住翔吾的手臂,枫轻声,“我有点累了,去那边休息一下吧。”

坐在休息区的长凳上,枫拧开翔吾递过来的水,仰首喝了一口。感受到身边人不安地视线,枫垂下眼睫,不动声色,“翔吾,我想吃苹果糖,你能帮我买回来吗?”

呆滞了一瞬,翔吾支起身,“好,你稍等。”

望着翔吾的背影,枫呼唤了一声,“翔吾……”

“嗳?”转过头,翔吾微微侧身微笑。

“记得回来找我。”枫抱臂搁在木桌上,微笑在暮色中模糊不清,“我想和你一起看烟火。”

低头看看腕表,距离烟花燃放还有两个小时呢。翔吾有些奇怪,轻笑出声,“高坂桑……枫,我很快就回来的。”

“你想要哪个?”从翔吾手中收取零钱,摊主指着插苹果糖的竹架,示意他随便选。

“我看看啊…”弯下腰,翔吾笑眯眯地靠近饱满的糖果。

从折射着晶莹光泽的苹果间,翔吾看到站在交错的金色灯串下的身影。

如织穿梭来往的行人中,陆身着铁灰色浴衣的身影暗淡而沉重,漆黑的瞳孔迷茫地搜索着什么。

直起身,翔吾和他隔着人海相望。

猛地睁大眼瞳,陆僵立着。

不管什么糖果,也把枫抛在脑后,翔吾的心火烫地要从胸口倾倒出来,无法自抑地泼洒向那人。

“陆桑!”

奔向灯火下的人,翔吾冲进陆的怀中,将他宽厚的身形撞地趔趄,牢牢抱紧他的腰。

是,他就是厚颜无耻,纠缠不休。

将面孔埋进陆的胸口,翔吾把热烫的脸颊贴住他的衣襟,泪水难以抑制地滑落。

紧张地四处张望,陆担心围观的人群发现异状,他现在的情况不能连累翔吾……

感受到胸口的湿热,陆的眼角发烫起来。

牵着翔吾的手,陆带着他绕过神社拜殿后的小径。

沿着绿林夹道地石阶攀升上去,陆一言不发地握紧翔吾的手,石阶上生着湿滑的青苔,走不惯山路,翔吾的木屐磕绊,却急切的追紧着陆,生怕一个闪神又失去他的身影。

足下猛地打滑,翔吾坠落下去,又被有力的臂膀牢牢圈住。

被抱起身,翔吾的脚跟离地。将纤薄的身体拥紧在热烫的怀中,陆埋首翔吾颈后,深吸一口气。

“陆桑……”环着陆粗壮的颈项,翔吾轻抚他脑后的发茬。感受到陆勃勃地强烈心跳,翔吾长久焦虑飘荡的心落到实处,陆想念他,就像他思念陆。尽管任何问题也没解决,翔吾还是莫名的安稳下来。

那个春日的毕业礼,在河堤上他就应该牢牢抓紧陆的手。不管陆的心情如何,至少在这波诡云谲的风暴中他们同舟共济,即使要葬身一处……

假如真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如山本彰吾所说的,狼灵可能是陆召引而来……

绝不能把陆交给别人。山本彰吾也好,水泳部的人也罢,甚至是警方。

咬牙深吸一口气,翔吾圈住陆宽阔的肩背,没人有资格审判陆,一切由他来负责。

“陆桑,你有没有看到过狼?”拍抚着陆的脊背,翔吾轻声询问。

抬起头,陆用手背擦着泛红的眼角,鼻音沉重,“没有。”

半松了口气,翔吾升出一丝庆幸,压根没看到的话,就不可能是狼灵附身对象吧……

捧住他瘦削下去的脸颊,翔吾紧盯着陆端正的面庞,磨难打击让他在短时间内褪去了稚气,刚硬的面庞线条显出坚毅的骨相,更衬得陆的黑瞳纯真而正直。

一定不是他。翔吾将额头抵住陆的,“陆桑,宗一郎和今井失踪有联系,有人召唤狼群袭击他们,可能就在水泳部里,你知道谁和他们有过节……”

抬起头,陆挣脱翔吾的手,“我不知道。”

被陆冷漠的声线惊到,翔吾望着他别开的头颅,“陆桑,狼群还可能继续袭击其他人,我们得找出来祸首……”

“为什么?”眼角发红,陆侧首看着翔吾,“你怎么知道是别人在害他们?”

呆滞地望着陆,翔吾被他反问地哑口无言。

轻笑一声,陆转动眼眸,那神情冷漠而偏执,“连翔吾也觉得输掉的人就是受害者吗?视为自己的东西被拿走了,就可以报复可以伤害可以发泄吗?”

陆的嗓音依然那么轻软,渐快的语速却带着翔吾从未感受过的急切和痛彻。

翔吾惊恐眼瞳中反射着陆碎裂到怨毒的表情,让他猛地停下控诉,翔吾并不知情,他不该对他发泄……

深吸一口气,陆压抑着激烈的情绪,声线显得漠不关心,“也许是他们自己做了亏心事,无法收拾残局就一走了之。”

“陆桑,”翔吾勉强自己开口说些什么,声线沙哑,“他们是不是对你……”手指抚上陆还残留着青紫伤痕的鼻梁。

“没有。”咬牙后退,陆紧绷起脸颊肌肉。

不要变冷漠,翔吾抓紧陆的浴衣衣袖。对世界怀抱着无邪的爱意,太阳一样温暖的陆,不要变冷漠!

双手环抱着陆的颈项拉近自己,翔吾点起脚亲吻上去。

薄唇被翔吾贴住,少年身上淡淡的柠檬皂香袭来,陆震惊地睁大眼。

一把推开他,陆用手背摩擦了一下嘴角,“翔吾……”

被陆擦拭脏污一样的动作刺伤,翔吾牵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陆桑,我喜欢你。”

“我,我……”心乱如麻,青山陆震惊到头脑麻木,伶俐的口齿含混成一团。

为什么?翔吾有女朋友的……怎么可能喜欢他?他和翔吾之间不是这样……不是这样的关系!

“翔吾你不懂……”试图拿出前辈的成熟,陆心慌意乱地劝说。

“陆桑,我喜欢你。”沉静下来,翔吾压抑住痛苦自卑,原原本本向陆表明心迹,“像是女人对男人的那种喜欢,恋人的喜欢。”

他都干了些什么……望着翔吾真挚的眼神,陆心底发凉,就因为自己的脆弱和贪恋,他把翔吾拖拽下来了……

提袋里手机震动了一下,陆悚然。

“这个恶作剧可不好笑。”面无表情,陆垂下头,“赶紧回去吧,学姐在等你。”

“陆桑。”翔吾急迫地前进一步。

伸手一指来路,青山陆抿紧嘴角,眼神冷漠。

望着他,翔吾的表情凝结下去。

垂下头,翔吾转身奔下石阶,跌跌撞撞的,几次差点摔倒。

双手握紧浴衣衣摆,青山陆强迫自己不要追上去,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林间。

呆立了许久,夜幕彻底降临,林间唯有阶梯两侧的石灯笼幽幽散发着火光。

翻出手机,青山陆静静看着屏幕上闪动的消息。

高野泓:陆桑,我在拜殿后面等你。

用手背擦了一下泛红的眼角,陆将脆弱隐没在紧绷的神色下。他要向高野讨一个说法。

 

背靠着神社拜殿潮湿腐朽的木制廊柱,高野在黑暗中反复摆弄指节,紧张地喃喃自语。

“对不起…我也是被逼的…陆桑知道规矩…我没得选,对不起……”

“高野。”柔软而坚定的声线传来。

青山陆的身形从林间的黑暗中显现。

“为什么?”定定望着后辈,青山陆纯摯的黑瞳几欲穿透他。

准备好的辩解在陆透澈的灼灼目光下瓦解,高野泓崩溃地喊出声,“是你不对!你明知道规矩!你连累我!”

“因为你骚扰后辈。”在青山陆震惊的目光中,拜殿里走出几个人。

跳下廊庑,大川一行手持木棒围住青山陆。

抓着手机摄像,大川走到神色警惕握拳的青山陆面前。

青山陆压低下颌眉头竖起,握紧双拳护在身前,肩背肌肉在浴衣布料下坟起,深邃的双目射出厉光。

这一次,他不会任人宰割。

冷笑一声,大川翻转手机屏幕举到青山陆面前。

欣赏他猛然紧缩的瞳仁。

画面中少年拥着陆踮起脚尖,“陆桑,我喜欢你。”

“恶心。”大川蠕动嘴唇,皱着眉,他重复道,“恶心,你这个骚扰后辈的同性恋,还有你那个怪胎情人。”

“跟翔吾没关系!”紧盯着大川,青山陆在惶恐中升起愤怒,还是将翔吾卷进来了……

“呸!”啐在青山陆脸上,高等部的两个学长架住青山陆,大川一拳猛捣他腹部。

“枫那个蠢女人也是不长眼。”忿忿同级的美女瞎眼,大川一把拽住青山陆的额发,额头抵住他,“你们俩先陷害宗一郎,再去装神弄鬼的报警,不怕报应啊。”

“我要是把这段视频发出去……”

瞪着大川,青山陆双目泛起血丝,愤怒演化成了杀意。

猛地用额头撞击大川的鼻梁,青山陆发狂地挣扎扭动。

“该死!”捂住流血的鼻子,大川一脚踹在陆的肚腹上,挥手示意同伴上。

棍棒夹杂腿脚击打在陆的身上,他恍若丧失痛觉,抱紧身前人的腰冲出去,将大川压在地上挥拳击打。

拼命抢夺对方手中的手机。

木棒打在陆的太阳穴将他击翻过去,血珠和发丝飞扬。

大川爬起身,凶恶地和同伴一道踢打抱头蜷缩起来的陆。

神社拜殿后尘土飞扬。

啪,啪,啪

烟花升空声响起,大朵绚丽的花火在黑夜中炸裂着绽放,金银碎屑徐徐坠落,隐没在拜殿的廊檐屋角下……

 

仰首望着夜空,枫的面庞被金色的花火点亮。

若有所觉地回首,枫看到翔吾站在黑暗中静静凝视着她。

并未询问他去了哪里,也没向他讨要那注定不会到手的糖果,枫只是对翔吾招招手。

“你来的刚好,还有最后一颗烟花。”

坐到枫身边,翔吾和她一同仰首,黑暗的背景中,光点升上天际,轰地迸溅,噼啪连续盛放的点点金红连成一片,闪烁着点亮整个夜空,璀璨摇撼人心。

如流星坠落的金银光雨帘幕般将小镇笼罩着,碎金在枫和翔吾纯黑的眼瞳中闪现倏忽湮灭。

“结束了……”喃喃着,枫在黑暗中吻上翔吾的嘴唇,尝到了他苦涩的泪,枫捧住他的脸庞探出舌尖,加深了这个吻。

 

抱住踢打自己的人的腿,青山陆在泥土地上翻滚,拽倒对方。

凭借着蛮力和愤怒,他用肩背肌肉,用头颅,用手肘,用一切坚硬或柔软的肌体去撞击围攻他的人,血流从额头滑下弄污了陆的视线,可他不知疼痛地反抗着,“手机…给我!”

杀红了眼,大川被不肯屈服的青山陆激怒,高抬腿脚冲着他的脖颈用力踹下去。

“住手!”旁观的高野吓得惊声尖叫。

被高大的身躯猛地撞开,大川飞出去在泥地上划开一道痕迹。

“天啊!““冰室…”“快跑。”

刚才还穷凶极恶的少年们看到教练现身,吓得丢下棍棒消失在黑暗的林间。

 

爬起身,大川咬牙抓住手机窜进林间。

抱住瘫倒在地上的青山陆,冰室抬起他的后颈,用手掌擦掉他眼睫上的血污,“陆,你醒醒……”

“打急救啊!”冲吓瘫了的高野怒吼一声,冰室把青山陆抱在怀里轻摇,“没事了,没事了。”

青山陆努力睁开肿胀的眼皮,“老师,手机……”舌尖被自己的牙齿咬伤,陆的声音含糊不清,“大川,录视频…翔吾…手机…”

贴近陆,冰室抱紧他,“先别讲话,急救马上就到。”

抓紧冰室的手腕,青山陆奋力张口,血丝呛咳出来,“老师,追上大川…视频…”

咬牙放下陆,冰室瞪着瑟瑟发抖的高野,“你看着他,他要是出任何岔子我不会放过你!”

 

站起身,冰室转身奔向大川逃窜的树林中。

 

在黑暗中拨开树枝,冰室从口袋里掏出手电,向林间小道照射去。

摇晃的光圈指向神社通向鸟居的石阶,冰室拾阶而上,快速奔跑着。

蓦地定住身,鸟居上踞坐着一个矮小的身影。

仰望着那个身影,冰室眯起眼。

从鸟居上一跃而下,覆着面甲的人一身黑衣,精悍小巧的身躯空翻后稳稳落地,在冰室面前抖开黄色朱砂符纸。

“你是谁?干什么…”话音未落,那人扑向冰室高大的身躯,一道旋风从碎裂的符纸中爆发出来,将冰室冲下石阶……

 

喘着粗气奔逃,大川从参加气息祭典的人群中挤出去,脸上泥汗纵横,被撞断的鼻梁下挂着血迹。

终于逃到了居民区,镇民们都在神社附近参加祭典,街道清冷空无一人。

停下踉跄的脚步,大川按住膝盖急促的喘息着。

手指骨和鞋底沾染着青山陆的血迹,头脑渐渐冷却下来,大川为身上的泥臭血腥而发寒。

他干了什么……青山陆倒在泥土中的身躯浮现在眼前。

到时候,你们可能会震惊于能做到的事……

冰室的话不合时宜的在耳旁响起,大川手脚冰凉,他该不会是杀人了吧。

要是被发现,他的前途就完了!

举起手机,大川望着那一分钟的视频。

必须要转移视线!大家要是知道青山陆是个恶心的同性恋,也许就不会那么意外发生在他身上的事……

冰室也不敢追究,不然就说他和青山陆有关系!

咬着牙,大川颤抖着手指,按下了发送键。

路灯滋滋闪烁了一瞬,大川猛地抬头,无限延伸下去的坡道两侧,昏暗的路灯渐渐暗淡下去。

悚然直起身,大川后退着靠近路灯柱,由远及近,路灯次第熄灭。

黑暗中,街角小巷和民居之间,一双双幽幽萤火点亮。

野兽粗重的喘息声响起。

 

牵着枫的手,翔吾和她漫步在街道上。两人静默不语,唯有木屐踩在石板路面上啪嗒作响。

浴衣衣袖间,淡淡的芬芳气息蔓延。

被青山陆狠狠推开,也许那不算一个吻。

翔吾的心依然为那一瞬的疼痛紧缩。夏日的最后一朵花火下,枫给他的吻温柔,香甜,怜爱……把这算作他的初吻又能有什么遗憾呢?

不知不觉走到枫的家门前,翔吾和她驻足。

站上自家花园的台阶,枫在门灯照耀下背着手,身着绯红浴衣的高挑身躯映下一道纤细的影子。

想说些什么,翔吾却找不到一句合适的话,“谢谢你……”

枫探身过去,翔吾僵立着将感谢的话语吞下。

一个轻吻落在他的额头上,“我很开心。”

挥挥手,枫微笑着与他道别,纤瘦的身影消失在门廊间。

驻足望着枫的家宅,直到确认她的房间亮起灯火,翔吾才抓紧手包,默默离开。

夜间,枫听到轻声呼唤。

困倦地翻过身睁开眼,枫含糊,“翔吾?”

男孩的剪影映射在她窗前。

“枫,对不起。”

微笑着,枫咕哝,“别道歉啊……”

“对不起,把你卷进来。”翔吾的声线愈发低沉。

揉着眼睛,枫支起身,摸索着走到窗前,“怎么了……”手指拉住窗帘的刹那,枫悚然,她的房间在二楼,而且没有阳台。

猛地睁开眼,枫睡裙下的脊背渗出冷汗。她好端端的躺在床上,刚才的梦……

“枫…”翔吾低声呼唤。

不敢转身,枫面对墙壁静静躺着。她曾嗤之以鼻的,关于翔吾的种种诡异可怖传闻浮现在她脑海中。

背后的床垫陷下,男孩的声音贴近枫的耳畔,“对不起,还有……别开窗。”

贴近耳畔的温热吹拂消失良久,枫猛然坐起身。

夏风从窗棂缝隙吹入,薄纱窗帘飘拂。

回忆起半梦半醒间翔吾的警告,浑身发冷的枫爬起来想关紧窗。

突然顿住身,窗口浮现一对绿莹莹的萤火,紧接着又一双,再一双,挨挨挤挤,十几点幽光闪烁着。

抱住被子,枫背靠墙壁,将面孔埋进膝盖中无声尖叫起来。

 

未完待续

猎场

异闻周刊 27

青山陆x岩谷翔吾

 

为驱散不祥气氛而举办的七夕祭典引发了更为诡异的连锁反应。

水泳部的学生青山陆在祭典附近遭到不明身份的暴徒袭击,连夜被送去急救。次日早上收整摊位的镇民才发现水泳部教练冰室昏倒在通向鸟居的石阶上,不知是否失足滑落。

一个晚上连续两人发生意外送医,镇民人心惶惶。

受此气氛影响,水泳部的大将大川精神崩溃,口中反复念叨有狼追踪他,拒绝离家。

恐慌的癔症在学生间蔓延,高年级的女生高坂枫也闭门不出开始缺课。

连续发生的不幸事件让镇民和警方毫无头绪,束手无策。

恐惧而愤怒,师生家长为这突如其来的灾祸无力,不知该怪罪于谁。

一则视频开始在学生间流传,很快散播到整个镇民社区中。

七夕当日,外来转学生岩谷翔吾向遭遇意外的青山陆告白。

同性少年间直白的亲密冲击着风气保守的镇民。

围绕翔吾的流言蜚语达到顶峰,是他最早向警方提出有狼追踪宗一郎,被他告白后青山陆随即遇袭,与他关系亲密的高坂枫在七夕约会后产生被狼追踪的幻觉。

一切的诡异和不幸都在岩谷翔吾搬来小镇后发生。

怪胎,异类,同性恋,带来灾祸的外人。之前隐约流传在师生间的非议开始正当化,大家的恐惧和愤怒终于找到了发泄口,排挤和孤立越发明目张胆。

看着照常上下学的翔吾,师生们忿忿,青山陆,高坂枫,被他牵连的人至今没有复课。

岩谷翔吾为什么还敢来上学?

静静坐在教室里,翔吾整理着笔记,放课后学生们打闹着收拾起书包,心照不宣地绕开他的课桌。

本该发给他的资料被远远搁在一旁的座位上。不慎将橡皮掉在翔吾的脚下,弯腰去捡的学生被同伴一把拉起。

“你疯了,别靠近他。”

“可是我的橡皮……”

“别管了,多脏啊。”

小声抱怨着,同学们拉拽着彼此远离翔吾。

啪地,翔吾手指施力,将铅笔尖戳进纸张里折断。

垂下头,翔吾收拾好书本背起书包。不论如何部活是不能参加了,不然他一入水,其他学生恐怕会嫌弃整个泳池都被他污染掉。

缓行在河边小道上,翔吾一言不发,哪怕为了让家人放心,他也必须照常上学。流言蜚语显然已经传入父母耳中,双亲小心地不去提及他和青山陆间发生的事,更不敢触及儿子的性向问题。只是旁敲侧击地询问提前申请转勤的事。

送狼的事没有解决,翔吾不能走。陆,枫,已经失踪和接下来可能出现的受害者,翔吾握紧双拳,他不能一走了之。

并没有告知父母自己不再参加部活,翔吾趁着天光尚在,沿着河堤步行到医院。

戴上一顶棒球帽遮住脸,翔吾将学生制服外套塞进背包里,换上牛仔夹克。

双手插入口袋,翔吾趁着接待处的护士忙于接打电话,低头溜进病房走廊。

辨认着房门上的名牌,翔吾找到冰室的病房,推门而入。

 

七夕祭典过去一周了,冰室却还在昏迷中。望着额头缠着绷带双目紧闭躺在病床上的高大男人,半跪下身体,翔吾靠近他。昏迷后他那常年带笑的肌肉松弛下来,形成道道横纹,显得疲倦而庸常。

高桥投河是他看到的第一个异象。翔吾本来怀疑一切症结都在接替他的冰室身上。

可冰室也遇袭了,他不过是送狼的又一个受害者。

夹在冰室手指上的心率仪发出平缓单调的滴答声,屏幕上绿色的线条规律起伏。

看不出任何异状,翔吾站起身。

刚刚打开门,走廊中传来翔吾熟悉的带点撒娇意味的柔软腔调,“妈妈~我可以自己去洗手间。”

深吸一口气,翔吾压低棒球帽背靠在门框内减弱自己的存在感。

“为什么不给我手机?每天看电视好无聊~”

“你脑震荡严重到完全不记得那晚发生的事,还想玩手机?赶紧养好伤,冰室先生等着你归队。”

“啊,他没来看我吗?”

“集训期间老师很忙的,你也知道……”

推着助步车,青山陆身着病号服的结实身躯从翔吾身旁路过,他正中气十足地和身旁的母亲辩论着自己的健康。没有注意到近在咫尺的翔吾。

直到陆明亮的嗓音渐弱,翔吾才喘了口气。

扒住门框,翔吾望着陆远去的背影,眼眶发热。

他不记得了吗?

遗失了重要的线索,翔吾却违背理性的庆幸着,想到精神崩溃的大川和枫,至少,陆不用受到那些残酷的记忆鞭挞。

站在医院外的绿地上,翔吾抬头望着陆的病房窗户。

半掩的白色窗帘间,偶尔可以看到陆难耐安静的身影走来走去。

“翔吾。”温和的呼唤响起,翔吾悚然僵立。

捏住棒球帽沿,翔吾缓缓转身,“阿姨……”

“上去看看陆吧,你来了他一定很开心。”并未提及视频的事,陆妈妈的视线一如既往的和蔼,让习惯了敌意和惧怕的翔吾无地自容。

“……对不起。”深深地向陆妈妈鞠躬,翔吾抓紧背包转身跑走。

踽踽独行在坂道上,翔吾从小路绕行到枫的家宅后,爬满蔷薇花藤的小窗窗帘紧闭,翔吾手指攀着铁丝栏,定定地望上去。

那一晚他明明平安将枫送回了家。

送狼守护着召唤者,袭击他的敌人。

山本彰吾冷冷地话语在翔吾耳畔响起。

握紧手指,翔吾用力摇了一下铁丝栏,枫并没有伤害任何人!为什么连她也牵连进来?!

难道真像大家的传言,他才是这一系列灾祸的核心,凡是和他牵连的人都不得善终……

“喂。”肩膀突然被拍击,沉浸在悲愤中的翔吾惊地猛然转身。

山本彰吾泛着冷光的黑瞳盯着他。

突然松了口气,翔吾奇异地感到放松。他现在谁也不想靠近,唯恐自己的灾星身份牵连到别人。唯独面对山本他毫无顾忌,因为这个人也是个怪胎。

“你最好别靠近我。”耸耸肩,翔吾警告他,“被人看到连你也会受排挤。”

“呵。”嗤笑一声,山本连嘲讽的情绪也欠奉。“那就去我家谈事吧。”

抓紧背包带,翔吾疑虑地侧身后退,“有什么不能这里讲?”

“你怕了?”山本挑起一边眉毛。

“谁,谁怕了。”结巴着,翔吾站直身体俯视矮他几分的山本。

跟着山本爬上二层廉租公寓,翔吾有些吃惊地看着他掏出钥匙打开房门。

窄小的一居室公寓只有十叠大小,家具少得可怜,窗帘紧闭光线昏暗。

步入和室,山本拉亮吊灯开关,暖黄的光线照亮房间。墙壁一侧立着巨大的白板,上面贴满了相片和剪报,红色马克笔勾圈,细小的注释写满空隙。

从冰箱里取出一瓶乌龙茶抛给翔吾,山本盘腿在矮几边坐下,显然懒得客气招待他。

当着翔吾的面拔出一柄匕首,在他惶恐的神色中,山本恶意一笑,抓起一罐海鲜罐头,插入匕首旋开。

用叉子拨弄油渍鱼肉,山本自顾自地吃起来。

“山本,”跪坐到学长身边,翔吾把书包放在身侧,“你一个人住吗?”

翔吾好奇地四处打量着,山本明显是独居公寓的空间里不见父母家人生活的痕迹,炉灶上只摆着一只水壶,方便食品堆满料理台。

山本是未成年的转学生,怎么会一个人独居在单身公寓里。

手肘支在桌上,山本用叉子指着白板比划,“我是为它来的,可不是来上学的。”

望着白板上图钉和红线联系起来的剪报照片,翔吾缓缓张开了嘴。

照片下叠加的是日本地图,看似杂乱无序的线索从三重县和四国地方起始,逐渐蔓延向全国。

“狼袭”,“失踪”,“神隐”,“家暴”,“校园暴力”,“互害”,“绑架”,“全家心中”

骇人听闻的关键字触目惊心,翔吾的手指颤抖起来,“这些都是……”

“犬神作祟。”山本抱臂后仰。

“犬神究竟是怎么产生的?”翔吾站起身,指尖触摸着照片上血肉模糊的残肢尸体,严前浮现出陆伤痕累累的面庞。

咬紧牙关,翔吾不敢想象陆也会成为社会新闻上一段漆黑的铅字。

“当然是人造的。”叉子刮擦金属罐头盒发出刺耳的声音,面对血淋淋的照片,山本的胃口丝毫不受影响,“狼灵原本是山间的自然灵,响应迷途的人心而现身,人类为了长期役使他们想出了恶毒的办法。”

并拢五指比在脖子上,山本舔了一口唇角,“把自小养大的忠心犬只埋在土里,只露出头。”

望着翔吾震惊的神色,山本语气轻缓,“在它面前放上食水,然后饿着它,让犬看得到吃不到,缓缓地因饥饿发狂,衰弱……”

“最后在绝望中……”拇指划过咽喉,山本看着不忍地挤住双眼的翔吾,“一刀斩掉它的头颅!”

“这样得到的犬蛊怨气最强,可以役使山间的自然狼灵,是为犬神。而操控犬神的人就是犬神持。”将吃空的罐头盒扔下,山本指着那些牵连的红线,末端正是埼玉市郊的小镇,“我就是追踪它的足迹来这里的。”

“山本桑,”望着眼前和自己年龄相近的少年,翔吾却觉得他复杂难测,“你究竟是……”

“人的欲望是狼的猎场,但是有狼自然有猎户。”微微一笑,山本十指交握,“我是狩人。”

 

躺在病床上,星光从病房的大窗外射入,青山陆辗转反侧。摸了摸额角上的胶带,医生为他缝了七针,今天却已经愈合到可以拆线。

侧身按住腰间的贴布,被送来急救时拍摄的X光片显示那里断了三根肋骨,并且有刺破肺叶的风险。可是昨天复查时却只剩下微微的骨裂痕迹。

“令郎年轻健壮,恢复力很强。”医生也对这超越常理的愈合速度震惊,只好对陆妈妈归结为:青山陆的身体异常的健康。

青山陆觉得自己没什么大碍了,母亲却坚持让他留院观察,

受了致命的重伤,还是谨慎为好,母亲惊魂未定的叮嘱着。

七夕祭典当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抱着头颅,青山陆揪起自己的头发,他怎么就什么都记不得了呢?

陆桑,我想和你谈谈。

高野泓的信息猛地闪过脑海,青山陆坐起身,拽掉插在手背上的点滴针头。

穿着病号服和拖鞋走在夜间的病栋走廊内,青山陆扶住墙壁,额头隐隐胀痛,他一定忘掉了很重要的事……

摸索着嵌在墙壁上的扶手,青山陆搜索着每一间病房。

终于,插着冰室的名牌出现在面前。

颤抖着手指,青山陆推开房门。妈妈口中忙于集训的教练正一动不动躺在病床上,双目紧闭,体征检测仪正发出规律而空洞的滴滴声。

棍棒,血迹,泥土,花火,怒骂,尖叫,教练有力的手臂,“陆,你醒醒……没事了……”

记忆碎片不断闪回,陆捧着额头发出低沉的呻吟。

柠檬味皂香,绀蓝色浴衣,苹果糖,翔吾闪闪发光的眼,“陆桑,我喜欢你……”

“病人,你不能在病房里乱跑。”

抱怨的声音响起,陆猛地抬头,抓住惊讶地望着他的护士的双肩,“请把手机借给我!”

 

噼啪,噼啪,坐在窗前学习,不断有石子砸在玻璃上弹开。

握笔的手用力,钢笔在纸张上洇出大片污渍。

忍无可忍地,翔吾一把拉开窗帘,书房窗外的街巷空无一人,然而转角处的阴影里潜伏着什么,翔吾知道。

拉上窗帘,坐回桌前,翔吾静静捂住眼。

碰地一声,拳头大的石块砸破玻璃滚落在翔吾桌上,飞溅地碎玻璃擦过翔吾的脸。

“天啊!”被巨响惊动,从厨房冲上二楼的房间,翔吾的妈妈将儿子抱在怀中,扳着他的脸查看。

擦过眼角的碎玻璃留下一道痕迹,渗出的殷红像是一行血泪。

确定儿子的眼睛没有受伤,翔吾的妈妈将他抱在怀中。楼下的妹妹被骚动惊吓,发出抽泣声。

“我们转勤吧,很快,很快就搬走。”抱着儿子摇晃,妈妈喃喃。

“妈妈,我没事的,你去看看妹妹吧。”
微笑着安慰母亲,翔吾拍抚着她的脊背,仿佛立场倒转。

也许他瞎了更好。翔吾从母亲肩头望着砸在桌上的石块,上面绑着一根写着血字的布条。

伤害枫的怪胎去死!

不顾父母的阻拦,翔吾第二天照常上学。

 

端坐在食堂,翔吾的那桌无人敢落座,他只是静静吃着自己那份便当。

他是不会屈服于威胁的,迎着众人异样敌意的目光,翔吾努力用理性压制时时浮现的自厌与愧疚。他这也是为了枫,不找出役使犬神的人,枫迟早也会被送狼神隐掉。

端着餐盘,大川一行人走到翔吾面前,当着初等部众人的面,将手中的味增汤兜头淋在翔吾身上。

闭着眼,翔吾捏紧筷子,任由热烫的汤汁滑下睫毛脸颊,倒灌进学兰衣领里。

擦擦眼,翔吾沉静地望着大川阴郁的面色,短短一周不见,他憔悴了许多,脸颊凹陷,眼下青紫深重,红血丝充盈双目。

真奇怪,霸凌的人看起来反而像受害者,荒谬感一起,翔吾勾起口角,冲大川露出标志性的孩子气笑容。

这在对方眼里无异于挑衅。

砰地将餐盘扔在翔吾面前,大川拽住他脑后的黑发将他的面庞狠狠砸进饭菜里。

按压着,不顾翔吾发出的呛咳声,大川像是要将他面上可恶的笑容碾碎。

初等部的学生们噤若寒蝉,他们既不敢出手阻拦学长,也隐隐觉得快意,仿佛大川的惩戒这个异类的暴行是在替天行道。

被大力撞开,大川趔趄着松开压制翔吾的手。

来不及站稳,面上狠狠挨了一拳,那一击正中下颌,将大川击倒在地,眩晕地摇着脑袋。

咬牙站起身,大川望向击倒他的人。

面上贴着绷带,青山陆将翔吾拦在身后,硕大地黑瞳死死盯着他。

喉结滚动,从喉咙深处发出咯咯声,青山陆压抑着愤怒,前所未有的杀气难以抑制的散逸出来。

震慑着大川一行人,令高等部的成员不敢出手助阵。

越来越多围观的学生举起手机拍摄,大川眼神阴郁地盯着青山陆眼角青紫的痕迹和额头上针缝地伤口,活动了一下被打松脱的下巴。转身挥挥手示意其他人跟他一起离开。

望着大川远去的背影,青山陆松驰下紧绷的肌肉,瞬间感到浑身酸痛,他还没有从重伤中康复,真的以寡敌众,他没有信心可以赢。

但他必须拼死保护翔吾,转身望着满身狼狈的男孩,青山陆慌张地掏出手绢递给他。

环视四周拍摄的手机,翔吾垂下头,并不接过青山陆递来的手帕。抓起饭盒起身离开食堂。

“翔吾!”追在他身后,青山陆一跛一拐,忍痛跟紧他。

埋头快步前进,翔吾用衣袖擦抹脸颊上湿润的痕迹,闪身跑进楼梯间。

砰地,身后沉重的栽倒声令翔吾驻足。猛地转身,翔吾奔向摔倒在阶梯上的陆,被对方拽住袖子拉近。

陆绽开笑颜,“捉住翔吾了。”

为那许久不见的纯稚笑容泫然,翔吾垂下头,“陆桑……”你为什么要这样!在这种境地中紧紧追上来。

靠在水泳部淋浴隔间的墙壁上支撑背部,青山陆用脑后抵着瓷砖,手指有些不自在地揪着缠在手掌上的绷带。

赤脚踩在地砖上的声音响起,青山陆僵直身体,“翔吾,香波和沐浴露在地上摆着。”

隔着一堵墙,青山陆侧脸靠上去轻声叮嘱。

按住花洒开关的手顿住,翔吾低头瞥了一眼青山陆提前放好的椰子味沐浴露,无声地点点头,随即意识到对方看不到,于是提高声线,“知道了。”

松了口气,青山陆肩侧靠着墙壁,手指抚上冰凉的墙砖。静听对面花洒喷溅的沙沙水声。

自从在浴室遇袭,他就对这种视线不清的半封闭小空间有了阴影,尽管现在是避开人群逃课来场馆洗漱,青山陆还是不放心翔吾一个,坚持守在外间。

抓住略长的头发顺到颈后,翔吾让水流冲刷掉额头面颊上油腻的汤汁,尽管现在不愿和陆共处一室,他也不能带着一身狼狈归家,他好不容易才说服父母学校是安全的,这幅样子只会做实父母的惊惧紧张。

将陆的沐浴露挤在手心,翔吾将泡沫揉开在深陷的肩颈线条间,水流从后颈发根坠落,冲刷过肌肉削薄的脊背和峭立的锁骨,在颈窝积起一洼浅水,又漫溢出来,顺着肋骨分明的胸腰侧滑下。

“对不起……”抵住冰凉的墙壁缓解阵阵抽痛的前额,青山陆面颊发烫,舌尖在齿隙兜转,不知如何吐出心迹,“视频的事,我会想办法澄清……”

猛地拧上花洒开关,水流声骤歇。

湿润赤足急促地噼啪踩着地砖,青山陆惊慌地回首,浑身赤裸地翔吾绕过隔墙站在他面前。

“你准备怎么澄清?”

水滴沿着翔吾削尖的下颌坠落。

睁大眼盯着青山陆圆润紧缩地瞳孔,翔吾咬住下唇,缓声重复质问,“陆桑,你准备怎么澄清我喜欢你这件事?”

像擦掉他留在陆嘴唇上那个污秽的吻一样,陆准备如何洗刷被他弄污的名誉?

“我不是那个意思!”急切的喊出声,陆的声线随之拔高,额头胀痛加重,“翔吾是被我牵连进来的,都是我的错……”

双拳抵住墙壁猛击,指间旧伤崩裂,渗出的血流让他钝痛的头脑稍微清晰了片刻,“我会告诉大家,是我诱骗强迫你……”

一步步逼近比自己高大的陆,翔吾看到他躲闪着自己赤裸的身体,直到背靠墙壁退无可退。

仰首贴近陆的嘴唇,翔吾轻声,“陆桑是胆小鬼……”

在对方紧缩的黑瞳中望见自己的赤裸的倒影,翔吾难以直面,“可你是怯懦的善良人,我才是心怀不轨的怪胎,从最初就是……”

他贪婪地觊觎着太阳,即使那太阳柔软,脆弱,明灭不定。

垂下头退开一步,翔吾轻声,“我和枫接吻了。”

青山陆的呼吸猛地急促起来。

“这就是枫受害的原因。”抬起头望着微微张开嘴的陆,翔吾苦笑,“大家说的是对的,我才是那个污秽……”

“唔……”未完的话语被陆灼热的唇舌堵住。

震惊地瞠大眼,翔吾感受着陆捧住他脸颊的粗糙大手。

揽住翔吾赤裸的脊背,陆将他收紧在怀中,反复用嘴唇摩擦他的,舌尖温热地舔舐,这不像是一个吻,更像犬只焦急地舔舐伤口:笨拙,急切,全心全意。找不到更好的办法将自己呈递过去。

被陆高耸的鼻梁笨拙地拱擦,翔吾感受他双臂束紧自己时像要揉碎的过大力气。

停在他面前冲劲儿十足的单车刹车声,挤出眼尾纹路的笑颜,等待他关注时缺乏耐心的连声呼唤。

做什么都用力过头,陆桑真是笨蛋……

揽紧陆的颈项,翔吾在陆毫无章法地舔吻中笑出声,泪水滑下面颊。

“翔吾,”捧着他的脸,陆掌心缠绕的纱布吸收掉他脸上的湿痕,带着青紫瘀伤的嘴角勾起,陆得意地挑起一边眉头,“我这算强迫诱骗你吧~”

抱着陆的颈项,翔吾低头沉吟了片刻。

直到陆急切地握住他赤裸的腰肢确认。

翔吾才笑眯眯地抬起头,“还得加点劲儿能‘强迫诱骗‘到我。”

踮起脚,翔吾含住陆的嘴唇将他结实的身躯抵在墙壁上,舌尖探入进陆的薄唇间。

赤裸单薄地胸膛挤压着陆尚未愈合的肋侧,惹得他轻哼一声张开口,将翔吾的舌含吮进去。

抓住少年提起的后臀肌肉让他更加贴近自己,陆为掌心紧绷而富于弹性的触感脸红。

翔吾变结实了一点呢,回忆着去年夏天带着他在泳池里畅游,陆鼻息急促地和翔吾交缠着舌尖。

椰子味沐浴露的奶质香甜扩散,青山陆将鼻尖贴住翔吾的深吸一口气,好香!

近乎饥饿地,青山陆轻咬一口翔吾的舌尖,最后抽离开,咬住他的下唇,继而是削尖的下巴,在翔吾小声地笑叫中含住他的喉结。

“陆桑……”翔吾怕痒地躲闪,被青山陆抱紧手臂固定,灼热地舌面在颈侧舔舐,随后吮吸起来。

香甜柔软的肌肤触感像是刚出炉的椰奶蛋糕,将犬齿陷进去,青山陆的唇齿感受着翔吾因情潮勃动的脉搏血流。

他的沐浴露原来是这样好吃的味道吗?青山陆困惑了一瞬,也许是翔吾的肌肤格外能吸附香气吧。

“陆桑,”实在难忍颈间麻痒的吮吸和陆越来越灼热的鼻息,翔吾后仰挣脱开,手指搭上陆的夏衫衬衣领口,红着脸一颗颗帮他解着扣子。

“我把你的衣服都弄湿了。”滴水的发丝将陆的白棉衬衣洇出大片湿痕,变得半透的布料紧贴着他麦色胸肌。

像是主人不开口就不敢下口的犬只,陆最初圆睁着黑瞳,眼巴巴等着翔吾解开衣扣。吸吸鼻尖的香味,咽了口水,陆喉结滚动。

撒娇一样低头,陆用柔软的发丝蹭了一下翔吾的手,“我自己来。”

抓住衣摆,陆扭动了一下身体,将衬衣从头顶褪下扔到隔墙顶上。

连续不断高强度的训练和轻减的饮食使得青山陆退去了稚气的水润。结实紧绷的胸腹肌肉轮廓浮现,饱满健康的肌肤更衬托出遍布其上的累累伤痕触目惊心。

捂住嘴,翔吾小声惊呼,指尖触碰到陆肋下贴布的刹那,被他紧紧抱进怀中。

肌肤相贴,陆小声轻叹,为翔吾身体微凉的触感迷醉。手臂在他紧致单薄的后背交叉,陆张开手掌贴住翔吾耸立的肩胛骨,侧过脸摩挲着他的。

“翔吾~翔吾~”叹息着,陆柔软的声线和热烈的体温灼烧着翔吾的身体。

翔吾拨开他的额发,额头抵住陆的,为那滚烫的触感吃惊。

“陆桑,你在发烧。”翔吾为陆急于出院的任性焦虑。

“没有啊。”捂住自己的额头,陆傻笑一声。低头含住翔吾的胸部肌肉轻轻吮吸,他现在只想吞下口边的香甜。

合上齿隙,青山陆拉扯着翔吾胸口凸起的深色小点,耳边是他可爱的小声抽吸。

放开那里,陆圈住翔吾后臀,双臂用力将他抬起抵在浴室墙壁上,口唇沿着他胸腹肌肉间的缝隙亲吻舔舐。

抓紧他坟起的肩臂肌肉,翔吾被陆的热情感染,脑子烧融成一团,有些错乱。

陆的力气好大……明明受了那么重的伤,还在发烧……

异常的思绪只闪现了一瞬,被托住臀部举起,翔吾惊慌地跨坐上陆的肩,反手抱住隔间的墙顶。

“啊……”热烫的唇舌将他吞入,翔吾紧绷足背在陆的颈后交叉,发出低艳的呻吟。

后背被抵在冰凉的墙壁上,腿心被灼热粘连的口唇有力的吮吸,翔吾捂着嘴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

额发被抓到脑后,陆饱满的额头下剑眉英气地竖起,和高耸的鼻梁构成端正明净的容颜,而那张正直的脸正埋首他胯下贪婪地吮吸。

“陆桑,我……”被激烈地沿着敏感地血脉圈动舔舐,翔吾眼眶湿润,大腿肌肉夹紧陆粗壮的颈项,伸手推拒着他的额头,翔吾为阵阵抽紧的小腹惶恐,“不要,我……”

“嗯?”夹着浓重的鼻音,陆含着翔吾勃动的部分抬起眼,不舒服吗?

被他纯黑的瞳孔盯着,翔吾无地自容地捂住脸,紧绷小腹不可抑制地向前挺身,一悸一悸地喷射进陆的口唇深处。

瘫软地身体被放在更衣室的长凳上,翔吾抓住陆盖在自己身上的衣服,侧身蜷缩起身体,连脚尖一起收进陆宽大的学兰外套内。

坐在他身侧系着衬衣领口,陆感受到翔吾轻轻抓住他衣摆的手,烧灼着的体热缓缓降温,连日压抑焦灼愤怒的心情也随之平和下去。

系好衣衫,陆猛地低头,侧过脸和翔吾鼻尖相贴躺在一处。

望着陆笑盈盈的面庞,翔吾刚刚降温的脸颊红热起来,拉高学兰外套,将半张脸埋进去,只余一双漆黑的眼和陆相望。

暴风眼中,终于有一件东西,他可以确实地抓在手中。

探出头在翔吾的额上落下一吻,陆侧枕着自己的手背,合上眼微笑着长出一口气。

将翔吾送回家,陆拎着书包缓缓走在夜路上。

夏日蝉鸣阵阵,浓绿的树荫伸出两侧民居院落,侵略性的探入人行道,时不时击打在心不在焉的陆身上。

陆在想着翔吾,虽然刚刚分离,翔吾肌肤的触感温度和香气却还沾染在他身上,他的笑容,声音,甚至泪水将陆整个包围着。

陆觉得翔吾就在身边,饱和的情绪占满了他的心,他并非在夜路上踽踽独行。

一只草蜢从树枝上弹跳到陆肩头,惊地他拍击掉。

回过神,陆环视四周,道路对面,挨挤的民居之间留出窄小的通路。

路灯斜斜射出一道,只照亮了小巷间的一双腿。

上半身隐没于黑暗中,露出穿着黑色长裤黑色鞋子的腿。

僵立着,陆隔着黑暗与那人相望。

猛地向前奔跑,陆只听到对面和他同步的啪啪奔跑声,不敢回头查看。

拼命跑着,陆听到追击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咬牙加快速度,陆埋头猛冲。

丧失了时间和距离感,路灯和民居都被甩在身后,荒烟蔓草的镇郊,那个紧跟的脚步声终于停息。

定住身体大口喘息,陆这才感到受伤的左腿隐隐作痛。

跛着脚依着电线杆,陆的喘息在野兽粗重的呼吸声中屏住。

芒草从中,鬼火般的幽幽绿眸闪烁着。

终于来了。

紧绷嘴角,陆面色严峻。

也好,狼跟上他的话,翔吾就是安全的吧。

默默转身,陆拖着疼痛地左脚,缓缓向家的方向前行。

他这样反正是逃不掉的,狼要吃就吃吧。假如不吃,他倒要看看究竟是什么东西在小镇上兴风作浪。

拖行着左腿不知走了多久,陆觉得身体越来越沉重,左脚被击打骨裂的地方可能是彻底折断了,陆疼痛严重到浑身冷汗渗出。

精疲力竭地,陆几次想瘫倒在地,可跟着他的狼让他丝毫不敢松懈。

汗水坠落眼睫,陆视线模糊起来。

停顿下来擦汗的刹那,背后野兽加速的脚步声响起。

护住头颅,陆闭上眼抱紧自己。

狼影腾空,越过他的头顶……

吧嗒,野兽以与体型不符的轻盈姿态落地,灰色的鬃毛炸起,那头野兽摇晃着脑袋,回首望着陆。

莫名地,陆读懂了它绿莹莹眼眸中的含义。

跟上来。

拖着步伐追上奔跑在前方的狼,陆终于看到了前方居民区的灯火。

自家宅邸在黑暗中隐隐浮现,母亲穿着围裙的忙碌身影出现在厨房窗边。

欣喜地奔上去,陆从树丛中瞬间冲入民居间的小道上。路灯光芒洒下,蝉鸣响起,晚饭的炊烟的香气从各家门缝间散逸弥漫。

走到自家院落门前,陆回首看着半隐在街角黑暗中的狼,灰棕色的钢硬兽毛支棱着,脚爪上却沾染着泥土。

想到自己被殴打着跌落泥地,在血和尘土中翻滚。鬼使神差地,陆对它招招手。

坐在自家门廊前,陆拎着花园的花洒水管,小心调到合适的水流,用花洒给踞坐在自己面前的巨兽冲洗脚爪。

连自己都觉得荒谬,陆并不惧怕这个逼疯吞噬了数位师生同学生命的野兽。

灯光下,湿淋淋的狼摆动尾巴,幽绿眼珠紧盯着陆的一举一动。

按住水管的手越来越松弛,啪嗒,水管坠地,花洒向天滋滋喷溅水雾。

跪倒在那头野兽面前,陆瞠大双目盯住它的眼,那其中蕴含着愤怒,幽怨,孤独和恐惧……

“宗一郎……”喃喃着,陆不可思议,“是你吗?”

 

未完待续

暴雨

异闻周刊 28

青山陆x岩谷翔吾

趁着节假日,翔吾向父母提出和高等部的山本彰吾一道去东京散心。

一直担心翔吾在学校遭到排挤,父母见到还有学长肯和自家孩子交际,喜闻乐见地将二人送上城铁。

站在千代田的国立图书馆面前,山本彰吾拽了拽双肩包,“有必要专程来东京查档案吗?”

思维新潮的山本彰吾一向善用网络资讯追踪线索。

“嗯。”轻车熟路地带着同伴步入占地面积广大的多层方形建筑,翔吾将图书卡和申请表递交给管理员。

“有一些太老旧的报刊新闻是不会录入到网上的。”双亲都在法律部门任职,父亲曾经还是律师,翔吾从小耳濡目染,对公共机构的运作模式烂熟于心。

拿到查询许可,翔吾和山本彰吾搭乘扶梯深入地下。

交错的扶梯穿插在构造复杂的水泥场馆内,白炽灯散发的冷光照耀着二人的面庞。

“你怎么肯定这里就能查到网上没有的东西。”扶梯低沉的机械转动声中,山本彰吾苍白的肌肤在灯光下更显出无机质的冷感。

“这里是东京总馆,承缴制规定日本所有的出版物都要送一份副本来这里。”和他们的扶梯交错而过的人几乎都是西装革履的公职人员和学者编辑,显得翔吾与彰吾两名中学生格外扎眼。

到达位于地下八层最深处的档案馆,彻底寂静的空间内只有排气扇的冷风呼呼响彻,空气显得冰冷而干燥。

 

翔吾和彰吾落在蓝白地砖上啪嗒啪嗒的脚步声清晰可闻。

招呼山本彰吾推来扶梯,翔吾爬上爬下,按照年代地区索引,将档案抽出。

望着扶梯上少年贴近书架严肃认真的面容,山本彰吾有趣的勾起嘴角,常用微笑掩饰敏感惊惧的翔吾此时显得冷静而独断,专注的眼神简直透出狂热。

也许翔吾能看到不是什么偶然。山本意识到看似无辜被卷入风暴的少年和自己的相似处:他们都为未知的谜团而着迷。

“往左推,过三个字头,停!”毫不客气的指使前辈推着自己在书架间穿梭,翔吾完全被复杂的线索占据了全部大脑,没注意自己的命令语气。

“嘿咻。”终于把所有的资料找齐,翔吾松了口气,着抱住几乎有半个自己高的档案,趴在扶梯栏杆上冲山本彰吾咧开笑容,“山本桑,我们开始看吧。”

啊,又把可爱孩子的面具戴回去了,山本彰吾挑眉。

并排坐在长桌前,将幻灯片依次插入投影仪,翔吾和山本埋头检索着关键字。

泛黄纸张上的铅字和黑白照片一桢桢闪现,二人从送狼传说的发源地四国地方开始,逐渐扩大搜索范围。

“山本桑,”凑近山本彰吾,翔吾将几桢幻灯片摆在一起,依次播放,“这是昭和四年发生在高知的全家心中案件。”

望着投影屏幕上闪现的黑白全家福照片,山本彰吾点点头,“母亲福子出身于当地知名的犬神筋家族。”

制造出犬神并代迹传承的术士家族被称为犬神筋,这起最早记录在案的与犬神相关的灭门惨案也是山本彰吾调查的起点,他自然记忆犹新。

“距离高知全家心中最近的犬神作祟事件是昭和五年的军舰哗变事件。”翔吾放大新闻报道的图片,这起由海军裁减军备引发的海上哗变在当年造成了恶劣的影响,多达一百六十八名军官牵连受审。所以报道资料异常丰富。

“明面上的调查结果是军需供给缩减,采购的铅罐头密封不严,在冬季海上破损变质,导致食用的海员们铅中毒出现精神问题,由此产生互害与哗变。”点着调查报告,翔吾若有所思。

 

挑起一边眉头,山本彰吾用手背支着下巴,“但是调查显示海员们反映舰艇上有狼出没袭击人,部分遇害人员至今没找到尸体。”

“法庭认定失踪者是哗变中被丢进海里了。”翔吾扣了扣桌面。“军舰上可是一个女人也没有。犬神在历史记载中一直是由女性术士持有的。”

这就是山本的疑点所在,从福子之后可查的犬神作祟都没有明确的与女系犬神筋相关联系,反而全部发生在男子社团内。犬神究竟是怎么逃出犬神筋的家系牢笼病毒一般扩散到全国?

将两张幻灯片叠放在一起,翔吾圈出哗变中身亡的一位海军军官,“竹野万里,爱媛县出身,曾在福子就读的女塾任教。”

先是眯着眼凑近幻灯片,山本彰吾的眼睛随着翔吾的话逐渐睁大,“福子遇害原因不是犬神作祟,邻里曾经听到夫妇争执孩子的血缘。”

“福子和竹野有私情!”翔吾和山本异口同声。

“怎么可能?”山本彰吾眉头紧锁,“犬神传承是靠血缘,福子全家遇害家系断绝。就算传承给了竹野,他死于哗变时也没有后代,船上更没有一个女人会跟他发生关系。”

“山本桑,假如犬神的传承如你所说,那有没有可能像疫病一样改变传播方式?”翔吾努力按照山本的科学思维推理起来。

从遗传病变为性传播再变成接触传播……山本彰吾张开了嘴,双手重重地拍在翔吾肩头,惊地他震颤。

“翔吾,你搞不好是天才……”

“哈?”呆呆地望着学长,翔吾懵懂地傻笑起来。

眨了眨眼,翔吾想起要说的重点,急忙翻出两张幻灯片举起,“这个是近畿奥运水泳选拔赛失踪事件。受害人曾经报警说宿舍出现狼袭。”

将另一张幻灯片举到山本眼前,翔吾睁大眼睛强调,“参加选拔的选手合照!失踪者来自三重县高中,我查了,冰室就是那个高中的学生!他因伤无缘选拔赛。”

“所以呢?”山本彰吾抱臂靠在椅背上,等待兴奋的翔吾说出一些他没调查出的结论。

“犬神感染者是冰室啊。一切都是他搞的鬼。”翔吾急切,不懂山本还有什么疑问。

“冰室已经不是犬神持了,如你所说,像竹野那样,他把疫病传播出去后自己就痊愈了。”

“怎么可能?你怎么确定他不再是携带者?”翔吾咬牙。

双手支在膝盖上,山本探身过去紧盯着翔吾的眼,“你以为冰室是怎么摔下台阶的?”

呆滞地望着山本纯黑的眼瞳,翔吾的瞳孔猛地收缩,结结巴巴,“是,是你……”

不敢置信还是中学生的山本如何能把冰室伤成那样,面对着山本一瞬不瞬的黑瞳,翔吾又从心底相信,他做得出。

双手从指尖开始发凉,翔吾语调震颤,“不是陆桑,不是他!”一想到山本会对陆做同样的事,翔吾绝望的止不住颤抖。

“你怎么确定的?”原话奉还给翔吾,山本挑眉,“犬神的宿主不会有自觉,像竹野,像冰室,他们要是像你说的那样有意谋划,怎么不想到自保?毕竟犬神一旦传递出去,前任宿主就会身亡。”

“那也不是陆桑!他没伤害过任何人……”慌乱悲切之下,翔吾冷静不在,越是想解释清越是口吃。

山本根本不了解陆,他那么善良,胆小,翔吾几乎是悲切地苦笑,陆桑是个没用的家伙,他没可能伤害任何人。

“是大川!对,一定是他!”明知被山本锁定的人不会有好结果,翔吾也毫不犹豫地栽到大川头上。

心脏剧烈地跳动着,翔吾不能更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卑劣,但是无所谓了,咬紧牙关,翔吾盯着山本,坚定视线说服他。只要可以保护陆,他可以背负大川这条人命。

伸手盖住翔吾目光灼灼的双眸,山本轻叹一口气,“你很有天赋,不要让私情覆智眼。”

“我没有。”在山本掌心合上双眸,翔吾渐渐安定下来,内心却越来越坚定,就算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盲信,翔吾相信青山陆。

夕阳西斜,回程的城缓缓入站,透过车窗,翔吾在站台上望见一道被夕晖染红的熟悉身影。

城铁到站的汽笛声让打着瞌睡的青山陆从座位上弹起身。

压抑住整个白日担忧翔吾安危的焦虑,青山陆整理出笑颜,向步下列车的少年奔去,摇着手“翔吾~叔叔阿姨说你去东京了~”

猛地刹住脚步,青山陆警惕地望着紧随翔吾出现的身影。

“你是?”面前矮小的人偏偏让青山陆颈后汗毛竖起。

“陆桑,这是高等部的山本彰吾前辈。”微微向青山陆低头,翔吾拽住山本的衣袖,“抱歉,我们还有点事要谈。”

挽着山本的胳膊,翔吾几乎是强行架着把他带离陆的视野。

毫无挣扎,山本有趣地任翔吾拖拽他。

回头望了一眼紧绷唇角盯住他的青山陆,山本挑衅地扬眉,返身握住翔吾的手。

 

“宗一郎,前辈~”陆双手圈成筒状,趴在自家后院的花园栏杆上小声呼唤。

黑暗中,一头巨兽的身影逐渐浮现在路灯的光影中。

欣喜地冲对方摆手,陆蹑手蹑脚地打开后院门闩,“引狼入室”。

握住巨兽的脚爪摇了摇,陆像撸犬一样,沿着狼灵粗糙刺人的皮毛揉搓着,直到对方的尖耳抖动着竖起。

把藏在怀中的三明治掏出来,陆捏出面包里夹着的火腿片递过去。

望着狼灵张开利齿一口吞下肉片的可怖姿态,陆笑眯眯地将剩下的面包塞进口中,“对不起哦前辈,只能一次拿一点,不然妈妈要起疑心了。”

在偷拿家中食物去喂小动物方面,陆算是前科累累。

可是捡了这么大一头狼回家,就不能像儿时那样用雨天收留小猫小狗做理由糊弄过去。更不能跟父母说,这就是失踪的学长宗一郎。

吞掉薄薄的肉片,狼灵呲牙,发出低声呜咽。陆将手掌插进它的毛发里小心梳理开脏污打结的部分,“前辈,到底是谁把你害成这样……”

吸了吸鼻子,陆难过起来,宗一郎的父母至今沉浸于自责不可自拔。近在咫尺,宗一郎却有家不得归。

回想起那一夜追踪自己的黑色身影,陆咬牙将头颅靠在狼身上,他今天在翔吾身边那位山本学长身上感受到了相似的气息……

假如狼袭事件背后的主使就是那人,翔吾就危险了。

 

“嗷!”冲着黑暗咆哮一声,狼灵竖起鬃毛,前腿立起。

“是谁?!”抱住不断低吠的狼灵,青山陆同步紧绷起肌肉,漆黑的圆瞳与狼灵金绿的双眸一道缩放。

紧盯着黑暗半晌,狼灵停下喉中酝酿的威胁,重新踞坐在地上。

虚惊吗?青山陆不敢放松,光线照射不到的每一块黑暗角落都危机四伏。

呼吸轻缓地退回室内,掏出手机拨响翔吾的号码,捧住电话,陆在拨号音中焦急地抖动腿脚。

“喂?”少年轻柔的嗓音响起,陆松了口气,将电话紧贴在脸侧,“翔吾……你还好吗?”

黑暗中,大川双手捂嘴,望着狼灵转头坐下身。背靠着树丛,他的冷汗夹背流下,果然……操纵狼袭的是青山陆!

自己也会像宗一郎和今井那样失踪吗?

咬牙握拳,大川捏紧裤子的布料,他不会就这样完蛋。只要杀了青山陆!他能做到,还有机会……要冷静地谋划………

好不容易安抚好惊慌的陆,挂断通话,翔吾头疼地揉了揉额角,嘴角却不自觉地牵开笑容。

将手机抱在怀中,翔吾翻倒在床上,将面孔埋进枕巾里,轻嗅自己指尖,他偷偷买了陆桑借给他的那款椰奶味沐浴露。

蜷缩起身体,翔吾仿佛还能感受到陆热烫的肌理贴紧他的感觉,柔软声线与焦急关切的话语,连同陆盖在他身上微带汗味的学兰外套轻柔地将翔吾包裹起来,捏住手机,翔吾放松肢体阖上眼睫。

“翔吾,翔吾醒醒!”柔和却焦急地女声在耳畔响起,翔吾朦胧地睁开眼,揉着眼皮,“枫?”

“枫!”猛地坐直身体,翔吾望着眼前身着红底黄水仙浴衣的女孩,对方正竖起一指压在唇上。

他是在做梦吗?望着七夕夜打扮的枫,翔吾怀疑自己并没睡醒。

握住翔吾的手,枫悄然起身,将他带到卧室门口,“你有危险,得跟我走。”

“等等,枫……前辈,为什么……”

冲着他摇摇头,枫一向平静的猫眼带着一丝怆然,“没办法跟你解释……”

“翔吾~”窗口传来一声柔软的呼唤。

翔吾和枫一道猛然回头。

男子肩幅宽阔的身影映在薄棉窗帘上。

“陆…”未出口的话语被枫的指尖一把捂住,翔吾为那手指的冰凉温度颤抖。

对他摇着头,枫黑瞳凝滞。

叩叩轻敲玻璃,窗外的人顿了顿,“翔吾,不管你和谁在一起,不要相信它,你有危险,赶紧到我这里来。”

望着枫,再看看窗边的剪影,翔吾在枫冰凉指尖下的嘴唇颤抖起来。

猛地挣脱枫的束缚,翔吾冲向窗口推开窗,“陆桑!”

夜风从窗口灌入,漆黑的夜空不见星月,窗外空无一人。

翔吾呆滞地站着,耳边响起野兽粗重的喘息声……

 

青山陆在潮热的夜里翻了个身,把被褥蹬到床尾。

抓了抓汗湿的后颈,陆埋头在枕中轻哼一声,好闷,妈妈肯定又为了省电把空调关了。

放在枕下的手机震动了一瞬,陆困倦的抓住手机,举到面前,在骤然亮起的屏幕光中眯起眼。

猛地睁大眼瞳,来信显示为失踪已久的今井澈。

点开信息,陆从头凉到脚。

彩信照片上,翔吾双眼被蒙起,手脚缠绕着铁链锁在蓝白马赛克瓷砖池底的排水口上。

滴滴一声,新的信息出现在提示栏,着信人是大川英友。

稳住不知因愤怒还是惊惶而颤抖的手指,青山陆点开了第二条信息。

“有胆的话现在就到泳馆来,一对一,你我了结此事。”

放下手机,陆深吸一口气。

窗外响起隆隆雷声,闪电照亮夜空,哗哗雨滴随之扫下,暴雨激发的土腥气充盈着陆的鼻端,让他周身阴冷下去。

抓起一件防雨外衣套上,青山陆奔下楼,推开门消失在银白的雨帘之中。

 

湿淋淋地冲进泳馆,青山陆沾满泥泞的鞋底在涂着防水漆的水泥地面上打滑。

雨水顺着线条锋锐的下颌滴落,陆漆黑的双眸在淋湿的额发后刺出寒光。

望着拄着木刀站在泳池前的大川,青山陆呲牙发出愤怒的咆哮,“放了翔吾!与他无关!”

皱起眉,大川闹不清青山陆又有什么花招,不过没关系,他也是守株待兔,有备而来。

大川拍拍手,从泳馆两侧的走道里步出七八人,将青山陆包围起来。

所有人都手持木刀,七夕那一夜青山陆就是被高等部的学长们这样痛殴到几乎丧命。

一人将陆身后的场馆大门锁上,啪啪两声卡上门闩。

抓着手机举到学长们面前,陆没工夫担心自己的命运,盯着大川一字一句,“我说,放了翔吾!”

盯着照片中被锁在池底的少年,大川睁大瞳孔,又来吗?这两个恶心的同伙,栽赃戏耍他们。

好,他就陪他演到底。

“你想救他就救啊。”

大川扯出可怖地笑。

睁大瞳孔,青山陆透过大川肩头望向他身后那泊碧水。

场馆只有这么一个泳池,翔吾在……

“混蛋!”怒吼一声,青山陆丢开手机,猛地冲破包围奔向泳池。

立刻被身边的学长用木刀敲翻在地,劈头盖脸地殴打。血珠飞溅中,青山陆执着地爬向泳池方向。

“停。”挥挥手叫停其他人,大川蹲坐在地上,双臂撑着大腿低头望向满脸鲜血的陆,“你能闭气多久?”

倔强地瞪视他,青山陆紧绷嘴唇。

“翔吾可等不了……”

“两分钟!”陆夹杂着血丝嘶叫出声。

“让他去。”挥挥手示意其他人让开,大川望着青山陆爬起身,奔跑着跳进泳池。

努力在水底睁开眼,青山陆焦急地挥动手脚来回巡游,泳池水清澈见底,唯独不见翔吾的身影。

白色的地砖……

青山陆悚然,翔吾不在这里。

急忙上浮,刚刚破水,青山陆被飞来的书包正中头颅,眩晕地沉回水中。

“不许浮出来!”

“砸他!砸他!别让他换气!”

水泳部的高年生兴奋地戏耍陆,随手捡拾东西砸向他。

每次青山陆企图浮上水面,还来不及换气就会被四面八方袭来的重物砸沉下去。

“不要!咳咳”拼命扑水,青山陆呛咳着哀求,“翔吾,放了他!”

“你听他叫的像个小女孩,哈哈哈。”

“青山陆!你个娘娘腔!说好浮潜两分钟,这还不到一百秒!”

毫不留情,大川搬起一张椅子用力丢向青山陆,一记重击将他砸沉下去,水面上洇出一片殷红。

死吧死吧死吧,咬着牙,大川愤恨地捶着腿读秒,赶紧淹死,像条死狗一样浮尸上来。

今夜大雨,河川水位暴涨,只要把他丢进河中,他就会像高桥先生那样变成一具涨大的浮尸。

谁都会以为他受不了同性恋传闻畏罪自杀。

泛着血污的水面突然翻滚起来,烧开一样,卟卟冒出水泡。

粗重的喘息和野兽的低咆在场馆内回响,大川身体僵直,抓握不牢木刀……

场馆两侧走道里缓缓步出数十匹巨兽,抖动着鬃毛,馋涎滴下森然利齿,向围猎青山陆的高等部学生们逼近而来。

 

“啊!狼!”

“天啊!”

“救命!救命!”

学生们四散奔逃,然而两侧过道被狼堵死,
。学生们冲向场馆铁门,拔出门闩却怎么都推不开,有东西从外侧抵住了大门。

我不想死!颤抖着举起木刀,大川眼睁睁看着群狼越过他们的头顶……

意识昏沉的在水中载沉载浮,青山陆手脚无力地挥动。

血流从他额发间渗出,漂浮在水面上。

更多的血珠喷溅到池水中,像一阵血雨,随之纷纷坠落的还有残肢碎肉。

眼角余光望到从他脸侧沉没下去的眼珠和手指残骸,青山陆悚然。

拼命收拾意志,青山陆奋力上浮,翔吾,他得救翔吾!

破水而出,青山陆喘息着趴上池沿,水泥地面滑腻到无处抓牢,血水,残肢,漫溢的内脏洒满地面。

巨大的狼灵们成群结对,撕扯着水泳部学生的肢体,时不时为分赃不均而互相咆哮威胁。

大川倒在地上,肚腹被剖开,肠子内脏流溢而出。

两只饿狼正埋头吃着他的内脏,大川还有知觉,侧过头望向青山陆,喉头咔哒,流出一道血沫。

人间地狱。头脑因重击和缺氧阵痛,青山陆分不清自己所见是真是幻,爬过尸骸血水,他跌跌撞撞站起身,摇晃着向铁门走去。

要救翔吾。这是他昏沉的意识中唯一清晰的思维。

群狼压低身体臣服,为他退让开一条道路。

铁门被气浪轰开,一身黑衣的山本彰吾双手结印站在大雨中,湿淋淋地望着场馆内的惨状,一向冷酷淡定的山本也张开了嘴。

浴血的陆望着山本彰吾,所以,果然是他。

“让开!”没空和山本对峙,陆弓着背挥手。

“……你都做了什么……”喃喃声渐强,山本眼神凝聚着黑火,“看看你都做了什么!”

“让开!”怒吼一声,陆身后的狼群仿佛得到了命令,压低身体猛地窜起,越过他的头顶扑向山本彰吾。

手持黄符腾挪躲闪,山本彰吾迅速结印,咒术在夜雨中闪烁着焰火雷霆,击退不断袭来的群狼。

狼群中一头皮毛刚硬的灰色巨兽跃出战圈,奔跑到青山陆面前。

“宗一郎…”

灰狼回首望了陆一眼,跃入雨帘中。

身体灼热头脑昏沉,青山陆迈步跟上去。

沿着水位暴涨的河堤逆流而上,青山陆攀爬着山路,钻入林间。

蓝白色马赛克地砖。雨水混合着血流流溢在陆的脸上,他终于想到了照片中翔吾被锁的地方在哪里。

河流上游的泄洪蓄水池。

“陆桑,我能预知死亡。”

“我会看到死人”

“河堤上,黑影跳入水中。”

手脚并用攀爬着泥泞地山路,青山陆眼前浮现出高桥先生肿胀苍白的面孔。

不要啊……不要是翔吾。陆的面颊上泪水掺杂着雨滴。

灰狼引领着陆,长尾一甩消失在密林尽头,青山陆猛冲上去企图抓住它。失去平衡,滚落着跌下山坡。

爬起身,青山陆面前是蓄满浑浊泥水的巨大蓄水池。

后退一步,陆蓄力,即使翔吾预知到了未来,他也要改变这个命运!

一头扎进水池中,陆屏息拼命游到底,浑浊的池水中能见度为负,即使睁开眼也什么都看不到。

手脚并用摸索着,陆顾不得这是大海捞针的绝望行为。

奇迹般,陆的腿脚被铁链勾缠到。

顺着锁链,他终于摸到了一动不动困锁着的身体。

抱紧翔吾,青山陆摸索着他的面孔,嘴唇贴上去,将胸腔中宝贵的氧气吹入翔吾的口中。

拼命拉拽着翔吾被锁链缠绕的四肢,青山陆甚至没有绝望的时间,以人力究竟如何抗衡钢铁锁链囚困?

在他拼尽全力的拉拽中,翔吾的身体居然松了。青山陆欣喜地加大力道,连同锁链一起,他将排水口的塞子整个拔起。

水流咕噜噜形成漩涡,被池底的排水口吸取出去。

对抗着水流的吸力,陆抱紧翔吾向水面游去。

破水而出,青山陆抱着昏迷的同伴,绝望的发现自己够不到池沿,并且距离越来越远。

水位降低了,因为他拔掉了排水孔的塞子。

抓住漂浮在浑浊水流中的一扇门板,青山陆用肩背力量奋力将翔吾顶上去。

确定他好好浮在水面上。陆一个猛子扎回水中。

在水里脱下防雨外套。陆顺着水流漩涡的吸力沉入水底。将不透水的化纤外套塞进排水孔里,巨大的吸附力瞬间将外套死死堵在排水口,漩涡消失,水位不再下降。

浮上水面,陆扒着翔吾趴伏的那扇
腐朽木门。

抱紧昏迷的翔吾,脸颊贴住他的,陆感受到他清浅的呼吸。

太好了!他还活着…

祈祷大雨不要停歇,陆抱着翔吾摇晃,静等水位上涨到池沿。

仰天望着坠落的雨滴,雨水冲刷过陆脸上的泥污血迹和泪痕。

能做的他都做了,接下来,只有听天由命。

 

未完待续

头狼

异闻周刊 29

青山陆x岩谷翔吾

暴雨在破晓时分停歇,伴随启明星升起的薄暮并不是希望。

蓄水池的水位停在了池壁四周的出水口以下。淡蓝色池壁上一道发黄的陈旧水位线对青山陆与翔吾来说就是生命线。水位低于这个位置,困在池中的人根本无法攀附上池沿脱身。

将依然昏迷的翔吾留在漂浮的门板上,青山陆游到池壁附近,再次尝试攀爬上去求救。

努力伸长手臂够到出水口凸出的圆形滤网边缘。指尖不断地在圆形出水口上打滑,青山陆只得忍痛用指甲抠住滤网。

终于抠紧着力点,青山陆单手攀附上去,紧绷肩背肌肉将自己的身体吊起。

努力把下半身从污浊的池水中拉起,青山陆伸出另一只手够向池沿。

抠住滤网的指甲崩裂,血污使指尖湿滑不堪,青山陆终于打滑摔回池中。

将头颅靠在池壁上,青山陆挫败的猛捶一下蓝色墙壁。

忍耐着疼痛,青山陆望了一眼昏睡在浮板上的翔吾,他必须马上送医。

再次将染血的指尖伸向出水口,青山陆咬牙持续尝试着。

昏沉地意识朦胧中,翔吾感到额头上清凉的触感。努力睁开眼,陆纯黑的瞳孔正欣喜地望着他。

“陆桑……”努力抬起手指,翔吾的身体沉重地无法移动分毫。

“别说话,你在发烧。”脱下自己的T恤沾着池水擦拭翔吾热烫的额头,陆用手心捧着翔吾烧红的脸颊。

整夜被池水和暴雨夹击,翔吾在惊乱变故中发起高烧。陆祈祷着日出会阻止他失温,可日上中天后,无遮无拦的蓄水池又反射着酷烈的日光,使翔吾面临脱水和中暑的危机。

探身将湿润的T恤盖在少年头顶为他遮蔽烈日,青山陆赤裸着肌肉紧致的上身迎接毒辣太阳的暴晒。

“陆桑,我们这是在……”在青山陆以身体和衣物搭建的凉棚中,翔吾努力理清意识。

干燥的嘴唇被陆的覆上,温热的舌轻柔的抚平他皴裂的唇,像是犬只关切的抚慰,青山陆贴着翔吾细声,“一切都好,很快会有人来救我们,翔吾安心吧,不要说话,保存体力。

攀附在浮板上的十指甲盖全部脱落,血污沾满指缝,青山陆压抑着绝望的情绪,柔声鼓励翔吾。

他的手机丢在了水泳馆,只要有人发现他们失踪去水泳馆寻找,一定可以查到。

即使那代表他杀伤了大川一行人的罪行全部暴露,只要有人可以看到翔吾被锁着的照片,一定会有人来救翔吾的!

老师们,家长们,甚至警察也好,总会有人认得那个蓝白池底。

青山陆脸颊紧贴着翔吾,被发现的那一刻就是他们分离的时候。陆舍不得,祈祷着这一刻慢点到来;又很焦虑,祈祷着这一切尽快发生。

直到暮色降临,期待中的救援并未到来。

翔吾烧了一整天,开始不由自主的抽动起身体打摆子。

努力伸长手臂揽住他烧到红软的身体,青山陆觉得翔吾即将融化,从他的怀中,指缝间化成一泊热流无可挽回的泼洒出去。

为什么没人进山搜救?没人发现场馆里的惨案吗?还是没人捡到他的手机?

难道是那个山本彰吾……意识到山本可能从狼群围攻中脱身并隐藏起他的手机,怀抱着灼烫的翔吾,青山陆的心却逐渐冰凉。

 

“救命!不论是谁!救救我们!”青山陆顾不得节省体力的理性,在无人的林间嘶吼着求救。

“宗一郎!宗一郎前辈!”向黑暗的密林嘶声呼唤着狼,回应他的只有空洞的蝉鸣,青山陆渐渐陷入绝望。

夜色深浓下去,黯淡地新月升起,密林中寂静的黑色池水倒映着灿烂星空,承载着翔吾和陆的浮板像是航行在银河中的一叶孤舟。

高烧带来的迷乱昏沉中,翔吾分不清今夕何夕,努力侧过头,将脸颊贴住陆柔软的发丝,“陆桑,星空好美。”

抬起头,青山陆用干燥粗糙的掌心将翔吾汗湿的额发拨开,抿紧嘴唇,陆泫然,持续的高烧让翔吾意识不清了。

“嗳。”柔声回应着,陆不再阻止翔吾发出干哑的嗓音,“那个是我的星座。”

伸手指向天际那头夏夜的猛兽,陆喃喃,“我的运气一向很好,翔吾,安心吧,这只狮子吉星高照,一定会守护你平安。”

“嗯。”翔吾朦胧地视线只能看到北斗七星旁熠熠生辉的猎户座,持剑盾与猛兽战斗的勇士身旁陪伴着形影不离的大犬座。

趴在他身旁的陆宽厚的肩背随呼吸缓缓起伏,像是远古以来忠诚的犬只,即使迷茫也守护在船头,陪他缓缓驶向暗海深处。

此后日升日落了几个轮回,翔吾意识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整日整夜陷入昏睡。青山陆将耳际贴住他的胸口,时时监控着心跳,在他呼吸减缓时几次强行将他唤醒。

咬破指尖,青山陆用血迹在池壁上划下又一道痕迹,避免自己在麻木中丧失时间流逝的概念。

整整五天了,没有人来搜救他们。

青山陆已经放弃思考为什么。饥渴折磨着他的神志,而他担心下一次就无法唤醒翔吾。

游回翔吾身边,青山陆抱着他望向池壁那隔绝生死的两米距离。

他用尽了一切办法也无法跨越那道咫尺鸿沟,蓄水池四壁都残留着他拼命攀爬留下的道道暗褐色血痕。

不单翔吾陷入弥留,陆的体力也全部耗尽了。浸泡着身体的一池污水根本无法饮用,只会加速他们脱水死亡。

除非上天再次降下奇迹的暴雨,他们生还的几率十分渺茫。

他可能救不了翔吾……此念一起,陆在青空艳阳之下啜泣起来。

“陆桑,”蠕动干裂的唇,翔吾哑声呼唤他。

待青山陆红着眼眶靠近他,翔吾微微抬首,用干燥起皮的嘴唇吻住他。

尝到口中一丝甘美的血腥,陆猛地抱紧翔吾,含吮着他的舌尖加深这个吻。

直到自己粗重的喘息震动着鼓膜,青山陆才悚然松开唇舌,望着眼神朦胧地翔吾。

齿隙还残留着翔吾令他战栗的甜美味道,陆浑身颤抖地将额头靠在翔吾胸口,“为什么?”

翔吾咬破了舌尖用鲜血哺喂他。

努力挪动指尖,翔吾抚摸着陆柔软的发丝。

“陆桑,我应该很快会死。”感受着靠在自己胸口的头颅震颤着,翔吾的意识脱离身体般轻飘飘起来,丝毫不带恐惧与痛苦,“到时候,请你吃了我吧。陆桑要活下去!”

他怎么可能吃掉翔吾。

即使在脱水情况下,陆的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涌出。

辜负了父母的期待,连累冰室先生,害死了那么多师生同学,再吃掉翔吾,这样存活下来的他有什么意义。

那样的他不过是一匹饿狼的躯壳。

已经发生的,他无力挽回,但至少他要救下翔吾。

低下头,陆亲吻了一下翔吾的额头,咬牙转身投入水中。

游到池壁,陆积攒起最后的力气,再次向池沿攀爬上去,指尖挖住出水口,陆全身的肌肉坟起,以不可思议的力量将自己从污水中拉起。

伸手一把扣住池沿,陆的心脏兴奋地搏动。

踩踏枝叶的咔咔声响起,在陆警醒地皱眉。

来人走到近前,蹲坐在池沿。山本彰吾黑沉沉的瞳孔紧盯着陆。

偏偏在这种时候……紧紧攀附着好不容易抓住的池沿,青山陆吊在那里,肌肉因发力疲惫而颤抖,进退两难。

瞄了一眼昏睡在木板上的翔吾,山本扭了扭发僵的颈项,小声抱怨,“差点就来不及了啊,这结界麻烦死了。”

向青山陆伸出一只手,见他下意识地后仰身体躲闪,山本不耐烦,“你还救不救翔吾?”

咬牙伸手抓住山本的,青山陆豁出去了。

被一把拽上岸,青山陆趴在坡地上喘息,抬头刚想询问山本究竟是敌是友,瞳孔瞬间紧缩,“宗一郎!”

青山陆的警告太晚,山本颈后汗毛竖立的刹那,一头灰色的巨兽从背后扑倒他咬向颈项。

本能地侧首避开咽喉要害,山本还是被一口咬住肩颈,嘶声喘息。

一手抵住灰狼的利齿阻拦它撕扯掉自己的臂膀,忍痛摸到斜插在腰带下的马手指,拔出短刀极快地绕着灰狼颈项要害插入几下,血雾喷溅而出。山本双腿弯曲支起压制自己的巨兽肚腹,一脚踹开它。

一切都在瞬息间发生,精疲力竭的青山陆还没来得及反应,只看到林间跃出更多狼影。

拖拽着刚刚脱身的山本的四肢,将他掀翻在地撕扯起来。

伴随出击的群狼缓步而出的高大男人令青山陆睁大了眼瞳。

呜咽着,银灰皮毛染血的宗一郎拖着腿脚,一瘸一拐地靠近那人,随即伏身。

半蹲下身,抚摸了一下宗一郎的头顶,冰室常年带笑的脸挤出纹路,“好孩子,做的很好。”

打了个呼哨,冰室阻止群狼撕碎山本,“我要他还有用。”

走到黑衣染血的山本面前,冰室一脚踢开他试图探向战术背心的手。

“犬神的结界……”所以他唯独感应不到冰室身上狼的气息,山本咬牙,他太大意了。

望着山本紧缩起来的犀利瞳孔,冰室踩住他苍白的手背碾压,一个手刀砸晕他。

“啧,这人太麻烦了。”

转向跪坐在地盯着他不断颤抖的青山陆,冰室微笑,“终于,只剩我们了。”

容色一整,男人语气阴冷,“你和我,一对一。”

未完待续

加冕

异闻周刊 30

青山陆x岩谷翔吾

“为什么?”跪坐着,青山陆睁大纯黑的瞳孔仰视敬重的师长。

一粒粒解开衬衣纽扣,冰室活动着手脚腕热身,和第一次与青山陆拔河时别无二致。

群狼绕着二人踱步,围拢成圈,划出对决的领地。

褪下白衬衣,冰室露出肌肉虬结的结实身躯。做了这么久水泳部指导,这还是他第一次在青山陆面前展露身躯。

躺在病床上虚弱疲惫的冰室只是一个幻象,他常年堆积着笑纹的脸现在面无表情,横肉紧绷。

块垒分明的肌肉上血脉沿着骨骼肌肉线条勃勃涌动着,那是人类不可拥有的鬼神般的威慑力。仿佛吸饱了猎物的血肉精气,每一寸肌理都饱满地向外散发着侵略气息。

青山陆初见他时那股人到中年的颓靡气息荡然无存,冰室身上重新焕发出盛年的强悍生命力。

布满整个后背的狼首刺青栩栩如生,鬃毛炸起,利齿血口随着冰室的呼吸起伏翕张着,冰冷的狼瞳射出嗜血的冷光。

“究竟是为什么?!”面对神色平静的冰室,青山陆再也压抑不住愤怒,厉声大喊。

培育他,支持他,鼓励他;又欺骗他,折磨他,伤害他……

右手握拳猛击一下左掌,冰室并不理会青山陆的愤怒,仿佛一次寻常的搏击训练,冲他招招手,“别怕,群狼不敢妨碍我们。只有你我,公平决斗,来啊。”

倔强地冲冰室摇摇头,青山陆拒绝这种毫无意义的相杀。

轻笑一声,冰室一指昏迷在蓄水池中的翔吾,“你觉得他还能撑多久?”

呼吸一窒,青山陆咬牙瞪着冰室。

“这里是我的黄泉结界,现世不过流逝了十几分钟而已,你指望谁来救你们?”

微微屈身,冰室冲青山陆挑衅地招着双手,弯起眼,“我可以陪你耗啊。反正翔吾死掉后也会化为我们血肉的养料,你也感受到了吧,随着时间流逝越发增强的生命力……”

握紧拳头,冰室向青山陆展示盘结的手臂肌肉上汨汨流淌的血脉。

“我们是犬神游戏的终轮玩家,吞噬掉同伴血肉活到最后的人。不要摆出受害者的面孔,难道你没有享受到澎湃的力量吗?”

紧盯着陆,冰室细长的眼睛睁大,“可怜的,弱小的,被人无理伤害的陆,你多像我当年啊……群狼吞噬掉欺辱压迫你的敌人时,你难道没觉得痛快吗?”

呼吸急促,陆握紧拳头张开嘴。

环绕他们的群狼仰首呼吁,此起彼伏的啸叫声响彻森林。

失败者们臣服于强者的力量,凄厉急切的煽动着两人决出最终的头狼。

“来啊!”受到兽性的鼓舞,冰室呲出犬齿向青山陆大喝,“不做头狼你就是猎物!我先吃你,再吃翔吾。”

“啊啊啊啊!”发出困兽的嚎叫,青山陆爬起身冲向冰室。

向左退一步侧过身,冰室轻易避开陆毫无章法的扑击。

错身瞬间,冰室抓住陆挥拳的右手腕,将他拽向自己,右拳挥出正中陆的面门。

只一击就将他打得嘴角崩裂,血沫横飞。

双手抱住陆的后颈下压,冰室提膝猛撞他的腰腹,不给对手喘息时间,高大凶猛的男人连击少年的弱点。

剧痛和眩晕让陆的视线模糊,本能地双手交叉在胸肋下抵住冰室的攻击,陆疲惫的身体依然带着肌肉记忆,像和冰室多次指导演练过的,甩头震开他的压颈钳制。

双臂抱紧男人击来的膝盖固住,陆咬牙一头栽进冰室怀中,用脑门拼命撞击对手的下颌。

“这不就做得很好嘛!”大笑着后仰身体躲开陆的头槌,冰室蒲扇大的手掌扬起,双掌猛贯向陆的耳侧。

“啊!”少年凄惨的叫声中,冰室双掌夹着罡风扇在陆的双耳上,贯穿了他的鼓膜。

头痛欲裂地跪倒在地,陆的耳孔淌下两道血痕。

一脚踹翻头脑嗡鸣的陆,冰室坐上少年的腹部压制,硕大的拳头左右挥击。

血沫掺杂着碎裂的牙齿从陆的口腔中喷出,冰室毫不留情的打击像要碾碎他的整个颅骨。

狼嗥此起彼伏,野兽们被嗜血的残酷战斗激发兽性,呲出犬齿,脚爪刨地,兴奋地前探身体,煽动两人更剧烈地厮杀。

鼓膜穿孔失聪,陆听不到砰砰击打在他血肉之躯上的沉重闷响,眼眶肿起,血水模糊了视线。

五感几乎全部丧失,陆却前所未有的感受到心脏勃勃跳动,血脉冲刷着肢体,他已经不再疼痛恐惧,唯有愤怒与随之而来的嗜血兴奋充盈全身。

咬紧松动的牙齿,陆凭借肌肤对挥来的拳势气流感知,抬起左脸主动用面骨迎击。

“该死!”右拳正中少年坚硬的颧骨角,指骨应声折断,冰室换成手肘冲陆的鼻梁砸下。

趁他直立上身变招的瞬间,陆腰腹发力猛地立起双腿勾住冰室的颈项,将他向后摔去。

双臂抱住冰室因上身栽倒而翘起的腿,青山陆敏捷地扭转身体反身将他压倒在地。

双腿从腰侧钳制住冰室的腰腹,青山陆抱住他的右臂连同颈项一起锁住,倔强的少年死死勒紧比自己高壮许多的男人。

全靠身体感知,陆这一系列动作敏捷地不可思议。比他耳聪目明时更加精确。

仅剩自由的左臂拍击地面,冰室试图抬起下身挣脱陆的束缚。

少年束缚他的力量大到不合理,根本不像被饥渴酷暑洪水折磨消耗了五天的人。

陆紧紧卡住冰室的咽喉。

喉头因窒息咔咔作响,冰室逐渐被恐惧淹没,这个力量,是犬神……

屈起手肘猛撞陆的肋侧,冰室不顾一切的想要解开致命的纠缠。

体量几乎是自己两倍的野兽在怀中拼命挣扎噬咬,陆被击打得血沫渗出齿隙。

倔强地收紧浑身肌肉,陆右手握住左手腕,愤怒地压下手臂,一口咬住冰室的耳朵撕扯。

根骨刚强的少年将身体化为钢铁牢笼。

死吧!伤害大家的恶狼,即使与他同归于尽。

狼嗥声中,缠斗地两人化身野兽,不死不休地咬紧对方,生命力同步流逝着……

他不会就这么死!恐惧中,冰室左手摸索到藏在长靴中的匕首。

他才是头狼,不论多少次轮回角力,没有哪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可以挑战他的权威,每一次游戏的胜利者都是自己。

恶狠狠将利齿刺入陆的肋下拧转,冰室反复拔出又插下匕首,直至陆钳制他的手臂松弛下来。

掀开压制自己的少年,冰室气喘吁吁。

被刺破了肺叶,伤痕累累的陆急促地喘息着,胸腔起伏,血沫渗出鼻腔和齿隙。他即将溺死在自己的鲜血中。

陆纯黑的圆润眼瞳充血扩散开,杀红眼的冰室突然感到一阵锥心的痛,这么多年来,这孩子是最像自己的一个……

可不是他死,就是己亡。

群狼厉叫长啸,催促头狼终结战斗。

“没事了,陆。”伸手捂住陆的眼瞳,冰室轻声安抚着,像是七夕之夜抱住自己伤痕累累的学生。

举高匕首,冰室对准陆的心脏插下。

匕首却插入陆护在胸口的手掌心,被他牢牢握住。

诧异于濒死的少年还有这样的力气,冰室用力和他争夺着匕首。

握紧完好的左拳,陆挥拳击中冰室的下颌,打偏他的头。

拔出插在右掌心的匕首,丧失视野的陆仰起上身,凭直觉奋力前刺。

扑哧一声,冰室不可思议地低下头,不知何时,背后的狼首纹身已转移到胸口。陆的那一击正中狼眸,冰室的心脏在陆拧转匕首的动作中停止了跳动。

“犬神……”强健的身躯轰然栽倒在地,冰室的眼角渗出血泪,为什么?

坐起身,濒死的青山陆丧失了一切理智,伴随血液从他伤口流逝的生命力使他饥渴难耐。

好饿!好渴!不想死!救命的食水明明就在眼前……

嗅着血腥味,陆扑向倒地的冰室,嘴唇贴住他汩汩流淌着鲜血的伤口吮吸撕咬。

贪婪地噬咬着,陆抓起匕首剖开冰室的胸口。

手指插入进去撕开男人的胸腔,陆狂乱地挖出那颗尚带余温的心脏。

双手捧住血淋淋的心塞进口中,陆大口撕扯。

难以自抑的狂乱饥渴中,陆哽咽着吞吃老师的心脏,眼眶滑下热泪,在沾满血污的脸颊上冲刷出两道痕迹。

群狼呜咽着冲陆下拜身体,狼首纹身逐渐浮现在陆赤裸的身躯上,随搏动的血脉扩散蔓延,侵占了少年的整个脊背。

凄厉的嗥叫将这血色的加冕礼推向高潮。

 

山本彰吾感到脸颊上的湿润,努力掀开眼帘,黑夜中,滂沱暴雨击打在他的身上。

青山陆赤裸着上身跪坐在他身前,任由雨水冲刷满身血污。

昏迷的翔吾不知何时被救出蓄水池,群狼环绕着他,用自己的皮毛覆盖着少年不断打着寒颤的身体,为他遮蔽风雨。

瞄了一眼横尸一旁死不瞑目的冰室,山本彰吾为他被撕扯开的空荡荡胸腔齿冷。

宿主已死,犬神的结界自然不复存在。他们又回到了现世的大雨之夜。

所以,是青山陆赢了犬神游戏……

山本彰吾望着面前眼瞳黑沉的少年,他的表情前所未有的麻木。

当啷一声,陆将抓着的匕首丢到山本脚下。

“给我个痛快吧。”

垂下头颅,陆毫不挣扎地向山本展露出脊背上鲜明刺目的凶残犬神纹身。

花费数年时间跨越全境去追猎的这头狼,现在跪在自己面前,引颈就戮。山本捡起匕首,手指却颤抖起来。

假如不是自诩聪明绝顶,山本应该听取翔吾的申辩,也就不会被冰室欺骗误导。他以为翔吾情覆智眼,殊不知自己早已被偏执自大障目。

他本有机会阻止犬神夺取陆的身体。

逼迫青山陆与犬神融合,山本彰吾也难辞其咎。

伸手抬起青山陆的下颌,山本低头凝视着他圆润的黑瞳,尽管被犬神融合,这人的眼神还是一样纯真。

“你有什么遗愿?”

“保护翔吾平安……”

话音未落,青山陆的咽喉已经被山本切开。

“我答应你。”反握匕首,山本凝视着从陆喉头流泻喷溅出的鲜血。

血水混合着滂沱暴雨冲刷下陆赤裸的身躯,混入泥土中不见踪影。

山本的眼瞳逐渐紧缩,陆咽喉上的可怖切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起来。

“怎么可能……”山本喃喃。

苦笑一声,陆抓住山本持刀的手腕,将刀刃抵在自己的心口,“要害在这里。”

犬神之力寄宿在心脏中吗?

握紧匕首,山本用力刺入陆的心口。

匕首却像扎上钢铁,任山本用尽全力也只切入寸毫。

伴随着渗出肌肤的血珠,狼首骤然浮现,涌出陆的胸前一口咬住匕首,咔地崩断刀刃。

在山本骇然的视线中,巨兽钻出陆的身躯向他扑来。

“住手!”大吼一声,陆细软的声线将分离出他血肉的狂兽猛地拽回,像是无形地缰绳牵扯着,狼首不甘地一寸寸钻回陆的身体,挣扎间使他疼痛地全身抽搐。

等等,言灵术!山本眯起眼。青山陆难道是言灵能力者?那他还没有完全和犬融合。

眼见陆以身体做囚笼,将狂兽困锁起来。

山本单膝跪下身,一手按住陆痛到青筋浮现的肩颈。透过他被雨水打湿的额发,山本盯着他湿漉漉的眼,“你还不能死。”

面对陆困惑的眼神,轻笑一声,山本歪过头,“准确地说,还不用死。”

同样的错误,他不会犯两次。

信心突然重新涌上山本心头。他造成的恶果,由他来解决,不论要花费多大精力。

 

高烧中,翔吾被送到镇上的医院急诊门前。

没人知道是谁送他来,也没人知道他为何会在大雨之夜离家,又脱水高烧昏迷着出现在离家几十公里的医院门前。

退烧后,从昏迷中醒来的翔吾面对着焦急守候在病床前的家人们。

“陆桑呢?”挂着点滴,翔吾声线沙哑。

父母面面相觑,最终还是由供职法律部门的父亲沉重地告知翔吾真相,“水泳馆发生了野兽袭击事件,场馆内全是残肢,无法辨明身份,警方今早封锁现场立案,水泳队的A组生,冰室先生,还有高年部的山本彰吾全部失踪,陆可能也是受害者之一……”

“不可能!”激动地坐起身,翔吾一把拽掉贴在手背上的点滴,“我,我一直和陆桑在一起,我们被困在蓄水池里好几天!”

和丈夫对视一眼,翔吾的妈妈温柔而心痛地半蹲下身,趴在病床前看着儿子,“翔吾,你一直在发高烧,那些可能是幻觉……”

“我没有!陆桑还困在蓄水池里,就在山上,我们要马上去救他……”顿住急切地解释,翔吾语音颤抖起来,“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

“你是被送到医院来的。”妈妈靠近翔吾,一手盖住他冰凉的指尖,“翔吾,你昨晚才从家里失踪,并没有几天时间……”

急促地呼吸着,翔吾茫然而呆滞地望向前方,日升月落,五天六夜,绝境中相濡以沫,这一切难道只是高热中的一个梦?

双手捂住脸,翔吾眼角红热,死去的,失踪的,受害的,假如这是一场旷日持久的噩梦,那就让他从中醒来啊!

未完待续

夜奔

异闻周刊 31

青山陆x岩谷翔吾

yms和BBZ出镜

 

埼玉市郊一栋未建完的废弃洋馆坐落在林地边缘,泡沫经济时期这里被规划为贴近自然的高档住宅区,然而经济危机导致的房地产破灭使得一系列后续规划都未完成。

远离城市交通不便,高额的贷款利率更使得这些楼盘无人问津。

开发商放弃后,这些曾经奢华高档的建筑被弃置于林间,逐渐被荒烟蔓草淹没。

偶尔有无家可归的流浪汉留宿此处遮蔽风雨,可也只是暂时落脚,很快迁去人烟繁华处谋生。

最近这栋荒废的宅邸却时常传来人声,夜晚也点亮灯光,偶然路过的远足者会看到年轻男孩们进出。

这并不稀奇,颓靡的经济形势和社会压力下,全国各地离家出走结伴为生的年轻孩子越来越多,打零工,捡垃圾,甚至贩毒卖春偷窃为生,除了社会工作者,附近的居民并不想跟他们扯上关系。

墙纸驳落的老旧厨房里,一侧眉头截断,显得面相有点凶恶的少年日高龙太显然完美吻合世人对不良分子的臆测。不过身上围着与人设不符的围裙,日高开心地哼着歌关掉瓦斯炉,将煎好的牛排放进奥田力也端着的铁盘里。

看起来瘦小年幼不少的力也从抽屉里抓出一副金属刀叉放在托盘上,却立刻被日高阻止。

将刀叉小心的捡走,日高叮嘱一脸困惑的力也,“不要给他任何利器。”

“可是不给餐具‘客人’怎么吃呢?他来了半个月,从没发过一次脾气,是不是不用那么计较?”力也试图替来客辩解。

“被邪灵附身的宿主是无法自控的,记住山本桑的话,不要被邪灵的狡猾表象迷惑。”日高咧嘴做出狰狞表情,将力也吓得后仰。

捉弄完后辈,想起那位不速之客圆润纯净的黑瞳,日高也有点心软,拿起餐刀将牛排切成小块,“这样他吃起来总没问题了吧……”

端着餐盘,负责每日送餐与体检的日高带着力也绕过洋房散发着朽木腐败气息的宴会厅向森冷的地下室走去。

宴会厅内穿来砰砰金属撞击声。

对力也招招手,日高和他躲在木门后,窥探室内正在进行体术训练的人。

身着白色击剑服的剑客前探一步,左手迅猛出击,迅捷剑的刀刃明晃晃刺杀过去。

黑色击剑服的剑客横过剑身,用雕花护手勾住对方的剑刃,一把挑飞。

回弹的剑刃危险地击中白衣剑客的面甲,割开一道伤痕。

围观的力也发出一声惊呼。

拽掉面甲,白衣剑客摇了摇蓬松的淡紫色头发,阻拦前来查看他安危的力也。白皙的脸颊光洁无伤。

解开面甲后的丝绳,黑衣剑客将迅捷剑夹在腋下,皱眉走向白衣的同伴,“加纳,我讲过很多次了,不要走中线直刺。”

反转手腕,黑衣剑客比了一个自下而上挑击的姿势,“剑路太清晰很容易被对手预判。”

“我是按照Miku你的说法做的。”挑起一侧眉头,白衣剑客加纳嘉将重复了一遍Miku教导的动作。

攒起眉头,Miku叹了口气,“步伐不对。不要靠跨步推进,要靠腰肢拧转的力量,不然你出脚时对手就完全预判你的攻势了。”

这些事情很难办吗?为什么教了这么多遍加纳嘉将就是做不到。

察觉到Miku话音里的不耐和轻视,加纳也有点火起,压抑着情绪,加纳告诫自己年长的身份,不要和后辈计较,“我会再练的。”

“Riki你过来。”呼唤战战兢兢在一旁观战的后辈,Miku把剑递给他。

“给加纳演示一次进攻。”Riki和加纳同期跟他学习迅捷剑,Miku不明白两人悟性相差为何这样大。

Riki一头铂金长发,举止身形都像女孩一般秀气。持剑的瞬间,气场却已变得如出鞘利刃。

Riki脚步微动交错,加纳嘉将还没看清他的动作,Riki已经探身近到眼前,手中的剑刃轻抵他击剑服的心口。

“承让。”收回剑刃,Riki腼腆的笑了笑。

“看清了吗?如果做不到让对手没有反应时间,就不要持剑战斗,不然只是授人以柄。”

从地上捡起加纳被他挑飞的迅捷剑,Miku捏着剑刃,将刀柄递给他。

这样赤裸裸的轻视与挑衅彻底激怒了加纳,他一把抽回自己的剑,不顾刀刃划破Miku的手指,紧盯着年幼于自己的体术术士,“我能做到。”

将流血的指尖含进口中,Miku挑眉,“在此之前,任务中就请加纳你在后方支援我们吧。”

“等等,山本桑不是这样安排的。”加纳前踏一步和Miku对峙起来,“还有我姑且比你年长,你那是什么语气?”

“我们是自由术士联盟‘无限’,可不是灵高的学生,别拿前辈架子压我。”Miku为体术废柴加纳理直气壮的施压而好笑,仰头抵近他的胸口,“我们只认实力,凭你这样半吊子的外行水平,我不会让同伴和你一起犯险的!”

加纳气地就要一把揪住Miku的衣领。

眼见两个前辈针尖麦芒的争吵对峙升级,Riki急的眼眶发红,“请别这样……”

日高赶紧对吓呆了的力也挥挥手,示意他先去送饭。

快步走到剑拔弩张的二人之间,日高伸手分开他们,“好了!就事论事,像什么样子。”

端着托盘,力也步下地下室阶梯,老旧的木梯年久失修,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这栋临时营地的安全状况让力也十分担忧,他小心翼翼地捧着托盘不让食物汤汁洒出来。

在地下室的密封铁门上输入密码,力也深吸一口气,这还是他第一次在没有日高陪伴的情况下独自面对那人。

拧转封锁转盘,内外两层符文咔咔对准,机簧推动齿轮耦合,啪地,铁门洞开。

老旧破损的废宅内却有全金属加固的地下掩体。墙壁上延伸出十几条铁链,每一条上都嵌刻着复杂的咒文,牵引到囚牢中心。

金属地板中央刻着干支星图的罗盘符咒,赤裸着上身的“客人”跪坐在法阵中央,手足被铁链缠绕固锁着。

听到大门打开的声响,那人抬起头,下半张脸被口钳笼具束缚着。只能看到纯黑的圆润眼瞳。

端着托盘走近法阵,力也跪下身和那人对视:“……你好。”

微笑一下,力也眯起眼睛,“抱歉让你久等,饿了吧?”

那人眨了眨眼,对力也弯曲眼眸,眼角纹路带着笑意。

被他清澈的眼瞳注视着,力也突然感到一阵难过,像是囚禁着一头无辜的犬。

意识到口钳让对方无法进食,力也为难起来,日高不在的话,只有他这个体术术士。贸然解开言灵术士的束缚,是否太冒险了?

望着那人纯黑的眼瞳,力也握拳,总不能让他饿着。

“我,我帮你解开这个。”向那人点点头,力也靠近他健壮的身体,小心翼翼地将双手伸到那人颈后,拧开固定面罩的螺栓。

 

将口钳取下,力也正视着那人,他有一张修长端正的容颜。

活动了一下发麻的下颌骨,那人向力也微笑着道谢,“谢谢你,我是青山陆。”

睁圆了眼,力也有些开心,“我叫奥田力也,很高兴认识你。”

话音未落,力也捂住嘴唇,糟了,他一不小心把真名告诉了言灵术士!

青山陆似乎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眨了眨眼,捂住块垒分明的腹肌,那里蠕动着发出咕噜的响声。

“好饿啊……”陆的声音绵软,近乎撒娇。

赶紧把餐盘摆在陆面前,力也不好意思的抓抓头,“对不起,没有餐具。”

吸吸鼻子,陆享受着食物的香气,“我开动了。”迫不及待地将手指插入盘中,抓住肉块塞进嘴里。

看到对方大快朵颐的饥渴姿态,力也不觉笑起来,拧开纯水递给他。

“慢点吃,不够的话我请日高桑再做一点。”

仰头猛灌一口水将食物冲下喉咙,陆睁大眼睛打了个嗝。

有点害羞地冲力也展开笑容。

突然捂住嘴,陆感受到身体内部挤压扭曲的异样,难以抑制作呕的感受,陆的胃袋翻滚着,痛苦地单手支着地板弯下身。

整个内脏翻江倒海,排斥着身体必须的养分,饥饿感与反胃感纠缠出现,陆再也无法忍耐上涌的排异感,趴在地上呕吐出来。

震惊地看着陆痛苦地低吟,力也望着他指缝间喷溅出的呕吐物,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大声呕吐着,陆的整个身体折起,肌肉舒张,汗湿颈项。

吐到最后,空空的胃袋再也挤压不出食物,溢出嘴角的清液里掺杂上了血丝。

指尖颤抖,力也后退到铁门口,“我,我找人来帮忙。”

转身奔上阶梯,力也大声呼唤,“日高桑!‘客人’出问题了!”

力也的声线有些哽咽,虽然经验不丰,他也知道陆身上发生了什么。犬神进一步融合宿主的结果就是,他已经不能再靠人类的食物维生了……

 

食物中毒一般的呕吐让青山陆眩晕虚弱。从昏沉中清醒过来时,山本彰吾正坐在他身边,监督日高龙太为他注射针剂。

捏紧拳头绷出手背血管,青山陆望着日高将一针闪烁着银色细芒的药剂注射进他的静脉。

“这是什么?”开口后才发现声音有些沙哑,青山陆想到倒流的胃液可能灼伤了喉咙。

“能抑制犬神的东西。”不愿意多做解释,山本彰吾双手搭在膝盖上,“虽然没办法根治,但可以减弱你的排异反应。”

抿紧嘴唇,青山陆不再追问,望着山本,“你答应我的事呢?”

山本对收整针剂的日高微笑一下,“让我跟‘客人’单独谈谈。”

心领神会,日高提起医疗背包,离开地下室时带上了铁门。

拉过椅子抵住铁门,山本彰吾坐到青山陆正对面。将手机相册打开,调出近日拍摄的照片。

捧着手机,青山陆一帧帧划过,开满藤萝花的自家宅院,依着窗眼眶红肿的母亲,被警方封锁起来的水泳馆,还有扶着点滴架,坐在医院长椅上的翔吾。

大颗的泪滴坠落在手机屏幕上,青山陆低下头无声地抽泣。

红着眼,陆抬起头,“冰室死了,犬神在我身上,翔吾以后是不是可以平安度日?”

面无表情,山本不想对青山陆撒谎,“翔吾是灵视能力者,对他们来说,平安二字只是个相对概念。”

呆滞着,青山陆吸了吸鼻子,“什么意思?”

后仰身体,山本靠坐在椅背上,“翔吾看得到灵体,就代表灵体也看得到他。”

点点青山陆的前额,山本蠕动嘴唇,“像你看得到狼,就会被狼跟上。”

猛地前挣身体,青山陆绷紧身体牵动锁链,金属碰撞拉扯,发出簌簌声,“我得去保护他!”

“保护他?从谁手里?”翘起一侧腿搭在自己膝盖上,山本彰吾语气冰冷,“从犬神手里吗?”

颓下身体,陆捏紧裤子布料。

从外套口袋中掏出一个长方形小盒,山本打开盒盖取出一副眼镜,捏在指尖把玩。

“这幅眼镜是我特制的道具,”将眼镜扣在自己的脸上,山本彰吾隔着镜片与青山陆对视,“这样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视线中,困锁青山陆的铁链上发出红光的符文全部隐形,地板上涌动着灵力能量的法阵也成了漆黑的普通石雕。

“我会把它亲手交给翔吾。”向眼眶发红的青山陆摇摇手中的眼镜,山本强调,“至于你,没学会彻底控制犬神之前,你哪里也不能去。”

 

距离青山陆排异食物引发身体反应已经过去了三天,担心力也受刺激,这段日子都是日高单独去地下室为青山陆注射针剂。

“今天让我来吧。”从日高手里接过餐盘,奥田力也挠挠后颈,“这点小事我还是能做的。”

望着少年躲闪的视线,欲言又止,日高知道他担心青山陆,把餐盘递给他,“你放下菜就走,等下我去收餐具。”

 

背靠铁门,力也端着托盘,望着三天未进食水明显憔悴了不少的陆。

跪坐到陆身前,力也将盘子推到陆那边,“试着吃一点吧。”

双手探到陆的脑后拆开口钳,力也从怀里掏出手帕,用纯水浸湿,擦拭着陆被冷汗粘在额头上的发丝。

紧抿着嘴角,陆垂下头瞄着摆在面前的餐盘,体内饥火中烧,他却对近在眼前的丰盛食物兴趣缺缺。

“解开口钳,你不怕我伤害你吗?”望着替他擦拭汗水的孩子,青山陆仿佛可以嗅到他颈项汩汩流淌的鲜血和散发着热气的蛮饱肌肉。

掀起微微下垂的眼角,力也露出一个傻笑,“陆桑很温和。”

男孩口中熟悉的称谓让陆捏紧了手指。

“力也……”陆轻声。

“嗳?”困惑地回应,正在擦拭青山陆脊背上狰狞的狼首,力也停下手中的动作。

“对不起。”大手卡住力也的颈项,陆在他震惊的眼神中收紧手指。

从力也下楼送饭已经过去了两小时,日高看看腕表皱起眉,八成又跟‘客人’聊上了,力也从小就是心软。

提着药箱下楼,日高算准时间替青山陆注射,希望一周的疗程可以帮他抑制住犬神融合,不然长期不进食水身体早晚要垮掉。

打开铁门,日高手中的药箱坠地,瞳孔猛地凝聚,手指探入衣襟,嘴唇翕动。

哗啦扯紧绕在力也颈上的铁链,青山陆声线柔软而冷淡,“你最好不要。”

望着昏迷中被钳制在青山陆怀里的力也,日高深吸一口气,将手指抽出衣襟放下。

“你不会伤害他的。”日高放缓声调劝说。

大手卡住力也的颈项,青山陆对他摇摇头,“你不会想知道我能做到什么。”

背弃家人,杀伤同学,吞噬老师,青山陆眼瞳发红,连他自己都不敢置信他为了生存可以做些什么。

力也是个善良的孩子,对他很温柔。可他有更重要的人必须去救!

“你要什么。”日高语气发颤。

瞥了一眼铁门上的控制板,青山陆知道困锁他的法阵是靠那个操纵。

“解开我。”

“我不知道符咒…”眼见青山陆卡紧手指,力也昏迷中的呛咳声让日高吓得高举双手,“知道了!我这就放开你。”

颤抖着手指滑动触屏上的符文,眼见法阵咔咔耦合发出红光,日高手指迅速探入胸口夹住符咒,“斩缚……”

咒文刚刚出口,粗重的兽息响起,日高痛呼一声,肩颈被利齿嵌入。

涌出陆体内的犬神撕咬住日高,将他甩飞出去。

砰地一声,日高撞在金属墙壁上,滑下身拖拽出一道血迹。

“回来!”轻喝一声,青山陆唤回还想继续追击的巨兽,饥渴难耐的犬神不甘地舔舐过利齿上沾染的血迹。

捆绑青山陆的锁链被切断了灵力通路,凡铁无法束缚犬神持,陆伸手,撕扯粘在身上的蛛丝一样轻易拽断锁链丢开。

犬神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步上阶梯。

地下室的骚乱早已惊动了楼上的众人。

少年术士们守在地下室出口处严阵以待。

“无限”下属的这个任务小组不过是一个月前由山本彰吾牵头在网络上临时拼凑集结的。

经验最丰富的言灵术士日高目前生死不明。

 

从没真刀真枪战斗过的riki紧张地靠近年长的miku身后。

黑衣剑士miku双手持迅捷剑交叉胸前,回头望了一眼夹着符咒的加纳嘉将,“你和riki一起躲后面去。”

他已经向山本彰吾发出呼救,再过不久就会有人回援。

抖动符咒用灵力贯穿,加纳挑眉,双手结印,“这个犬神持是言灵术士,没有我你对付不了。”

加纳嘉将可不是英雄气概的那类,要不是犬神持手里的那个孩子力也私下总是偷偷帮他补习体术,他才不会为这群浮躁狂妄的小孩对抗可怕的敌手。

皱起眉,miku轻挥剑尖发出破空声,“随你,别拖我后腿。”

话音未落,野兽低沉的嗥叫声响起。

地下室腐朽的木门在狂兽的撞击中不堪一击,巨大的冲击力伴随着碎裂飞溅的木屑击打在miku身上。

riki的惊叫声中,巨兽一口咬在miku护在身前的手臂上将他扑地后退几步。

单膝跪倒在地,miku黑色的击剑服上配着笼手。趁着犬神的利齿卡在护甲上,miku咬牙扭动肩膀将手肘怼进狼灵的喉间。

笼手上暗红色符文闪动,炸裂开球形的冲击波,将狼口撕裂开。

持剑的右手将迅捷剑竖起,剑刃穿刺进狼灵的咽喉,miku用力扭转剑柄,施力企图向下剖开巨兽钢铁一样坚韧的皮毛。

巨兽从喉咙深处发出沉闷的呼啸,立起上身向miku身上挥爪。

利爪横扫过术士的胸口,撕裂他的击剑服,留下血淋淋的抓痕。

双手持剑猛地前扑,riki轻巧地跃上狼身,将剑刃插进巨兽背部,强忍着恐惧支援同伴。

狼灵啸叫着张开巨口,被符文炸裂开的口角生出新的利齿,血盆大口形变成令人胆寒的怪物形态。

在miku睁大的眼瞳中,巨口将他的整个手臂吞吐一口咬在毫无防护的肩胛上。

“嘶!”强忍剧痛,miku弯折肩背顶住狼口阻止它扯下自己的手臂,拧转右手的剑刃,企图从下方插进巨兽的脑中搅动。

犬神在术士的剑刃夹击中发狂,不管不顾地甩动脊背头颅,企图崩断刀剑。

骑在狼背上的riki长腿夹紧狼身,双手抱紧剑柄深插进去,铂金长发染血,在狼背上颠簸飞舞。

喀拉,贯注着术士灵力的剑刃还是崩断在巨兽强悍的血肉骨骼中。

“啊!”利齿合拢,鲜血从狼牙插入肩背的伤口中迸溅,miku痛呼出声,不可自抑地升起被撕碎的恐惧。

在犬神绝对的,野蛮的,疯狂的力量中,他们自小经受的技巧训练显得不堪一击。

“加纳!”抽吸着,miku呼唤言灵术士,要命的时候这家伙跑哪里去了!

 

在二楼山本留宿的房间里翻箱倒柜,青山陆对楼下的厮杀惨呼充耳不闻,犬神和术士,就让他们自相残杀吧,青山陆抿着嘴角,将办公桌的抽屉整个拽出倒翻在地上。

抓住那个熟悉的眼镜盒,青山陆瞳孔放大,到手了!

“不动金缚法!”伴随着砂质嗓音呼号,青山陆的身体猛地被巨力束紧。

红色字符缠绕烙印在赤裸的肌肤上,灼烧感让他痛呼一声跪倒,抓不稳眼镜盒滚落到门边。

双手从中指对扣莲花绽开的外五钴印迅速变幻成内缚,加纳嘉将拧紧手指关节内扣,看着暗红的符文勒紧挤压青山陆的肢体。

“天元行躯神变神通力!”

“啊!”栽倒着翻滚,青山陆只觉得全身骨骼都要随加纳嘉将收紧的手印被扭转碾碎。

加纳嘉将不会犯力也和日高那样的错误,对犬神持这种级别的对手留情就是自寻死路。同伴们的性命全悬在他手心。

冷冷注视着痛苦蜷缩在自己脚下的肢体,加纳嘉将毫不留情地十指紧握,砰地双掌对扣,用外缚印了结对手。

真言咒文勒入肌理骨骼,青山陆胸腔脏腑被挤压,呕出一口鲜血。

撕咬miku和riki的犬神感应到宿主的危机,松开利齿,脚踩浑身浴血的黑衣剑士,仰首嘶吼一声,迅速奔上楼梯。

“放开!”倒伏在地,青山陆的咽喉被血红的真言锁链勒紧,依然仰首拼命从胸腔中挤出一声嘶叫。

缠绕周身的真言之锁应声绷裂。

不用咒文就可以破解他的真言?!

加纳嘉将震惊地眼神中,巨兽的喘息从他背后袭来,犬神跃上二楼回廊,撞断木制栏杆扶手将加纳扑倒在地。

仰首张开血口,犬神对着言灵术士的后颈要害猛地咬下。

噗地,剑刃从巨兽的口中穿出。

兽血滴在加纳背上,他蜷缩起身体从巨狼身下钻出。

死里逃生的言灵术士低头望向楼下,浴血的黑衣剑客单手捂住几乎被撕下的左臂,气喘吁吁的回望他。

千钧一发之际,miku掷出的剑穿透狼灵后脑救了加纳一命。

“愣着干嘛!去抓犬神持!”靠着riki的搀扶,miku冲加纳大喊。

“回来!”捡起眼镜盒,青山陆对皮毛染血脚爪刨地的犬神低吼一声,阻拦它继续纠缠袭击术士们。

助跑几步撞破山本彰吾书房的玻璃窗,青山陆坠下二楼的瞬间犬神追随他跃出。

碎裂的玻璃在日光下折射着刺目的光。

狼灵钻入陆赤裸的脊背,瞬间化为青黑纹身。

坠地瞬间侧身翻滚卸力,青山陆脚步不停地翻越封锁废弃别墅区的钢丝栏,横穿隔开林地与房屋的铁轨。

火车轰鸣而过。

汽笛啸叫中,奔到破碎窗前的几人只来得及看到他消失在铁轨坡道下的背影。

 

深夜,趴在客厅餐桌上,多日不眠不休的陆妈妈困倦不堪,丈夫还在警察局处理失踪案的相关事宜。

她强撑着去辨认了几次水泳馆发现的尸体残骸,不论如何也不肯承认那些断肢肉块是她活泼元气的儿子。

受害人的家长们痛哭到晕倒,有的咒骂发泄,有的揪住校方警方讨要说法。

小陆没有死。

半个月过去了,就算所有人都逐渐放弃希望,陆妈妈依然坚信着这一点。

半梦半醒间,窗前不知何时立着一个身影。

“妈妈。”

柔软的呼唤声响起,陆妈妈猛地支起身。

“小陆!”

眼眶湿热,陆妈妈捂住嘴,站起身就要拉开窗帘。

巨大的狼影和儿子的倒影交叠起来,粗重的兽息响起。

僵立着,陆妈妈扶住餐桌。

“不要开窗……”陆轻软的声线带着哽咽,“妈妈,对不起……我让你失望了。”

摇着头,陆妈妈双手捂住脸,“别说这种话。”忍住泣音,陆妈妈强调,“不管发生了什么,你都是我的小陆。”

长久的沉默。

“对不起。”停顿过后,陆带着鼻音的声线强硬起来,“忘了我,和爸爸好好生活下去。”

“陆!”惊呼一声,陆妈妈奔到窗前一把拉开窗帘。

窗外是空无一人的街道,只有路灯静静散发着黯淡的黄光。

 

躺在自己的床上,翔吾辗转反侧,望着自己书架上摇曳的树影出神。

出院后的第一个晚上,他居然觉得自己的卧室陌生起来。

坐起身,翔吾靠着床头发呆,不单这个房间,他的家,同学,友人,一切都让他觉得不真实。

究竟他有没有从那个大雨滂沱之夜醒过来?

还是说从他来到这个小镇,与陆相遇的那个夏天开始,这一切都是漫长的幻梦?

捂住自己的眼,翔吾已经不知他复明后看到的东西,究竟哪些是真,哪些是幻?

砰,砰,砰……

石子击打玻璃窗的响声令翔吾悚然。

还没有结束吗?

“翔吾。”熟悉的细软呼唤声响起。

咬住下唇,翔吾将面孔埋进膝头,眼眶发热。

长久的静默后,翔吾抬起头,望着坐在床头用悲悯的视线注视着他的枫。

依然是七夕夜那身红地黄水仙浴衣,枫睁着漆黑的猫眼,对翔吾静静地摇了摇头。

“对不起。”闭上眼,翔吾语带哽咽,最悲哀的往往不是不知正确选项,而是不论重复多少次,都只能选择错的那个。

再度睁开眼时,枫的身影已经消失在眼前。

翔吾走到窗前,深吸一口气,心脏砰砰跳动着,那并不是恐惧。

带着难以抑制的雀跃,翔吾推开窗,像是在那个金色的夏日末梢,走在河堤上,他冲上前抓住了陆的手。

赤裸着上身,陆站在窗下静静望着他,纯黑的圆润瞳孔倒映着翔吾的身影。

被狰狞的黑青巨兽纹身侵占了麦色的肌肤,陆抿紧着嘴唇,突然绽开笑容。

眼神坚定地凝视着翔吾,陆冲他张开手臂。

微笑着,泪水滑下翔吾的面颊。

抓过从医院归来就没有拆开的行李背包,那里装着翔吾的衣物,洗漱用具。从抽屉里抓出钱包证件塞进背包,翔吾拔出钢笔,迅速在便签纸上写起来。

“………抱歉,爸爸妈妈。”

最后一个字太过用力,钢笔的墨迹在纸张上重重地洇出一个墨点。

扔掉笔,翔吾背着背包攀上窗台,在黑夜中对着陆张开的手臂跃下。

 

手牵手站在车站月台上,陆披着翔吾的棒球外套,宽阔的肩背将翔吾穿上宽松的外套整个撑满。

夏末的夜风带着一丝寒气,凌晨的熹微红光在铁轨尽头的地平线上升起。

“我们要去哪里?”仰头望着陆,翔吾的心充盈着一种非理性的安稳满足。

要去哪里呢?抓紧翔吾的手,陆的眼神茫然了一瞬,一切尽失后他凭着一腔冲动将翔吾带走,却不知要去向何方。

“去东京吧。”挽着陆的手,翔吾的发梢在早班车进站的气流中被吹起。

翔吾并不慌乱迷茫,反而前所未有的坚强。只要陆还活着,他就有办法,一切都会变好。

迎着初升的旭日,翔吾微笑着望向陆,“东京那么大,总有我们的容身之处。”

 

东京卫斯理青年会经营的旅社坐落在千代田明治大学附近的紧凑社区。

淡黄色二层小楼被拥挤的廉价餐馆包围着,红白YMCA灯箱招牌挂着陈旧的水渍。

前台接待员打着哈欠,抬眼望着面前两个眼神紧张的少年。青年旅馆总是接待各种囊中羞涩的年轻背包客,这两人平凡到引不起他一点兴趣。

随便扫了一眼翔吾的学生证,接待员将挂着房间号牌的钥匙放在铁盘里推给他。

“二楼走廊尽头那间。”瞄了一眼两人交握的双手,接待员强调,“不要把浴室弄脏。”

面颊涨红,翔吾拉着眼神茫然的陆匆匆步上楼梯。

把他们当什么人了,咬住下唇,翔吾忿忿。

打开房门,扑面而来一股渗入墙壁的烟味,狭窄的单人间摆着一张课桌,课桌上发黄的电话可能从八十年代起就没更新过。

淡蓝色窗帘紧闭,窗下窄小的单人床上铺着几何花纹的土气被褥。

房间里挤进两人,紧凑地连转身的地方都无。

翔吾将背包扔在地毯上,立刻被人从背后抱紧。

埋头进翔吾的颈窝,陆深吸一口气,熟悉的气息令他慌乱飘荡的心沉淀下来,柔软的发丝擦着少年的颈项。

“陆桑,”握着陆圈着自己腰肢的粗壮腕骨,翔吾安抚地拍抚他的手背,“这些天发生了什么?”

不管不顾的和陆私奔出来,翔吾只是不想刺激他,陆脆弱的眼神显示一点细微的怀疑和拒绝就可能将他逼上绝路。

“唔……”试图理清因果的话语被堵在口中,陆将翔吾的身体翻过来,双手捧住他的脸颊含住他的嘴唇。

被紧紧束在灼热的胸口,翔吾被厚实的舌反复舔舐着,手臂揽住陆的颈项,身体瘫软下去。

拉扯着对方的衣衫,陆拥着翔吾倒卧在床褥上。

后脑碰到枕头的刹那,翔吾回想起接待员暧昧的眼神,脸颊涨红着轻推了一下陆的胸口,挣开他贪婪卷噬着自己的唇舌,“等等,陆桑……”

“嗯?”含住翔吾的耳沿,陆轻哼着,温热的气息打在他的耳孔里。

近乎撒娇的柔软音调让翔吾的心沉到最深处融化成粘稠的暖流。

深吸一口气,翔吾咬住陆线条削峻的下颌,鼓励性地将双手探入他棒球外套下,沿着他赤裸的背肌抚摸上去。

“翔吾~”咕哝一声,陆亲吻着翔吾的脸颊,鼻尖拱进他的衣领间磨蹭着他凸起的锁骨线条。

带着薄茧的干燥掌心沿着少年的腰腹肌理下滑,陆反复抚摸着对方紧绷的小腹线条,在翔吾可爱的急促鼻息中探下去,捉住那团灼热的部分把玩着,直到它在自己掌心硬挺胀满。

感受着少年不断挺腰将自己送进他的掌心磨蹭,陆贴着翔吾的耳侧轻笑,“翔吾的心我最懂了。”

陆略带炫耀的柔软宣言让翔吾浑身发红,有些羞恼地,少年抬腿圈住他粗壮的腰身,伸手在他胸口掐了一把。

“哎呀!”细软地呼痛,陆一手捂住被掐疼的胸乳,鼻尖贴住翔吾的锁骨轻嗅他的肌肤上香草椰子润肤露的香气,咧开笑容,黏糊糊地撒娇,“是我的味道呢~”

秘密的心事被暴露出来,翔吾来不及辩解,被陆解开衬衣纽扣,粗糙温热的舌面沿着他的胸腹肌理线条舔舐着。

整个弓起身,翔吾抱紧陆的头颅呻吟着。陆舔舐他的方法像一头犬,湿热地噬咬,吮吸,舌尖拍打,仿佛要将他破开,咬碎,细细研磨着品味。

那令人战栗的贪婪热情使他魂销骨蚀。

宽松的裤子被拉下髋骨,翔吾被有力的大手托住,来不及害羞,他的大脑已经烧融在欲望中。被湿热的嘴唇含住时,翔吾呻吟一声,曲起膝盖将自己更深的送入陆的喉中,感受被有力的肌肉圈紧挤压的快感。

眼角含泪,翔吾睁大眼睛,视线灼热而模糊,发出含混地呻吟和哀求。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可是陆知道。

将翔吾退出自己湿热的口腔,陆粗糙的大手圈住他轻柔地撸动。

鼻尖抵住翔吾的臀缝轻嗅,惹得他小声惊叫,“不要…”

捂住脸,翔吾并拢大腿夹住陆的颈项,脚掌踩在他的肩背肌肉上挣扎滑动。

大手掰开翔吾的臀部,陆将舌尖探入进去,挤开他紧闭的身体,深入灼热的内部。

舔舐着,陆小心地将指尖挤入进去,和厚实柔软的舌配合着,一边抬眼观察着翔吾的神色,纯黑的眼瞳认真中带着一丝讨好。

他为什么可以用这样正直纯真的眼神做这种事……

灼热硬挺的部分被对方握在掌心揉搓,翔吾几乎要啜泣出来,拱着腰一悸一悸射在陆的手心。

耸了耸鼻子,陆像是嗅到食物的表情,毫不犹豫地张开嘴唇将他含进口中吮吸。

“不要了……”射精后,带着情绪过载的眩晕,翔吾的嗓音沙哑,伸手推拒着陆的头颅。

被对方有力的大手固定着腰肢,陆侧过脸颊,将他更深地吮进喉咙深处,像是含着糖果,脸侧鼓出一点痕迹。

捂住眼,翔吾无力挣扎,侧身将自己埋进枕中,整个身体红热瘫软,廉价旅馆带着陈旧潮湿气息的枕巾无法熄灭掉他随着羞耻心愈发高涨的情欲。

从身侧揽住翔吾,陆直起身,滚烫的胸肌柔软地挤压着翔吾削立的肩胛。

“我做的不好吗?”咕哝着,陆的声线柔软中带着一丝忐忑。

“不,不是好不好的问题……”轻声喘息着,翔吾努力从混沌中理清思绪,陆到底知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明明一个月前,才那么坚定的拒绝他的告白……陆到底明不明白,自己的心情,欲望,幽深的,细微的,不可告人的……

“唔。”被含住嘴唇,翔吾感到淡淡的腥甜气息在唇舌间扩散,那是他自己的味道。

陆额头顶住他的,黑瞳认真的盯着翔吾,双手握住他的大腿根掰开,将粗壮的身体置于他腿心。

“我说了,没人比我更懂翔吾的心事……”小心地将自己挤压进去,陆抵着翔吾的嘴唇,断断续续地轻声呻吟。

张开嘴,翔吾感受到压迫侵入的巨大体量,几乎无法呼吸,身体却红热瘫软地组织不起任何抵抗。

汗湿的肌肉紧贴着翔吾的,陆细声呻吟着,凭借着肌肤相亲的共感调整着位置和进度,“一切,翔吾的一切我都知道……”

感受着掌心抓握着的大腿根肌肉缩放,陆缓缓将自己嵌入到底,肌肉紧实的身体因隐忍而汗湿发光。

陆的汗珠滴落到翔吾凹陷的锁骨间,感受被对方湿热紧致的身体紧紧钳制挤压的快感,陆深吸着气调整呼吸,结着水雾的睫毛眨动,“会难受吗?”

双腿圈紧陆的腰肢,翔吾抱住他的颈项,欲望灼烧中,带着一丝气恼,贴近陆的耳侧,“你不是都知道吗?”

“嗯!”抿着嘴唇微笑起来,陆吻住翔吾挪动腰肢撞击起来。

颠簸中,翔吾抱紧陆汗湿的脊背,感受掌心起伏的肌肉线条。随着他愈发激烈地耸动,脊背上狰狞的纹身仿佛活化起来,刚硬的鬃毛刺出肌肤扫动在翔吾的掌心。

破开自己的强悍体魄令翔吾颤栗,在激烈的冲击中,翔吾被抵在狭窄的床褥上,头顶靠近床头。

温热的大手立刻扶住他的头顶护住,陆贴近他的耳侧轻声呻吟着,“翔吾,翔吾~”

仿佛寻求他庇护的脆弱声线令翔吾的心紧缩起来,搂住陆汗湿的身体,翔吾轻声安抚着,“我在这里……”

被翻过身体折腾,翔吾支撑身体的膝盖发颤,额头抵在床褥间,他小腹抽搐着,硬挺的下身随着陆延绵不绝的激烈撞击喷射出来。

湿滑的液体淋漓地从二人交叠的股间流淌下来,翔吾咬住手背压抑着呻吟。

湿软的那团又被大手握住揉搓,翔吾的眼眶发热,几乎要求饶出声。

陆的精力到底有没有穷尽的时候?

他们都是第一次,书上不是讲这种事会结束的很快吗?

被抵住臀部激射进深处,翔吾被灼烫地瑟缩起身体,眩晕地栽倒下去。

神志昏沉中,翔吾感受到自己被湿热的舌舔舐着肌肤。

沿着翔吾的腰线勾勒,陆将他散发着香气的汗水全部舔舐吞咽下去。

含住翔吾大腿内侧的血脉,陆抬起眼帘望着面色潮红的少年,犬齿呲出,不可抑制地轻压进他肌理间,那里汩汩流淌的生命力诱惑着他。

撕碎他,吞掉他,连骨头一起嚼碎吮吸殆尽。这样就再也不用担心分离,可以永远永远地,和他融为一体……

“陆桑……”为大腿内侧的刺痛微微皱眉,翔吾呻吟着掀开眼睫。

“是我。”有些泫然,陆压抑地回应他。

松开犬齿,舌面舔舐过那片肌肤,陆埋首在他腿心,将湿软淋漓的那团含入口中。

无力地抽吸着,翔吾眼角渗出泪水。感受到自己在陆的口中再次硬挺起来,他有些不可思议。

抱住翔吾的膝盖折起,陆就着湿滑的体液挤入他湿热的身体里。

明知翔吾已经精疲力竭,陆还是不想放开他,仿佛没有明天,陆从身后紧紧揽住瘫软的少年,与他抵死纠缠。

 

未完待续

ps:车比预想的长了点,应该还有一章才会结束送狼篇。

神祇

异闻周刊 32

青山陆x岩谷翔吾

bbz出镜

太阳落山,池袋车站附近的店铺渐次点亮霓虹灯牌,夹在居酒屋和小吃店之间的百元店外开始聚集起在夜晚打零工讨生活的人,坐在长椅上匆匆扒完一顿廉价便当,染着五颜六色头发的年轻人让着香烟,分享工作情报,间或抱怨着日复一日看不到希望的生活。

“惠承您一千两百日元。”将顾客购买的零食杂货全部装进购物袋,翔吾咧开笑容,找出零钱放进客人手中。

目送客人走出店门,翔吾望着钟表指针指向九点,急忙抓起货单,开始清算货架上的货品。

九点后夜班兼职人员会来和他交接班,翔吾用学生证登记打工,按法律规定是不能做夜班的。

即使夜班工资更高,翔吾也并不感兴趣,还有人在等着他回去。

此念一起,翔吾脸上不自觉挂上微笑。和面对顾客时用力过度的业务笑容不同,浅浅的笑意从唇角扩散开,让眼底都闪烁起光彩。整天忙碌积累的疲惫消散,搬运货物的双臂轻快有力起来。

推开店门,头发蓬乱的中年女性套上百元店的橙色工装背心,一边手脚麻利地帮翔吾整理起冰柜里的过期食品。

快手快脚地将减价标签黏上便当盒,中年女性瞄了一眼面色疲惫的翔吾,抽出一个塑料袋将几盒炒面和一块蛋糕丢进去。

“翔吾,你下班吧,剩下的交给我。”将塑料袋塞到少年手中,中年女性手指撩着散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可是,川澄姐……”拎着过期食品,翔吾手足无措,“店长说食品要等到夜班结束后统一处理。”

搔搔发痒的发尾,川澄无所谓道,“反正都要丢,什么时候丢我说了算。”

川澄是养育着两个孩子的单亲母亲,在白天的正职之外每天晚上连轴转打着夜班零工才能糊口。

见到年少出来讨生活的翔吾,她总不自觉的想起自己还在读书的孩子们,难以抑制地升起一丝母性。

拍拍翔吾的肩,川澄从口袋里抽出头巾绑好,“行了回去吧,明天见。”

向川澄鞠躬道谢,翔吾拎着食物走到门口,正碰上前来查勤的店长。

把塑料袋背在身后已然来不及,翔吾咬着嘴唇,忐忑地望向面色严厉的男人。

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店长常年攢眉形成的沟壑使他看起来不近人情。

“手里是什么?”

嗫嚅着伸出手,翔吾在他面前打开塑料袋。

“说了多少次了过期食物要统一处理!”一把拽过塑料袋,男人语气凶恶。

“贼,都是贼!”打开便当盒当着翔吾的面倒进垃圾桶,店长嘴里不干不净地絮叨着。

咬住下唇,翔吾低着头,脸上火辣辣地疼,左右脚尖相碰。

指着低头靠在柜台上的抠指甲的川澄,店长厉声,“别再让我抓到你犯事儿!”

从柜台后门钻进店铺仓库里,店长噼啪的皮鞋声逐渐远去。

立刻抬头,川澄窜出柜台走到冰柜边,从工装口袋里掏出几个废弃标签贴在便当盒上,抓起来放进塑料袋里。

“屁大点官,威风不小。”不屑地嘲笑,川澄将袋子塞到翔吾胸口,捏了一把少年紧绷的脸颊,“别理他。”

说着将翔吾推出店门,挥挥手与他道别。

拎着袋子在池袋街头踽踽独行,行人步伐匆匆与他擦肩而过。

间或有几个身着校服学兰的年轻孩子手牵手笑闹着,相互追逐。

无忧无虑的笑声逐渐远去,望着他们的背影,翔吾捏紧了手中的袋子。

走进夹在两栋民居之间的老旧网咖,翔吾步上狭窄的阶梯,不知哪个客人把饮料洒在地垫上,台阶黏着鞋底,发出刺耳的粘连声。

三楼走廊墙壁涂成吸光的黑色,连排房间紧凑挨挤,没有一扇通向外界的窗,显得昏暗压抑。

排风扇轰隆运作,过于狭小的密封空间还是闷挤着食物味道,汗水和体臭伴着电子游戏的激烈配乐和键盘噼啪声。

 

行至走廊尽头那间房,翔吾深吸一口气挂上笑容,掏出钥匙。

门钥匙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响起,房门立刻被打开,暖烘烘的身体抱上来,“翔吾…”

拎着袋子,翔吾张开手臂僵持了一瞬,随后搂上对方宽阔的脊背,“陆桑……”

仅有四叠大小的隔间挤进两人立刻显得局促狭窄。

跪坐在陆的面前,翔吾将食物摆在电脑桌上。

“陆桑久等啦,今天下班稍微有点事耽搁了一下。”笑眯眯地,翔吾将筷子撕开放进陆的手中。

摇摇头,青山陆抿了一下嘴角,抬眼望着略显疲惫的少年,“很忙吧……”

“嗯呐。”摇摇头,翔吾望着睁大眼睛跪坐在他面前的陆,对方认真观察他状态的神色真像一只等候主人归来的犬。

“今天在网上查了一些信息,我也想出去找找兼职看……”垂着眼帘,陆细声商量。

停下剥开蛋糕包装纸的动作,翔吾伸手抚上陆捏着膝盖布料的手背,“陆桑,你没有身份证件,还是暂时避一下风头……”

“可是……”皱起眉,陆认真地望着翔吾,少年眼下逐渐堆积起来的疲惫痕迹令他心痛焦躁,“只有你一个在努力,我却什么也没有做。”

“很快会好,等我攒够了钱,我们就搬去更远的地方,那里不会有人认得我们,到时候警方也不会再关注你的案子,陆桑可以找一家商店街的小店打工,就像老家那样,你带我去过的……”许着不切实际的梦想,翔吾不知是在安抚陆,还是在说服自己。

笑着将蛋糕塞进口中,翔吾用陆明净端正的脸庞将店长充满鄙夷的视线驱逐出脑海。

“陆桑,你怎么不吃?”望着青山陆捏着筷子低垂的头颅,翔吾看着他面前原封不动的炒面便当,担心起他的身体状况。

几曾何时,陆是那样无忧无虑的在他面前大快朵颐,吃着他便当里的炒面,露出幸福的笑容。

“要命了~太好吃了~”陆发自内心的啧啧赞叹犹在耳旁。

 

“我不是很饿,等下再……”咽了口水,陆的喉结滚动,默默将便当盒扣上,放回塑料袋内。

“陆桑,你这些天都没有好好吃饭。”凑近他,翔吾伸手抚上陆的下颌。

捧住少年的手背,陆将脸侧埋进翔吾的掌心,发出细微的叹息。

抓住他的手腕,陆将翔吾拉进怀中,借着与他紧贴的嘴唇,陆尝到他口中廉价糕点淡淡的糖粉甜味。

心口发烫,翔吾紧贴着陆的身体,手指从脑后插入陆柔软的发丝中。

搂着少年的腰肢,陆用鼻尖磨蹭着他的,带薄茧的指腹沿着翔吾的脊背肌肉抚摸上去,感受他透出后背的心跳。

将耳侧隔着薄T贴住陆肌肉紧实的胸口,翔吾也倾听着他隆隆的强健心跳。

经历过难分真幻的残酷分离,二人仿佛用这种方式确认对方活着的事实。

仰首含住陆的嘴唇,翔吾捧住他削峻的侧脸线条将他压倒在垫子上,紧贴着陆的小腹肌肉,翔吾脸红地察觉到自己的硬挺。

从最初开始,他才是欲望旺盛的那一个。

“这个是什么?”带着古怪葡式尾音的问话从隔壁间传来。

翔吾和陆僵直身体,差点忘了网咖的隔间隔音效果有多差劲。

“Hawaiian pizza.”回答他的是纯正的美音。

“我,我不要吃菠萝。”葡式尾音的日语显得委屈万分。

“Why? You are Brazilian right?Pineapple is tropical fruit!”美音夸张的提高声调。听得青山陆微微张开嘴,他还以为只有自己才是男声中少见的高腔调。

“我不吃热的菠萝啊~”

“Come on!Just one bite! You will love it, I promise you~”略带少年感的美音像是诱哄孩子一样。

“不要,好恶心。”用葡式日语清脆的拒绝,对方丝毫不给面子。

“Wow!How dare you say that……apologize to Hawaiian!immediately!”

“哎?”小声掩嘴笑着,翔吾虽然听说过东京的网咖留宿着不少行为怪异的外国背包客,真实见识到还是忍俊不禁。

英文欠佳的陆看到怀中人笑得颤抖,忍不住好奇地摇晃他,“翔吾翔吾,他们说什么呢?”

贴近陆的耳侧,翔吾小声翻译着,陆睁圆了眼瞳,抱紧翔吾和他笑成一团。

隔壁间二人还在孩子气地争执着,很快发展成打闹,时不时嘭地撞上隔间墙壁,让翔吾和陆抱在一起僵直,随后相视,埋首在对方肩头闷笑起来。

 

整日劳作的疲惫感随着笑意放松释放出来,翔吾困倦地抱着陆粗壮的腰肢,靠着他的胸口闭上眼。

不知昏睡了多久,翔吾感到颈窝处湿热的舔舐,轻轻呼出一口热气,翔吾搂住埋在自己锁骨间的头颅,“陆桑……”

嘴唇被一根手指按住,舔舐他颈项的唇齿轻轻咬住搏动的血脉,向内陷入几分。

刺痛感让翔吾清醒过来,睁大眼睛望着房顶,排气扇呼呼送气声和键盘噼啪声在寂静的深夜格外清晰,隔间依然在彻夜激战游戏,键盘屏幕闪烁地蓝紫光芒从隔板顶端泄露过来。

在即将刺破肌肤的危险感觉中停下,青山陆松开唇齿,轻柔地舔舐自己留下痕迹的地方。

灼烧神志的饥渴使他浑身汗湿,这些天来,从身体最深处烧起,疾如风侵掠如火的欲望愈演愈烈,舔舐燎动着他每一寸筋骨肌肤。

压抑只会让这灼焰内燃的更剧烈,假如不释放出来燎原,早晚会将他从内一寸寸烧尽。

感受到紧贴自己的身体汗湿如浸水,翔吾伸出手背贴近陆的额头,为那灼人的热度瑟缩,“陆桑,你又发烧了,我们得去看医生……”

试图坐起身,翔吾拉起被拽下肩头的衬衣。他得趁陆还有神志时候带他就医,不然他根本无法挪动体量是他两倍大的男人。

拽住翔吾的衣袖,青山陆微微摇头,烧灼中鼻音软糯,“睡一觉就好了,别担心……”

弯下腰,翔吾紧贴着陆的额头,在微光中望着他高烧含水的圆润黑瞳。

闭上眼,翔吾咬牙,他知道什么在折磨着陆,是犬神。

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只要不让那头饿狼满意,它就这样摧折着宿主。

“我该怎么帮你?”抱着陆汗湿的颈项,翔吾压抑着泛酸的眼角,他该怎么办啊?

拉开自己的衣领,翔吾将颈项送到陆的口边。

灼热的鼻息喷吐在颈窝,翔吾回想起野兽粗重的喘息,不可抑制地战栗起来。

温热的嘴唇贴近他,在锁骨上落下一个轻吻。

捧住翔吾的脸颊,陆侧首含住他的嘴唇,将他的舌勾缠到口中。

折腾到凌晨时分,陆背对着翔吾沉睡下去,手脚蜷缩,汗湿的身体逐渐降温退热。

在狭小的空间内翻过身,翔吾平复着冲刷身体的情潮余韵,手指抚上陆的脊背。

持续的饥饿使得陆的体脂流失掉,块块分明的肩背肌肉凸显。电脑屏幕暗弱的光线中,陆曾经饱满健康的体魄呈现出大理石浮雕一样硬冷的异样美感,侵占整个脊背的狼首张开巨口,随着陆的呼吸起伏活化,浅色眼眸射出嗜血的冷光。

翔吾并不觉得犬神纹身让陆显得狰狞威慑,他只是被邪灵玷污,侵害,困锁。

支起身,翔吾拉起衣衫遮掩赤裸的身体,陆沉睡中疲倦的容颜时不时皱着眉,似乎在梦中也不能摆脱狼灵的折磨。

轻吻陆的眉心,翔吾喃喃,“好梦,我的太阳。”

带着洗漱用具,翔吾轻声关上隔间的门,距离早班只剩一个小时,他得赶紧收拾整齐。

隔壁间开门声让翔吾惊地直起脊背,转过身,望见门缝里探出一个毛茸茸短发的脑袋。

戴着一副粉色猫耳耳机,那人深邃的眉目轮廓彰显着混血儿的身份。

用略长的睡衣袖口掩住嘴打了个哈欠,彻夜打机使得他嗓音沙哑,“早啊~”

呆滞了一瞬,翔吾咧开尴尬的笑,“早。”

原来这就是那个不吃菠萝的巴西人啊。

不知熬夜打游戏的邻居究竟听到多少动静,翔吾脸颊发红,有些着急想脱身。

“我要上班……”必须穿过走廊才能去到洗漱间,狭窄的过道却被混血儿宽肩遮蔽。

“哦…”咕哝了一声,混血儿揉了一下惺忪的双眸,“能帮我带杯可乐回来吗?”

啊?被陌生人理直气壮的支使了,翔吾呆愣着点点头。

洗漱完毕,翔吾走到茶水间接了满满一杯可乐,有些迷糊的摇了摇头,真是谜一般气场的外国人。

敲敲隔壁房门,翔吾清清嗓子,“抱歉…”

隔间门被猛地拉开,这次探出头的是一个皮肤晒得微黑的少年。

“Hi?”那人眨了眨睡眼望着翔吾,抓起一头散乱的长卷发,披着热带印花开衫,印第安风格的银饰项链从白背心里掉出。

哦,这次是Hawaiian啊……翔吾举起手中的可乐。

“Oh,流星——你的可乐!”换成纯正的日语发音,一身beach boy打扮的男孩回头冲隔间里大声。

盘坐在电脑前专心对战游戏的混血儿头也不回地冲他摆了摆手,“谢啦~啊啊啊,吃我法阵必杀~死吧死吧,你死定了哈哈哈哈~”

“谢啦。”回过头冲翔吾耸耸肩,美国人咧嘴一笑取过他手中的杯子,嘭地关上隔间门。

外国人是真的很随意任性。

翔吾歪了歪头,无奈地拉紧背包步出网咖。

 

压低棒球帽,青山陆把自己裹得严实,在电脑屏幕上照了半天,确定连自己亲妈都不一定立刻认得出,才小心地拉开隔间门探出头。

“嗨~”骤然的招呼吓得青山陆一耸肩。

转过头,见到隔壁间的房客戴着猫耳耳机蹲坐在房门口吮着棒棒糖。

“嗨……”睁大纯黑的瞳孔,青山陆像一只警惕的犬,紧绷身体望着对方的举动。

抓下猫耳耳机,混血儿甩了甩一头乱发,将手指探入口袋中。

瞳孔紧缩,青山陆嘴唇轻启就要召唤狼灵。

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棒棒糖递过去,混血儿流星微笑,“橘子味的。”

猫耳耳机里传来吵杂的说唱乐声,青山陆松弛下肌肉,从对方手里接过糖果,“谢谢。”

越过混血儿搭在走廊上的长腿,青山陆听到一声呼唤,“喂,早上那个,是你的伙伴吗?”

回过头,青山陆凝视着流星,“是又如何?”

龇牙弹了一下舌根,流星伸出一指拉下左眼眼皮,“他看起来好累。”

抿紧唇角,陆转身离开。

在附近的商店街挨家挨户拜访,陆不管对方是否有招工需求,厚着脸皮拜托着。

“我在文化祭摆过摊,卖过货,帮厨打下手也很利索,请让我试试工吧。”抓着棒球帽,陆睁大眼瞳,口齿伶俐地推销自己。

烘培店的老板为难地皱眉,夏天确实是旺季,他们忙得脚不点地,也想过招工,但是现在已经是季末……

“让你试工也不是不可以,但试用期我们不发工钱,管饭行吗?”心里打着算盘,老板试探着。

抿紧嘴唇,青山陆犹豫了一瞬,一天过去,这是唯一一家愿意试用他的店铺。

“请让我试试!”低头向老板鞠躬,青山陆弯下腰。

“那好,你填一下这张表格,把证件影印给我。”从柜台下抽出一张表格,老板笑眯眯。

眼神游移,青山陆捏着棒球帽,“我,我是出来旅行的,证件之前遗失掉了。”不熟练地撒谎,青山陆脊背渗出汗水。

老板将表格抽回,挂着笑容向青山陆道歉,“那个,你知道法规,我们不能聘请没有证件的人,尤其是你还没成年吧……”

沾暑期打工的学生一点便宜是小事,为此摊上麻烦就不划算了,经营小本买卖的老板不愿承担风险,客客气气将青山陆请出去。

茫然地走在灯红酒绿的池袋街头,青山陆无所适从,无力地挫败感涌上心头。

自小讨人喜爱的陆曾在人情交际上无往不利,脱离了自小长大的社区,远离了父母庇护,丧失了学生身份,所有人似乎都对他变了脸色。

脱轨的陆丧失了未来,被驱逐出了这个社会……

唯一始终对他报以不变的信任与笑容的,只剩下翔吾了。

垂下头,陆咬紧牙关,可是他最不想辜负的就是翔吾。无法想象那双明净坚定的双眸对他露出失望的神色,陆的指尖发颤。

“小哥是外地人吗?来我们店里看看吧~有很多可爱的女孩~”将纸巾塞到陆的面前,一身潮牌挑染红发的年轻男人陪着讨好的笑容。

抬起头,陆接过印着花俏暧昧字体和电话号码的纸巾。

原来,夜色已经降临了吗?

望着面前在夜间讨生活的年轻人,陆的眼神茫然。

打量着陆紧绷在强健肌体上的不合身T恤,见多识广的“星探”撇撇嘴,穷鬼小孩。

不过长得很端正。眼神转动着,星探眯起眼笑着,“小哥在找工作吗?要不要来我们店里试试?”

“可是我没有证件……”睁大眼瞳,不想再浪费时间,青山陆直言不讳。

“没关系!”语气瞬间热情起来,星探贴过去,“这工作很简单,陪客人聊聊天喝酒就好,还是日结,像你这样轻轻松松也能赚个几十万。”

微微张开嘴,青山陆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抿紧嘴角摇摇头,“我还没成年不能喝酒。”

掉头走人,青山陆依然听得到身后人热情到甜腻的招呼,“改变主意随时来找我,我每天都这边~”

捏紧手中的纸巾,青山陆将它抛进街边的垃圾桶。

张开有力的双手,青山陆望着指腹掌心的茧子。

他曾经引以为豪的能力,即使分文不取也没人肯用,却可以靠这张脸和这副身体卖钱。

这个社会不肯给脱轨的人一点走回正道的机会,却向他大开堕落之门。

被贬低到了极限,青山陆在荒谬中自言自语,“哈哈哈,女友都没谈过一个,却能赚女人钱吗?告诉翔吾的话一定会被他笑吧……”

 

盘腿坐在网咖隔间里,青山陆静静听着翔吾笑着跟他讲述店内发生的趣事。

假装没看到少年眼下淤青的疲惫痕迹,陆拍着膝盖捧场大笑。

“陆桑……”牵起嘴角,翔吾望着笑到靠上隔间墙壁的陆,电脑屏幕暗淡的光线打亮他侧脸分明锐利的轮廓,使他一贯阳光的笑颜显出阴郁的违和。

像是冰室的笑容,突然升出的想法令翔吾悚然。

立起膝盖,翔吾探身过去捧住陆的脸颊,在他突然止息的笑声中,翔吾吻住他紧抿的唇角。

翔吾终于知道陆为何总能看破他言不由衷的笑容,那达不到眼底的笑意令他心痛到瑟缩。

猛地将翔吾按倒在地垫上,陆的手指撕扯着他的衬衣领口,唇齿咬住少年的喉结。

掌心抚摸着陆后颈的发茬,翔吾感受到击打在肌肤上的灼热泪滴。

闭上眼,翔吾揽住无声啜泣的陆。即使这样,也比那个笑容好。

揽住怀中赤裸的少年,陆的手指梳理着他日渐长长的黑发,“翔吾,你还记得高桥先生吗?”

“…嗯”埋首在陆汗湿的肩窝,翔吾轻哼一声。

“既然死都不怕,为何不把困难跟大家倾诉呢?我当时讲过这种话吧……”牵起嘴角,陆苦笑一声,“我真傻。”

因为高桥先生是一个人。那时,翔吾这样回答他。

从最初,翔吾就是比他成熟的那一个。

 

“陆桑。”抬起头,翔吾静静地望着他颤动地纯黑瞳孔,“你不是一个人。”

听到少年微带沙哑地重复他当时的回答,陆仰首强忍着眼眶中的湿热。

第二天一早,翔吾上工后,陆照旧穿戴打扮好,推开隔间门找出摆放在门口的运动鞋系上鞋带。

“流星~你玩不腻吗?我们出去走走吧。”夏威夷人不讲美式英语时,大阪口音居然显得很甜蜜。

“不要,我在等桃太郎上线。”丝毫不留情面,巴西人懒懒地拒绝。

“谁知道他什么时候来?KK兄弟那边出问题了,他一时半会儿又脱不开身。”

“啊?桃太郎不来谁组织打raid?”巴西人语气懊丧起来。

“那又怎样?明明是你追踪到的,难道眼看猎物跑掉?我们两人下副本不好吗?反正远程近战都有,足够了。”夏威夷人软磨硬泡。

“这可是金雷公雷狼龙哎,之前他们五个猎人围攻都被血虐。”语气松动,巴西人的葡语口音上挑起来。

“那才好玩啊!首杀是我们的!”

“好吧~”慵懒的嗓音雀跃起来,隔间传来少年人推搡笑闹声。

系好鞋带,青山陆扶正棒球帽轻笑一声,住在东京的网咖没日没夜打《怪物猎人》,外国人真够无忧无虑。

步行到更远的街区,青山陆依旧挨家挨户求告着,被拒绝了太多次,最初的失落与挫败感反而麻木掉。

被人驱赶出店面,青山陆依然挂着笑颜,自觉脸皮变厚不少。

最差不过如此。拉低棒球帽,青山陆迈向下一家店铺,翔吾每天遭受的白眼恐怕只多不少,既然比自己年幼的恋人都可以将苦楚全部咽下,自己有什么可娇惯的。

停在水产海鲜店铺门口卸货的白色箱型车挡住了半条狭窄的坂道。

在其他车辆鸣笛催促中,司机不得不下车帮助手脚笨拙地搬运工。

用铲车推送着冒白汽的巨型冰块,司机一脚踢下铲车轮上的楔子,卡住车轮固定。

两人刚刚将一块冰砖卸下,楔子松动,铲车被剩余的两块巨冰沉坠着滚落下坡道。

两个抓着冰棒的孩子手牵手正穿越马路中央,青山陆瞳孔紧缩,闪身跃过去一手捞住一个孩子抱起,用脊背抵住滑落下来的铲车。

嘭地一声闷响,冰块碰撞陆的脊背。

事情瞬息之间发生,路人和孩子都没来得及反应,青山陆站直身体抱住惊恐地孩子,笑眯眯地摇晃着。

小心地放下孩子,陆一手扶稳铲车,一手向他们挥手道别,“不要横穿马路啦~”

司机和搬运工慌张地从坡道顶端跑下来,不断地对路人道歉。

“谢谢你!”紧张地用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一把冷汗,司机恨不得握住青山陆的手摇晃。

冲他摆摆手,青山陆扶稳叠在一起摇摇欲坠的两块巨冰。

单手推着铲车,青山陆直接将冰块送到店铺门口。

“是放在这里吗?”询问着水产店老板,青山陆将已经卸下的第一块冰搬开,用手扫干净冰库底端的碎冰渣,随后才认真地将三块巨大的冰块依次叠放好。

用肩膀扛住冰块,青山陆向内推动着,确定所有边角都严丝合缝对齐,他可不想看到刚才那种危险状况再发生。

瞠目结舌地看着少年轻松叠好两人才能勉强搬动地巨大冰砖,司机反应过来后,在白毛巾上擦擦手,从工装口袋里掏出几张现钞递过去,“太感谢你了,请务必……”

“一点小事,不用了。”轻声叹气,陆谢绝,压低棒球帽,转身准备继续询问下家店铺。

“那怎么好意思,要么我请你吃顿饭吧?”擦着汗,司机实在过意不去。

转过头,青山陆微笑,“我在找工作,你们缺人吗?”

“这个……”尴尬地迟疑,司机不知如何是好,就算负责搬运的儿子不如面前的少年半个麻利靠谱,他们这种家庭企业也实在请不了多余人手。

对方意料之中的态度并没让青山陆失望到哪里去。挥挥手,陆就要步出店铺。

“我缺人。”一直旁观陆办事的水产店老板突然开口,将包着的头巾拽下擦汗。露出贴头皮剃成青茬的发顶,老板挑眉,额头上皮褶堆积,“活儿挺苦,给的也不多,你干吗?”

“我没证件。”青山陆学着老板挑眉。

冲他伸出手,老板紧盯着面前的少年。

握住那只汗湿的手摇了摇,青山陆终于笑出了声。

靠着隔间墙壁,静静听翔吾讲述一天工作的琐事,青山陆时不时点头,黑瞳低沉若有所思。

察觉到陆心不在焉,翔吾放缓语调,轻声询问,“陆桑?”

掀起眼帘,陆望着面前神色忧虑的少年,迟疑了一瞬,还是认真地道,“翔吾,我找到工作了。”

呼吸一窒,翔吾抿着嘴唇。

沉吟了半晌,少年渐渐展开笑容。陆仔细盯着他,确认那笑颜是否带着勉强。

“恭喜你,陆桑。”轻柔地叹息着,翔吾抱紧面前神色忐忑地年上恋人。

只要太阳的光辉可以穿透阴云……

夜间,陆含着翔吾的耳缘细声喘息,支起身缓缓抽出,下身粘稠地贴合着,牵扯出淋漓地水液。

将陷入翔吾齿隙的修长手指抽出,陆听到他发出一声沉闷地呻吟。手指扳过翔吾的脸,陆怜爱地舔舐他口角失控溢出的湿痕。

翔吾眼下的痕迹愈发深重,原本丰润的腮肉凹陷进去,只余下削尖的下颌,渐渐退却了孩子的稚气。

他原本是坐在银杏树下,围着羊绒围巾捧着夏目漱石等待自己的少年。

闭上眼,青山陆已经快要记不得金色银杏叶下翔吾无忧无虑的笑颜。

“你有没有怕过……”拉着翔吾的手,青山陆引导他抚摸着脊背上狰狞的纹身。

翔吾“看得到”,他什么都清楚……

指尖轻触随着陆呼吸心跳凸浮的纹身,翔吾轻声,“陆桑,我在档案馆看到过送狼的传说。”

感受着手掌下僵直的脊背,翔吾轻柔的拍抚他,“你知道狼为何被尊为犬神吗?”

黑暗中,陆水润的眼眸晃动着光点。

“被尾行的山民和猎人惧怕仇恨着狼,可是一位妻子怀孕临产的山民被困于雪山,他在绝望中求助于狼。”

讲述着遥远的逸话,翔吾轻柔的声线让陆的思绪随之飘扬,“狼应他的召唤而来,把医生带到了他的面前,拯救了他的妻子。从此,山民们就尊奉响应召唤救护危难的狼为犬神。”

长久的静默,翔吾的语调带上哽咽,“陆桑,战胜了恐惧召唤狼的人,也许只是太想要守护。”

孤独的,恐惧的,怨恨的狼也想要成为大家的神。

 

未完待续

ps:越写越长了omg

狮子

异闻周刊 33

青山陆x岩谷翔吾

海沼流星,砂田将宏

 

周二是送货日,水产店负责向周边的餐厅配送生鲜。从凌晨五点就开始,挨家挨户递送到中午。

小餐厅不是坐落在坂道上,就是藏在拥挤的商店街深处。青山陆扛着装满冰块的泡沫箱爬上爬下,走街串巷,挂着元气的笑容向所有客户问候。

为了记熟路线加快递送效率,青山陆的思维集中,无暇胡思乱想。机械性的重体力劳动一时间让他忘却了对未来的迷茫。只能专注于手头的事。

商店街最外侧的中华酒楼占地面积广大,红漆绿瓦装帧,雕花飞檐店门上挂着两只琉璃流苏宫灯,是水产店的主要客户,每周都要几十箱采购生鲜。

“小陆,虾子要放进水缸。”老板大声命令着,青山陆手忙脚乱地抓出龙虾丢进水箱里。

龙虾甩尾挣扎,水滴溅出,在酒楼领班的抱怨声中,青山陆抓住毛巾擦拭地板。

“哎呀那是擦桌子的!”大厨用粤语吵嚷着,口沫横飞。

被骂到发懵,青山陆根本闹不清楚对方在讲什么,抓着手巾不知所措。

“笨柒!”

穿着西装马甲的女招待看不下去,拿起拖布几下抹净地板,从青山陆手中取过手巾丢在洗手池里。

“这边走。”操着半生不熟的日语,女招待引他到后厨冷库冰柜。

扳开冷库扶手,钢门吱呀洞开,青山陆冲着寒气溢出的冰柜打了个寒颤。

灯泡忽明忽暗闪动了几下,电流稳定住,发出嘶嘶声。

钢钩吊着包在塑料纸内的整扇牲畜胴体,一页页垂吊排布,泡沫塑料箱堆叠到冷库结霜的房顶。

好冷,抚摸着裸露出短袖的手臂肌肉,青山陆颤抖着。

“先把冻鲜搬到这里,最后再把活鲜放进水缸。”女侍应指着路线跟青山陆比划,

望着青山陆认真睁大的瞳仁,女侍应轻叹一声,“康哥是大厨,脾气暴,你别见怪,上货时候手脚麻利点。”

“知道了。”微微垂头,青山陆向女侍应致谢。

冰库电流滋啦,顶灯又黯淡下去。

“奇怪了,又出毛病。”啪啪拨弄冰库控制面板,女侍应仰头望着忽明忽暗的顶灯。

 

并没追随她的视线,青山陆定定望着冷库货架深处那半个黑影。

陆桑,你能看到对面的人吗?

翔吾颤抖的嗓音中,青山陆张开了嘴。

“喂!喂!”伸手在青山陆眼前摇晃,女侍应唤回他的神智,这孩子是有点呆呼呼的。

“抱歉,”眨了一下眼,青山陆忍不住指着冰库深处,“你能看到那个人……那个吗?”

视线在陆忐忑的面容和所指方向间来回,女侍应的表情微妙起来,最终紧抿嘴唇,“那边都是冻菜。”

挥挥手,女侍应示意他快走,砰地在他面前锁上冷库的门。

指尖冰凉的将龙虾全部放进水缸,青山陆推着平板车步出后厨,穿越酒店大厅,四壁装潢镜面的餐厅铺着红绒地毯,室内摆放着十几张圆桌,年迈的食客们三三两两聚在桌边,人手一张报纸,就着清茶点心悠闲地享受着早茶时光。

悬在墙上的巨大电视屏滚动播放着新闻,只是无人有闲心抬头看一眼。

望着电视新闻上埼玉警方高举的彩色相片和学籍信息,青山陆压低了棒球帽沿。

“水泳馆兽袭事件的尸检接近尾声,高等部学生青山陆依然下落不明,希望有线索的人积极拨打热线电话xxxxxxx,警方悬赏高额奖金为提供线索的市民……”

推着板车快速步出酒店,青山陆刷地拉开水产店的箱型货车,坐上副驾驶。

“怎么了?”侧头望着他,水产店老板挑眉,“挨骂了?”

拉低棒球帽,青山陆缓缓点头。

“一开始就这样,好好学着吧。”哧笑着,老板发动汽车。

货车驶过明治大学校区,穿着蓝白足球衫夹着球的大学生汗淋淋地拦在推着自行车的同学面前,拽过对方的书包,笑着引逗他追上自己。

 

额头靠在玻璃车窗上,青山陆默默将那两个身影替换成自己和翔吾。

爸爸妈妈拼命打工兼职养育他的辛苦,青山陆到今天才得以管窥,吃尽了苦头的父母将希望寄托于他,想让他过上车窗外的生活。

在他丧失了这幅蓝图后,他又将翔吾的一并夺走了。

只因为他无法想象一个没有翔吾的未来。

 

坐在网咖隔间里,青山陆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翔吾,“这周的工钱。”

望着折起的牛皮纸信封上沾染汗湿痕迹的指纹,翔吾愣了一下,将信封推回去,“陆桑,你收着就行。”

将信封折好放进翔吾胸前的衬衣口袋里,陆弯曲眼角笑起来,“翔吾说过,等我们存够了钱就走。”

捂住胸口,翔吾重重点头,“好。”

“陆桑?”看着靠坐回隔墙面板上的陆,翔吾感受到他抖动的腿脚传达出的焦虑,“发生了什么?”

欲言又止,陆抬起头,“翔吾,警方悬赏找我,上了新闻。”

不要出门了!悚然绷紧脊背,翔吾几乎要脱口而出。

咬紧牙关深吸气了几次才压抑住惊慌,翔吾微笑着抓住陆的手,“陆桑,不用担心,东京很大,没人关心别人,等我们攒够了钱就去更远的地方。”

抚摸着陆长时间没有修剪的额发,翔吾的手指在他柔软的发丝间穿梭。

陆退去了稚气的面庞骨相分明,和学生时代气质迥然。想到聚集在池袋街头那些在夜间讨生活的年轻人,翔吾抿起嘴唇,也许他们每一个都有着鲜活稚气的学生时代,现在做着特立独行的鲜艳打扮,却面目模糊。

染发,穿孔,奇装异服,像是草食动物为自己喷涂上斑斓危险的花纹,这是他们融入钢铁森林的自保手段。

 

提着从便利店买来的染发剂,翔吾将隔间钥匙压在前台,“我们要租用浴室。”

掀起眼帘望着面前手牵手的男孩们,管理员懒洋洋指着标价牌,“超出半小时要收费。”

“记在日结房费上吧。”翔吾已经习惯了异样的眼光,不再害羞。

“别弄太脏。”例行公事提醒着,管理员将浴室钥匙递过去。

在浴室更衣区碰上了他们的巴西邻居,名叫流星的少年腰间围着浴巾,坐在长凳上用一大块毛巾擦拭着浅色头发。

脱下宽松的毛绒睡衣,对方胸腹块垒分明的结实肌肉线条完全不像是整日闭门游戏的宅男所有。

青山陆警惕地将翔吾拉到身后。

“你们好啊~”抬起眼,流星甩甩略长的额发,语气懒散闲适。

走到自动贩售机前,流星按键选了几罐牛奶。

将冰凉的牛奶罐抛过去,陆眼明手快地一把接住。

为对方敏捷的反应速度撅了撅嘴,流星拉开铁罐,仰头一饮而尽。

“喝吧,是可乐的谢礼。”擦擦溢出嘴角的牛奶痕迹,流星轻轻打了个嗝,冲他们挥挥手,步出公共浴室。

垂首望着手中的两罐牛奶,陆侧过头望着翔吾。

耸耸肩,翔吾笑得无奈,“可能因为是外国人……”

 

脱光了坐在矮凳上,陆乖巧地并拢膝盖,仰头望着手持漂白剂的翔吾。

被漆黑地狗狗眼望着,翔吾轻叹一口气,“眼睛闭好,弄到眼睛里等下要流泪的。”

将漂白剂一点点擦匀在陆半长的头发上,翔吾发现他又眯着眼好奇地偷看。

“陆桑~”翔吾揉着陆头顶的发丝,“闭上眼睛,我不说可以就不要睁开。”

“好!”紧闭起眼睛,陆笑眯眯地仰首。

那昭然若揭的讨好让翔吾闷笑,骤变打击后逐渐阴沉下去的陆,只有在二人独处时还会流露出幼稚活泼的一面。

如他所愿地,在陆的额头落下轻吻,翔吾将着色泡沫在陆的头顶匀开。

取下花洒,翔吾调好水温,轻拍陆的颈根。

乖顺地伸长脖子,陆将整个脊背裸露在少年的视线中。

狰狞的,闪着嗜血目光的犬神冷冷盯着翔吾。

打开花洒,翔吾用温热的水流冲刷着陆的脊背,在陆轻微地抖动中,翔吾的手指缓缓梳理过他的发丝。

浓黑的头发渐渐褪色,反射着浅金色地光泽。

捧起陆的脸,翔吾望着他被水流打湿的睫毛,“陆桑……”

 

“嗯?”弯起嘴角带动口角边的一颗黑痣,被少年温柔的手指侍弄梳理,陆从鼻腔中发出惬意地轻哼。

“可以了。”

睁开眼,陆望着翔吾眼角一块暗色的痕迹,“沾上了。”

手指擦拭着翔吾的眼角,陆勾勾手,示意他靠近。

刚刚凑过身就被一把搂住,翔吾小声惊呼,被陆揽住腿根抵在浴室玻璃隔墙上。

含住少年眼角的一小片肌肤舔舐,陆用胸腹肌肉挤压着他,轻声叹息。

紧张地用手掌抵住背后的玻璃幕墙,翔吾小声,“别在这里。”

浴室虽然有隔间,幕墙却是透明玻璃,一想到会被其他住客看到,翔吾全身肌肉都紧绷起来。

“翔吾~”额头抵住他,陆硬挺灼烫的下身热情地磨蹭着翔吾的小腹。

“嗳?”脸颊在水汽蒸腾中涨红着,翔吾低声回应。

舌尖舔舐着他的睫毛,陆的鼻息温热,“闭上眼睛。”

缓缓将自己顶入进去,陆在翔吾急促地喘息中轻声呻吟,“我不说可以……就不要睁开……”

少年肌肉紧致的腰背曲线挤压在雾蒙蒙地玻璃幕墙上,随后是啪地按在翔吾颈边的有力手掌。

擦抹开水雾,交叠的麦色肌体浮现,很快又在潮热的水汽中模糊隐没。

腰间围着浴巾,翔吾用吹风机将陆的发丝吹干。热风打在陆的脸上,惹得他摇头躲避。

“陆桑!”扶住他的脸颊,翔吾无奈,前辈有时候真的幼稚得够呛。

笑嘻嘻地,陆不再调皮,乖乖仰着脸任由翔吾帮他吹干长发。

热气吹到鼻尖,陆耸耸鼻梁,“哈秋!”小声打了个喷嚏。

揉了揉他茂密柔软的发丝,翔吾关掉吹风机,从头顶梳理到发梢。

暗金的发丝吹干后蜕变成浅金色,一缕刘海从耳际滑落,遮挡在陆的眼前。

微微张开嘴,陆吃惊地望着镜中一头金发的男子。

警察寻人启事中,学生时代留着黑色圆寸,面颊圆润,稚气拙朴的青山陆彻底消失了。

捻着垂落的半长刘海,青山陆将额发抓到脑后,露出轮廓深邃犀利的面庞,“翔吾,我……”

镜中人究竟是谁?第一次正视自己的蜕变,青山陆茫然地向陪伴他走过这一切的竹马询问着。

 

从背后揽住陆的肩颈,翔吾贴近他的脸庞,“陆桑,你曾说过,你是幸运的狮子。”

即使蜕变,陆也不会是凶残嗜血的饿狼。

用手捂住他背后犬神纹身那双嗜血的冷眼,翔吾喃喃,“夏夜星空中,熠熠生辉的猛兽。”

双手按住洗手池的陶瓷台面,青山陆咬牙垂下头。

沉吟了半晌,陆回首望向翔吾,“你看得到那个东西,对吗?”

翔吾缓缓点头。

“翔吾,我也看到了。”

瞳孔紧缩,翔吾屏息。

“看到那个代表着什么?”扶住少年赤裸的肩头,陆的语气异常严肃。

“死亡。”翔吾语气颤抖,反握住陆的手腕,“陆桑,会有人因此而死,你不要靠近!”

谁也不要说!陆曾经警告过他的,翔吾真真切切感受到了,把看到的讲出来,不单不能阻止悲剧,还会引火烧身。

陆现在已经经不起任何打击了……

“好。”把少年搂在怀中,陆敛目轻声安抚。

不管冷库里发生过什么,又将要发生什么都不关他们的事。

反正,在他们最痛苦的时候也从没人来帮过他们。

 

望着身边将一头金发反扣在棒球帽里的少年,水产店老板拽拽头巾,“自己染的?”

“朋友。”微笑着,青山陆不愿多谈。

“挺帅的,有点认不出你了。”哼着歌,老板扶着方向盘左传驶入商店街。上京的孩子总想做点什么洗掉乡下的泥土气。

停在中华酒楼门口,老板打开后车厢,指示青山陆卸货。

见他将冷鲜泡沫塑料盒全部堆在一起抱上拖车,老板皱眉,“去冷库时候一件件上货,他们的货架不结实。”

直起身,青山陆眨了眨眼,“怎么了?”

本不愿多言,老板望着眼神纯稚的陆,忍不住压低声音,“这家店之前有个女侍应生取货时候被掉下来的冷鲜箱砸晕了。”

微微张开嘴,陆的眼瞳晃动。

“刚好是收业时间,没人检查冷库就关门了,那女孩活活冻死在里面。”讲完最后一句,老板也齿冷起来,挥挥手示意陆赶紧搬货。

“总之你小心点就对了。”

将冷鲜箱搬运到后厨,青山陆望着围在冷库门口的几人。

有人拿着工具箱试图拧开把手,另外几人束手无策地用粤语争执着。

见到青山陆,大厨皱眉挥手,“搬走,搬走!冷库坏了今天不进货。”

听不懂他叽里呱啦的呵斥,青山陆呼吸沉重地望着反射着金属冷光的冷库舱门。

“怎么了?!”随手抓住一名路过的侍应生,青山陆语气急切。

呆楞了一瞬,那人用生涩的日语回答,“门坏了,今早就打不开,厨房开不了工。”

“有人没来吗?”抓紧对方的袖子,青山陆见他神色困惑,着急地提高声线,“有没有今天当值但是失联的人?!”

一把甩开青山陆,侍应生奇怪的拍拍袖子,“没有。”咕哝着自言自语,“怪人。”

跨步拦在对方面前,青山陆压抑住慌乱,柔声劝说,“请你打电话联系一下所有在职人员吧,万一有人困在冷库里呢?”

悚然站直,侍应生意识到青山陆所指,语气颤抖,“不会吧,我们已经叫了开锁工匠来……”

“Maggie姐没来。”听到这厢争执,围在冷库前的领班突然丢下手中的扳手工具,插了一句。“就是之前领你去冷库的那位。”

望着紧闭的冷库大门,青山陆呼吸沉重,冷库外走廊的灯光忽明忽暗,电流不稳定地闪烁着。

不关他的事,不关他的事……

咬牙深吸一口气,青山陆推开围在铁门前的众人。

不顾大厨大声呵斥,青山陆抓起铁门扳手,用力下压。

手臂上肌肉坟起,陆的颈项因施力血脉凸显。

耳侧贴上铁门,青山陆听到门锁卡住,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伴随而来的,还有细微而延绵不绝的指甲刮擦声。

仿佛有人紧贴着铁门另一侧也有人施力牢牢反扳着把手。

砰地,金属把手在两道相反力量扭转下硬生生掰断。

惊呼声中,青山陆一把扔下折断的金属柄。

后退拉开一段距离,青山陆冲刺过去,紧绷肩背肌肉重重撞击铁门。

被少年用血肉之躯对抗钢铁的疯狂行为震惊,众人骚乱地想要阻止他。

再次拉开距离,青山陆脚底踏地将自己弹出,嘭地沉重撞击声中,钢铁螺栓崩裂,铁门轰然洞开。

青山陆被惯性带着冲入冷库内栽倒。

 

“Maggie!”众人惊呼尖叫声中,青山陆仰首。

女侍应冻僵着,面色青紫,睁大眼睛被倒悬在铁钩上,如一具死体,挂在牲畜肉扇之间。

爬起身,青山陆咬牙抱住对方冻硬的双腿,用肩膀扛住她小心卸下。

“叫急救!”

“天啊!谁干的!”

“愣着干嘛?快拿被子!”

“把她移到外面。”

中日言语交杂混乱,恐怖的景象令大家乱作一团。

“啊!”呆滞地望着守在女侍应身边的青山陆,刚才被陆抓住盘问的侍应生终于想起这个行为怪异的少年哪里给人熟悉感。

“你是埼玉县那个失踪的……”

嘴唇蠕动了一下,青山陆咬牙,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人,快步奔出店门。

“小陆!”等在酒楼门口的水产店老板探出驾驶座,大声招呼自己的员工。

却只看到陆头也不回地冲进车流中。

在车流人群中左右穿梭,极速奔跑着,青山陆只觉得肩背上沉重而冰冷的附着重量,拖拽感使他脚步踉跄。

眼眶发红,青山陆仰起脸用手背擦拭着眼角,他又搞砸了,对不起!翔吾……

坐在柜台后守着店面,翔吾拆开治保硬币摆放进收银机内,等下午餐时间肯定会有很多顾客,提前把零钱备好是他总结出来的经验。

店门哗啦被推开,翔吾吃惊地望着喘息着站在店铺内的人。

“陆桑!”手一抖,硬币洒落在地,滚到陆的脚边。

伸手捂住嘴,翔吾颤抖着后仰身体靠在柜台上,青山陆不是一个人……

青天白日下,陆汗湿T恤的脊背上趴伏着穿着暗红色侍应生马甲,面色青紫的长发女子。

那张青紫肿胀的脸上看不清五官,咔咔转动颈项面对翔吾,怨灵仿佛找到了目标,裂开黑洞的口向翔吾扑去。

“啊!”捂住脸,翔吾惊恐地缩起身体。

一把拽住怨灵细长扭曲的肢体,青山陆咬牙,钢钳般有力的五指牢牢掐住披着长发的头颅,在恶灵空洞地尖啸声中,从肩颈处将它撕裂。

灵体撕裂处喷溅着黑雾,像是嗅到诱人的香甜气息,青山陆背上的犬神涌动活化,撕裂他的衣衫钻出,一口咬住恶灵挣扎的躯体,撕拽着将它吞噬掉。

“啊—”颤抖着发出沉闷的呻吟,青山陆长久以来饥渴的身体像是吮吸到了多汁的果实,血脉凸浮肌肉胀起。

喘息着,青山陆仰起汗湿的脸望着面前惊骇的少年,泪水滑下眼眶,“翔吾……”

被陆凄然的柔软声线唤回神智,翔吾深吸一口气,推开柜台跑到他身边。

“现在怎么办?”握住陆的手,翔吾努力无视半挂在他的肩背处喘着粗气大快朵颐的野兽。

“有人认出我了。”抓紧翔吾的手,陆重重地摇头,“我们得离开了。”

“好。”并不多言,翔吾脱掉百元店的工装背心,直接抓起柜台下的背包背上,他所有证件钱包都随身携带着,就是为了可以随时逃亡。

“去车站,坐最近的一班车离开,我们向东北去青森,那里的农庄常年招工,对短工身份核查不严……”一边将店门落锁,翔吾有条不紊地向陆讲解着早就在网上查好的规划,事情真的发生时,相比慌乱的陆,他总是异常的冷静。

“好,走之前我们要去车站寄存处取一件东西…”踟蹰着,陆犹豫该如何告知翔吾那件事,后颈汗毛突然树立,下意识地一把推开翔吾。

“啊!”痛呼一声,陆的后颈脊椎爆开一团血雾,受创地狼首嚎叫着涌出,向街区对面大楼顶射出嗜血地仇恨视线。

“枪击!”没有灵视能力的路人看不到犬神的可怖姿态,却被陆四溅的鲜血吓呆。

聚集在百元店门口的闲散年轻人中不知谁率先喊了一声,路人惊恐地四散奔逃起来。

“啊,可惜。”从瞄准镜后探出头,望着翔吾拖拽着半边身体染血的陆退回店铺内。流星按住耳麦小声叹息,他明明瞄准了心脏,“masa~missed shot~”

“Don't worry,I’m taking over.”耳麦中穿来的美音带着一丝雀跃,流星怀疑masa对他的失手喜闻乐见。

“I will chase the wolf . Give you a second chance to make a clean shot~”耳麦中声音消失。

撇撇嘴,身着灰白城市迷彩的流星扛起狙击步枪,从腰间取出搭扣,扣在大楼间牵扯的绳索上,左脚蹬地嗖地滑行出去,消失在楼宇间的天际线尽头。

将浑身染血的陆搀扶回店铺内,翔吾迅速从内锁上门,吃力地拖着陆躲到货架后。

地上被拽出一道血腥的轨迹。

翻过身,陆在自己的鲜血中呛咳,吃力地喘息着,对翔吾努力挥手,重伤之下他快要控制不住向外挣扎的犬神,“跑!别管我!”

“陆桑!”紧紧抓着陆的手,翔吾毫不畏惧已经半边身体爬出陆的脊背的犬神。“我该怎么帮你?”

兽首张开血口对翔吾喷吐着腥气,受创的狼灵饥渴地想要吞噬生命补偿自己。

眼见少年不肯舍弃自己,陆仰首咳出一口鲜血,咬紧牙关,“去找一把刀……咳……把子弹剜出来。”

水银弹,不是警方,是山本彰吾的人。

感受着嵌在脊髓里不断散发毒性的子弹碎片,陆苦笑,这和日高注射进他身体里阻止犬神融合他的针剂一样。

重伤之下,抑制犬神的愈合力就等于杀死陆。

抓出货架上的小刀,翔吾对准陆不断冒着鲜血的伤口,手指颤抖起来。

“动手!”痛苦地握拳,陆抓住翔吾的衣袖哀求,在犬神出逃之前,动手啊。

用只能切水果的廉价钝刀破开陆的颈项,翔吾眼眶发红地拉开伤口,在陆颤抖呻吟中,将手指伸进去剜出子弹。

随着染血的水银子弹滚落,翔吾摊着沾满陆鲜血的双手,望着陆痛苦地蜷缩起来,后颈可怕的创口疾速愈合,瞬间弥合成一线血红。

流着馋涎望着翔吾,犬神随着伤口收缩回陆的脊背上。

未完待续

ps:送狼最终章太拖了,拆成上下。不然战斗太长了写不完。

曲终

异闻周刊 34

青山陆x岩谷翔吾
长谷川慎x川村壱马

海沼流星,砂田将宏,山本彰吾

 

在血泊中爬起身,青山陆深吸一口气,抚摸着颈后闭合起来的伤口。

和翔吾背靠着货架,陆探头向反射着正午日光的商店橱窗望了一眼。

狙击手隐藏在对面大楼顶,整幅镜面玻璃墙折射着强烈的日光,让他根本无法判断对方的准确方位。

而且十几层高的写字楼俯瞰百元店所在的五层商用小楼,陆和翔吾的动向对方一览无余,可谓占尽视野优势。

“翔吾,商店有没有后门?”陆紧绷脸颊肌肉,从正门突破只有他自己倒还好,带着翔吾就毫无把握了。

缓缓摇了摇头,翔吾皱着眉,“这是栋改建楼,背面紧贴着另一侧店铺。”

突然灵光一闪,翔吾抓住陆,半蹲着向仓库方向爬去,“五楼走廊尽头有窗。”

小心翼翼爬到仓库,陆环视堆满箱子的封闭空间,“楼梯呢?”

“不能走楼梯。”牵着陆的手,翔吾把他拉进狭小的洗手间,“对方是有备而来,走楼梯会被堵个正着。”

用力踹着马桶背后的石灰墙面,翔吾只觉得腿疼,墙面纹丝不动,上面徒然多出几个黑灰的鞋印。

打开水槽下的柜子翻找趁手的工具,翔吾听到砰的一声,抬头望着陆,只见他徒手一拳将墙面砸出个大洞。

两下掰开石灰墙漆下的木板隔材,陆拍了拍手,半蹲下身对翔吾招手,“上来。”

跳上陆的脊背,翔吾抱紧他的颈项,有些担忧地任对方揽住他的大腿向上托,“陆桑,我自己可以爬……”

话音未落,青山陆背着翔吾钻进墙洞夹缝中,沿着抽水管道迅捷地向上攀爬,仿佛背上轻无一物。

 

规律的敲击声响起,沿着管道震荡着陆的手心。

 

砰,砰,砰……

有人正拿着铁器击打试探着。

夹紧陆的腰肢,翔吾屏息。

空荡的管道传导着最细微的响动,即使轻轻撞击也会回荡到紧邻的楼梯间。

轻手轻脚地向上攀爬,青山陆的动作敏捷地不可思议。

垂吊在陆的脊背上,翔吾背上的背包荡起,悬挂着的钥匙突然松脱。

吓得抱紧陆,翔吾将脸埋进他的肩窝。头也不回,陆单手抓牢水管,左手反手一捞接住钥匙。

翔吾望着陆将钥匙塞进口袋,刚刚送了口气。

“当啷!”承受着两人重量,水管上铆钉脱落,砰砰砸落下去。

一直试探的敲击声骤停,楼梯间传来奔跑声。

咬牙抓紧水管,青山陆不再顾忌,伸长手脚迅速的爬升上去。

爬到水管尽头,青山陆双脚抬起踢破墙面,抱着翔吾滚落进去。

满身白灰的二人爬起身,沿着五楼的机房管道狂奔。

猛然顿足,青山陆感受到翔吾撞在他的脊背上,反手揽住少年,陆警惕地后退,拉开距离和从管道转角处步出的人对峙。

“Hawaiian!”探出头,翔吾捂住嘴小声惊呼。

抛甩着手中的蝴蝶刀,一头长卷发的少年masa侧头微笑,”水银弹的感觉好吗?犬神持……”

即使没有击中要害,水银的毒性也足以抑制犬神一阵子了。

在这样狭小的空间里,就算为保他身后少年的性命,谅他也不敢释放失控的犬神。

压低下颌,陆紧盯着面前的对手,脚步错开,举起双拳护在身前。

接住抛起的刀,masa将闪着寒光的刀刃对准陆,神情阴冷起来,“你用哪颗牙齿咬伤的miku?我要剜下来!”

不等对方回答,masa侧身甩出刀刃。

拉着翔吾转身躲闪,只听砰的一声,刀刃弹飞在管道上。

还未来得及回身,第二波刀刃袭来。

masa向青山陆疾速奔去,跑动之间,双手从腰间摸出飞刃弹出。

拉着翔吾左右躲闪,陆抬起手臂砰砰击飞射来的钢铁急雨。

夹杂在密集的锋刃中,masa已然近在咫尺。提膝弹腿,砰地正中陆的胸口,将他连同身后的少年一并踹飞出去。

爬起身,陆只来得及将翔吾护在身后,密集的腿脚左右夹攻,腿鞭携带罡风击向太阳穴。

身体快于意识本能地反应,陆将手肘挡在左脸侧,砰地撞上masa扫来的左腿。

喘息的机会也无,长发少年借助陆格挡的力量顺势拧转腰身右手刺出,匕首噗地扎进陆的肋下。

拧转刀柄,血流溢出。

抓住刺入身体的刀刃,陆猛地挥拳击向masa。

险险后仰身体,少年长发荡起,拳头擦过他脸侧,masa笑着松开刀柄后退。

拉开距离,masa盯着喘息着从肋下拔出匕首的陆,拨动耳麦,“流星,给我点节奏吧~”

耳麦中鼓点轻快的RNB响起,咬住下唇,masa欢快地摇晃头颅,右手伸进麂皮背心内拔出爪刃,反手握住。

弓步跨进,masa平举爪刃,暗色涂层加固的刀锋只在刃尖反射一泓冷光。

向手握匕首的青山陆挑衅地招招手,masa伴随着鼓点小步跳跃,摆动腿脚,皮鞋跟踏在地面上啪啪作响。

“躲起来。”柔软的声线压低,青山陆紧盯着身前的对手,向翔吾命令。

话音刚落就闪身向前,快速地刺出匕首。

双腿节奏感轻快地前后跃进,masa灵巧地闪开青山陆迅猛地攻势。

像是穿花彩蝶,自小玩刀的体术术士已经将攻防的节奏融入骨髓,无需思考,身体轻灵地在闪烁着金属冷光的剑影刀锋中起舞。

噗噗…锋刃刺入肉体的声音不断响起,青山陆的鲜血濡湿衣衫。黑瞳凝聚,一瞬不瞬地紧盯对手,努力追上masa的节奏,匕首空挥声呼啸。

心跳急促地将血液输送到全身,陆的大脑异常冷静,肾上腺素泵满肌体,使他可以毫无痛感的学习对方的攻势。

啪地用刀刃抵住割向颈项的爪刃,陆呼吸一滞,伸手抓住masa持刀的右手腕,防住了!

指尖转动,少年食指轻拨,爪刃瞬间转移到左手,噗,扎进陆的颈侧血脉。

甩头脱开刀刃,弯曲的刀锋勾出伤口,陆的血花喷溅。

倒吸一口凉气,躲在排水管道后的翔吾双手捂住嘴。

从腰间摸出刀刃,masa甩向翔吾发出声音的方向。

挥手击飞刀刃,陆呲出犬齿,凶恶地盯住masa。

跨步进腿,体术术士的腿鞭扫向陆的面门。

一手挡在脸侧,陆同时挥刀刺击。

masa光亮的牛皮皮鞋鞋面正扫在陆的掌心,发出啪地闷响。被防住后masa并不收腿,顺势提膝前撞,压低上身闪过刺来的匕首。

沉重的膝击正中陆的下颚,将他击飞出去。

手持爪刃追击上去,masa对准陆的心脏前刺。

噗地,扎入胸口的爪刃被masa抵住,压进陆的筋肉中,将他牢牢钉在墙上。

右手持匕首抵住爪刃,陆喘息着握紧自己的手腕,向外抵抗着钻进胸口的爪牙。

 

“翔吾……跑!快跑!”从喉咙深处挤出呻吟,陆瞠大眼眸。

捂住嘴,翔吾含泪从生死纠缠的两人身边穿过,奔向通道尽头的那扇窗。

他留下只能成为累赘。

一口咬住masa抵住爪刃的左手,陆合拢牙齿,犬齿恶狠狠地陷入对手的血肉中。

“啊!”嘶声抽吸,masa来不及抽身,陆已经松开抵住他左手的那只手,按住右手匕首施力前推,刀刃扎进masa的锁骨。

松开少年的手掌,陆抵着匕首推开masa,舔着唇齿上沾染的血迹,追上翔吾的脚步拔腿向窗口冲去。

翻身跃出窗口,陆看到顺着五楼外墙搭建的脚手架,翔吾正背着背包,颤颤巍巍扶着钢架前进。

回头望向陆,翔吾露出惊喜的神色,他摆脱追击了!

“跑!别回头!”向翔吾挥手,陆刚刚踏上脚手架就被紧追上来的masa一脚踹上背部。

伸手支起身,陆来不及回头就被masa扑上来,术士的长腿紧紧圈住他的颈项,masa双手扳住陆的手腕借助冲力将他拽下脚手架。

长腿勾住陆的头颈,masa拽着陆的手臂,利用体重倒悬在脚手架上,收紧双腿勒紧陆的咽喉,使他窒息地发出咔咔声。

陆的整个上身倒吊下来,只剩下半身卡在脚手架的钢骨上。

反折着对手的手腕,masa的长发垂落下来,向着对面的大楼呼喊,“流星!shoot to kill!”

瞄准犬神持暴露在视野中的胸口,流星眯起眼,“Roger that~”

扣下扳机,水银子弹旋转着射出。

陆挣扎摸索的手指终于触到接合脚手架的铆钉,扣住卯钉接口,砰地拔出。

脚手架瞬间垮塌下来。

陆和masa勾缠着下坠,水银子弹击打在墙壁上。

“该死!”一把拽掉耳机,流星懊丧地捶地。

支起身,流星后撤几步蓄力,伸手用钢扣勾住缆绳,跃出大楼顶冲向下坠的同伴,他没有第三次机会击中犬神持了,只有靠体术硬碰硬。

脚手架沿着陆拔出铆钉的部分向前渐次垮塌,翔吾拼命向前奔跑,追着他的脚步,身后的钢管木板纷纷坠落。

在垮塌的脚手架上和masa交缠着下坠,陆折过腰身双腿夹住masa的,将他甩开。

在半空中握住被甩飞出去同伴的手,流星带着masa滑翔下地。

一手捞住固定在脚手架上垂落的安全绳,陆踩住钢管借力,横向将自己荡开,悠到翔吾身边,一把捞住他的腰身。

揽住少年,陆借助两人的重力前荡,在脚手架彻底垮塌下来的瞬间松开缆绳,抱紧翔吾翻滚着坠地卸力。

喘息着起身,陆将浑身沾满泥灰的翔吾护在身下,压低眉眼紧盯着隔着一片建筑空地的敌手。

为了不让他们靠近翔吾,陆主动前冲扑向体术术士们。

masa和流星从两侧夹击过去,陆却迅捷地穿越两人间的空隙奔向他们身后的施工建筑。

 

“别想跑!”厉声大喝,masa总是挂着阳光笑容的脸上凶相毕露。

从锁骨上拔出陆刺入进去的匕首,masa和流星追入水泥建筑。

miku半身染红几乎被撕裂的身影浮现在眼前,masa紧追陆,犬神持闪耀着金色光辉的头发瞬息消失在水泥隔墙后。

快步翻越横在面前的水泥包,陆一手撑住堆叠的水泥包裹顶端,单膝跪地翻滚一下爬起身。

水泥包裹顶端突然被踹下一袋,陆猛地后退提膝扫向袭来的包裹。

足尖夹着锐风撕裂开包裹,泥灰四散,遮蔽视野。

masa手持匕首的身影冲出弥散的灰粉,扑倒陆恶狠狠地刺下。

被泥灰扑面,陆睁不开眼,凭着战斗本能抓住masa刺下的匕首,刀刃在指间割出血痕。

抬腿将masa踹飞出去,青山陆单膝跪地,用染血的手一把抹掉脸上的泥灰,血迹像是战化妆,在眉眼上留下鲜红的痕迹。

脑后袭来劲风,青山陆摆头躲避。

流星不知何时从他身后的窗口翻进,轻巧的像一只猫,无声潜入。

喘息着,青山陆后撤身体抵住墙,抬起双臂护卫身体,面对夹击而来的术士们。

流星和masa同时出腿,从左右两侧旋踢陆的腰际。

双手格住,陆抓紧masa的脚腕将他甩飞。

流星击打陆腰侧的腿鞭突然改变方向,拧转髋骨,少年术士发出一声轻啸,小腿高摆从头顶击下,脚背重重鞭打到陆的脸上,使他颈椎扭转震荡。

流星这一记巴西蹴使得陆眼前充血发黑,眩晕着,陆站立不稳,口角崩裂出血丝。

两名术士脚步不停,随着共同的节奏进膝出腿,如潮的迅猛攻势让陆只有招架之力。

手臂上累累防御伤,陆渐渐抓住攻击节奏,观察二人的踢击的频率,陆摆腿踹向masa。

masa后退半步躲闪,流星挥拳。

回忆着masa闪避自己的招数,陆身体自动模仿着,提膝弹腿瞬间后仰上身。

一脚踹开masa,陆扑过去抱住流星的腰肢将他撞得后退。

伸手卡住流星的一条腿,陆将他半抱起来,不管混血儿如何提肘撞击他的后背,陆紧绷全身肌肉猛冲向水泥墙壁。

肩肘抵住流星的肋下,陆足可以撞开铁门的冲力将流星嘭地挤压在墙壁上。

“呕…”扳住陆的肩臂肌肉,流星吐出一口鲜血。

“流星!”怒吼一声,masa甩出手中的匕首。

旋身一脚踢飞匕首,陆的黑瞳阴沉沉地瞪着masa,扛起流星再次撞向墙壁。

面对推进到眼前的水泥墙壁,流星悚然,迅速后仰身体,勾起长腿夹住陆的颈项,双手撑地拧转大腿,将陆掀倒在地。

两人趴在地面上瞪视对方。

陆再次扑过去的刹那,流星咬牙,手肘撑地旋转腰腹左右腿连环上踢。

借着击中陆胸口的力量,流星才得以翻身跃起。

胸腹剧痛着倒在扑过来搀扶他的masa怀中,抚摸着胸肋,流星侧身将错位折断的肋骨复位,口角呕出一线血丝。

望着拱起身,目光汹汹蓄势待发的犬神持,两位少年术士心中蓦然升起相同的恐惧。

这非人的精力和斗志,他们赢不了。

“去抓他的同伙!”一把推开流星,masa扑过去捡起匕首,挥刀向冲来的陆刺击。

捂着胸肋,流星跌跌撞撞向建筑外奔去,翔吾正背着背包攀爬上未建成的楼梯,担忧地扶着水泥墙壁向内张望。

抓住翔吾的手腕扯向自己,流星望着少年惊恐的视线,“对不起。”

疲惫与战损使得masa剧烈喘息着,挥刀的节奏迟滞下来。

盯准时机,陆掐住masa持刀的手腕反折,迫使对方松开刀柄。左手接住坠落的匕首,陆牵拉masa的手臂使他扑倒在地。

在流星睁大的眼瞳中,陆跪下身抓住挣扎爬起的masa左腿,反手用匕首割断他的腿筋。

“唔!”闷哼一声,masa咬住长发,鲜血濡湿长裤。

拽过masa的手腕,陆拖着他和挟持翔吾的流星周旋。

“放开翔吾……”陆黑瞳沉沉,少年术士们的血脉在他视野中贯穿全身,闪烁着金红的灵力光辉。

原来,看到,是这样的感觉。

扯着masa在水泥地面上移动,陆用他的身体留下一道血色轨迹。

就像他们对自己做的那样,射伤他,让他痛苦,挣扎,血流如注。

将匕首抵住masa的手腕,陆在流星和翔吾惊恐的视线中刷刷割划出十字伤痕,“我说,放,开,翔,吾!”

“别听他的!”咬牙呻吟着,masa嘶声,“别管我,杀了他!”

一刀割开masa的动脉血管,大量鲜血喷溅出来。

“啊!”被自己的鲜血兜头淋下,masa颤抖起来。

“不要!”流星和翔吾同时惊叫出声。

抓住汩汩喷涌鲜血的手腕,陆含住masa的伤口吮吸。

澎湃涌入的金红灵力使得陆颈项血脉舒张。

一把推开翔吾,流星眼瞳颤动,双手高举,后退开,“求你放过他。”

咬紧masa的手腕,陆嘴唇染血,沉沉地望着流星。

“陆桑……”翔吾膝盖发软,跪落在地泪水滑下,颤声哀求,“我们走吧,带我走……”

丢开masa瘫软的手腕,陆用手背擦拭滴落鲜血的下颌。

走到翔吾面前牵着他的手拉起。

回首望着扑到半昏迷的同伴面前的流星,陆握紧翔吾的手,“我们走。”

望着两人消失在建筑尽头的身影,流星抱紧masa,撕开后腰医疗包里的止血绷带,咬住一端缠上同伴的大臂,扎紧绷带勒住masa手臂内侧凸浮的动脉血管。

摊开手掌,masa因失血和灵力流逝而嘴唇发白。

流星从战术背心内掏出手机,那屏幕在陆可怖的撞击中碎裂。

“山本桑,”播响号码,清清嗓子,流星努力镇定语气,“我们丢了目标。”

电话那一侧静默着呼吸,最终沉稳的声线传来,“没关系,我们已经就位,你们留在原地,日高会去救援你们。”

“拜托了。”挂断手机,流星垂下头,将伙伴沾染着冷汗的头颅抬高置于膝上。

 

站在东京站的售票窗口前,翔吾紧紧抓住陆的手,掌心汗湿。

“两张最近的去青森的车票。”从窗口取出车票,翔吾的心才算一半落回实处。

进站前两人在公共洗手间擦洗掉身上的血污,陆的金色额发还湿润的滴着水。

紧抿着下挂的唇角,陆黑瞳定定地望着高悬在车站穹顶下的滚动电子时刻表。

侧首望着陆,翔吾咬住下唇,将犬神持吞噬术士血肉的画面挤出脑海。还有一个小时,他们就能登上开往雪国的列车。只要躲开追杀,一切都会好起来,他有办法让陆重展笑颜。

反握着翔吾的手,陆摇了摇,“去地下铁的储物柜吧,我有东西存在那里。”

在迷宫样的地下铁步行街内穿梭,被陆牵着走在冷光照耀的联排储物柜之间,翔吾内心惴惴,这里是上京旅行的人储存行李的地方,陆究竟什么时候瞒着他藏了东西进来?

找到钥匙牌上的号码,陆拧开储物箱,从中取出一个黑色的眼睛盒。

“翔吾,这是……”话音断在喉咙里,陆后颈汗毛竖立,和翔吾对视着,两人眼中反射着相同的恐惧。

头顶冷光灯电流不稳,忽明忽暗地闪烁着。

骤然白光大盛,漫长延伸的储物柜两端,两个黑衣人影静立着,堵住出路。

抓紧翔吾的手,陆压低下颌,迅速的左右扫视,深邃的眉眼瞪视着他们。

白发覆黑面甲的黑衣人猛然抬首,剑眉下猩红的眼眸令翔吾惊呼出声。

“慎!”低沉的声线响起,黑衣人从两侧极速冲刺过来。

“走。”用肩颈扛着翔吾推上储物柜顶端,陆单手扒住储物柜翻身跃上,推着翔吾快速向出口奔跑。

鞋底踏击铁皮柜顶端的嘭嘭声不断,跌跌撞撞地狂奔,翔吾努力稳住手脚,陆几次揪住他的后领帮他维持平衡,他才不至于跌下柜顶。

仰首望着狂奔的二人,两名黑衣人对视一眼,分头从两侧出口包抄过去。

率先跃下储物柜,陆接住随后跳落的翔吾,两人绕过地下道涵洞,向地铁站台奔去。

巨大的涵洞隧道顶灯闪烁着,路标指示牌光线黯淡,两人奔跑在石质路面上的声音空洞地回荡在无人的深邃空间内。

连接东京车站和丸之内地铁的一番街店铺林立,每一间都闪烁着同样昏黄的灯光,来时汹涌拥挤的人潮消失无踪。

无视身旁静滞的店铺,陆拉着翔吾在五彩招展的广告牌横幅下穿过,一路跑进站台。

淡黄色的立柱撑起地下铁压抑的空间,暗绿地铁站标粉刷在隧道水泥墙壁上,地铁轨道向两侧黑洞洞的空间内无限延伸。

铁轨深处,照明灯暗弱地闪动着,本该繁忙拥挤的东京站空无一人。

气喘吁吁地扶着膝盖,翔吾抬头望着陆,“陆桑,我们……”

视线扫到站台靠背椅上搁着的一张报纸,翔吾瞳孔凝滞,明治时期福子全家心中事件的报道后紧接着青山陆身着学兰的黑白相片,水泳馆残肢断臂的血腥案发现场,“犬神作祟”,“街头袭击”,“天诛”,“地铁砍杀事件”,白纸黑字触目惊心。

嘴唇颤抖,翔吾的呼吸急促。

从地铁隧道深处传来啪嗒啪嗒的空洞回响,那不是地铁到站声……

面对翔吾,陆打开眼镜盒,取出眼镜,陆慌乱晃动的瞳仁坚定起来。

“翔吾,”捧住少年的脸,陆将眼镜扣上他的面庞。

震惊地睁大眼瞳,镜片后,翔吾的视野逐渐瓦解,整个空间模糊黯淡下去。

在陆带着薄茧的手掌中摇晃头颅,翔吾挣扎着,望向视线中唯一清晰的陆,他的轮廓边缘也渐渐模糊。

像是移植角膜之前,万物在他眼中又渐渐融化成模棱两可的色块。

“陆桑!我看不清!我看不清你!”眼眶红润,翔吾分不清是眼镜,还是他的泪水模糊了陆的样貌。

抱紧少年,陆将鼻尖埋进他的发丝间深吸一口气,“假如看不清比较幸福,那就不要看清!”

贴近翔吾的耳侧,陆轻声而坚定,“在列车上等我。”

流着泪拼命点头,翔吾哽咽,“约好了!陆桑!我们约好了!”

怀中一空,翔吾的身体向前扑倒,撞在路人身上,翔吾猛地抬头,站台拥堵的人潮推挤着他,列车呼啸而过的风声响起。

环视四周,人流汹涌,声音吵杂,机械的报站声重复着,唯独不见陆的踪影。

 

摊开空荡的双手,陆低下头,怀中少年的体温还残留在掌心。

空洞回响的吧嗒声越来越逼近,越来越急促。

那是马蹄踏在铁轨上的声响。

“宗一郎。”感受到野兽钢硬的鬃毛摩擦着自己的腰腿,陆伸手抚摸着灰狼的头颅,“我们走!”

翔吾不在了,他终于可以无所顾忌。

翻身跃上狼背,陆轻声呼哨,巨兽驮着他奔向黑暗的隧道深处。

 

在越来越逼近身后的马蹄声中,陆侧头避开破空而来的箭矢。

碳纤维箭头插进隧道水泥墙壁中,嘣溅开石粉。

黑衣黑发的少年策马疾驰,发丝在贯通涵洞的风中飞扬。紧紧追击身前的巨狼,双腿夹紧马腹,慎右手迅速给左臂佩着的十字弓弩上弦,对准巨狼背上的金发术士,慎扣动扳机连续击发。

面甲隐藏了他恐惧的情绪,无限其他狩人的惨状触目惊心地浮现在眼前,尽管巨兽狰狞的姿态令他颤栗,他也必须狩猎到这头嗜血的狼。

哥哥的性命依附于此……

无尽的隧道前方,黯淡的应急灯光下站着一人。

横过长柄薙刀拦住去路,白发术士扭转手腕,刀锋反射出凛凛寒光。

瞳孔紧缩,陆拽住灰狼的皮毛驭使它跃起。

巨兽飞跃白发术士的头顶。

丝毫没有畏惧,壱马挥刀直刺上方,插进巨兽的肚腹。

下压刀柄,壱马用灵力贯通刃尖,破开狼灵钢硬的皮毛,热血淋漓而下,将他银白的发丝打湿。

呜咽着,狼灵滚落在地,金发术士也随之坠落。

翻身跃起,陆轻抚灰狼的头顶,负伤的野兽消失无踪。

面对持刀奔来的白发术士,陆嘴唇轻启,“今井,大川。”

从隧道洞壁凭空跃出两头巨狼,夹击着扑向壱马。

不管身后狼嚎与挥刀劈空的缠斗厮杀声,陆将两指插入口中,呼哨一声召唤出新的狼灵,翻身跃上,驾驭它向隧道深处奔去。

汗水散发,陆的金发在隧道风中猎猎飞舞,趴伏在狼背上,他的肌肉随狼灵起伏舒张。

自由。陆的黑瞳扩散,呼吸与身下的野兽同频,丧失了在泳池翱翔驰骋的资格后,久违地,陆重拾了那种感觉:无所顾忌的自由……

策马奔至与群狼缠斗的兄长身边,慎拉动弓弩,箭矢射穿巨兽的眼瞳。

“嗷!”野兽嚎叫声中,慎伸出手臂一把拽住兄长,将他拉上马背。

驾驭着缰绳,慎稳住马身接近前方奔驰的犬神持,让兄长可以稳定的立起身。

单手揽住弟弟的颈项,壱马挥舞薙刀长柄,从慎的肩头刺击出去。

沉重的长柄武器在身材精悍娇小的术士手中轻若无物。

左右摆头避开劈砍刺杀过来的刀锋,青山陆的金色发梢被锋利的寒光切断,冰凉的刀刃险险擦过耳侧。

拽住巨狼的皮毛,青山陆翻身,背靠奔驰的狼躯,大腿夹住狼腹,腾出双手格挡开术士不断袭来的刀锋。

猩红的双眸紧盯着犬神持,壱马夹住马腹双手持刀横扫过去。

低头矮身,刀锋从陆的头顶擦过,发出嗖地破空声。

在壱马抽刀瞬间,陆敏捷地抓住刀柄扯向自己,巨力将马背上的术士拽地前扑。

夹紧马腹,慎迅速拉动手臂上的弩箭射向敌人援护兄长。

侧首避开破空而来的利箭,陆一口咬住箭矢,抓住短矢抛回。

瞳孔紧缩,壱马压倒弟弟避开,箭刃擦过他的眼角留下一道血痕。

可怕!犬神持的身体反射效率。

惊怖感一闪而过,很快被雪修罗附体带来的战斗狂热淹没,催促弟弟策马赶上狼灵,壱马与陆并行。

抓住刀柄前后穿刺,光滑的柄杆在壱马手心来回穿梭。

刺击,劈砍,横扫,刀镡上系着的红色丝绦飞扬,蛇信般吐纳。

侧坐在狼背上,陆弹腿踢飞扫来的刀柄,惯性使得捉刀的壱马身体荡飞出去。

随着刀势后仰,壱马双手抓住刀柄牵拉回来,划出弧线重斩下去。

吸气收缩胸腹,陆的肌肉紧绷着,刃尖割破他的衣衫在胸腹上留下一线血痕。

右手砰地抓住划开的刀柄,陆发力将薙刀拽向自己。

咬牙抽回武器,壱马手臂肌肉鼓胀,和犬神持角力。

这力量……陆紧绷脸颊,凶恶地盯住娇小的白发术士,不是他的体量可以施展出的。

这人和他一样………

单手揽住弟弟的腰身,壱马拽着刀柄,在马背上拧转腰腹,双腿横扫踢击出去。

前腿击空,后腿立刻变招上撩,正中陆的下颌。

眩晕中一把拽住壱马的脚腕,陆将他扯向自己。

感受到兄长揽住自己的手臂收紧,慎慌乱起来,腾出手就要再次击发弓矢。

陆身下的狼灵突然靠近术士兄弟骑乘的黑色骏马,摆头撞击过去,马身倾斜,骑士们失去平衡。

狼灵张开巨口咬住骏马的颈项。

“松风!”慎咬牙牵拉缰绳稳住惊马。

隧道墙壁上红色信号灯突然明灭闪烁,蓝白的地铁车头从黑暗中呼啸而来。

在钢铁列车刺目的车头灯光下,犬神持和术士兄弟都惊讶地伸手遮眼。

驾驶室巨幅挡风玻璃后,黑衣的术士山本彰吾面无表情。

抓紧巨狼的皮毛,陆嘴唇轻动。

“解!”扯住骏马的缰绳,慎在扑面袭来的列车灯光中抱紧哥哥的腰。

白光和倾轧铁轨的轰鸣声淹没了纠缠角力的术士们。

 

趴伏在车厢顶端,陆在穿梭隧道的强风中抬起头。

车头那侧,白发术士攀爬上来,一手拽起弟弟。

将幻化回卡牌的黑骏马塞进胸前口袋内,慎拉动手臂上的弓矢。

随着弟弟的箭矢一并射出,壱马脚踩车厢弹起身,持刀向陆冲刺过去。

车厢另一端,山本彰吾翻越上来,抖动黄符施放出雷霆术法。

深吸一口气,陆握紧双拳,“犬神!”

巨狼破体而出,冲向山本金色的术法符文与壱马寒光凛凛的刀光。

野兽嗥叫声,符文炸裂声,术士们呼喝怒吼声淹没在列车呼啸的风声中。

激烈的战斗中,在漆黑隧道中轮回往复的列车脱轨冲出东京站台,翻倒着划出一段距离,撞断钢筋水泥立柱,在烟尘中吱咛停下。

 

爬出烟尘,陆金发染灰,呛咳着支起身,鲜血从他额头滑下,染红了半边脸孔。

黑衣术士们搀扶着爬出废墟,壱马的面甲碎裂脱落,露出青筋蔓延的脸庞,抓起薙刀,冲着陆嘶吼一声,不死不休地冲杀上去。

“啊!”奔跑到半途,白发术士栽倒在地,冻僵的手指再也抓握不稳兵器,薙刀当啷掉落。

额头磕在地上,壱马颈项上青紫血脉凸浮,嘶声呻吟着。

“哥哥!”承受着兄长灵力暴涌的冲击,慎也痛苦不堪,苍白的脸上渗出细汗。

跌跌撞撞奔至兄长身边,慎撕开他的衣襟,手掌贴住挣扎翻滚地壱马的胸口。

“解!”再次尝试解除契约,壱马胸口黑青的雪修罗纹身翻涌着,钻进慎的手背。

黑发少年被冰冷的灵力蚀骨侵袭,牙齿打颤。

从手腕的血脉向上蔓延,雪修罗冰凉的灵力寸寸侵袭上去,冻结慎的肌体。

“住手!”厉声喝止慎,山本彰吾皱眉,爬起身向慎跑去。

张开嘴,陆震惊地看着敌手们的惨状,指尖冰凉起来。

身旁犬神嘶吼着张开血口。

望着身旁的巨兽,陆嘴唇颤抖,它流着馋涎向翔吾伸出爪牙的样子鲜明的闪现在眼前。

碰到慎的肩,山本也被雪修罗怨力深重的寒意侵袭。

咬牙抓紧慎的手臂,山本劝说,“切断灵力!快点!不然你也活不了!”

“不要!”泪水滑落眼眶,瞬间冻结在慎苍白的脸颊上,他持续地将灵力吸附进身体,企图解除和兄长的契约。

“慎……”低声呻吟着,壱马抓住弟弟的手腕,在声带冻结之前挤出话语,“切断灵力。”

“我不要!”双手按住兄长赤裸的胸肋,慎加大力量,黑青纹身暴涌上他的手背。

活动着尚未僵死的手指,壱马伸手拔下慎腰带上插着的箭矢,重重的刺入自己的胸口。

在弟弟惊恐的视线中,壱马反复拔出箭矢再刺入,暗色血滴喷溅,宿主遇袭,雪修罗向外扩张的灵力收回,黑青纹身褪出慎的手背,聚拢在壱马胸前的创口上冻结。

“住手,住手……”被强行切断灵力连接,慎握住兄长的手腕阻止他自残,冻结的泪水融化,啪嗒啪嗒坠落在壱马胸前的伤口上。

望着山本彰吾,慎吸着鼻子,将哥哥抱在怀里,“山本桑,解除结界吧。”

皱紧眉头,山本望着隔着列车残骸与他们对峙的犬神持。

这个结界是他与慎共同搭建的陷阱,一旦解除,犬神逃出樊笼,再抓到它就难如登天。

“山本桑!”慎哽咽,“求你了。哥哥不能再跟雪修罗融合下去……”

深吸一口气,山本抓紧慎的肩,“好。”

话音刚落,残破的站台废墟动摇,碎裂着瓦解。

站在人群中,陆隔着铁轨望向站台另一侧的山本。慎搀扶着半昏迷的壱马,双方的视线很快被呼啸进站的列车截断。

 

抚摸着收缩回脊背上的犬神,陆转身步上出站口的阶梯。

 

你从谁手中保护翔吾?

我试了……

你真的尽力了吗?

我尽力了!

骗子。

白发术士僵冷痛苦的面庞浮现在陆眼前。

张开口,壱马冷冷,“骗子。”

 

坐在列车厢内,翔吾焦躁地不断看着手机屏上的时间。

抬眼向窗外张望,试图从站台人潮中寻找陆的身影。

“列车即将发车,请乘客携带好随身行李,在指定座位落座,车厢即将关闭,请乘客尽快登车……”

轻柔的女声毫无感情的重复报站,翔吾站起身,抓起背包向车门跑去。

陆和他约定好了,要一起。不论去往何方,要一起!

站在车门口,翔吾突然驻足,金发染着尘土血迹,陆在人群中望着他。

“陆桑!”喜极而泣,翔吾向陆伸出手。

定定望着面前戴着眼镜的竹马,陆可以想像他这副书呆的样子行走在大学校园里。

那副画面让陆长久以来紧绷的唇角松弛,继而绽开笑容,陆突然如释重负。

“陆桑?”伸出手,翔吾呆滞着望向陆。

在他太阳般灿烂的笑颜中,翔吾哽咽,“我们约好的……”

气闸松懈声响起,车门灯闪动,即将关闭,翔吾咬牙就要迈出车厢,却被陆一把推回去。

后退一步,陆向翔吾摇头。

车厢轰然关闭。

趴在车门上,翔吾隔着玻璃望着陆,车轮渐渐转动,车身向前滑行。

沿着站台奔跑,陆忍不住追随着车辆行驶的方向,他只想多看翔吾一眼。

逆着列车行驶方向,翔吾也在车厢内奔走,隔着玻璃窗望着陆逐远去的身影,直至他缩小成人群中的一个黑点,消失在视野尽头。

捂住嘴,翔吾在掌心啜泣出声。

从此以后,他再也不会“看到”。

 

和慎一道搀扶着壱马,山本彰吾稳住呼吸逐渐滞涩的少年,尽管不像慎那样不断擦抹眼泪,山本的心也沉重下去,弄丢了犬神持,他可能真的没办法救壱马。

地铁出口处立着一个背光的身影,金发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慎的瞳孔猛地收缩,伸手摸向胸口的卡牌。

按住慎的手,山本抬眼望着面色严峻的陆。

“你想好了?”

并不回答,陆向山本伸出手。

拍了拍慎的肩示意他松手,山本接过身体僵冷的壱马。

陆在慎警惕惊骇的视线中屈膝弯下身,把壱马横抱在怀中。

术士雪白的发丝散开在他臂弯间,陆举步迈出地铁口,迎向耀目的白日。

 

未完待续

送狼篇完,接下来是镜听篇

香氛

异闻周刊 35

慎北
北健
慎马

 

zin出镜

 

夏末的清早,晨风带着一丝凉意。将昨晚浣洗过的衣物晾到院中,阵坐在廊檐下,抖开手中的衣裤开始缝补。

鸾平寮里借宿的年轻人们都出了外勤任务,阵忍不住感到一丝寂寞。

两个月前种下的番茄在苗圃里杂乱的生长着,结出饱满的果实。累累垂坠在枝头,已经挨挤着压弯枝蔓掉在泥土中。

种下蔬果时,阵盘算着为住客们加餐。东京的菜价太高,身为管理员,阵总精打细算地想用有限的预算提供营养丰富的餐饮给年轻孩子们。

雪白的兔子从枝叶间冒出头,睁着硕大的红色眼瞳,机警地跳进菜园,咬断枝蔓,毫不客气地大快朵颐。

“咻咻~”驱赶着野兔,阵随手捡起石子作势要打。

兔子是此间熟客,丝毫不受威胁,无视阵这个管理员的威严,撇着三瓣嘴咔咔啃食蔬果。

柚子醋凉拌番茄豆腐,阵惋惜地看着虫吃鸟咬即将熟透烂在地里的番茄,北人和健太再不回来就赶不上享用这波时蔬了。

树丛后嗖地窜出一道花背白肚的身影,阵养的猫咪一口叼住野兔的脖颈,脚爪按死挣扎乱蹬的兔子,利齿下陷,尖耳竖起。

“luky!”惊呼一声,阵阻拦小猫咪的杀戮捕猎。

死咬住野兔的咽喉,luky金黄的猫眼瞳孔收缩,注视着鸾平寮破风抱厦外铺着石板的空地。

石板地面上凭空卷起细微旋风,带动砂石打卷。

阵单眼皮眨动一下,迅速站起身。

砰地,树荫下裂开一道黑色痕迹,三个身影拉拽着摔在石板路上。

在阵震惊地目光中爬起身,健太揽着白衣染血的北人,一把拽住身着黑紋附礼服的青年后领。

“你想往哪里跑?!”踹在慎的膝弯,健太将他掀翻在地,恶狠狠踩住慎的脊背。

“健太!”用呵斥luky时一样的语气,阵提高声调奔跑过来。

推开健太,把瑟缩的慎搀扶起来,阵望着面色苍白眼神惊惧的英俊青年。

健太这恶霸又从哪里抓了这倒霉孩子?

“阵桑!”揽着昏迷的北人,健太大声抱怨,“你别被他骗了!这人把北人害成这样了!”

急忙伸手捧起北人的脸,阵望着少年惨败透明的脸颊无力地垂在他手心。

“怎么搞得啊?!”健太之前不是和北人去横滨出勤吗?明明三天前还好好跟他报备任务顺利结束了。

抓住北人的手腕抬起,阵手指扣住他的脉搏,看到他指间闪烁着的银色素戒。

转过头望着身旁黑衣青年,阵看到慎垂下头,黑瞳在垂落的额发间躲闪着,将戴着戒指的手藏在马乘袴的皱褶间。

“你们怎么链接上灵力的?快解开。”阵头疼起来。

“看吧!就是这小子害得北人。他和他哥上次黑吃黑截我们的任务!”健太第一时间高声告状。

抬脚就要越过阵去踹慎。

吓得躲在阵的身后,慎下意识寻找能庇护自己的人,探出头委屈地细声辩解,“是北桑下的术式,我解不开。”

 

“行了。”皱着眉,阵一手将雏鸟一样躲在自己身后的高挑青年护住,一边指使健太把北人扶进屋。

横抱着搭档,健太大步迈进客厅,将餐桌上的茶具报纸扫到一边,小心地将昏迷不醒的北人放置在桌面上。

掌心按在北人的额头上,阵为那微烫的温度皱眉。

灵力透支产生的低烧。

垂下头,阵贴近少年因烧灼而微红的脸颊。

一把推开宿管,健太竖起眉毛,“我试过了!没用。”

“我,我就是想试试看嘛。”搓着汗湿的手掌心,阵尴尬地解释。健太干嘛一副他要趁机占便宜的警惕神色。

拽着呆立在一旁的慎的衣袖,健太伸手指着他,“灵力链接不解除的话,只有这小子才能帮阿北。”

捏着自己的手指节,慎无措地望着阵和健太。

肚子突然咕噜噜发出一阵声响,慎雪白的耳际染上红晕。

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尴尬起来,慎小心地抬起头望了一眼紧盯着他的两人,“……我,我还跟哥哥建立着灵力链接。”

张开嘴,阵呆滞了。好家伙,这孩子也太大胆了,一下子供给两个术士,他也不怕被抽干。

双手按住桌子,阵皱眉,“健太送北人回房间。”

“哈?”健太指着慎,“那他怎么办?”

抓起围裙系上,阵擦着额头上的汗,“我得喂饱他。”

“阵桑!你搞没搞错?他把北人害成这样你还要给他吃饭?”拽着慎的胳膊,健太把青年扯得摇晃。阵能不能这种时候不要滥发他泛滥的爱心。

“哎呀!”昂起头,阵不耐烦的碎碎念起来,“我不喂饱他,他拿什么供给北人!叫你带弟弟出任务,你看看你都搞成什么样子,还有脸跟我大小声……”

被阵提着耳朵抱怨,健太赶紧一把抱起北人,三步并两步奔上楼。

把搭档放在床褥上,健太解开他雪白斋服上的露。

褪下神官染血的衣衫,健太手指掀开北人肌襦绊的衣襟,雪白修长颈项和胸口上青紫掐痕让他瞬间收回手。

深吸一口气,健太起身去洗手间打湿布巾。

潮热的水汽在镜子上凝结出一片水雾。

伸手擦抹开一道痕迹,健太望着镜中人深陷的眉眼阴影。

他在真田宅感受到北人痕迹的浴室,镜子上的手印,脚下漫出浴缸的水渍……

摇摇头,阻止自己胡思乱想,健太拧干湿热的手巾。

用温热的毛巾擦拭掉北人额头上的细汗,健太的指腹抹过搭档潮红的脸颊。

抿着嘴唇,健太拉过被褥盖住北人肌襦绊下略显单薄的肌骨。

 

盖着钩针蕾丝桌布的长餐桌旁依然如往常坐着三人。

阵坐在中间,为比往日更压抑的气氛渗出汗。

左手边,北人往常的位置上坐着身材高挑的青年。刚刚洗过澡的慎垂着头,换上了阵的黑色T恤,雪白修长的手臂伸出袖口,拘谨地在桌下交握。

尽管面前摆了满桌食物,慎也一动不敢动。

阵右手边座位上,健太死死盯着慎,眼神简直要将青年白皙的脸庞烧穿一个洞。

 

捂住平坦的小腹,慎委屈地抬眼偷瞄了对面一眼,被健太呲出的牙齿恐吓,立刻脊背僵直低下头。

听到身旁的青年肚腹发出一声咕噜,阵额头汗水滑下,一拍桌子,“吃饭!”

盘筷撞击声响起,大家默默无言地往嘴里塞着食物。

慎皱着眉咽下淡而无味的味增汤,伸出手指抓向桌面上的盐罐。

手背立刻遭到一记筷击。

捂着手背,慎无辜地望着凶恶地用筷子击打他的健太。

“谁准你拿盐?!你是嫌弃阵桑做饭太淡?”挑眉看着对面用俊美脸蛋做出委屈神情的青年,健太火大的刁难他。

他忘不掉血池中北人松开他的手反身抱住慎的画面。

“哎呀—还吃不吃饭了!”皱眉放下筷子,阵数落健太,“你怎么那么恶!”

转头面向慎,阵弯起三白眼,努力软化自己的表情,安抚受惊的青年,“汤是不是太淡啊?我做饭是有点淡,不好意思呵呵……”

摇摇头,慎垂下脸软软道,“很好吃……”

“真的吗?”阵心花怒放的将餐盘向慎那边挪了挪,从没被人赞美过厨艺,阵难得从食客那里得到褒奖,喜滋滋地为慎布起菜来,“多吃点,再来个蛋。”

为难地看着堆满饭碗的小菜,慎夹起煎蛋,在阵和健太注视下塞进口中。

天啊……甜的煎蛋。

含着食物,慎进退两难。健太幸灾乐祸地笑着,将自己盘中的煎蛋也夹进慎的碗里,“吃!多吃点!”

欲哭无泪的咽下食物,慎在阵期待的目光中小口咀嚼。

握住双手,阵欣慰,“多吃点补充糖分,等下要给北人补充…咳,给自己补充灵力。”

从桌上抓起糖罐,健太探身过去,使出吃奶的劲儿用力向慎的味增汤里洒下。

笑得恶意,健太偏过头,单手支颐望着慎,“我会监督你好好喝完的。”

刚刚吃完饭,阵立刻推着慎的脊背,将他驱赶上楼,一边挥手赶开拽着他衣角纠缠不休的健太。

“不能让他靠近北人!”狭窄的楼梯间内,健太抓住阵的T恤将他拽地后仰,“你没看到他对北人做了什么!”

拽住慎的手腕,阵将他戴着银戒的手指上翻,略微三白的眼瞳定定望着青年,“你会伤害北人吗?”

抽回左手,慎垂首握着自己的手腕揉搓,缓缓摇了摇头。

“行,照顾好他。”拉开北人的房门,阵一把将慎推进去,咔咔两声落锁,将钥匙揣进口袋里。

不可思议地冲阵摊开双手,健太提高声线,“你疯了?”

“他都说不会伤害北人了。现在有灵力链接的是他俩,不靠他靠谁?”语速变快,阵躲开健太扒拉他口袋找钥匙的手。

“那小子的话你也能信?”坚持不懈地拽着阵的裤子,健太瞪大眼睛,北人也好阵也好,怎么都被慎迷得头晕。“北人是我的搭档!”

一把抓住健太插进自己裤袋的手,阵将他拉进怀里一把搭住肩,“还不是你把他搞丢了弄成这样!”三白眼紧盯着健太,老好人阵难得的怒气让健太噤声。

揽着健太把他拽下楼,阵叮嘱,“少耍小孩脾气,你今晚跟我睡。”

“哈?!”

“你那是什么表情?”阵提高嗓门,“我是为了不让你捣乱。”

“阵桑,你这是职权骚扰……”

听到门外的声音渐渐远去,慎抵着门拧了两下把手,意识到门被锁死了,背靠着房门,慎仰头叹气。

窄小的单人床上,北人静静地躺着,肌襦绊薄如蝉翼的绢纱袖口垂落,衬得他薄白肌肤下指尖微微发红。

望了他一眼,慎移开视线,脱离真田小姐囚困他们的黄泉结界,一切事情落到实处,慎突然无法正视北人。

他们之间发生的事,不论是真田小姐逼迫,还是重瞳操纵,慎都难以接受自己的所作所为。

视线在北人狭小的房间内飘移着,慎注视着他陈旧的米色碎花壁纸上挂着的全家福照片,身着浅葱袴的少年北人一副袮宜打扮,微笑着站在父母兄长身旁,背后是宫崎小小的木造神社。

原木打造的简易书架上摆着神道教经卷和几本漫画书,慎走过去,指尖扣住书册抽出,翻开书本,汉字经文旁密密麻麻的片假名注释让慎微笑着摸摸鼻子。

坐到北人的书桌旁,夏风微微吹拂着白纱窗帘,北人熏着玉松香的濑户烧青花豚香炉散逸着竹枝芬芳,慎的视线扫过窗台上摆放的几盆多肉植物,落在压着黑金镇纸的奉书纸上。

慎用指尖捻动纸张,上面用小楷仔细打着祓词底稿。

“吐普加身依身多女
寒言神尊利根陀見
祓賜比清賜布 

吐普加身依身多女
寒言神尊利魂陀見
波羅伊玉意喜余(餘)目出玉……”

轻声念出,慎偏了偏头,为自己不够庄重的柔软发音抿嘴笑着,他果然不能像哥哥和北桑那样做出言灵术士的气势。

“继续念啊……”微带沙哑的少年嗓音让慎脊背激灵。

慎转过身,单人床上的北人不知何时醒来,正枕着自己的手背,浓丽的睫毛眨动,侧头望着慎。

“北桑……”单膝跪在北人床边,慎被他抓到翻看私物,有些害羞地低头,随后翻过戴着银戒的手指,用手背试探着他额头的温度。

慎的体温微凉,北人靠着他的手指敛目轻哼一声,“健太带我们回来的?”

咬了咬下唇,慎点点头。

微笑一下,北人挑眉望着慎身上全黑的T恤长裤,“阵桑给你的?”

也就阵的衣柜里全是这样朴素的黑衣,好在他和慎身型相仿,慎穿上还算合体。

“阵桑……健太桑,很关照我。”慎轻声。

健太关照他?北人撇撇嘴,“被欺负了吧?”

自己的搭档可不是什么尊老爱幼的大善人。

手指捏住裤子,慎低着头。

记得自己被洗刷干净喂饭着衣的目的,慎手指抓住垂落的漆黑发丝拨到颈后,侧首贴近北人的嘴唇。

被按住锁骨衣领推开,慎微微吃惊,“北桑?”

伸出手和慎十指交握,北人指间的银戒和慎的交相辉映。

“解。”

切断灵力连接,北人深吸一口气,力竭地瘫回床上。

呆滞着,慎握着北人的手。解开灵力回路,他怎么把重瞳剥夺的灵力还给北人?

向床铺内挪动,北人腾出一块位置拍了拍,示意慎躺上来,“陪我睡一会儿。”

慎侧身挪上床,小心地蜷缩起长腿,北人的单人床对他来说太过局促。

单手揽住慎劲瘦的腰,北人用被角把他包裹进来。

审视着慎苍白的肌肤和浅淡的唇色,北人清脆的少年声线带着一点粘连的尾音,“壱马还好吗?”

垂下眼帘,慎轻声,“哥哥的灵力平静下来了。”

说平静并不准确,慎抿着嘴唇,雪修罗餍足了。

山神之女为情欲而慵懒着,戾气暂歇。

慎大概不知道他此刻的神情吧……

抚摸了一下青年修剪整齐的后颈发梢,北人抵住他的额头,“睡吧,醒来后我带你去找壱马。”

在真田小姐的黄泉结界中不眠不休地折腾了几个昼夜,慎也疲惫困倦不堪,张开嘴小声打了个哈欠,将下巴靠着北人毛茸茸的头顶,慎环着他睡去。

立于风雪中,慎和皮毛漆黑如夜色的巨兽对峙着,对方银灰的瞳仁折射着无机质的冷光。

这是一个万物褪色的世界,仿佛绘在粗糙纸面上的水墨底稿,只余黑白灰。

轻轻呼出一口气,慎的鼻息在寒气中凝结成白雾,瞬息被雪打风吹去。

巨兽抖动了一下丰茂的皮毛,晶莹的毫毛上覆着一层粉雪,脚爪踩在雪地上,无声地靠近慎。

湿润的黑色鼻尖贴近慎,巨狼对他喷出温热的鼻息。

不知为何,一向胆小的慎并不恐惧,他仿佛很熟悉这头巨兽,从那银灰色的眼眸中,慎可以看透它的灵魂,冰雪般硬冷,透明,一触即溃。

伸出手,慎想要将十指插进巨兽的毛发中感受它。

一声呼哨,巨狼支起身,转身奔向悬崖雪坡。

岩石尽头有手持薙刀的黑衣武士静立着。

逆着刺骨寒风,慎拔腿追过去。

武士翻身跃上狼背,覆在头上的白绢头巾散开,回眸望了慎一眼,双眸猩红的武士成了这褪色世界里的一抹血色。张开嘴,武士松开噙着的丝绢。

白绢随烈烈寒风扑打到慎的脸上,“哥哥!”慎呼喊着拽掉丝巾,狼灵驮着壱马跃下万丈峭壁。

猛地睁开眼,慎在黑暗中急促呼吸着。不知昏睡了多久,黑夜已经降临,北人狭小的卧室月影绰绰,青花瓷豚香炉里伸出半支线香,馥郁的香氛伴随着怀中少年微烫的体热将慎融融包裹起来。

被灼烫急促的呼吸打在锁骨上,慎后知后觉,“北桑!你在发烧。”

北人微带肉感的丰润脸颊热乎乎的贴在慎的T恤领口,浑身烫地灼手,软绵绵地仿佛要融化在慎的怀中。

抓住北人的手腕,慎就要将他扶起,“我去找阵桑。”

揽住慎的腰,北人意识朦胧地半张开眼,嗤笑一声,“小慎,你想被健太揍死吗?”

瞬间噤声,慎僵直身体,北人发烧,不管三七二十一,健太一定会算到他头上。

将头颅埋进慎瘦削的腰腹间,北人的双手沿着慎的T恤下摆伸进去,用他微凉的体温为自己降温。

“可怜啊,小慎。”迷迷糊糊中,北人在慎的腰窝里闷笑着叹息。

“放心吧,睡一觉就好,睡觉治百病。”灵力透支造成的低烧没什么更好的办法,只能熬过去,等待身体重新储满。

修长的手指微凉,托起北人的脸颊,慎望着他烧到水润的昏沉大眼睛,试探着亲吻下去。

淡色嘴唇贴住言灵术士花瓣一样卷起的唇角,慎回忆着北人亲吻自己的样子,垂下眼帘含吮着他的舌尖。

揽住慎的肩,北人轻哼一声,手指插入他脑后柔软的黑发,侧首轻启嘴唇,将自己的舌递送过去。

手指探入T恤下摆,沿着青年微凉的肌肤抚摸上去,北人抚触着慎瘦削紧实的腰腹肌肉。

腰线拉长转折,慎抽拔的骨骼线条上覆着薄薄一层肌肉,细白的肌肤在指腹下绷起,像是扯紧在彤弓上的半透明鹿胎弦。

这是抽拔期的少年人特有的紧致肌理,仿佛跟不上骨骼张开的速度,拉满的弓呈现出极致的优美。

脱开青年纠缠的湿润唇舌,北人呼吸潮热,轻轻击打在慎扇动的睫毛上。

“北桑……”有些困惑,慎的鼻尖贴住北人的。

慎骨骼修长舒展的身型与高耸的鼻梁线条显出早熟的俊美,往往让人忽视他的实际年龄。

慎是壱马的弟弟。

尽管头脑因高烧黏着迟钝,北人也不至于色令智昏。

灵力低沉而平静,用鼻尖蹭了一下慎的,北人苦笑,假如他能像健太那样有着足以没过一切理性的狂热激情……

握住北人的肩胛,慎支起身,黑瞳有些忐忑的从眼帘下上瞄,半开扇的眼睫扇动,躲躲闪闪地观察北人的神色。

他是做错了什么吗?

咬住颜色浅淡的嘴唇,慎忐忑,北人因低烧而泛红的脸颊和平静的神色背道而驰。

北人也好,哥哥也罢,为什么都在拒绝他?

带着一丝委屈,慎不服气地埋首北人的领口,张开嘴唇含住他凸显的喉结轻咬下去。

“哎呀。”低叫一声,北人挤着眼睛轻笑,很快因慎舔舐他锁骨的微凉唇舌而呼吸急促。

“慎。”双手捧起埋身他胸口的青年的面庞,北人望着他额发间晃动的水润瞳孔,“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慎的第一次是在被邪灵附身的情况下完成的。北人皱起眉,担心他搞不清楚灵力交融与情欲的区别。

在青春懵懂的岁月,少年术士们盲目而激烈的沉溺于此,纠缠着点燃对方,燎原的野火侵略,将身体的薪柴焚尽后,冷却的激情只剩心底的一丝残灰。

北人,我想见你就来了……

“我想要北桑。”抿着嘴唇,慎的神色带着一点倔强。

抓住北人的手,慎修长的手指从北人血脉分明的腕骨滑下。

用手肘支在北人脸侧,慎直起身,宽肩撑开被褥。

宽松的黑色长裤下,硬挺的部分贴住北人,少年微烫的体温透过肌襦绊传来,慎瑟缩了一下,很快稳住自己。

悬在北人身上垂下头,慎滑落的发丝扫动他的脸颊,直视着北人光芒璀璨的黑瞳,慎放柔声调,“只是想要,不可以吗?”

脱口而出的任性话语连慎自己都吃惊,他不敢勉强哥哥,却对北桑自然而然的讨要。

望着用犀利俊美的面容说出任性要求后又紧张地低垂视线的慎,北人笑出声。

“小慎啊……”支起身,北人揽住他的颈项,贴住慎的嘴唇刹那,才意识到他在颤抖。

真是犯规……按住慎的肩,北人翻身将他压在窄小的单人床上。

在慎晃动的视线中,北人拉起被褥遮过头顶,璀璨的大眼微微弯曲,眼角泪痣闪动,像猫咪一样撩了慎一眼。

双手探进T恤里向上翻起,北人温热的鼻尖碰到慎雪白的胸腹肌理,舌尖沿着胸肌沟壑滑下。

抽吸着,慎怕痒一样敏感地支起身,木质床铺承载着两人重量,吱呀作响。

”北桑……”慎带点撒娇尾音的求饶话语刚出口,立刻被北人修长的手指捂住嘴。

竖起食指抵在唇上,北人微笑,“安静点…”

指尖挑开慎的长裤腰带,北人轻轻向下拉拽,慎用手指捂住嘴,乖顺地抬起腰臀。

衣裤上柔顺剂廉价而温暖的香气让北人撇撇嘴,阵的品味……

望着北人老旧的褐色木门上挂着的阴历月历,慎紧张地收紧肌肉。

这里是北人的房间,冲动的任性实现,后知后觉地,慎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

被褥下少年微烫的湿软唇舌和细腻手指使他足尖紧绷着支起。

轻微的动作也会引发床铺支咛作响,慎的脊背靠在床头,自觉地捂住嘴。

他不敢信任老旧民宅的隔音效果。

被湿软热烫地含入唇舌间,慎低声呻吟着,眼角湿润起来。

手指圈住慎的,北人的舌尖从根部舔舐上去。慎的身体有一种微苦的清淡香气,像是他燃着的竹枝香薰。

青年一直紧绷颤抖的臀腿肌肉让北人含着他闷笑。安抚地来回抚摸慎的肌肤,北人的指尖轻撩了一下慎肋下细薄的锯齿状肌肉。

慎立刻伸手按住北人的,闷哼着扭动躲闪。

真可爱。笑眯眯地,北人虽然还想多捉弄他一下,但想到他可怜的首次经历,只好作罢。

伸手按住慎紧绷的小腹肌肉,北人将他更深的吞进去,直到湿润的饱满唇瓣触碰到他的下腹。

挪动头颅来回舔舐,北人感受到慎搁在他后颈处不敢施力的手指。

挺动腰肢追随欲望戳刺了几下,慎又压抑着放轻力道,薄汗在雪白的肌理上渗出,像是蒙着水雾的白玉雕塑。

这对兄弟俩倒是截然不同,将竖立的刃部退出口腔,北人指尖抵住渗出透明水液的尖端,趴在慎的小腹上横咬上去。

看起来老实的壱马这方面反应直白而贪婪,回忆着不断黏着自己索要的壱马,北人的舌卷住弟弟的,漫不经心的比较。

察觉到慎的血脉搏动着青筋浮现,北人骨感的手指扣住慎的腿根分开,从顶端将他笔直的吞没进去。

抓住北人的肩胛,慎急促地喘息着,泪水从半开的眼尾滑落,升起在他海面上的明月正用最亲昵的姿态吞噬他,慎被潮汐拍打席卷的身体肌肤舒张,血脉搏动。

双手探入被褥,慎从北人的肩头将轻薄的肌襦绊推落,指掌感受着少年包裹着清俊根骨的细薄肌肤,硬挺搏动的地方被湿热的挤压,几乎是带着恐惧,慎紧绷足背喷射出来。

“北桑……”弓起的脊背跌落回床褥上,慎柔软的声线带上哭腔。

毛茸茸的乱发钻出被褥,北人含着慎射进去的东西攀上他汗湿的身体。

吞咽着微腥的体液,北人撇撇嘴,探出舌尖舔舐了一口慎微张喘息的薄唇。

慎的T恤翻起,裸露出随呼吸起伏凹陷的雪白小腹和湿淋淋垂软下去的下身。

侧过身,慎掩藏起赤裸的欲望,探过头轻吻北人的嘴唇,湿润的眼瞳透过发梢望着他。

北人不得不承认,慎这种不能直面自身欲望的羞怯确有动人之处。

挑起眉,北人环抱住慎渗出汗水的肩胛,将舌尖粘连的浓稠递送过去,任由他清苦的香味在两人唇舌间扩散。

感受到慎的大手下探,掀开衣摆握住北人的。

少年捉住他的手腕,将慎戴着银戒的手抽出自己腿心。

“北桑?”慎软绵绵的提高声调。

“饶了我吧。”轻叹一口气,北人轻拍慎的发顶。

“哦……”带点委屈,慎将鼻尖埋进北人的耳侧。

抓住慎的手指,北人圈住戒指,缓缓褪下,连同自己手指上的,叮地一声丢在书桌上。

“哎?”慎探过头,伸长手臂想去够。

“那个没用了。”慎清凉的灵力缓缓散逸在肢体间,北人高热不退的身体平静下去,“陪我再睡一会儿。”

灵力链接解除,慎和他都不再需要这个。

缓缓吸入房内的熏香,北人揽住慎,下巴搁在他积着薄汗的锁骨上,这是他最喜欢的熏香。

北人,我想你就来了……

北桑,我想要你,不可以吗?

胸腔震动,北人嗤笑,不能继续下去,他可不想每次点燃这支香耳畔就响起小慎柔软而倔强的嗓音。

穿过慎的肩头,北人望着坐在书桌前的健太。术士单腿架在膝头,煤灰色的发丝抿到脑后,一手支颐,刀裁的剑眉下,榛色的深邃眼眸回望他。

小慎湿润的眼眸和散发着微苦草木芬芳的肌肤,这些珠玉一样美好的碎片,北人虽然很想收入心底,却不想被永远永远地如影随形,在回忆中作祟。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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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闻周刊 36

北健
慎北
陆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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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慎。”轻声呼唤让慎困倦地哼了一声。拽住被角,慎用小臂遮住眼,翻身蜷缩起来。

趴在床边,北人好笑地望着鸵鸟一样将头埋进手臂中的青年。

抓住卫衣的系带,北人用绳端搔动慎的鼻尖。

皱了皱鼻子,青年折起眉头,“哈秋!”

打了个喷嚏,迷迷糊糊地慎揉着眼睛,面前是少年趴在床边笑意盈盈的脸。

“北桑?”咕哝着,慎的嘴唇被北人掌心盖住。

指了指窗外尚黑的天色,已经整齐的穿着米色卫衣,浅蓝牛仔裤和匡威板鞋的北人背着帆布背包,将一件牛仔外套和棒球帽扔在慎的膝盖上。

“穿上,我带你回川村本家。”压低声音,北人指了指卧室的窗。

抓了抓睡乱的头发,慎有些迷茫,“现在?”

不和阵桑交代一声吗?

坐在课桌上,北人推开二楼的窗,微凉的夜风呼地吹进房间,薄纱窗帘挟裹着露水湿气,打在北人脸颊上。

“现在不走,等健太和阵桑醒过来你就走不了了。”北人单手支在膝盖上,冲着懵懂的慎挑眉。

“就算健太不计较你和壱马之前抢任务的事,阵桑和橘桑可都是灵协的人。”北人望着瞳孔逐渐凝聚起来的慎,“你们兄弟俩使用卡牌召唤雪修罗附体,你以为灵协会坐视不理?”

降邪灵上身可是禁术,更何况慎身上还带着驱魔人公会红标悬赏的危险邪祟重瞳,假使被抓真是人赃并获。

北人满意地看着慎手忙脚乱的抓起外套穿上,凉凉道,“鞋在床下。”

蹬上北人稍小半码的帆布鞋,慎庆幸旧鞋松软并不挤脚。

轻手轻脚走到窗前,慎揽住北人的后腰,望着窗外月胧星稀的夜空。

从桌上捻起奉书纸,北人提笔写下一行咒文,折成一只千纸鹤。

将纸鹤放在慎的手心,北人对他眨眨眼,轻吹一口气。

挟着清风,纸鹤在慎的手心振翅,飞出窗口。

碰到黑暗的虚空,纸鹤突然受阻,像是黏在蛛网上的蝴蝶挣动着,空中浮现出金色的穹窿,倒扣在鸾平寮院落上。

阵桑果然留了结界……

单手并指,北人指尖上挑,千纸鹤羽翼如刀锋割开金色结界网格,挣脱束缚飞向夜空。

揽住慎的颈项,北人轻拍他胸口,“卡牌呢?跟着纸鹤带我飞出去。”

从口袋里夹出羽翼卡牌,慎举到眼前,敛目轻声,“鸦天狗。”

抱紧北人,慎跃出窗口的刹那,背后展开雪白的双翼。

 

羽翼扇动着,金色穹窿合拢的瞬间,两人钻出缝隙,消失在明月中。

 

“起来了!”天色刚刚熹微,健太就砰砰捶着门,气势汹汹。

“哎呀,门敲坏了你赔吗?”从裤兜里翻出门钥匙,阵碎碎念着,“他们俩肯定累坏了,多睡一会儿又怎么样。”

听不得这种话,健太竖起眉,“北人是我的ppò!再说夜长梦多,那小子跑了怎么办?”

拧开门锁,阵嚷嚷回去,“我有那么傻吗!我早就布下结界,他是插翅难飞……难飞?”

推开木门,阵呆滞地望着掀开的床铺与晨风中翻飞的薄纱窗帘。

从阵背后探出头,面对大开的窗,健太张开嘴,“……阵桑!”

“啊啊啊——我错了,你赶紧下去找人,我联系灵协……”慌乱地奔走在狭窄的木梯间,阵和健太挨挤相撞,弄丢了寄宿的孩子,阵苦着脸高呼,“likiya桑————”

“likiya桑~”坐在京坂新干线上,北人双手摆在口边,提高声线扭摆身体模仿着宿管。

“阵桑绝对在这样哭号了~”将坐在对面的慎逗得捂嘴颤动身体笑个不停,北人得意地撇撇嘴,“他超好懂的。”

“阵桑会不会担心啊?”和北人一起缺德嘲笑后,慎泛上一阵愧疚,笑声收敛,怯生生地询问。

“给他留言啦。”摆了摆手,北人示意慎淡定,靠回座位上。

不去看慎的神色,北人托腮望着窗外东京飞逝后退的景色,漫不经心道,“壱马还好吗?”

“灵力平静。”按住胸口感知,并不提及那个不祥的梦,慎轻声,“在有水的地方。”

“有水的地方?”北人紧盯住慎。

“山本桑……教我们使用降灵术的人,他说水可以作为媒介暂时连通术士的灵力。”

说完最后一个字,慎抿起嘴唇,梦中的狼和雪修罗,他知道是谁在帮助哥哥……犬神持。

“小慎…”北人皱眉,清亮的语调低沉下去,“你说的山本,是讨鬼桃太郎山本彰吾吗?”

眨了两下眼,慎为那个久违的羞耻称号呆滞了,“呃?北桑你也认识他?”

废话啊!

北人额头抽痛起来,“给我制作戒指道具的就是他。”

 

“唉?”慎摸了摸空荡荡的左手中指,被北人一把拽住手腕拉起身。

“壱马同意神婚仪式时候就留了这一手。”从行李架上拽下自己的背包,望着慎,北人深吸一口气,“他肯定要通过戒指追踪你。”

瞳孔紧缩,慎蓦然反应过来,他们把戒指丢在了北人的房间里,“哥哥要去鸾平寮!”

点点头,北人拽着慎拉开车厢门,从走道向下车车厢移动过去。

“另外,水不单是术士灵力的通路,也是结界之间的通路!”北人感到慎抓着他的手瞬间捏紧。

“所以你和壱马用在水中通行过……”回过头,北人望着慎,在青年缓慢的点头中心沉到谷底。

恐怕来不及阻止了。

“北桑,壱马哥会不会伤害阵桑和健太桑?”慎咬着下唇忐忑,雪修罗附体的哥哥情绪不稳,万一迁怒旁人怎么办?

新干线列车极速驶入山洞隧道,黯淡的光影一道道刷过两人牵拉着的身影。

北人的脸庞在灯影间忽明忽暗,“你在讲什么啊?你以为阵桑是他看起来那样吗?”

壱马,你为甚么要自投罗网?

咬牙抓住慎的手,北人牵着他跑向车厢尽头,总之要在下一站下车,然后尽快赶回去。

“北桑……”拽住北人的手,慎望着车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语调颤抖起来。

随着列车行驶,明灭着流淌过他们身体的光影中,车窗里慎的倒影突然牵起北人的,冲玻璃外的慎举起一跟手指压在唇上,做了一个缄默的手势,随后指向车厢尽头的隔门。

“小慎?”愣了一下,北人被慎拽到身后。

头顶车厢灯滋滋作响,明灭着。北人瞳孔紧缩,他们进隧道多久了?

左右顾盼,北人这才发现两侧座位上空无一人。

压抑着恐惧,慎伸长手臂将北人护在身后。

望着车厢尽头玻璃小窗后立着的黑色人影,慎的手指探入外套。

车厢门刷地拉开,西装革履的高挑人影迈进,面上覆着半张红漆天狗面具。

从背包里抽出符纸,北人贴近慎,“这灵力……是神官。”

诧异的僵直身体,慎呼吸急促,这个侵略性的灵力,居然是神官?

夹住卡牌的手抬起扣作板机状,慎眯起一只眼,“傀儡。”

呼号刹那,卡牌化作片片白骨残骸附着在慎的右臂上,外骨骼咔咔作响张开成弓弩状。

天狗面具下,那人薄唇嘴角勾起,在慎颤动的视线中,打起响指,指尖浮现青色火炎。

面对极速奔向自己的敌人,慎稳住呼吸,击发弓弦…

 

环抱鸾平寮的松林间,阵和健太分头拨开灌木和野草寻找着线索。

“阵桑!你的结界管不管用啊?”健太高声抱怨着,挥手驱赶在头顶嗡嗡作响的蚊虫。

昂起头,阵擦着汗快速辩解,“我好歹也是灵高Q班毕业生,符咒结界都是专业的好吧!你个野路子懂什么?”

“哈?”快步走到阵身边,健太伸出一根手指戳着阵汗湿T恤的胸口,“别说Ace特等生,阵桑连K班都没进,怎么好意思拿来压我?”

“我,我……”眨着单眼皮,阵词穷,一把拍开健太的手指,“我可是管理员,你小子太嚣张了吧!我的结界除非从内部钻空子,不然暴力绝对拆解不了。”

“那慎怎么跑的?北人怎么没的?”纠缠不休,健太追在阵的身后牢骚不断。

“哎?”突然蹲下身,阵捡起草地上掉落的一只千纸鹤。

将纸鹤举到喋喋不休的健太面前,阵的三白眼紧盯着健太。

瞬间闭上嘴,健太表情阴沉起来。

展开纸鹤,北人娟秀中带着一丝稚气的汉文小楷笔迹鲜明。

“我说是从内突破的吧……”阵不断叹气,为这些不省心的孩子头疼。

带着嫌疑人逃亡,这下北人也被牵连进降灵作祟事件了。

“还是要先跟likiya桑讲清楚,他知道其中利害……”捻着纸鹤掉头回屋,阵对突然阴沉沉一言不发跟着他的健太叮咛。

举步登上鸾平寮的木质廊檐,阵向放在玄关立柜处的电话座机走去,“先打北人的电话,劝他趁还没事发赶紧回来自首……”

“阵桑。”一把拽住阵的衣角,健太神色警觉的侧耳倾听。

“怎么了?”擦擦头上的汗,阵被健太呲牙警告安静。

放缓呼吸,健太感应着晨光与微风,钢丝绳上晾晒的衣物在凉风中微微摆荡,院落中花洒喷着水滴,淅淅沥沥砸在扶疏的花草菜叶上。

“哎呀忘记关水了!”惊呼一声,阵跑到花园水管旁拧紧水龙头,苗圃地上已经漫出一滩水泊。

“完了完了,水费又要涨了。”意外频出手忙脚乱,阵焦虑地唉声叹气。

“阵桑,情况不对!”猫着腰,健太侧身靠近客厅玄关的玻璃拉门。

“我都说了我的结界除非从内部,没人能暴力破解。”为房客不信任自己的安保气结,阵被健太拨弄到身后,只得跟他一道贴着木墙警惕移动。

用木棒抵住门框,健太轻轻推开。客厅里空无一人,餐桌上摆放的陶瓷茶壶在晨光下微微冒出一缕热气。

松了口气,健太垮下肩,近期意外频出的状况弄得他草木皆兵。

“咿?”走廊地板上坠着一条白纱巾,阵微微弯腰想要捡起,噗地,刀尖透过他背靠的墙壁穿出肩胛。

雪亮的刀刃在健太惊恐的眼光中抽回,阵目光呆滞地贴着墙壁滑下,在原木色的墙上留下一道血痕。

该死!丢下阵,健太第一时间后撤身体离开走廊,跳起攀上廊檐。

脚腕被有力的大手抓住,健太还没来得及攀上二楼就被拽下甩飞出去。

身体砰地跌进客厅,砸在餐桌上,将阵的宝贝茶具撞翻在地,健太从碎瓷片和茶汤中翻滚着爬起身。

从玄关处步出二人,将健太甩飞出去的金发术士握紧双拳,宽肩将黑色作训服撑开。黑发术士手持薙刀轻挥,甩掉刀刃上沾染的血迹。

“川村壱马!”就算面前的术士不是雪修罗附体时的红眸雪发状,健太单凭那把薙刀就足以认出他,呲出犬齿,新仇旧恨涌上心头。

“我弟弟呢?”并不理会健太的愤怒,壱马冷淡的挑眉。

嗤笑一声,健太眼神漂移,漫不经心的向客厅墙壁瞄去,“那个小鸡崽啊……”

他的直刃在二楼卧房。

踱着步,健太挑衅地看着随他动作警醒移动视线的二人。

“我好好招待他了~”声调上挑,健太紧盯着壱马紧缩的瞳孔,微微偏头,笑道,“谁知道他太弱,一不小心就……”

咬紧牙关,壱马的腮肉紧绷,提刀瞬间前刺过去。

金发术士黑瞳闪烁,“壱马不要!”

抓准机会,健太闪身躲开直刺的刀锋。手掌撑住桌面,翻身跃到餐桌后,一脚将餐桌踢向冲刺而来的壱马。

挥刀将木桌斩成两半,壱马手持薙刀柄,从碎裂开的木屑中前冲到健太面前。

奔到客厅墙壁边,健太贴着墙壁翻滚躲闪,刀锋寒光闪烁,嗖嗖削在木质墙壁上,留下道道痕迹。

闪身到阵陈列在墙上的鲛皮打刀旁,健太反手要拔。

一直默默观战的金发术士突然提膝出腿,穿着战术靴的长腿踢在健太持刀的手上,用力回踹阻止他拔出。

力道大到使抓住刀柄的健太一并摔出去,抱紧打刀,健太在客厅地面上翻滚着躲避壱马不断斩下的刀锋。

铿铿声中,木屑碎溅。

“壱马!”一把抓住他斩击下去的刀柄,陆喝止攻击逐渐狂乱的搭档,“他骗你的,慎没事。”

猩红的血丝从眼角向瞳孔中蔓延,壱马紧绷着脸颊肌肉喘息。只是被暂时压制的雪修罗蠢动着想要卷土重来。

不管敌人们的分歧,得到瞬息机会,健太伸手去拔掉在地上的打刀。

一脚踩在刀镡上,陆挑眉看着健太使出吃奶的劲儿拼命拔刀。

“你们最好现在就把小慎交出来。”

“杀了!我把那家伙揍死了!”嘴硬地挑衅眸色逐渐发红的壱马,健太一脚踹开陆踩着刀镡的腿,将打刀举到面前拔出,“下一个就是你!”

“哎?”放出狠话,健太拔了半天,刀身紧紧卡死在刀鞘内。

陆望着贯穿刀身的深蓝色灵力回路,和壱马面面相觑。

“啊啊啊!”一把甩开打刀,健太气得踩了一脚,阵桑的东西就没有管用的!

后者被这尴尬场面弄得怒气消退,抱臂和陆交换眼神。

被敌人无言的嘲笑了,健太抬腿向二人踢飞一张木椅。

在陆出腿踢飞椅子刹那,健太抓住另一张椅脚,狠狠向壱马砸去。

不等壱马反应,陆一拳击穿砸向他的椅子,收回手臂,将贯穿在手腕上的木板在健太面前掰碎,柔软的声调上挑,“玩够了吗?”

抓住仅剩的两根椅脚,健太手指翻转,连接椅腿的横挡架在手肘上,健太将化为T拐的木棍举身前,挑眉望着对面的术士,“我还没开始呢…”

“哦,琉球术士啊。”陆偏头冲壱马耸肩。

“那霸手。”常年修习空手道的术士一眼辨认出健太的出身。

“居然?”陆睁大了黑瞳,“我还以为那边成名的术士只有瑠唯。”

竹马的名字瞬间让健太嘴角紧绷血冲脑门,深吸一口气,健太旋转手心的把柄,让拐子携着劲风旋成一扇残影,“神谷健太,从今天起,我会让你们记住这个名字!”

挥拳挡住冲上来的健太,陆用手肘架住飞旋的短棍,“这边交给我,你去找慎!”

望着金发的搭档和健太缠斗成一团,壱马瞥了一眼自己刀刃上坠落的血滴。

壱马知道,陆不想让嗜血的修罗再得到养料。

拧转刀柄背在身后,壱马脚步奔上老宅的木质阶梯。

挨个房间踹开门锁,壱马最终在走廊尽头的房门口停下,熟悉的气息令他心跳加速。

那一夜,伴随着金色灵力席卷他的淡淡香气。

拧开门把手,大开的窗户灌入清风,白纱窗帘簌簌飘动着。

褪色墙纸上,全家福中的少年笑的灿烂。

“北人……”

走到书桌前,壱马伸手抓起散落的两枚银戒,合拢手指紧紧捏在掌心。

北人不敢置信的眼神与呕出心口的鲜血,弟弟被血泉淹没前惊恐的眼神。

闭上眼,壱马深吸一口气,将戒指塞进衣袋。

戒指在这里,慎和北人呢?

奔出走廊,壱马焦躁不安,丢失了山本留下的线索,只能从健太口中逼问出弟弟的去向了。

突然顿住脚步,面对楼梯间拾阶而上的身影,壱马伸手到背后,拔出薙刀。

沉重地喘息着,阵的鲜血染红半边身体,汗水滴落额头。

抓着被健太弃置的鲛皮打刀,阵举到身前,三白眼因失血而微微颤动,左手握住刀柄,阵低声,“yuta!”

深蓝色的灵力回路包裹着他,拔剑出鞘,冰冷的光晕伴随着刀势划出弧线,向壱马荡开……

 

伴随着列车前进的方向,慎射出的白骨弩箭加速,转瞬近在天狗面具的神官眉心。

青蓝色的灵力火炎燃起,像是黑洞隔开的异空间。箭矢钻入火炎消失无踪。

不敢置信地后退一步,慎根本没看清对方如何击开他的术法。

天狗面的西装术士极速向他奔来。

“走!”拽住慎,北人阻拦他继续反击。

那是神官的净化力,只是因为太过强悍而张扬着攻击性。

慎携带的卡牌灵体奈何不了这种级别的净化力,只会被瞬间祛除。

慎被少年拉着狂奔。穿越车厢门的瞬间,北人转头将符咒贴上,“封!”

金色灵力沿着符咒蔓延,将车厢门锁死。

望着西装神官拍打在玻璃窗上的手,北人隔着玻璃与他天狗面具下的眼瞳对视,为那玻璃珠一样无机制的硬冷目光齿寒。

青炎再次燃起,车厢门渐渐融化掉。

抓住慎,北人转头奔向下一列车厢。

只有不断的逃,他们赢不了,北人咬牙。

拉开颠簸晃动的车厢门,无尽的隧道中,灯光闪烁着流淌过车厢。

慎驻足,颤抖着握紧北人的手。这一列车厢满员……

肩并肩,身着黑色神官制服的乘客们齐刷刷回头望向慎和北人。

脸上覆盖的黑色天狗面具使他们面目统一,麻木冰冷的视线令慎和北人脊背发寒。

不只是哪一名神官率先拔刀,冰冷的刀锋冲二人直刺而来。

刷刷此起彼伏的刀刃出鞘声中,绵密的剑雨刀影交错击打。

一把将北人向身后推去,体术术士长久的训练在生死关头起效,慎的身体自动反应,抬腿踢开冲到身前的神官,扣动弓弦,白骨箭矢飞射,插入人体,发出令人牙酸的噗噗闷响。

按住座椅跃起,慎的长腿旋转踢出,将围攻而来的神官们堵在狭窄的过道间。

黑暗隧道中飞驰的子弹列车咣咣压过铁轨,一扇扇透着微光的车厢窗户上映出慎在剑影中激斗的身影。

北人不断撕破符咒念动箴言释放灵力,少年的言灵被密封车厢消音,只在隧道呼啸而过的穿堂风中定格出呼号的侧影。

持刀的敌人们在狭小空间内挥舞不开,被慎擒住一人充作盾牌。

手脚修长的羞怯青年在战斗时敏捷而凌厉,抓住领头的黑衣神官持刀的手腕,慎推着他车厢前方挤压。

神官同伴们斩下的刀锋全被他的肉体挡下,喷吐鲜血,戴着天狗面具的神官垂下头颅。

用肩膀抵住身中数刀毙命当场的神官,慎咬牙将白骨覆盖的右臂插入尸体柔软的腹部,“傀儡—伞!”

白骨咔咔展开成伞状,撕裂开神官的尸体,在炸裂的鲜血中轰出淡绿色的灵力。

伴随着飞射的伞骨碎片,慎反身抱住北人,撕开手中的符咒,北人嘴唇轻启,淡金色光晕将二人包笼。

像是在密闭的空间内扔出一颗榴弹,被飞溅的骨片穿透身体,神官们的血肉嘭嘭击打在车窗上,血污瞬间淹没了视线。

 

抬起遮脸的手臂,慎回望血肉淋漓的车厢,也为自己制造出的腥风血雨齿冷。

慎从未料到,脱离了兄长的庇护,他居然可以施展出如此可怖的术法。

拽了拽慎的衣袖,北人为车厢内的血腥气皱眉,“那个神官还在追,我们得脱开他的结界。”

慎既然是可以役使卡牌的强灵视能力者,北人只能寄希望于他可以破解这个强力结界。

从外套内抽出手帕蒙在脸上遮挡扑鼻的血腥气,慎抓住北人的手,踩过遍地血污与重伤呻吟的肉体,拉开车厢门。

行至车尾,慎扳开密封门上的黄色应急把手,列车车门洞开,扑面的疾风将两人吹地后仰。

扒住门边,慎在烈风中探出头,发丝纷飞。

门外是黑洞洞的隧道壁,绿莹莹的紧急逃生标识迅速掠过视野,转瞬间又出现在眼前,周而复始。

隧道结界,慎的心沉下去。这是他和山本曾经合作捕猎犬神持时捏造过的幻境。

不杀伤施术人就无法解开这无尽的轮回。

可他和北人根本不是红天狗神官的对手。

一把拉上车门,慎回身揽住北人,“北桑……”

深吸一口气,慎按住北人的肩,回视他璀璨而专注的眼瞳。

“你相信我吗?”

缓慢而坚定的点头,北人轻声,“做你该做的吧。”

车厢隔门外,皮鞋踩地声响起,不紧不慢,仿佛玩弄笼中小鼠,好整以暇。

慎抿着嘴唇,在北人面前拉开车厢洗手间的门,“进去后,一切跟我做,不要问,不要说。”

微笑着,北人手指抵在唇边比了一个拉锁。

被一把拽进狭窄的洗手间,慎将北人抵在水池上面对镜子,关上洗手间的门。

昏黄的灯光闪烁,狭小的空间随列车高速行驶震动起伏。

镜中,两张白皙的面容贴近,慎垂下头,靠在北人耳边,修长的手指盖住北人的眼睛,“跟紧我。”

望着镜中如画精美无暇的面容,慎幻想着将这幅画面折叠,旋转,拆解。

猛地闭上眼,在眩晕的呕吐感中,慎只觉得身体被拉长,抽空,悬浮,怀中的北人也发出难受的低吟。

抱紧北人,慎忍耐着等待这股眩晕感达到顶峰,瞬息间,大脑一片空白。

 

刷地拉开洗手间门,戴着红天狗面具的神官望着空无一物的狭小空间,视线转向镜面。

镜子静静反射着他冰冷的目光。

 

栽倒在身后人的怀中,北人头晕目眩地干呕着。被青年有力的手扶起,稳住眩晕的视线,北人回望慎,他苍白的脸上浮着一层晶莹的薄汗。

站稳身体,北人发现他们还在洗手间镜前,一切如常。

所以慎的术式失败了吗?

等等,望着镜中自己的耳垂,北人奇怪,他一直戴着的,父母赠送的单边耳钉,怎么在镜像中是左侧?

捏捏自己的耳垂,耳钉好好的戴在左耳上,悚然直起身,北人嘴唇轻启,无声道:我们在镜像世界里……

将食指竖在唇上,慎冲北人点了点头。

可即使躲在镜像中,也还困在红天狗神官的结界里啊,等慎的灵力耗尽,他们终究是会被捉到。北人望着慎,期待他给一个答案。

抓住北人的手,慎拉开洗手间隔门,竖起两指,对他比了一个倒着行走的姿势。

拉着少年向后倒退着,靠近车厢门的瞬间,拉门自动打开。

震惊地望着慎,北人和他倒退回满是血污的车厢。

足下踩过烂泥一样柔软的死体,瘫坐在座位上的神官们捂着伤口发出呻吟,车窗上喷溅的血污漂浮到空中,在北人的视线中收敛回神官们的身体内。

地上碎裂的符纸重新聚合起来,在北人面前飘动招展着,上面篆字书写的符咒涌动着金色光辉。

片片白骨残片钻出创口,慎倒退着伸长手臂,残片像被吸附着,拼接在他右臂缠绕着的傀儡义肢上。

张开的骨伞随着慎收回的手臂合拢。血肉飞溅的神官身体像是自动迎上去,将肚腹贴上慎的拳头。

 

眼见慎古怪而熟练的倒置全部动作,北人呼吸急促,这画面像是倒带播放的一支默片,而他和慎正是片中人。

望着车窗中的自己,北人看到刚才经历过的血腥战斗以正向流逝的方式在倒影中播放着。

在镜像世界中,一切都是相反的,甚至时间也在逆流……

列车极速后撤退出隧道,慎和北人也撤回车厢起始,黑衣神官们收刀入鞘,各自归位,一张张望着他们的黑色天狗面具回转,无言的直视前方。

被吸附回自己的车厢,慎和北人望着隔着青色火炎与他们相望的红天狗神官,光影逆流,列车瞬间退出隧道,天光重现的刹那,慎看着车窗玻璃上的倒影,正向世界中的他正惊恐地回望他。

牵起北人的手,慎竖起食指抵在唇上,向倒影中的自己指示危险的方向。

 

慎,你怎么把咒文写反了?山本彰吾皱眉拾起铺在桌上的纸符。

是镜像文字。壱马笑眯眯地用持笔的手背托住下颌,慎总犯这种小孩子的错误呢。

哦,慎你是靠图案记忆文字的?山本露出耐人寻味的神色:慎啊,你搞不好会是个很厉害的结界术士呢………

 

和哥哥一起学习符咒的记忆历历在目。慎牵着北人静立着,等待着极速后退的列车驶回东京站台,胸腹灼烧着疼痛,像是黑色的火焰席卷着深处的灵力,寂灭的寒意将慎从内向外焚烧殆尽。

 

望着慎唇角溢出的暗色血丝,北人沉默地握紧他冰凉的手指。

 

挥刀劈砍,壱马的长柄武器被狭窄的走廊制肘,刀锋卡在房梁上。阵手中短小精悍的片手打趁势横斩,含着蓝光的刀刃危险地切过壱马的腰际。

收紧腰腹,壱马抓紧卡在房梁上的刀柄将自己提起,险险躲过阵的刀刃。

双腿前踢,壱马击向阵的面门。

横过刀身挡住攻势,阵用右手抵住刀面将壱马踢击的力道推送回去。

握紧刀柄顺势后撤,壱马拔出卡住的刀刃,反身奔回北人的房间,从他大开的窗口飞跃出去。

落地的瞬间,左手持刀的阵冷着脸追击上来,挥刀当头斩击。

嘭地,壱马横过薙刀柄抵住。片手打锐利的刀刃击在薙刀柄上溅起黯蓝火星。

不给壱马反应时间,阵极快地横过刀刃沿柄杆切刮上去,削向壱马持刀的手。

松开手指将刀柄退到末端,壱马立起薙刀扎进花圃泥土内,支撑身体跃起,飞过阵的头顶落在他身后。

拔出薙刀迅速后撤,几个连续的支撑跳跃,壱马才退到距离阵半径一米的安全距离。他的薙刀必须在长柄武器的优势距离内才能发挥防御作用。

低沉的喘息,冷汗渗出壱马的后颈,左利手的剑客像是被这柄切金断玉的大业物附体,三白眼沉沉盯着他,散发出刀锋一样割面刺痛的寒意。

“啊,你踩到我的花了。”面无表情地,阵翕动嘴唇。

后退一步,壱马调整着呼吸,意识到自己脚下踩倒了几丛剑兰。

话音刚落,阵飞身跃到壱马面前,仿佛对手刚刚拼命拉开的距离是个玩笑。

壱马瞬间又落入剑客的杀伤半径里。

铿铿抵住阵绵密的斩击,壱马点起足尖,咬牙转动刀柄,靠离心力带动身体,薙刀飞旋着,扫起地面上的泥土砂石扬到阵的眼前。

左右迅速挥舞片手打,阵噗噗击飞扫来的砂石。

两人旋转脚步快速对刀,铿铿声中金属相碰,灵力对撞火花四溅。

几乎相似反应效率让两人难解难分。血丝漫上眼眶,壱马的发梢渐渐褪色,战斗高压下,他不得不调动雪修罗的怨力。

左手持利刃的剑客面无表情,被黯蓝的灵力包裹着,冷酷的气质和他被袭时判若两人。

急促喘息着,壱马意识到阵这非人的敏捷从何而来。

阵也是降灵能力者……赋予他如此强悍剑术的,正是他手中那柄名为yuta的剑。

挥拳击向健太,青山陆的拳头擦过健太的耳侧砸进旁边的木墙内,抽出拳头,金发术士攻势不歇,嘭嘭追击着挥出直拳。

低头矮身,健太用T拐架在脸侧左右躲闪,青山陆力道强劲而迅捷,击碎的木屑飞溅到健太脸上,使他在疼痛中升起恐惧。

惊恐带来的危机感让健太的灵力澎湃,反应愈发灵敏。

健太趁青山陆的拳头陷入木墙,伸出拐子勾住他的手臂,另一只手敏捷地抓住末端拧转,将陆的手臂锁住。

快速转动肩颈避免他锁死,犬神持本能的身体反应无需思考,提膝前撞,将健太顶飞出去。

后撤身体,健太抓住短柄迅速拧转,用长端抵住扑来的陆肋下顶开,另一手飞旋拐棍,嘭地击打在犬神持的太阳穴上。

 

金发飘在飞溅的血沫中,青山陆无视眩晕,咬牙欺身上去,大手抓住健太的手腕扯开。

自由的右手竖起T拐,健太矮下身用长端顶住陆的脚背重击。在陆吃疼后撤的瞬间,轻啸一声,健太翻身跃起,甩动拐棍顶开陆的下颌,握住短柄的手指微动,甩起末端嘭地打在陆的颧骨上。

顶着青紫的颧弓,青山陆仿佛没有痛觉,牵拉健太的手腕将他掀翻在地,膝盖抵住术士的肋下,镇定地完成消打。

立起下身,健太双腿夹住陆的颈项反折,阻止他彻底压制自己。

冲绳术士浑身肌肉紧绷鼓起,发力抵抗着犬神持强悍的力量。

健太汗湿衣衫,眼神凶狠地紧盯着陆,绞紧双腿。

陆前探身体,被勒到青筋浮现也不为所动,咬牙与术士角力。

终于靠更强的力量压在健太身上,陆挥手一拳击在术士面门上,鲜血飞溅,健太高耸的鼻梁折断。

“慎在哪里?”挑眉望着健太,声线柔软的青山陆威胁性的高举铁拳。

满脸是血的琉球术士冷笑,“死了!我打死的!”

单手按住健太的脸,青山陆为难缠的冲绳术士头疼地皱眉,“把慎交出来就饶你一命。”

再拖延下去不解除契约,雪修罗不知何时就又要卷土重来。

呲出雪白的利齿,健太一口咬在陆的虎口上。

在对方吃疼抽手刹那,健太嘴唇翕动,“破冰!”

寒冷的劲气如刀刃向青山陆面门割去。

侧头避开,罡风依然在陆端正的脸颊上切开一道血痕。

冰刃击到陆身后的房梁上,木梁卡啦一声折断,整齐的切口仿若刀斩。

抚摸着脸上一线血迹,青山陆咋舌,好家伙,要是没躲开就被斩首了。

“原来你也能用言灵术。”

“缚!”箴言呼号出口,青山陆的言灵化为金红光链将健太双臂牢牢锁住勒紧。

痛苦的低吟,健太被勒断筋骨的力量束缚地弓起身。

抓紧健太的面庞砸向地面,让他眩晕,青山陆不再留手。

抓紧术士煤灰色的头发,青山陆贴近额角淌血的健太,“最后一次机会,慎在哪里?”

嘴唇翕动,健太冷笑着啐出一口血水,喷在青山陆脸上。

杀了他。犬神低沉的嚎叫回荡在骨膜间。

抿着唇角,提起拳头,陆向着健太重重地砸下。

飞旋的匕首击来,青山陆猛地抬手击开。

身材高大的黑衣青年戴着战术手套,从腰间的武装带上摸出更多飞刃。

抓住健太,青山陆用他瘫软的身体做盾牌抵在身前。

青年顿住手。他身旁背手而立的黑人梳理着一头脏辫,握紧戴着黄金指虎的拳头,一拳击在寮的木质地板上。

狂野的灵力撕裂开地板,海啸一般向着陆直冲过去。

起身丢开健太,陆躲开夹杂木屑地板排击而来的灵力。

高大的黑衣青年跃过去抱住被掀飞的健太。

握着指虎的拳头猛击掌心,黑人术士面色严峻地紧盯着陆。

深吸一口气,陆颈项上血脉涌动,蠕动嘴唇……

“哥哥!”一声轻呼打断生死缠斗的众人。

狂乱飞旋刀锋的壱马猛地抬头,猩红的瞳孔紧缩,“慎!”

 

搀扶着高自己一头的青年,北人架着慎的胳膊把他扶上鸾平寮前的石阶。

玻璃碎裂,门框折断,桌椅四散,房梁坍塌,地板掀飞。花圃菜园被践踏的一塌糊涂,瓜果鲜花倒伏。

而健太正满脸是血的瘫倒在黑衣青年怀里。

 

眼前台风过境一样的灾难画面让北人张大了嘴。

手持利刃的阵对呆滞着望向弟弟的壱马斩落刀锋。

“阵桑不要!”惊呼出声,北人伸出手。

“引!”随着言灵呼号,陆飞身撞过去,将阵斩落的刀刃击偏。

铿地斩在地面上,碎石弹起。

抱着壱马翻滚几下躲开阵斩下的刀锋,青山陆惊魂未定。

再次举刀,左利手的剑客面无表情。

“阵,住手。”从身后一把握住阵挥刀的手腕,黑人术士声线低沉。

“likiya桑?”眨了眨单眼皮,阵如梦初醒,松开手,打刀当啷掉落。

“啊疼疼疼。”恢复痛觉,阵捂着被穿透的肩胛惨呼着。

扑上去,北人撕开符咒贴在阵的肩胛上为他止血。

又奔到健太面前搀扶起他,双手捧住术士青紫染血的面庞,“怎么回事啊?!”北人怒吼一声,健太怕地缩起肩。

很快被北人簌簌滴落在他面颊上的热泪烫地哼叫,“哎呀,疼!别哭了,眼泪好辣。”

哼哼着,健太闭上眼,“你亲我一下就不疼了。”

话音未落就被北人捧住脸颊恶狠狠咬住嘴唇。

“喔!”睁大细眼睛,阵瞟了一眼身边的likiya,“likiya桑,我也好疼啊!”

“咳咳……”清清嗓子,likiya望着身边一脸尴尬的黑衣青年,用握拳的手堵住嘴。

捂住抽痛的胸口,慎踉跄着走到被犬神持抱着的壱马面前。

在他晃动的猩红眼瞳中,慎跪下身,紧紧抱住哥哥。

退开一步,陆直起身。

泪水滑下苍白的面颊,慎吸吸鼻子,将面孔埋在他银白的发丝间。

 

“解。”随着慎的呼号,银发染黑,红瞳褪色。张着手臂,壱马回抱弟弟,仿佛飘荡无依的灵魂落到实处,从胸腔中长叹一气。

 

几位面色残败疲惫的术士围坐在暴风过境的餐桌前,面前摆着likiya简单烹饪好的意面和煎饺。

满脸是血的健太抓起叉子叉住煎饺,擦了一把脸,默默塞进口中。

太好吃了!健太几乎落泪,

除了犬神持,其他人也都心照不宣的开吃,刚才还生死搏杀的术士们拼命往嘴里填着食物补充灵力,一时间杯盘碰撞。

吃的噎住自己,健太拍着胸口喝了口水,冲下食物。

从胸口摸出一张照片丢到桌上,“我从真田家找到的。”

望了一眼桌上的黑白婚照,likiya瞄了一眼默默吃面的黑衣青年,“龙,你看看。”

放下叉子,黑衣青年龙默默扯掉即使吃饭也不摘下的黑色手套。

在众目睽睽下,龙将手指按在照片上。

 

 

未完待续

夜审

异闻周刊 37

数寄数
寄北
北慎马

 

从高速休息站的洗手间出来,小森隼震惊的看到带自己跑车的老大已经启动卡车。

“龙友桑!龙友桑!”追在驶出停车场的货车后,小森隼大声呼喊着,一边提着没扣好的背带裤跌跌撞撞。

“嘻嘻嘻~”戴墨镜的黑皮肤男人探出车窗,拍着车门嘲笑狼狈的后辈。

终于玩够了,数圆龙友哼着小曲缓缓停下货车。

气喘吁吁地爬上副驾驶,小森隼委屈地皱起整张脸,“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

“哼。”伸手将墨镜推上额头,龙友数落,“要你有何用?上车就张着嘴呼呼睡。”

瘫倒在座位上,小森隼扣着手指哼哼唧唧,“熬夜开车很累啊。”

随着车载音响播放的摇滚乐摆头,龙友哧笑,“要你开了?不都是我。盯个哨给你累的……”

行驶在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灰色柏油高速上,三重县乡野低矮的民宅在耀目的日光下溶解于绿油油的稻田间。

龙友不理耳边小森隼碎碎念的抱怨与聒噪不休的辩解,随着音响大声歌唱,
“It feels good
Here, six feet under
And I still wait and wonder
How could I
Stay there all the time
In my grave it's warm and cozy
It's safe, no one disturbs me
I feel fine until the end of time……”

在数原不羁飒爽的歌声中,小森隼伸着脑袋打摆子,降下车窗,享受拂面的暖风。

迷迷糊糊地,小森隼打起瞌睡,又要被龙友桑骂了,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淹没在翻卷而上的睡意中。

在颠簸中惊醒,小森隼因惯性前倾的身体被安全带扯回,后背砰地撞上车坐。

“啊!啊!”摇着刺猬头四处张望,小森隼在夕晖中急切,“龙友桑?怎么了!?”

不知行驶了多久,天色渐晕,货车已然驶下高速,停在乡间小道的分岔处,铁路路障降下,红灯伴随着叮当警示声闪烁。

瞄了一眼睡懵的后辈,龙友努努嘴,“被跟了。”

呆楞了一下,小森隼立刻伸手去调整后视镜。

“别动!”喝止后辈,龙友头疼,偷瞄都不会,他怎么在这行混到今天的。

缩进座椅里,小森隼眼珠咕噜转动,小心翼翼地望着后视镜里紧跟他们的灰色丰田轿车。

夕阳反光中,驾驶员的面目模糊不清。

火车轰鸣着驶向路障,铁轨轰轰声中,数圆吩咐着,“样品在前箱里,你拿了就跑。”

他们是在接货的路上被跟,车上只有这件非法的东西,只要隼跑得掉,警察就没证据。

慌乱的打开车箱盖,驾照纸巾小票各类杂物倾泻而出,甚至还有散装锡箔的避孕套混杂。

小森隼在杂物中翻找到透明密封袋装着的一撮灰褐色粉末,塞进背带裤口袋里。

从裤袋里翻出两张朱砂描绘着戴甲骑士的黄符,小森隼撩起裤腿啪啪两声贴在双腿上。

“准备好了?”数圆瞄着他。

“龙友桑,你别反抗警察……”小森隼担忧地话音未落,火车驶过铁轨远去,叮叮当当,路障缓缓升起。

“跑!”

前辈一声令下,小森隼猛地拉开车门,翻跃还未完全升起的路障,一溜烟消失在道路尽头。

“靠!”一把拉开车门,灰色丰田车里坐着的便衣警探跑下车,眨着眼睛张望瞬间跑地不见踪影的目标。

不再伪装,身材矮小的便衣猛拍货车司机那侧车门,“下车!检查!”

“鬼理你。”嘟囔着,龙友咧嘴笑起来,拉动操纵杆换挡,一脚油门让车身飙出去。

不顾副驾驶车门大开摇摆,强风呼呼灌入,龙友哼着歌不停踩着油门加速,乡间土路被碾压的碎石迸溅。

“傻x条子。“笑嘻嘻地,龙友紋满纹身的两条花臂从短袖衫里探出,握着方向盘稳住颠簸的车身。

一个身影嗖地从空悬摇晃的车门缝隙窜入,身材矮小的便衣坐定副驾驶,砰地关上车门。

“哎呀妈!”吓地猛踩刹车,龙友看着貌不惊人的便衣敏捷地双手卡住挡风玻璃,避免自己因惯性甩飞出去。

眨着眼,内褶眼皮的便衣从外套内袋里抽出一副手铐,“数圆龙友,知情人举报你涉及麻药贩运。”

咔咔两声将银手铐套在龙友的花臂上,警探一脸严肃地对他做了一个敬礼手势,“加上暴力拒捕,请跟我走一趟。”

“哈?”望着不停眨眼的便衣,龙友弄不清楚他是在认真,在紧张,还是在搞笑。

这人是灵协的吧……伸着被铐住的双手,龙友不明白对方哪来那么多戏。

听不懂一样,便衣警探眨巴眼睛,严肃道,“总之,请跟我走一趟。”

被塞进丰田轿车里,龙友真的被这位一脸严肃的小个子警探一路拉走。

轿车不停歇的开了整晚,中途龙友哼哼唧唧耍无赖抱怨手铐没办法上厕所,对方居然真的去帮他解裤子,吓得龙友双手捂裆连呼不用。

“凭~自~我,硬~汉~子~拼出~一生痴———”便衣一边开车一边用荒腔走板的日式粤语高歌《警察故事》,龙友张嘴痴听着。

“我唱的怎么样?”从自我陶醉中暂时清醒过来,便衣眨着小眼睛向龙友寻求意见。

“……”槽点太多,龙友一时不知从何吐起。

得不到回应,便衣转回视线直视前方,加速驾驶,“流~血~汗~禁~赤心——”

救命啊!

被每一个字都微妙走调的粤语歌荼毒了一路,清晨时分,龙友被直接递送去大阪地方裁判所。

“喂喂都不拘押一下就直接上庭?”被便衣拽着胳膊步入肃穆的方形建筑,龙友挣扎着,“我要律师,你这是非法的!”

 

穿过熙熙攘攘的大厅,龙友被安检上下摸了个遍。地方法院老旧的白墙上刷着半堵淡绿漆。审判室外摆放的长凳上坐着等待出庭作证的警察,人手一杯凉茶咖啡,和身着黑西装的检察官们攀谈着。

偶尔有提着公文包的律师追在证人身后讨好地套近乎。

在刑事案件稀少的大阪地区,裁判所内琐碎的论战声无非围绕着交通肇事财产争端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牵涉进麻药重案的龙友被塞进审判室的木质长席内,等候裁判官们发落。

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和这群剪电缆偷自行车的小贼凑做一堆,龙友凶恶的瞪着两侧染着五颜六色头毛的不良少年。

被龙友肌肉结实的花臂吓退,邻居们识趣的靠边挪动屁股,留出足够的空间给这位一看就穷凶极恶的“黑道”前辈。

身着鸦色长袍的裁判官们从庭审席后的木门内鱼贯而出。滚动的衣摆像是汹涌而来的黑潮,白墙上高悬的菊花徽章光辉灿烂,坐在庄严的国家象征下,主审法官敲响木槌。

眼瞳紧缩,数圆龙友伸长了脖子,死死盯住右陪审席位上年轻的判事补。

 

延绵整个上午的漫长庭审流程中,嫌疑人们来来往往,等不及十几分钟庭辩就被一锤定音。

龙友在翻涌的记忆中神思飘摇,根本没意识到自己没有被拉上审判席。

午间休庭,便衣警探将龙友丢进候审室,咔咔锁上大门。

盯着桌上装在一次性杯中的水,直到水面因大门打开的震动泛起波纹,龙友才痴然上移视线。

从落座于面前的人鸦翼般漆黑的长袍,到别在胸口的八咫镜徽章,龙友的视线最终落在他眼尾微垂的方框大眼上。

眼尾的泪痣随微笑扬起,黑发全部梳理到脑后,饱满光润的前额下,脸颊因岁月流逝微微下垂圆钝,下颌线不复少年时削薄紧绷,黑瞳却愈发深凝锐利,“龙友君,好久不见。”

 

不变的清朗声线瞬间使龙友纷繁的记忆归位,定定望着少年时的搭档,龙友喃喃,“凉太……你不是去香港了吗?”

“我的转勤结束了。”漫不经心地,凉太从随身携带的文件夹内取出照片,一张张摆在龙友面前,“我为这个回来的。”

 

全家横死于古民宅中血淋淋断肢残骸,东京江东区街头被从背中砍杀的神官,身着白装束溺死在浴缸中的孩童……

一桩桩一件件,冰冷的照片唤回了数原血色的青春记忆,鼻端仿佛嗅得到尸体腐败的血腥气息。

最后两张照片并排摆在龙友面前。

凉太修长的手指点着木造神社前身着婚服的夫妇旧照,将色彩鲜明到骇人的新照推到龙友眼前:淹没生田神社朱红鸟居的血海上飘荡着白衣神官们的尸首。

“生田神社发生暴乱,龙友君,事主是真田家的女儿。”凉太直起身,微敛下颌。用他一贯超越年龄的沉静视线凝视着数圆,仿佛穿过岁月与肉身,透视他的灵魂,“他们回来了。”

默然点头,龙友抱臂,“它回来了。”

这是他们未竟的案件。

 

眩晕着,龙倾听着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另一个心跳声逐渐在骨膜中响起,和自己的缓缓同频。

“哥哥……”一个怯懦的声音响起,龙模糊的视线随合并的心跳聚焦,眼前出现的是照片上那个穿着毛料西装的男人。

准确的说,是年轻版的。

“哥哥,这些人看起来很可怕。”青年样貌的真田显得胆怯懦弱,犹疑地小声,“咱们还是回去找律师……”

“你闭嘴。”龙听到自己胸腔震动的声音,“不许对神主不敬!”

环视四周,龙发现自己站在雪白杉木搭建的神社中,身边环绕着黑衣的神官们。

神社内光明敞亮,但那白光发冷,不带丝毫温度,让龙牙齿发颤。抬眼向头顶望去,三枚太阳在神社围墙圈出的小小天空中闪耀着刺目的光。

拽住弟弟,“龙”将他推到神官们面前,一脚踹在膝弯里。

真田扑倒在地,惶恐地抬眼望着面目麻木眼神冰冷的神职们。

“这是我弟弟勇人。”龙听到自己低沉到粗哑的声线,“神主大人,我答应您带他来,我们可以开始仪式了吗?”

黑衣长冠的神主冷漠地让开身,露出背后高耸的木造神像,水波激浪纹样环绕的神像面目狰狞手持利剑。其下立着一位身着绯袴的巫女。

手捧托盘,仗长束发的巫女将托盘上的白绢带奉给真田兄弟。

“请蒙上眼睛。”

温和的女声指示下,龙伸手将绢带覆上眼,在脑后系紧。

身后一紧,龙感到有人抓住自己的西装衣摆,挥手想要甩开。

“哥哥!”抓住自己的人带着哭腔,“别丢下我。”

“胆小鬼!”龙听到自己残酷的咒骂声。

手腕被冰凉柔软的小手牵起,龙浑身一颤。

“请让勇人先生抓住你,我要带二位进入黄泉了。”

女声指引着,龙突然感到身体一沉,强烈的下坠感是他所熟悉的,就像触碰到那张婚照时一样。

眩晕结束后,龙睁开眼,惊奇地发现自己恢复了视线。

摸摸眼睛,遮蔽视线的白绢消失了。

绯袴黑发的巫女立于黄水仙从中,笑盈盈的望着他,花路延伸到无尽的黑暗虚空尽头,而牵着他衣摆的弟弟勇人消失无踪。

“尊氏先生,这里是黄泉,带我去你想去的地方吧。”

追随着巫女的声音,龙走入花丛深处,眼前出现一栋微缩娃娃屋一样的武家宅邸,房顶缺失,龙可以清晰地看到只有他拇指大小的人儿在布景精致的房间内来回走动交谈。

弯下身观察,龙高大的身体比例和拇指小人儿们比起来像是格列弗进入了小人国。

一位坐着轮椅的老人在三面书架直通屋顶的书房内艰难挪动。抽出一本辞典,书架机关洞开,露出背后的保险箱。老人转动数字,打开保险柜取出印章。

厨房内,打扮精致的贵妇人煮着汤,拧开随身小瓶,将药片碾碎倒进汤锅中。

西装革履的秘书从办公桌内取出遗嘱文件,用自己包内的复制品替换掉。

直起身,龙深吸一口气。微缩屋的小人儿们继续忙碌着各自的阴谋算盘,丝毫没意识到有双眼睛居高临下的审视着一切。

“我看到了!”龙听到自己大声呼喊,“老头果然是那个女人毒杀的!秘书是帮凶!遗嘱是伪造的!老头的私章在书架后面!”

“哥哥!哥哥你在哪里?!我好害怕!”真田勇人的哭泣声从黑暗的虚空中传来。

龙听到自己的狂笑声,“我赢了!真田家是我的了!”

噗地,一道血线从龙的肩头裂开,在他惊恐的视线中,喷溅的鲜血扩大了伤口,直到他轰然倒在黑暗的花丛中。视野中最后的景象是绯袴的巫女对他静静微笑。

 

眩晕的视线再度清晰,龙看到雪白的杉木地面上,蒙着眼的真田尊氏倒在血泊中。

被太刀斩裂的伤口依然汩汩渗着血污。

“哥哥!哥哥你在哪里?”弟弟真田勇人依然蒙着眼四处摸索,围成一圈的黑衣神官们后退着躲避他伸出的手。

砰,绊在哥哥的尸体上,勇人栽倒在地,双手触摸到濡湿的血迹和瘫软的人体。

拉下蒙眼的白绢,勇人瞳孔紧缩,大声尖叫。

挥刀血振,黑衣神主甩掉太刀上沾染的血珠,用寒光湛然的刀锋挑起勇人的下颌,吓得他将惨叫声卡在喉中。

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勇人咬紧牙关,将惊叫憋在口中,吐沫呛咳着渗出口角。

“秋子,他看不到吗?”神主声音冷到骨子里。

“大人,他不在黄泉中。”龙听到自己的声线变成了那个柔媚的巫女。

“很好。”收刀归鞘,神主给了“龙”一个眼色。

龙感觉自己的双手抬起,温柔的挽着趴伏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真田勇人,“勇人先生,请节哀。您以后就是真田家主了,要保重身体啊。”

吃惊地望着巫女,真田勇人眼神中满是惊恐。

“荒神社全力支持你接手真田家,秋子从今以后会辅佐你。”面无表情地黑衣神主骤然绽开笑容,“恭喜二位了。”

“啊!”猛地抽回按住照片的手,龙的下巴磕在桌面上,痛苦地蜷缩起高大的身体。

“好了,好了。“从背后拍抚着青年的肩,黑人术士likiya低声安抚。

喘着粗气,龙抬起视线模糊的眼,望着面前渐渐聚焦的众人。

茶水的温度,正午的日光,意面的香料气味,龙的意识逐渐回归。

他还在鸾平寮。

“荒神社。”在众人紧张期待的目光中,龙吐露自己看到的线索,“照片里的地方叫荒神社。”

 

阵和likiya二人步出凌乱的老屋,回避年轻的孩子们,站在花园中交谈着,阵时不时抬高音量,手舞足蹈地和likiya争执。

身材高大的黑衣青年龙已经将手套戴回去,转着手中的乡村玫瑰茶杯,小口啜着热茶。抬起的视线和壱马相碰,立刻又阴沉地垂下头。

皱着眉,壱马和慎对视一眼,怀疑起自己是否面目可憎。

“龙是likiya的弟子。”靠近壱马身侧,北人小声解释着,“他比较怕生。”

北人清亮的声线熨帖着,壱马点点头,他一直不知该如何面对北人,神婚上他那不得已的背叛……

并不在意壱马局促的态度,北人一如往常,转过头小声和龙攀谈,几句话就逗得高大阴郁的青年抿嘴笑起来。

阴沉地看着北人和年幼的弟弟说笑,健太一把将筷子扔在餐盘里,拇指擦掉鼻梁下渗出的血迹。

瞥了一眼打断自己鼻骨的家伙,健太心头火起。

青山陆脱掉战斗中汗湿血污的作训服,将黑色连身衣的袖子绑在腰间,裸露出只穿着白色背心的肌体,肌肉饱满鼓胀着撑起布料。

犬神持挨了自己几棍的脸愈合速度惊人,刚才还青紫肿胀的肌肤光洁如新,连一丝擦痕都不剩,健康到令人恶心。

仰头灌下一瓶纯水,陆将剩下的水倒在汗湿的金发上,秃噜噜摇着脑袋将水珠甩得飞起。

被这头犬溅得一身是水,健太忍无可忍,从桌下一脚踹在青山陆的胫骨上。

“干嘛啊!”被飞来一脚踹得后仰,青山陆呼哧站起身。

“不长眼吗?水弄我身上了!”不甘示弱,健太抱臂嗷嗷回去。

眼看着年长却幼稚的搭档们又要掐做一团,北人和壱马头疼地插进去劝架。

面对这种混乱的状况,龙和慎对视一眼,生出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默默低头喝茶。

“别吵啦!”掀开门帘,和likiya达成一致意见的阵拍着手。

坐上主人席,likiya轻咳一声,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

被年轻术士们齐刷刷地注视着,likiya沉吟,尽量寻找和缓的用词,“壱马和慎,生田神社骚乱事件,灵协目前裁定你们是受害者,不予追究,只希望你们配合调查。”

松了口气,川村兄弟俩对视着,瘫倒在座位上。

“但是……”

likiya的但书一出,壱马和慎又立时紧张起来。

“对于你们使用禁术私自降灵雪修罗上身的事,灵协发出告票,希望你们能自觉上庭申辩。”

“慎不能上庭。”不容分辨,壱马语气强硬。“我们川村家族内事务,不劳灵协插手。”

“话不是这样说的……”满头是汗,阵侧身靠过去,放缓语气动之以情。

交握双手放在桌上,likiya拇指对扣,“不让灵协插手,你们自己能解决问题?”

紧张地挺直脊背,慎从垂落的额发间迅速瞄了一眼哥哥。

从弟弟欲言又止的神色里,壱马意识到他在分别的日子里遭遇了自己不可预料的事,神色沉郁起来。

“灵协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但壱马和慎是山本桑负责的人。”一直安静旁观的青山陆突然甩出这句话,圆睁的黑瞳显得正直纯粹,但背后威胁的含义不言而喻。

食指扣着脸颊,likiya金质的硕大印信戒指棱角刚硬,在黝黑的肌肤上闪闪发光,“山本彰吾要是能摆平这件事,一开始就不会联系橘桑。”

“你们无限术士在搞什么术法实验我不管。”自己的兄长就喜欢钻研这些犯禁的前沿技术,likiya这方面没有灵协那些老古板的教条,面对活生生坐在自己面前的犬神持也不会嚷嚷着正邪不两立地大惊小怪。

“生田神社发生的事你们都看到了,这里面水之深不是你们可以想象的。”点到为止,likiya言尽于此,“出不出庭是你们自己的选择。”

欲言又止,壱马手指抚着下颌,陷入沉吟中。

“审神者是谁?”清亮的声线响起,北人一脸严肃,问着听起来毫不相干的问题。

“传票是大阪supreme court发出的,所以主审应该是八咫镜那位……”likiya凭经验推敲着。

“我们上庭。”干脆清爽地替川村兄弟应下,北人的回答令壱马惊讶。

递了一个相信我的眼神过去,北人利落道,“我负责押运。”

“不是,”皱着眉,阵仰起脸,“你才带着慎逃跑……”

“可以。”同样干脆地拍板,likiya挥挥手示意散会,“都回去休息,之后事情还多。”

“likiya桑~”阵急得满头是汗,这怎么就算谈妥了呢?

“那重……”慎举起一只手,怯怯地开口询问。

“啊——重要的是什么来着!”北人猛地提高音量,呼地一声站起身,椅子发出的吱宁声让在座的人都悚然。

“重,重复的事没必要多说!”结巴着,阵挥挥手附和likiya,“散会散会。”

拽住弟弟撤离,壱马为他的单纯捏了把汗。

经历过新干线上的结界劫持事件,北人实在不敢再次犯险,向阵借了辆白色日产轿车,准备一路自驾驶向大阪。

“我也要去。”健太拎着行李就要往后备箱塞,“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言灵术士怎么离得开我。”

翻了个白眼,北人努力无视掉健太侮辱性的用词,只当他一片赤诚关心,“你和案件无关,去了也不能列席旁听。”

“那你也没关系,怎么就能插手。”挑起眉头,健太瞄着川村兄弟,示意北人少管闲事。

最好判这俩黑吃黑的混蛋终身监禁。

“我是审神者公会的啊。”北人叉腰,他家神社虽小,也是政府登记在册的别表神社,“去见习旁听也是积累经验。”

领公家俸禄了不起哦。腹诽着,健太一脚踢开脚下的石子。

“我陪同一起吧。“声线软乎乎,明明在提供保护,陆的语气更像恳求,黑瞳直勾勾盯着壱马和慎,令人不忍拒绝。

“陆桑,”壱马为难,思考着不伤人的办法,“我们只是候审,你是犬神持……”

根本就是自投罗网的现行犯。

“你俩哪儿也别想去。”阵火大地追出来,指着身后经历过暴力拆迁的民居。“砸了房子还想跑?”

破风抱厦上挂着的鸾平寮牌匾一半坠落下来,在风中吱呀摇晃着,昭示着内部饱受摧残的残破景况。

三台挖掘机加一台推土机都不一定有健太和陆的破坏力。

拽着二人回去,阵痛心疾首,“都给我老老实实修屋子。”

行驶在阪神高速上,车载香散发着阵品味特色的廉价温暖香氛,北人从后视镜里打量川村兄弟。

和他身形相仿的壱马穿着北人淡蓝色的短袖衫,正挽着一身阵的黑衣的慎窃窃私语。

见到一贯倔强坚毅的壱马将头颅侧靠在弟弟肩上,北人撇撇嘴,兄弟俩关系也太好了吧。

不像他和哥哥,从小打到大,北人脑海中只剩下被老哥欺负威胁的记忆。

“壱马,慎,”北人轻声打断二人,“见到审神者,请把一切都和盘托出吧。”

抿着嘴唇,壱马沉默,他本身就不擅长撒谎,可是为了弟弟的安危他不得不做。

北人深邃艳丽的眼眸折射在后视镜中,“对那个人撒谎没有意义。”

不如说,徒增厌恶。

握住慎的手,壱马正色,“那怎么保证慎的安危?”

弟弟是为了支援他才使用禁术。想到此处,一向严谨循轨的壱马生出怒犯天条的勇气。

“审神者会给予公正的裁决。”从后视镜看到眼瞳晃动震颤的慎,北人缓声宽慰着。

“所以呢?”壱马挑眉,索要保证。

轻叹一口气,北人把话挑明,“我和主审是旧识。

靠回座位上,揽着慎的肩,壱马侧首望向窗外。

他没立场这样质问北人。这点壱马清楚明白。

可他就是有资格索求北人,壱马想不通自己执拗的感受。

长时间的行驶,壱马要求换位驾驶被拒绝后,车内陷入了静默。

也对,自己和弟弟是通缉犯,自嘲一笑,壱马理直气壮享受起“押运员”的服务。

三人都不是善于言辞的,这种沉默从焦虑归于平静,和川流在高速上的车马行列一并,渐渐淹没在夕照的红晕中。

黑夜降临,窗外奔涌的车流拖拽着流光尾灯,像是在黑色的画布上织就霓虹光彩。这些即将融入城市热闹夜生活的轨迹不属于他们。

在一个意想不到的路口转向,北人驶下高速,在颠簸曲折的林间小道上起伏上下。

夜色深浓,路灯也无一盏的狭窄小路被黑暗淹没。密林中传来簌簌风声,像是空洞回荡的私语。

慎靠近哥哥,裸露在T恤外的手臂贴住壱马。

故意加速通过一个陡坡,北人恶趣味地听到慎小声惊呼着弹起。

安抚弟弟,壱马无奈地从后视镜望向北人那双散发着狡黠光彩的大眼睛。

夜空像是黑丝绒衬布,点点璀璨的钻光逐渐浮现,点亮整个黑夜,驶入林间平缓的空地,灿烂的星河仿佛倒悬,哗啦啦扣在年轻的术士们心间。

停稳轿车,北人转身,手肘靠在椅背上,“到了。“

打开车门,壱马微张开嘴,环视着周围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这是哪里?”

脚下是花岗岩石面,不远处即是万丈峭壁,被挖出道道凹痕的岩壁彰显着人工的伟力。

这里是废弃的采石场。

荒凉的无主之地,令人难以想象存在于大阪近郊。

并不回答壱马,北人望着林间,一盏盏散发着微光的白色行灯在黑暗中浮现,正如闪现在夜空中的星辉。

陪审,客席,旁听具已到齐。除他们以外,所有人都以张子敷面,在一张张纸糊彩绘的面具下,轻声交谈着。

在双灯指引下,一身白色斋服的审神者出现在众人视野中。

撩起衣摆,跪坐在铺着荫席的巨石上,黑发的审神者出人预料的年轻,小臂靠上漆器肘枕,姿态闲适,青年锐利的目光却犹如实质地穿透壱马和慎的身体。

“两位有什么要说的,就趁现在了。”

沉下心,壱马前跨一步挡在弟弟身前,一五一十的将自己召唤雪修罗的初衷与经过摆在众目睽睽之下。

“哦~”凝神倾听着,审神者偶尔睁大眼,发出不知是同情还是惊讶的叹息。

小心观察着审神者的神色,壱马的心沉下去。他没办法揣摩审神者的心情调整说辞。

萤火微弱的行灯照耀下,面容英俊的审神者肖似北人的方形大眼尚带着一丝少年稚气,纤细修长的鼻梁却彰显着成熟的智性。

没有一个神情能透露出他的内心,壱马似乎被更高的存在审视着,命运交托于不可知的裁决。

所幸坦诚下去,壱马弄懂了北人所说的“对这个人撒谎没有意义。”

“……以上。”将多年来掩藏的秘密和盘托出,壱马在焦虑中感到如释重负,退后一步,壱马直视着审神者,听凭他发落。

审神者若有所思,明净柔软的嗓音呼唤着,“慎,到我面前来。”

庭审中,一直垂首旁听的慎抬起头,在壱马惊讶的目光中,慎走到审神者身边,仰望着坐在巨石上的人,“凉太桑。”

慎什么时候认识这人的?张开嘴,壱马一贯认知中了若指掌的弟弟突然显露出月之阴暗面。

望着慎,片寄凉太轻叹一口气,他还是接纳了碎片。

十二年前被中断的命运,兜兜转转,回到原处。

“你们要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审神者大人,”北人盯紧着面色淡然凉太,直到他聚焦在自己身上的黑瞳微微颤动。

不知与坐在上首的审神者对视了多久,北人察觉到片寄眼中的玩味,突然笑起来,语调爽朗,“请容我替川村兄弟辩解。”

 

未完待续

庭辩

异闻周刊 38

慎马
寄北
北树

 

立于巨岩之下,北人明净的脸庞被燎炬映照着,白日里略显肉感稚嫩的轮廓在阴影里加深,漆黑的眼瞳,雪白的肌肤,鲜红的嘴唇,明丽到神性。

仰视着巨岩上纯白斋服垂落的审神者,北人侃侃而谈的清脆语调在空谷间回响。

慎和壱马诧异,这和他们印象中寡言懒散的少年迥然不同。

“……川村最早历史可以追溯到本家河村氏的先祖藤原……藤原……”胸有成竹的陈述突然卡壳,北人怎么也想不起自己之前打过的底稿,皱着眉结巴起来。

“秀乡。”审神者轻叹一口气,提示道。

“藤原秀乡!”北人双目放光,立刻若无其事的接上。

“噗。”陪审席位中穿来一声忍俊不禁的嗤笑。

瞪了一眼覆着面具旁听的众人,北人转回审神者面前,“藤原秀乡曾作为中臣神官供职于宫内,定下千木直违轮为川村家徽。川村家从南北朝时起就以千木为神体,作为降神家族活跃。”

轻咳一声整理思路,北人打量着审神者淡然的神色,确定对方没有厌烦的意思,越讲越起劲,“根据昭和三十一年神社本厅颁布的宪章二十四条,旧家系的神事一律归为文化财产加以保护,因此川村家内进行的降神活动属于历史传统,灵协不得干预。”

一口气完成陈述,北人昂起头,双目熠熠生辉,颇有些自得。

壱马微微张开嘴,和慎相视呆滞,他作为川村家主怎么都不知道这些事,北人却讲得有眉有目。

沉吟片刻,凉太将视线转向旁听席,“有疑议吗?”

黑暗的夜色中,一张张白纸捏塑的张子面具像是漂浮在半空中,冷酷异样的视线集中在川村兄弟身上。

慎被久远的回忆席卷,手心汗湿,指尖冰凉。别过头,青年捏住了自己的长裤布料。

人群中默默步出一位张子猫面遮脸的听众,红白花纹将他的眉目描绘地妖异诡谲。

掀起红唇,那人声线低沉,“雪修罗是邪灵,宪章关于文财的法条恐怕不适用于此例吧?”

绕过北人转身面向壱马和慎,猫面人的深色的衣裾在行灯淡青色的火光照耀下簌簌作响,几乎要隐没于采石场深浓的夜色中。

反射性地挡在弟弟身前,壱马昂首。

雪女……背对着审神者和北人,猫面人望着壱马,收束锐利的唇角翕动。

被对方面具后直刺而来的锋利视线穿透身体,壱马有一种奇异的羞耻感。

和审神者凉太不带感情的平和视线不同,猫面人看他的目光傲慢而玩味。

壱马不知道对方为何针对他,只知道自己被针对了。

“雪修罗是川村家的氏神。”北人清脆的声线响起,瞬间解除了猫面人加诸于壱马身上的压迫力。

猛地转身面对北人,猫面人系于脑后的朱红丝绦甩动。

“武州逸话中在山中迷途的茂作与巳之吉二人遭遇了山神之女,茂作旋即遇害,巳之吉因为具有降灵体质而被放过。”直视着猫面人,北人言辞流畅地侃侃而谈。

“传说中与雪女诞下子嗣的巳之吉是川村家的先祖。”转向审神者,北人摊开双手,“灵协的规则不论如何也不能干涉氏神崇敬。”

“就算这样……过度使用雪修罗致使附身也是犯禁行为!”面对北人的强词辩解,猫面人语气激越起来,尾音含混牵连。

对手情绪涌动举止失措,北人得意地扬眉,“那川村兄弟最多作为诅咒的受害者,灵协应该给予祛除协助才对。”

“那是另外的案子。”压低声量,猫面人拂袖,仰视着审神者等候他插手。

“辩方把焦点集中在雪修罗附身案上。”皱起眉,凉太伸手下压,示意控辩双方平静情绪。

“我没有要补充的啦。”撇过头,北人将舌尖含在口中、刻意学着猫面人黏连的尾音,得意地看着对方捏紧衣袖。

“休庭。”挥挥手示意控辩双方回避,凉太召唤左右陪审席庭议,张子敷面的审神者们来到巨岩之下,交接着耳目和凉太私语。

“放心吧。”瞟了一眼目光森冷的猫面人,北人勾起唇角抱臂,“他奈何不了你们。”

望着北人因激情泛红地脸颊,从来以保护者自居的壱马升起奇异的感受。

短短十分钟的庭议对川村兄弟来说漫长无比,握紧弟弟冰凉的手指,壱马内心充盈着勇气,不论如何,只要他咬定实施降灵术的是自己。

左右陪审衣袖窸窣着退开,凉太的身形重新浮现在众人眼前。

微微前探身体,凉太的斋服衣袖垂落巨岩,北人和猫面人会意地走到他面前。

被两张面孔急切地仰视着,凉太不动声色,只是望着静立在兄长身后的慎。

“自宅蛰居。”判决一出,北人和猫面人一起发出不满的抗议。

“审神者大人!”“这算什么处置?”

坚信自己可以让川村兄弟无罪脱出的北人仰首对凉太高声。

瞪了北人一眼,紧抿唇角的审神者立刻让少年压低声音嘟嘟囔囔,“根本不合法条……”

心沉到最深处,壱马望着慎,蛰居,没有期限的禁闭。灵协处置不了他们兄弟,就决定这样把他们埋葬在繁琐的上诉程序中,无限期关押下去吗?

他是可以忍耐,弟弟却不一定承受得了这份压力。

“审神者大人……川村兄弟现在很危险,不能放他们……”猫面人凑近巨岩,手指扶住石壁,语气愈急切,想说话的却卡在舌尖黏连含混。

倾身靠近他,凉太语调柔缓下去,“我会遣翔平送他们回去。”

这个名字仿佛带着魔力,猫面人激动的语气停歇,仰起的喉结滚动一下,垂下头退回去。

直起身,审神者衣裾翻飞,随着两盏行灯打起,消失在遮蔽巨岩的林木间。

望着靠近过来的身材矮小的术士,壱马神色警惕地拉着弟弟后退一步,“别碰他。”

眨着单眼皮,矮小的术士不知是紧张还是急切,举起手冲兄弟二人行了个警官礼仪,“请放心,我的恋人是这个国家!”

被术士突如其来的安室透模仿秀搞懵了,川村兄弟对视一眼,“哈?”

不合时宜地被戳到笑点,壱马努力紧绷面孔盯着不断眨巴单眼皮望向他的浦川翔平,这人看起来怎么比他们兄弟还紧张?

放弃为难押送人,壱马抬起手示意他带路。

追在川村兄弟身后,北人望着他们坐上押送人的车,啪地一声拍在车窗上。

慎看了一眼不置一词直视前方的哥哥,还是降下车窗,“北桑……”

“你们先回去,我有办法……”

不等语速急切地北人说完,壱马回头盯紧他,“北人,我们兄弟的事你不要插手。”

轻拍翔平的座椅,壱马示意他开车。

被驶离的汽车带地踉跄,北人望着逐渐消失在黑暗林间的车灯,捏紧拳头转身奔离。

“回大阪。”在黑色宾士车内坐定身,凉太轻声吩咐司机,靠在椅背上放松身体闭目养神,延绵整天的庭审流程使他身心俱疲。

白天在地方法院作为无足轻重的判事补,处理着一成不变的琐碎案件,夜晚却被赋予重任,明察秋毫地辨别灵界攸关生死的要案。

二十八岁,若说知天命明事理,未免太过狂妄,只是庸常的习性已经逐渐侵染他的生活,新奇的欢悦日渐贫乏。

这种日夜轮转的兼任生活没有停歇,他也兢兢业业从不擅离职守。凉太自嘲地轻笑,他仅有一次因为过劳而睡过头,竟然因为失联而被惊慌的同事们认定猝死掉了。

砰地,车门被拉开,北人一屁股坐在凉太身边。

司机猛地回头,警觉地望着不请自来的人。

摆摆手示意司机冷静,凉太掀起一只眼望着北人,随后合上眼双手交叠,“你是辩护士,私联判士可是重罪。”

挪动臀部靠近凉太,北人仰首,“反正你已经判定案件了,我现在是审神者的后辈,想跟前辈叙旧不行吗?”

语气理直气壮,眼神却忐忑地观察着凉太,北人准备看情况不对随时服软。

叹了口气,凉太侧过头,梳理整齐地额发因姿态松弛而垂落,“行啊,是你就行。”

双眸猛地放出光芒,北人凑过去,语气绵软,“带我回家喝酒吧。”

“喝酒?和你?”凉太失笑,一杯倒然后在他家躺尸吗?

不满前辈的调笑的语气,北人昂起头拍拍胸口,“我现在可行了!”

笑地坐起身,凉太手肘支在膝盖上,扯了扯被北人压皱的斋服衣袖,散乱的黑发使他刻意打理的严谨形象溃散,眼角皱起的纹路从岁月的疲惫中透出昔日活泼的神采。

不再忿忿于凉太的轻视,北人痴然望着他,那个引领自己走上这条道路的人。

“好吧,来我家,我们喝一杯。”背靠座椅,凉太长舒一口气。

 

打开川村家洋馆大门,木质腐朽的陈旧气息弥散。久违地,慎从那陈腐的味道中品出一丝沉郁的甜,像是咀嚼烟草苦涩到极致后的余韵。

短短半个月的颠簸动荡让慎精疲力竭,从未习惯过的本家宅邸居然使他生出一丝安宁的松懈。

 

将兄弟俩送回老宅,翔平照例双腿并拢行了个警官礼仪,鞠躬向二人道别。

意识到翔平滑稽言行背后的善意,壱马放缓语气,“你不用看着我们吗?”

抓抓头,翔平咯咯一笑,“没必要啦,你们只是蛰居,不算犯人。”

“不过,”摇摇手指,翔平从背包里抽出一柄桃木剑,单手挽了个剑花,“防护措施还是要做的。”

 

在川村兄弟困惑的目光中,翔平摇头晃脑,边歌边舞,剑锋所指,风声猎猎。

“人间道!,道道道道道道道道道道道道道道道~
道可道非常道,天道地道
人道剑道,黑道白道黄道赤道左道右道
有道无道人人说道他非常道,呸呸呸呸呸!胡说八道!
圣是有道,盗亦有道
哈哈哈哈哈~”

大笑完毕后翔平突然板起脸,啪啪两声将黄符贴在川村家宅门口,又执起壱马的手,将自己的指尖含在口中蘸了蘸,迅速在壱马手心写了个封字,“搞定了。”

眨巴着眼睛,术士转过头向他们挥手道别,一溜小跑钻回车里,在川村兄弟目送中扬长而去。

这人没事吧?握紧沾上对方口水的手心,壱马和慎同步歪过头,一时不知翔平是在胡闹还是认真。

坐在长桌前,慎摆弄着自己修长的手指,低头不敢直视哥哥。

壱马坐在另一端,几次欲言又止。

厨房的炉灶上,水壶咕噜咕噜冒着热气,等待冲入桌面上摆放的透明茶壶。

长久以来,兄弟俩好不容易得到独处的机会,却不知如何开口冲散横亘在二人之间的块垒。

“你和北人…”

“哥哥与陆桑…”

同时开口,又相对哑口无言。

别开头,慎重又沉默下去。

在桌下猛捶了自己的大腿一记,壱马抿着嘴唇,忍受不了这胶着地沉默。

吱咛拖拽过椅子,壱马坐到弟弟身旁,伸手抓住慎的手指,阻止他摆弄指节的刻板行为。

“慎。”伸手抚着弟弟的脸颊,壱马望向自己的眼瞳,“你记得父亲说过的话吗?”

黑瞳晃动着,慎无法直视壱马那坦荡坚毅的神色,别开眼神,轻轻点头,“兄弟齐心……”

双手捧起慎的脸,壱马不许他回避自己。

额头抵住弟弟的,壱马的膝盖与慎的相碰,灼热的呼吸轻轻打在慎地脸颊上,“我和陆桑之间,只是任务。”

深吸一口气,壱马强迫自己承认心底最深处的羞耻,“陆桑他…讨厌我。”

“哥哥,不是的……”猛地抬起眼,慎有些惶急地摇头。

“没事的。”捧住慎的脸,壱马轻声安抚他,“我在意过,也想过很多,但是那都过去了。”

为何会被厌恶,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曾经发疯一样寻根刨底,最后决定放过自己。

他无法像慎,北人,陆那样心有灵犀,作为看不见的术士,他终身都会如此直率,笨拙,不体面……

除了将心事和盘托出,他再没有别的办法获得弟弟的信赖。

“你和北人之间的事,我不会再问。”向慎许诺着,壱马不知道自己的眼眶湿润,“慎,不论发生什么,我都是你的哥哥,咱们兄弟俩一条心。”

闭上眼,慎鼻尖发红,轻声,“哥哥,你对我最早的记忆是什么?”

愣了一下,壱马的思绪瞬间被拉回那个延绵着热梦的冬天。

八岁那年,他的冠礼,作为川村家的继承人,第一次实施降神仪式,他失败了……

不退的高烧,痛苦而辗转反侧,川村家的氏神雪修罗和他的身体不容,相互拒绝着,父母束手无策。

握着他的手,慎冰凉的泪滴溅在他的胸口,“哥哥……”

不断地呼唤着,是慎救了他,将他从黄泉的歧路上唤回。

退烧后,褪色的世界中,慎含泪的面容第一个点亮了他的视野。

那就是他对慎最初的记忆,伴随着高烧,他丢失了八岁之前全部的回忆。

掀开沾染着薄雾的眼睫,慎吸了吸鼻子,”哥哥,我和凉太桑,在你之前……”

水壶的嘶鸣骤然响起,伴随着烧滚翻腾的水雾,兄弟俩坐直身体。

垂下眼帘,壱马在膝头捏紧拳头。

用手背擦拭掉眼角的湿痕,慎仰首眨了眨眼。

默然不语着,二人在水壶鸣叫中静坐。

“去他的!”壱马受够了。

旋身一脚踢飞炉灶上嘶鸣不休的水壶,灼烫地壶身伴随泼洒的开水,砰地击打在隐身走廊暗处的人。

步出阴影,金发短发树立的术士一身黑色神官制服,身后伴随着数名同伴,所有人脸上都覆着黑色天狗面具。

开水湿淋淋撒落在他躯体上,黑衣术士仿佛没有痛觉,烫红蜕皮地颈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术士勾起嘴角。

从壁龛上取下薙刀,慎抛给哥哥,将卡牌夹在指间。

竖起剑眉,壱马昂首盯着笑容轻蔑的黑衣术士,挥动薙刀。

刀刃破空声嗖嗖作响。

一而再再二三,这些人当他们兄弟好欺负吗?

将薙刀背在身后,伸手指向领头的术士,壱马勾勾手。

“雪修罗。“唱出卡牌名称,慎震惊地发现灵力毫无波动。

该死的,兄弟俩对视一眼。翔平那玩笑一般的封印居然真的有用!

大笑着,金色短发的鸦天狗术士拔出打刀,向二人冲来。

 

未完待续

长大

异闻周刊 39

片北
慎马
浦树
树慎

凉太在大阪御影的住宅朴素地超出北人的预料。

一侧临海,坐落在结羽弓神社的参道旁。狭窄的道路容不下接送两人的宾士车通过。

提着雪白的斋服,凉太和北人漫步在樱木夹道的夜路上。

夏末,樱树修长秀美的黑色枝干在昏黄的路灯中延伸入夜空。

不像采石场幽然森冷的庭审中高高在上的审神者。月色下,凉太高挑修俊的身形落到实处,黑发散落,略显疲惫的神情带着烟火气息。

凉太真像是夏末的樱树,北人徒生不合时宜的感慨,和他们初遇时相比,繁花落尽,根骨依然。

推开二层小楼前的院门,凉太转身,“愣着干嘛?进来。”

低矮简朴的原木家具摆放在纯白的空间中,墙壁上除了巨幅的抽象几何画作,仅剩的装饰就是直达屋顶的黑铁书架。六法全书与各类卷宗资料整齐码放在客厅一侧,神道教经卷与历史文献则堆积在厨房那边,隔着米色布艺沙发分庭抗礼。

面向阳台一侧的三角钢琴似乎是片寄宅邸中唯一堪称豪华的摆设。

坐在原木茶几前,北人仰望着堆积如山的书籍,凉太就是在这些逻辑与事实构筑的空间中过着世俗与神道割裂的生活?

凉太曾经承载着北人对审神者职业的全部梦幻。

然而真实的凉太朴素,严谨,单纯。和北人无数种畅想中的任何一个都截然不同。

看着局促地并拢双膝坐在沙发一角的北人,凉太微笑起来。

刚才挤上他座驾时那勇猛的少年去了哪里?

“等我一下。”抛下这句话,凉太转身步入卧室,褪下繁复郑重的斋服,换上轻便的深蓝缎面睡衣。

将两支红酒杯摆在台面上,凉太坐到北人身旁,“要喝light一点的?还是dry的?”

看着凉太修长的手指捧起瓶身,北人结结巴巴,“我,我都可以,凉太桑选吧。”

“啊?”笑着摇摇头,凉太轻叹,“明明是你说要来喝酒的。”

“我不懂嘛……”嘟囔着,北人靠近凉太,望着他倾身为自己满上酒。

干红浓郁的酒体顺着水晶杯壁滑下,汩汩积在杯中。正像是凉太擦过北人小臂的缎面睡衣,一股凉飒飒的触感流淌到他心底。

回忆起慎翻卷在小腹上的棉质T恤,北人垂下眼睫。

书卷,红酒,缎面睡衣,凉太的一切都散发着大人的成熟气息,连那略显疲惫的眼角细纹都令北人羡慕。

他将来也可以成长为这样的人吗?

双手将红酒杯捧在心口,北人惶然。

伸出酒杯与他轻碰,凉太弯曲眼角,泪痣随之闪烁,“恭喜你上京,北人。”

抿了一口酒液,北人压下因酸涩而皱起的眉头,“谢谢你,凉太桑。”

紧绷的神经在酒精侵染下松弛,北人清脆的嗓音黏连在舌尖,酒液滑下喉间,话语流泄而出。

渐渐忘记自己前来套话的目的,北人侧靠着布艺沙发,眼神熏然地望着凉太。

捻着酒杯,凉太晃动红宝石般沉郁的琼浆,沉吟着听取北人不着边际的傻话,时不时轻笑,间或不经意地发问。

持杯的手指修长优美,指甲却只是粗糙的剪短,没有修出形状。指腹因案牍劳作磨出茧子。

相比橘那样风流倜傥的神职,凉太的一切都显得简约朴素,不加修饰。

北人觉得自己对凉太的崇拜简直盲目,他甚至迷恋青年这份轻忽自己美貌的淡然枯寂。

“……那个戴猫面具的结巴。”北人撇撇嘴,酒精松懈掉口德,让他口无遮拦地刻薄庭辩时的对手,“话都说不清,还对壱马和慎穷追不舍,他什么来头啊?”

指尖沿着水晶杯壁勾勒,凉太漫不经心,“他是鹿儿岛的宫司。”

“哎?”北人睁大了眼凑近凉太,丝毫没意识到严谨公正的法官正不合常理的对他透露控方信息,“那不就是萨摩的……宫内厅的关系啊……”

肩膀贴着凉太的,北人仰首靠在沙发椅背上,“壱马他们的家事怎么惊动上方的……”

一口饮尽酒液,不管微醺到自言自语的客人,凉太替自己满上,“你呢?怎么刚刚上京就掺合进来?生田神社好大的阵仗,你现在可是威名远扬。”

没理会前辈嘲讽的语气,北人脸颊绯红靠在他身上,轻轻打了个嗝,“凉太桑,你认识慎啊……”

微笑着,北人眼神中带着一丝狡黠,仿佛从前辈牢不可破的理性面具中找到一丝瑕疵,试图扒开那道缝隙,窥探他还未修炼成型的青涩时代。

并不推开丧失距离感的少年,凉太侧过头,将持着酒杯的手肘靠在沙发上,任由北人攀附过来,“我遇到慎,就在葵祭暴乱事件后不久。”

细软到甜蜜的嗓音轻描淡写地陈述骇人的往事,凉太不意外的感受到趴在自己身上的少年僵硬起来。

“长谷川。”坐直身体,北人垂首喃喃,真田佳乃的黄泉残影中和慎如出一辙的邪祟。

跨越了十二年时光,葵祭血夜的噩梦终于侵袭到现实中。

“北人,这件事你不要再插手。”发出和壱马同样的忠告,凉太将水晶杯轻放在桌面上,手肘支上膝盖,转身面对北人。“这是我未竟的案件,就交给我处理吧。”

“凉太桑……”手指颤抖着,北人语带哽咽,“我没办法。”

眼瞳闪烁,北人望着凉太,同样微微下垂的眼眸,纤细的鼻梁,削尖的下颌,

被很多人语带艳羡地形容过肖似亲兄弟,凉太这张脸上却从未有一刻犹疑与脆弱。

“假如我当年更快更坚定地辨认出大荒神……”葵祭最后的保障明明是他,从成百上千孩子中遴选出的审神者,他辜负了大家的期待。

“北人,你当年才八岁。”凉太皱眉。

“是你就可以!”揪住凉太睡衣的领口,北人直视他,“是你就不会犯这种错。”

片言可断狱,明察秋毫的八咫镜守护者绝不会错判一宗案件。

“北人,我不知道。”抓住少年的手腕,凉太想将他扯离。

被那双倔强伤痛的眼眸紧盯着,凉太轻叹一口气,终是将他的头颅按在自己胸口。

感受到沾染湿痕的睫毛在自己锁骨上扇动,凉太沉声重复,“北人,我也有不确定的时候……”

 

从凉太的沙发上爬起身,薄毯滑下肩头,不胜酒力的北人因宿醉头疼欲裂。

夜色沉沉,路灯昏暗的光线从阳台百叶窗缝隙间射入,如水流淌在漆黑的三角钢琴上,也在北人身上打下晃动的阴影。

捂住抽动的额头,北人闭紧眼眸,怎么也想不起自己醉倒前说过什么傻话。

他抱着凉太失声痛哭了。

手指插进额发间,北人低咒,他明明是来灌醉对方套话的。

轻手轻脚起身,赤足踩在凉太家冰凉的木质地板上。北人靠近卧室门,屏息拧住把手。

转开一条缝隙,少年靠着门框,静静审视着卧室内背对他沉睡的身影。

凉太包裹在暗蓝色绸缎睡衣下的肩胛随着沉稳的呼吸缓缓起伏。

看得清是什么感受?北人心间蓦然浮现出健太的疑问。

犹如暗夜行路中擎着一支蜡烛。

多年前葵祭的那个夜晚,他坐在神轿上被抬入黑暗的密林中,何其惶恐,孤独。

黑暗中伺机而动的各种邪祟妖异都虎视眈眈。

他理应看得清,为他人秉烛,持灯,执法。

可他却只是惶恐到瑟瑟发抖。假如不是健太,他甚至活不到今天。

十二年过去了,他真的比当年那个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孩子强吗?

黑暗中,依然是凉太为他持灯照路。

关上卧室门,北人回到客厅,跪倒在凉太嵌合在书架中的壁龛前。

双手合十,北人无声地行了拜礼。随后轻轻拉开壁龛的门。

每一个神职都会供奉自己的神祇。

凉太是八咫鏡的守护者,他所供奉的是如烈日,如秋霜,照耀黑暗,涤荡邪祟的明镜。

 

双手捧出刻印着烈日葵纹的铜镜,北人颤抖着,镜面如水沉沉,映照着少年眉宇攒起的倔强脸庞。

他只是想看清一次。

将灵力灌入铜镜,镜面乍然泛起波纹。

举起镜面,北人急切道,“慎究竟和大荒神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为什么要降临大荒神?!”

金波在镜面荡漾,仿佛嘲讽,回应北人的只有镜中少年那焦虑茫然的眼神。

“北人。”纤细冷然的声线响起,少年浑身一颤,继而直起脊背。

跪坐着面对居高临下的凉太,北人垂下头,将铜镜揽在胸口,“我想,有了八咫鏡…我会不会和凉太桑一样?”

“你以为八咫鏡是什么?”

传说中镇守在伊势神宫的国之重器,连天皇登基都不曾使用真品,北人居然以为以为它存放在一个小小判事补的寒酸公寓中吗?

扶住额头,凉太为少年的天真荒谬到发笑。

“我只是想看得更清楚。”昂起头,北人倔强地仰视凉太,璀然的眼瞳却染上水色。

单膝跪下,凉太靠近北人的脸庞,“你真的想看清?”

咬住下唇点点头,北人不躲闪审神者那幽邃的目光。

长久地相对凝视,点点黯光在凉太的眼瞳中凝聚,被北人那一意孤行的勇气撼动。

单手穿过北人耳侧的发丝,凉太修长的手指捧住他的后颈,在北人惊骇的神色中吻上去。

贴住少年柔软唇瓣的刹那,凉太侧首,漆黑的发丝散落,眼尾下垂的明眸显出一丝脆弱凄然,审神者合上了那双刺人心魂的眼。

八咫鏡是一个人,他即是镜。

 

挥刀绕颈,黑衣术士翻转身体跃上半空中,凶狠地向壱马斩下。

横举薙刀柄铿地挡住刀刃,壱马被术士紧随而来的腿脚踢中柄杆,连刀带人飞出去。

将打刀扛在肩头,金色短发的黑衣术士呲牙一笑,冲向被手下神官们夹攻的慎。

刀刃插入木质地面划出刺耳地刮擦声,壱马止住自己被踢飞后退的势头。

“不许碰他!”用薙刀柄尾的石突掀起椅子,壱马咬牙将它抛向围攻弟弟的神官们。

 

一刀斩碎袭来的木椅,金发术士挽了个刀花,嗤笑道,“你还是先担心自己吧。”

慎不断释放卡牌击退围剿而来的术士们,却渐渐被逼至房屋角落。

壱马几次冲杀上前想要援护弟弟,都被金发术士挡下。

像在玩弄他们兄弟,金发术士并不急着结果壱马,只是冷眼旁观他被焦虑折磨到失措。

沉默地瞪着敌人,壱马努力稳定下急促的呼吸。

猛地向左冲去,壱马眼尾扫到术士挥刀拦截,矮下身躲开他横扫过来的刀锋。

刃尖险险擦过耳际,壱马的黑发飘起,簌地被寒光斩断。

从对手腋下绕到他身后,壱马挥动刀柄,柄杆上红色丝绦飞扬。

噗,挟着凛凛寒光,新月般地薙刀锋刃荡开,将围攻慎的其中一人斩首。

鲜血滋滋喷溅上老宅房顶,失去头颅的黑衣神官尸体坠地。

不要以为封印了雪修罗就可以任意摆布他!

压低眉宇,壱马拽住刀柄牵拉回去,刀势不停,致命的弧光荡向身后的金发术士。

正因他身材矮小,才会使用这样的长柄武器增加杀伤半径。

看外表就轻视壱马而命丧他刀下的术士不知凡几。

侧身让开刀锋,金发术士嬉笑着钻进壱马的攻击半径内,单手持刀矮身,术士轻蹬地面,弹起跃进突刺。

松开刀柄退后,壱马后仰身体险险避开明晃晃刺来的那点寒星。

抓住柄尾,壱马牵拉刀身从另一侧斩回。

并不躲闪,金发术士将打刀架在胸口再次突刺出击。

侧身闪开第二段进击,壱马咬牙,双手抓紧刀柄腰斩。

提脚踢向薙刀锋刃,术士双手持刀再次抵近突刺。

短兵相接,双方都进入退无可退的死亡领域。

铿然,壱马和金发术士四目相对死死盯住对方。

嘀嗒嘀嗒,血珠溅落声响起。

薙刀锋刃深深斩在壁柜上,血珠沿持握刀柄的手腕滑下,壱马齿隙渗出一丝血迹,在自己的滑腻鲜血中打滑,抓握不牢,薙刀当啷坠地。

拔出刺入壱马小腹的刀尖,金发术士伸手接住被带得前坠的人。

“哥哥!”双掌前推撞开拦在身前的鸦天狗神官们,慎冲向倒在金发术士臂弯里的壱马。

“台风眼!”双手结印,慎冲金发术士释放灵力。

持双钩的神官从背后甩出链条,噗地穿透慎的肩胛,发力将青年拽回。

鲜血洇出慎的锁骨,鲜红的血流沿着青年雪白的手臂淌下,夹在指间的卡牌坠地。

鸦天狗神官合拢双钩架在慎的颈间,寒锋倒映在青年失血惨白的脸上。

抓住壱马脑后的黑发将他提起,金发术士瞄了一眼横尸地上的同伴,一口啐在壱马脸上。

“妈的!”

算上新干线列车上的伤亡,他们连续折损多名术士,这兄弟俩太棘手。

任由唾涎沿着脸颊滑下,壱马面无表情地昂首,“你有本事就杀了我。”不然他早晚杀死对方。

将壱马贯在地上,金发竖立的术士一脚踩上他脸侧,“你以为我不敢吗?”

上头要的是重瞳的宿主,又不是他。

蹲下身碾动鞋底,金发术士将手指插进壱马小腹上的刀口,满意地听到他咬紧的牙关间泄出低沉的呻吟。

“放开我哥。”静静开口,慎苍白的面容因失血疼痛汗湿,链钩制造出的创口随呼吸渗出鲜血,濡湿黑色棉T。“你们要的是我。”

冷笑一声,金发术士重重将壱马的脸踩进尘土血污中,“不然呢?”

前倾身体,慎将颈项抵上钩刃,雪白的肌肤上瞬间豁开一道血痕,惊地鸦天狗神官赶忙后撤兵刃。

“慎!”壱马心惊胆颤。

一把拽起壱马,金发术士掐着他的下颌面向慎,“别开玩笑了!家家酒过上瘾了?他可不是你哥。为这么个人尽可夫的玩意儿,值得吗?”

埋伏时听到的对话已经快让金发术士把隔夜饭都吐出来了。

握住双拳,壱马深吸一口气压制缩紧的心脏,挑眉斜睨金发术士,“人尽可夫也比你这种不嗑药就硬不起来的废物强。”

一向老实的壱马在计划激怒敌人时口齿异常犀利。

作为看不到的降灵术士,刚才的战斗已经足够他意识到对手的灵力也并非天生。

在手下面前被壱马揭破痛处,金发术士被激到发狂,踹在他的刀口上,连绵不绝的腿脚随即跟上,重击使壱马咳出血丝。

“住手!住手!”拼命挣扎,慎被钢钩穿透的肩胛鲜血淋漓滴落。

重瞳!那句召唤卡在喉间,几乎要脱口而出。

抱住踹在自己胸口的腿,持续激怒敌人的壱马终于抓到机会,左手捡起掉落在身边的薙刀横挥过去。

扑哧,刀刃切入金发术士的腰际,在他不可思议的视线中,壱马翻身坐起,用尽最后的力气双手持刀拖拽过去。

鲜血淋溅上壱马的半边面孔。

爬起身,浴血的壱马持刀向束缚弟弟神官们冲去。

瞳孔紧缩,慎的视线中,被壱马腰斩的金发术士以扭曲的姿态直起身,腰际的伤口被血丝粘连着迅速愈合。

从背后,金发术士竖起打刀,向壱马后颈突刺过去。

“哥哥!”

壱马的瞳孔倒映着弟弟的身影,下一瞬即被抱在怀中。

“傀儡。”淡淡的灵力光晕散去,慎将哥哥揽在身后护住,手臂上缠绕着白骨弓弩。

强行挣脱链钩,被锋刃切断左侧肩胛,慎流淌而下的鲜血将壱马浸湿。

拔出插在锁骨上的骨箭丢开,金发术士活动了一下咔咔作响的脖颈,持刀指向慎 ,“是你逼我的……”

反正上头只要容器活着就行,切了他手脚就老实了。

轰隆一声巨响,川村洋馆的玻璃彩窗穹窿碎裂。

伴随着纷纷散落的玻璃碎屑,金色毛发的巨兽坠在大理石地面上,挽住巨兽颈间缠绕的红色注连绳,黑衣神官直起身,红白张子猫面后的丝绦荡起。

“吼!”巨兽金色的竖瞳紧缩,发出低沉的吼叫,两尾毛发炸裂竖起。

仰望着驾驭着巨兽的黑衣神官,准备绝地一搏的川村兄压抑绝望之情,敌人源源不绝袭来,他们恐怕无法翻盘了。

“你?”金发术士惊骇的疑问卡在喉间,猫面神官驾驭巨兽扑向他。

 

在半空中跃起,猫面神官黑色纺绸狩衣上唐狮子暗纹猎猎,像是酝酿着雷暴的滚滚乌云。

铿地,猫面神官斩下的刀锋被金发术士抵住,迸溅出金色火花。

并不停歇,落地之前猫面神官从马乘袴下出腿,足尖撩向金发术士太阳穴。

横刀抵挡,金发术士被沉重的踢击踹飞出去。

轻盈地落在地上,猫面神官单膝弓起,将刀刃背在肩上,冲金发术士偏头挑衅。

“妈的!”啐了一口,金发术士意识到对方在用他对付壱马的招式奉还。

被戏耍的强烈愤怒中,金发术士冲杀上去,竖起刀刃突刺。

“唔…”嗤笑着点头,猫面神官将持刀的手背在身后,迈步左右侧身躲闪。

黑色衣裾翻飞,轻盈躲闪地神官完全不把对手放在眼里。

竖起刀刃击开对手的突刺,猫面神官反手拔出腰间的胁差,噗地割开金发神官的颈侧血脉。

退后一步,将胁差抛起换成正手,猫面神官手持大小双刀,压低刀刃交叉在身前。

望着金发术士捂住颈侧的手,致命的裂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起来。

“养了多少婴灵才有这种力量?”低沉的声线带着玩味的笑,猫面神官挑眉。

那笑意中蕴含的寒意令金发术士脊背汗毛竖立。

身后巨兽吼叫伴随着鸦天狗神官们惊骇的惨呼。

猫面神官的笑意更盛了。

“树,留活口!”从洋馆破裂的穹顶上探出头,翔平伸手拢在口边大喊。

“哦。”语调沉闷下去,被称作树的猫面神官沮丧地抱怨,“死人不是更乖吗?”

尽管知道自己几乎拥有不坏之身,被树猫面下的黑瞳盯死,金发术士还是难以抑制地手指颤抖。

像是鼠类遇到天敌,猫面神官侵略性的净化力让金发术士升起熟悉的恐惧。

简直和那个人如出一辙……

 

殷红的唇角勾起,树足尖点地,飞身向金发术士斩杀过去。

反击啊!

抑制住不断颤抖的手,金发术士横刀抵挡。

明明架住了树的斩击,沉重的刀势压住金发术士的刀脊,砰地砸回他前额。

被回弹的刀背砸地晕头转向,金发术士咬牙,乱无章法地左右横劈。

他明明“看到”对方的攻势了。

 

旋转脚步躲闪,树的马乘袴散开一片浓云。

“看到就能躲开吗?”冷笑着,树拧转腰腹横刀斩去,黑色纺绸衣袖间,唐狮子利齿爪牙若隐若现。

用邪术剥夺幼儿生命换来的灵视力,可恶,可笑,可悲。

铿铿抵挡着树延绵不绝的斩击,金发术士被树袴下角度奇诡的腿鞭连续踢中。

刀里夹腿,诡谲刁钻,几乎防无可防。

“啊啊啊!”高举打刀,金发术士灌注灵力雷霆斩下。

砰地接住,树咬牙,左手撑住刀背。

双手绞握刀柄下压,金发术士凶残地前倾身体,将树压地单膝跪地。

死吧!

咯咯作响的角力中,金发术士的刀刃渐渐触到树敷面的张子,切金断玉的灵力灌注锋刃,猫面裂开缝隙碎成两片。

面具下,树雪白的面孔艳丽更甚女性,凌厉的剑眉却刚强无匹。

勾起锋锐的唇角,在金发术士紧缩的瞳孔中,树猛地翻转刀刃受身泄力。

横推刀脊,沿着金发术士刀刃逆势上扬。

火花四溅中,树连根切下敌人持刀的右臂。

望着术士捂着断臂惨叫的身影,树站起身,一扫庭审时积累在胸口的郁气,终于畅意地笑出声。

“是你逼我的。”用刀背敲着肩头,树步步逼近狼狈后撤的金发术士。

反正只要留活口就行,斩了他的四肢就老实了。

抱住断臂,金发术士大口喘息着,突然掉头冲向花窗。

砰地撞碎窗棂,术士跃入宅邸后院的水潭中。

追到窗口,翔平和树哑然望着碧水中浮起的丝丝血痕。

“翔平……”树挑眉,“你的封印呢?”

双手合十举过头顶,道士对竹马告饶,“忘记水路了。”

回头望着浴血的川村兄弟,翔平抱歉地耸耸肩。

单手绕过哥哥的肩头,慎因失血站立不稳,黑发下的双眸无措地望着天降而来的救兵。

所以……

“我们兄弟是诱饵吗?”揽住弟弟的腰支撑他,壱马平静的语气蕴含着可怖的愤怒。

抱臂挑眉,树回望他们,“将功抵罪而已。”

“可你们什么也没得到。”扫视一地死尸,壱马冷笑。

望着撕咬着鸦天狗神官们尸体的金色巨兽,树单手叉腰,轻叹一口气,“Mars~又吃的到处都是。”

抬起头,巨兽的眼瞳竖起,利齿染血。

走到巨兽身边,树半跪下身,手指梳理过它的皮毛。

“帮我问问他吧。”指着手握链钩形状凄惨的尸首,树微笑。

金色竖瞳盯着神官充盈血丝死不瞑目的双眸,Mars的眼瞳猛地缩紧。

喉中咔咔发出几声诡响,尸首的黑瞳扩散到整个眼眶内,关节扭转着立起身,头颅像折断的芦苇垂坠,仿佛被无形的丝线悬吊。

见多识广的川村兄弟也被这可怖的景象惊地胆寒。

掐住活尸的咽喉,树猛地将它拉近,“谁派你来的?”

“出…云……冰川……柊………”活尸喉中泛起隆隆声,仿佛黄泉饥饿肚腹的回响。

最后一个字刚刚出口,尸首猛地燃起青色火焰。

退后一步,树拂袖甩开沾上的火焰。

尸首转瞬焚烧殆尽。

啧地一声,树皱起眉对翔平,“有人对他下过禁制。”

神魂俱灭,意味着他们无法再从黄泉唤回这个意识残影。

吃饱了的金色巨兽打了个饱嗝,凑到树的脚边,撒娇一样翻了个身,瞬间化为一只奶油色的小猫咪。

抱起那团小毛球,树宠溺地伸手勾勾它的下巴,“所以我说死人最乖了,对吧,mars~”

被竹马突然甜蜜起来的语气腻歪地打了个寒颤,翔平缩起脖子。

“慎!”失血过多的青年终于支持不住,终于栽倒在哥哥怀中。

抱紧弟弟,壱马愤怒地望着将他们视作诱饵的人。

在灵协的大人眼中,他们的性命轻若草芥吗?

自觉愧疚,有些为难地垂下头,翔平用手肘撞了撞竹马,“树……”

居高临下俯视着川村兄弟,树突然半跪下身,漆黑的瞳仁光点流转,浓密的眼睫微微下垂,“你那是什么眼神?”

树轻笑一声,“你弟弟死不了。”

“你!”壱马为树轻蔑的态度愤怒。

抬起慎的下颌,壱马惊怒的眼神中,树俯身吻住那淡色的嘴唇。

未完待续

道路

异闻周刊 40

寄数寄
隆臣
臣数

呆妹出镜

凉太从小就是个不认生的孩子。

妈妈和亲友闲聊时会半抱怨半遗憾的提起往事。诸如他三岁时如何天真烂漫地牵着着在社区附近游逛地大叔们的裤腿,要求形貌可疑的社会闲散人士给他一个爱的抱抱。

八尾在大阪地区因黑道猖獗而闻名,各类战前就聚居于此的移民社群更使得市内三教九流混杂,社会状况堪忧。

凉太一家从祖辈开始就是典型的书香门第,会定居在这种鱼龙混杂的地区,正因此地是关西少有的刑事案件高发地。

父亲是刑事法官,母亲是退职法官的女儿,不出意外的话,凉太将来也会顺顺当当手捧六法全书,走上这条由秩序和公理构筑的正途。

那个不认生的天真孩子曾经让父母发愁,但很快彰显出片寄家特有的严谨和规矩。到了上小学的年纪,每天乖乖背着书包上课,认真完成课业,课外也符合大众对男孩子的期待,参加着足球社团。

从不缺席,从不逃课,尽职尽责,务求事事做到尽善尽美。

“跟他爸都没吵过一次架。”凉太的妈妈用头疼的语气跟亲友讲着近乎炫耀的话,“父子俩聊天时候简直像兄弟,一大一小一模一样。”

小小的凉太一本正经地端坐在父亲书斋里与他闲谈,让凉太妈妈幻视着法院办公室内辩论法条的同僚。

如父如兄的片寄父子甚至缺乏日本传统家庭那不自然的威严,一切沿着更加平明而自然的秩序前进。

“真羡慕啊。”“完全不给妈妈添乱。”“真希望我家的野小子有他一半省心。”

亲友们啧啧称奇,艳羡中夹着玩笑,附和凉太妈妈的育儿经。

“真没意思。”凉太妈妈语气冷淡的慨叹,“养男孩真没意思。”

从没为家里惹过一次祸的“无聊”男孩凉太,把童真早早抛却在三岁。

自那之后,他看待这个世界的眼光就不再散漫,一切都沿着固有的秩序各司其职。

小小年纪就行得正坐得直的凉太,在其他人那里却不像母亲眼中那般无聊。

考了满分后,凉太忽闪着纯黑的大眼瞳认真地询问老师,究竟如何才能每次都拿到一样完美的成绩呢?

成功过一次就可以找出办法复刻,仿佛总会有一个完美的公式可以套用,无视世间一切意外和感性的动荡。

凉太像是坚持在沙滩上搭建坚实城堡的孩子,不论狂暴无理的浪潮袭来几次,他都固执地在残骸上构起新的城池。

“这孩子以为总有办法可以完美把控命运呢。”老师语带慈爱地看着凉太冥思苦想。

这样单纯对理性的崇敬,不正是孩子才会有的天真吗?

所以,当凉太的父亲真一郎发现儿子“看得到”时,产生了极大的震撼。

“万里江已经身亡了。”年幼的凉太平静地为父亲的疑案下定论。

“何以见得?”望着趴在自己书桌前翻看卷宗的凉太,真一郎升起好奇心。

坐直身体,小小的凉太并没在意父亲从玩笑转为认真的神情,掰着手指与父亲讲解,“万里江因为情感纠纷雇凶杀人,杀手是她欠债的侄子,侄子杀伤受害人三枝子后误以为得手。三枝子报警求助,杀手落网,万里江却从此下落不明。”

学着父亲熟练地操着政法系统用词,凉太稚嫩的脸蛋上严肃的神情让真一郎好笑起来。

“对啊,所以万里江应该是逃亡在外,只是这么多年来她所用的假身份一直没有暴露,让警方无从下手。找不到主谋,侄子的案件也就难以量刑了。”瞪大眼睛,真一郎向儿子耐心讲解。

“父亲,万里江已经死了。”凉太斩钉截铁,语气中甚至有一丝不耐。案发时万里江已经下落不明,与其考虑那些十年来如何躲过警方追捕的繁杂的猜想,为何不直击最有可能的事实呢?

“受害人三枝子是入殓师。”凉太读出父亲脸上悚然神色,不再费力解释自己的直觉,“能带我去三枝子经营的殡仪馆吗?”

趴在父亲的车窗上,凉太望着夜色中漆黑一团的殡仪馆,地处荒凉的建筑矗立在麦田旁,距离公路都还有段不近的距离。

半夜开车带学龄儿童夜访殡仪馆,这种亲子活动被太太知道一定又要大发牢骚。真一郎却兴致勃勃,“怎么样?”

“死了。”盖棺定论,凉太靠回椅背上,似乎丧失了兴趣,小嘴大张打了个哈欠。“父亲,回家吧,我明天要考试。”

静静开着夜车,真一郎望着副驾驶坐上歪头打瞌睡的儿子,伸手将盖在他肩头的西装外套向上拉了拉。

“凉太…”真一郎蓦然开口,“你看得到吗?”

“嗯?”揉了揉惺忪的眼,凉太望着父亲鼻梁高挺的威严侧颜。

“看得到什么?”凉太不解。

“看得到万里江在那里。”在见识过灵媒们的威力之前,真一郎怎么也不会想到有一天他会对儿子问出这种荒唐话。

“我知道她在那里。”依然不解父亲的语意,凉太低下头,努力寻找到一个准确的说辞。

像是整幅缤纷复杂的画作被打碎,大人们在边边角角劳作,多方比对,努力拼凑出它的原貌,凉太不能理解他们的徒劳。

缺失的那一片明明就在那里,不然这幅图就不成立了。凉太把它捡起来,举到了大家面前。

这幅图原先该是什么样的,难道大家看不出吗?

警方调查了三枝子经营的殡仪馆焚化记录,查到了十年前一起重复开具焚化证明的疑点。

以此为突破口重启审讯流程,三枝子招认地很彻底。十年前的情杀是双向的,正室三枝子和情人万里江同时起了杀意,只是三枝子下手更利落点。早早结果了对手性命,她没有想到自己在处理尸首时遭遇了万里江派来的杀手袭击。

法官片寄真一郎明察秋毫的判断力令人佩服,当高院再次遇到疑案时,真一郎携来了自己的儿子。

在工作场所携带家人显然是非专业的做法,但是与会警方与检方却又都无话可说。

他们也带着不能记录在案的“闲杂人等”。

“片冈桑,初次见面,请多关照。”背着书包的小小凉太向面前黑衣西装的矮小男子低头鞠躬。

礼仪周正的姿态差点让片冈直人爆笑出声。

细长脖子上顶着圆溜溜脑袋,长相可爱的孩子一脸严肃,比在场的公职人员还更老成持重。

真像一只礼貌的吉娃娃。

这就是Naoto对凉太的第一印象。

“凉太,陪着爸爸上班吗?”对着小十几岁的弟弟,Naoto难掩喜爱的伸手,揉乱他的头发。

“我来旁听案件。”端端正正站在会议桌旁,凉太指着白板上的照片和案卷,随即好奇的睁大眼睛,“片冈桑,你是警察吗?”

紧了紧自己的领带,Naoto清清嗓子,一脸神秘的靠近凉太耳侧,“不是哦,我是FBI。”

“日本没有FBI,这也不是涉外案件。”凉太的神情中带着无言的鄙视。

抓抓自己脑袋,Naoto尴尬一笑,开始意识到面前的孩子是真的早熟,“你听过FBI破不了案件会求助于专家吗?日本警方也会哦。”

垂下眼睑,凉太点点头,“你是犯罪心理侧写师。”

“我是灵媒。”实在装不下去了,Naoto双手合十对眼前的小大人拜拜。

“哦。”并没表现出一丝惊讶,也没有鄙夷,凉太点点头重复了一遍问候,“从今以后,请多指教。”

 

数原龙友从小就是个惹事生非的孩子。

父母都很忙碌,无人管束的龙友把世界当成一个大游乐场,每天都在奇招百出地闯祸。

他出身的尼崎是大阪附近有名的混混产地。
战后以来,全国各地的务工人员聚集在此打零工,人流混杂,文化各异。

父亲常年在外出差,龙友家里只剩下母亲和小妹。

为了保护女眷们,他为自己逞凶斗狠找到了正当理由。

身材不算高大的男孩靠着天生的敏捷和凶猛在当地打出一片天。学业吊车尾的龙友在街头找到了自信,成了三天两头进警局喝茶的常客。

“我不是那块料。”对劝说他至少好好读高中的母亲甩出这句话,龙友并不觉得自己不孝,他打算早早外出务工,为整日忙里忙外的母亲担下一点责任。

他是家里的男人,年幼的龙友已经有了这个觉悟。常年不落脚的父亲对他来说只是个模糊的形象,龙友已经过了抱着长途电话要爸爸,哭着不肯的松手的年纪。

不出意外的话,龙友就会辍学在打工的烤肉店里这么干下去,像尼崎其他平凡的蓝领一样,把学生时代称霸街头的光辉事迹变成下工后几杯黄汤下肚的谈资。

龙友动荡的青春期终结于一场更大的混乱。

骚灵,灵力潜质的青少年情绪失控时灵力暴涌引发的严重骚乱。

龙友也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发生的,起因大约是为了女人,他被两个对头学校的孩子伏击围攻,对方不知轻重的往死里殴打他。

在惊恐中,龙友拼命反击了,一切都发生的太快。清醒过来时,血溅地面,小巷里躺满了哀嚎呻吟的男孩,他们大多重伤进了医院。

从来只在警局喝杯茶就走的龙友,面临着严重伤害的指控,这次不单要退学,管教所的大门正明晃晃立在龙友的道路前方。

从来对他学业不管不问的父亲终于出现了,这次是来帮他办理学籍转移。

龙友就这样从大阪远赴东京,升入东京灵能特等高校。

龙友一直以为父亲是个不着家的安保人员,整日陪同重要人士全国各地奔波,领着还算优渥的薪水,却只肯给家人提供基础的温饱,为父的温情职责更是一毛也欠奉。

实际上,他的父亲是一名术士,在灵协的机动部队任职。

他这才明白自己为何在街头斗殴中战无不胜,那些天生的身体反应,快于意识的预判,对危机的野兽直觉。不论愿不愿意承认,这些来自父亲的遗传流淌在他的血脉中。

并没有丝毫谅解父亲,龙友的憎恨更甚了,那个人明明有着强大的力量,却不肯为家人肩负一点责任。

他一定比那个人强的多。

和在普通学校时三天两头逃课不同,激发出灵力后,龙友对自身力量的钻研到了痴迷的程度,把必修的课程学完后,咒术,言灵,体术,只要能帮他领会灵力的运用,龙友废寝忘食的把所有能排上的课程堆地满满当当。

 

在他的学生时代,灵高,或者说整个灵界年轻术士们的偶像是隆二与臣。

这两位天照大神的神官如日中天,用凛凛神威定义了言灵术士的存在。似乎只有使用言灵才可以将术士的力量发扬到神的程度。

和同学们一样,龙友也选择跻身言灵术士的行列,可他并不因为崇拜追随隆二与臣。

我能做到比他们更好。像是超越父亲的野望,龙友并不觉得自己轻狂。他在探索提升灵力的极端,有朝一日……

龙友狂野的少年梦想随着父亲的失踪碎裂的彻底。

“对不起,龙友君。按照规矩,你已经不能留在灵高了。”灵高的校长铁先生是一位温和宽厚的学者。

放弃任何一位学生对他来说都是痛苦的抉择,更何况是龙友这种天赋与努力并存的。

“为什么?!”语气激烈,龙友完全考虑不了上下级关系,双手撑在校长的长桌上,探身过去质问。

灵高对他来说不仅仅是一所学校。

尽管知道自己是以家属身份进入灵高,龙友还是为灵协这不近人情的规定心寒。

“龙友君,灵力是通过血系遗传的。”尽量选择委婉的用词,铁双手紧握搁在桌上,自下而上仰视学生面皮颤动地愤慨表情。

垮下肩,龙友被这沉重的宿命论压地喘不过气。

父亲是个逃兵,从家庭逃入灵界,又从灵界逃亡了。他作为儿子,一并丧失了这个社会的信任。

如父如子。

重重地拍击校长的办公桌,龙友摔门而去。

脱离了灵高体系,未成年的术士犹如无根浮萍,龙友没资格继续使用学校宿舍,在寸土寸金的东京,他没有立锥之地,没有片瓦遮头。

干脆回老家,烤肉店的老板还指望他继承衣钵。冲动间,龙友恶狠狠地想,灵协看不起他,他还看不起那群老僵尸呢。

然而终究不甘心。

找了一家网咖寄宿,龙友在东京开始了边打零工边在暗网承接术士工作的漂泊生活。

春末夏初,繁樱落尽,东京的天气炎热起来,龙友却还穿着厚重的玩偶制服在秋叶原散发传单。

最近是神田祭,全国各地的游客云集,只为一睹奇年盛大的正祭风采。各大商家也乘机展开促销攻势。

满街身穿神官滑稽服饰的电信促销员奔走在围观游行的人群中,讨好弯腰,将手中的传单配上不值几文的小赠品,陪笑着塞进观客手中。

拖拽着山车的盛大游行行列由街尾缓缓驶来,观客瞬间被吸走了注意力,隔着围栏探身出去,举起手中的团扇与相机。

龙友这种促销员成了讨人嫌的存在,被推挤到人群后排,吃了不少肘击脚踩。

多达数百的神侍身着平安时代的传统服饰,缓慢地在秋叶原现代化的建筑间巡游。

绯袴的巫女身穿千早执扇而舞,神田神社的氏子们披着紫色法被,推送巨大的凤舆曳山。

山车上金箔贴就的兽首在日光下反射耀目的光彩。

头戴乌帽子的神官行列压阵,骑着缨络装点的高头大马,斋服衣袖随马蹄轻快的踢踏声猎猎飞舞。

摘下压到颈椎疼痛的玩偶头套,龙友汗湿鬓发,狼狈地仰望着鲜衣怒马的神使们。

这里面有他的导师,也有他的前辈,甚至他的同学们早晚有一天也会加入这盛大的行列。

行列最后,雪缎和琉璃色狩衣的双骑并驾齐驱。雪衣骑士配着泥金龟甲紋笼手,斜挎彤弓,白羽箭矢在背上的壶中散开成屏。

哒哒马蹄声中,腰悬鲛鞘足金具的太刀的靛衣骑士顿足于龙友面前,腰间兵库锁随他勒马挽缰动作簌簌作响,正绢狩衣上月星纹在日光下流光暗溢。

当作是游行刻意安排的亮相,围观人群发出剧烈的欢呼声,氏子们对神官摇动团扇,外来游客则抓住机会高举相机猛烈抓拍。

后退一步,龙友抱紧头套,将自己隐入人群。

“臣?”雪衣骑士低声。

摇摇头,靛衣骑士转身,策马前行。

几天后,龙友蜗居的网咖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身着暗紫色丝绸衬衣的高大男子将灰色绒面西装外套挽在肘间,旁若无人的挤进龙友狭小的隔间。

厚实的肩将空间撑地满满,来人摘掉墨镜,自如地坐到龙友面前。

“龙友,你躲什么?”挑眉望着面前眼神躲闪的少年,登坂广臣声线低沉。

暗网上突然出现的,要价低廉的东京地区高手果然是他。

“臣桑。”别开视线,龙友不自在地抖着腿,不肯面对前辈。

抿着嘴唇,臣拿这个叛逆的后辈头疼,抓住对方的手腕拉起他,“住在这里不是办法,跟我走。”

“我的事不要你管!”甩开臣,龙友打量着永远光鲜亮丽的前辈,“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这算什么?同情他吗?

扬起眉,臣紧绷脸颊,舌尖在口中转了一圈,最后心平气和地放软声线,“好啊,那你陪我出去吃顿饭,我饿了。”

沉沉盯着前辈,龙友抱臂仰首,“走。”

宰这穿金戴银的公子哥一顿,让他滚蛋。

站在拉面店的自动贩售机前,龙友不可思议,“你是前辈,要我请?”

拍拍紧贴大腿线条的订制西裤口袋,臣示意他看清楚自己哪里像是会带钱包的人。

作为神职,他早已习惯了氏子们的供奉。铜臭可是污染神气的世俗烦扰。

从钱包里掏出零钱,龙友碎碎念着抱怨,臣桑怎么就能那么理直气壮,一身奢侈高订,却要剥削他这种穷到叮当响的后辈。

把定制西装搭在膝头,臣将半长的黑发扎起,坐在高脚椅上大口吞着拉面,热腾腾的水汽扑在他雪白的脸庞上,在浓黑的羽睫间挂上一层晶莹。

这样一位衣着光鲜的美男子显然和廉价的店铺格格不入,龙友不自在地关注着周边人群好奇的目光。

习惯了被众人围观,臣丝毫不在意自己的形象,呼噜噜大口吞咽着汤面,直到高耸的鼻尖泌出细汗。

端起碗仰首咕嘟嘟喝完汤底,臣用手背擦干嘴角,长出一口气。

延绵整个月的祭祀神事完全是体力活,不吃饱可撑不下来。

夹着筷子,臣偏头瞟了一眼后辈,龙友面前的拉面几乎一口没动。

“你这样可干不了这行。”微笑着用纸巾抿掉嘴唇上的汗珠,臣恢复了那副矜持的优雅。

冷哼一声,龙友将筷子啪地按在台面上,“不劳您费心,我本身就入不了行。”

侧过身面对龙友,臣将手肘支上台面,丝缎衬衣随动作紧绷在结实的肩臂线条上,“事情还有回旋余地,灵协在物色一些年轻的术士……”

“臣桑,”龙友瞪大眼睛,觉得登坂广臣那不自觉的高傲带着不食人间烟火的荒谬,“那家伙抛下我们全家一走了之,我的档案已经花了,灵协不会要我的。”

出身世家,自小靠父母支援庇护的公子哥怎么可能理解他的疾苦,还在这里大言不惭地施舍爱心。

“你父亲不是逃亡。”垂下眼帘,臣的语调沉郁起来,“机密行动,三人阵亡,一人行踪不明,事情不像你听到的那么单纯。”

瞳孔紧缩,龙友嗫嚅,随后紧绷脸颊咬牙,“事情不像你想象的那么单纯才对。”

臣这样出身于幸福家庭的人,大约无法想象一个荒唐的父亲会离谱到什么程度。

被龙友嘲讽的语气扑面顶撞,臣缓缓磨了一下后槽牙,扬眉望着后辈,“就算是这样吧,你觉得我有今天靠的是运气,那你为何不借势往上爬?”

 

拍拍自己的小臂,臣低沉的语调轻慢挑衅,“我给你攀附,有实力的话,就越过我头上去啊。”

紧盯着登坂广臣霜雪般冷白的俊美面庞,龙友碾磨着牙齿。

少年倔强不逊的表情让臣轻笑出声,随后放柔目光,低沉的嗓音带着含混的熨帖,“龙友,别犯傻。”

直起脊背,臣一手托腮,“要什么就去抓到手,别被无意义的情绪干扰。你父亲被灵协判定为失踪,拿不到抚恤金的话你母亲和妹妹怎么办?”

站起身,臣拾起膝头的外套搭在肩上。

推开拉面馆的玻璃门,臣回首望着呆坐在案台前的龙友,冲他勾勾手。

听到身后渐渐跟上的脚步声,臣抿嘴笑着,大步走上街头。

拎着背包入住臣在东京港区的豪华居所,龙友嘴上并不服软认输。

“神职住着这样奢侈的宅邸,不怕心灵腐化吗?”靠着高层公寓的落地大窗,龙友眺望着港口粼粼波光。

端着威士忌酒杯,刚刚沐浴完毕的臣裹着纯白浴袍,将湿润的黑发抓到脑后,“靠着禁欲来排除杂念不过是缘木求鱼。依赖着氏子的供奉,首先满足物欲,脱离金钱烦扰后神职才可以更加专注于神事。”

望着臣斜飞入鬓的浓黑长眉,他雪白犀利的侧颜映照着大都会的灯火,显出一种深邃的沉郁。

那是欲望饱足后的倦怠。

龙友别开视线,他不知道自己此生是否有机会体味到臣这样奢侈的忧郁。

如何把食物放上家人的餐桌,这才是龙友日常的烦扰。

我会还他的,享受着臣的资助,龙友心里并不好受,只能不断的说服自己,终有一天,他会连本带利还给他。

这个机会来的出乎龙友预料的快。以一种他并不期待的方式。

去九州执行任务后,重伤的臣被送回东京居所闭门疗养。他的搭档隆二据说受到了更严重的伤损,至今还在医疗机构监护。

这次被灵协定性为特级灾祸的葵祭暴乱,不单造成大范围骚动,毁掉了乃木神社的百年基业,还重伤了两位王牌术士。

言灵术士们享受着尊荣崇敬,也直面着最残暴的伤害。

龙友在入行前就有着这种觉悟,却还是为臣的惨状惊骇。

嘴里抱怨着,龙友细心的为前辈洗手作羹汤,甚至为能有报恩的机会沾沾自喜。

和后辈一道坐在玻璃餐桌前,臣面对满桌丰盛的菜色,笑眯眯地看着别开头抱臂的龙友,对假作毫不在意的后辈双手合十,“我开动了。”

筷子夹住小菜送入口中,臣眯起眼露出陶醉的神色,“这应该配上好的酒。”

“病期禁酒。”甩出这句,龙友打断前辈近乎撒娇的黏腻语调。

“承知,承知。”将筷子抿在齿间,臣乐陶陶。

吃到半途,臣喉间发出一声闷咳。

在龙友担忧的视线中,臣端起水杯侧首抿了一口。

抓起桌上的餐巾捂住嘴,臣扶住椅背站起来。

猛地起身探过去,龙友身后的木椅发出刺耳的吱宁声。

挥开后辈搀扶过来的手,臣跌跌撞撞冲进洗手间,砰地关上门。

剧烈的呕吐声伴随着低沉的呻吟,龙友的手脚冰凉。

直到声响停歇,龙友才颤抖地拧转门把手,拉开一条缝隙。

血腥气扑鼻袭来。

“臣桑……”

虽然表面看不出,他伤的应该不比隆二更轻。

“龙友。”回应他的声线带着一丝迟滞沙哑,顿了顿,随后轻缓起来,“葵祭的事,是从灵协内出的问题。”

靠着门,龙友轻嗯一声回应。

“他们需要第三方进行外部调查。”臣的语调因疲惫而轻缓,伴随着一声轻笑,“你的机会来了。”

在开往九州的新干线列车上和灵协安排的“第三方”搭档相遇,龙友上下打量着面前身材细瘦的少年。

下颌纤细的少年长着一双微微下垂的方框大眼,细长的颈项顶着小巧的头颅,使他显出一种无辜的脆弱感。

紧抿着下挂的嘴角,白衣黑裤的凉太背着单肩包,冲面前肤色黝黑下颌蓄着薄髭的不良少年微微鞠躬,“龙友桑,请多指教。”

瞟了一眼凉太学兰外套上的大阪名校校徽,龙友昂首嗤笑。

又是一个公子哥。

他确实会好好“指教”他。

 

未完待续

囚笼

异闻周刊 41

寄数寄
鱼慎
Mandy
佐野玲於

 

屋久岛延绵不绝的阴雨并不因葵祭血案而停歇。

龙友和凉太乘坐渡轮去往案发地时,浓云密布,惨雨连绵。

渡轮在海波中起伏,雪色浪花时不时漫过栏杆,拍打在黑铁甲板上。

在阴云下呈现出灰黑色的海面上翻卷着细碎的泡沫,堆积在乘风破浪的渡轮尾流间。

像是踩过雨天家乡的柏油路面,龙友对尼崎那不洁的记忆陡然唤起。

挟裹污物的水波被他雪白的球鞋分流,汩汩灌入阴湿的下水道。

海平面尽头,屋久岛铁灰色的轮廓和笼在白茫茫薄岚中的起伏山脉浮现。

隔着诡谲的海涛,龙友已经被那外溢的邪气激地肌肤颤栗。

双手抓紧护栏,龙友在细雨中昂起头,抑制住自己想要退缩的本能。

静静走到他身旁,凉太和他一同眺望。湿润的雾气扑打在脸上,渡船发出呜咽般的鸣笛声。

岛屿在初夏散发着异常的寒气,驱使凉太靠近身旁面目凶恶的少年,他不想和一群面目模糊的陌生人待在船舱里。

尽管初初相识,龙友毕竟是同乡,在即将到达的地方,他只有这个伙伴可以依靠。

屋久岛的白雾吞没了入港船只。

呆立在码头,龙友和凉太扫视四周。

血案发生后,本是旅游旺季的小岛上游客数量大减,零星几个乘客都是常年来往于道陆间的居民。

乘客散去后,杉木码头在海浪拍击下簌簌,售卖渡轮票的铁皮小屋屋顶因海风颤动。

“妈的!”挂断怎么也接不通的电话,龙友咒骂。

灵协安排那个接应人Mandy靠不靠谱!已经过了约定时间一小时了,他连个人影都见不到。

“我们自己去案发现场吧,灵协的人肯定在那里。”并不为龙友的焦躁而紧张,凉太声线细软而镇定。

“垃圾!那个Mandy就是个垃圾!”一脚踢在码头木桩上,龙友气哼哼地拎起行李。

 

雪白的巨杉上淋漓着点点血污,虬结盘绕的根茎之间,身着黑色祭服的神官和白装束的岛民尸身交杂横陈,混为一滩的残肢难分彼此。

案发现场被黄色警戒带与挂着纸垂的注连绳层层环绕。

细雨中,身着黑色雨披的灵协工作人员与当地警方混杂,只能靠手拿祛除用杨桐绿叶玉串还是相机证物袋勉强区分他们。

擎着黑伞跨过警戒线,龙友和凉太用布帕掩住抠鼻。少年们瞠目站在血案现场,禁不住汗毛耸立。

盛夏季节,即使山中温度阴凉,尸体的腐臭依然刺鼻熏目。

脚踩到苔藓枯叶掩映的肉块,龙友的工程靴底泥泞地打滑。

那种难以名状的软腻触感让他掩口干呕一声。

想到身边比自己小两岁的搭档,龙友立刻压抑住反胃,站直身体。

眼角余光偷瞄着凉太,龙友庆幸他似乎对自己的胆怯一无所觉。

出身于法曹之家,凉太比龙友更适应血腥场面。

蹲下身,少年捡起一根树枝,拨开龙友踩到的枯叶。

一根发灰的断指滚落出来。

僵硬膨胀的指节上卡着一枚银戒。

“操。”望着比自己年幼的男孩用掩口白帕捡起那根断指,龙友后退一步,低声咒骂。

将戒指举到日光下,凉太转动着,银戒上龟甲剑菱纹闪闪发光。

“天津神与奇稻田姬……”龙友喃喃。

“龙友君认得这个纹样?”上前一步,凉太忽闪着大眼睛,把断指捧到他面前。

后仰身体,龙友挥手制止他靠近,“就站那里。”

“这是天津神与奇稻田姬的合祭社纹。”对自己感兴趣的东西,龙友的记性出奇地好。

“乃木神社的社纹不是这个。”凉太若有所思,将断指包进白帕中。

“凶徒们是天津神与奇稻田姬的信徒。”拍拍凉太的肩,龙友语气暴躁,示意他快把断指交给鉴证人员。却看到片寄直接把戒指塞进口袋。

这个吉娃娃一样的小孩是怪异还是缺根筋?!

口袋中震动起来,龙友惊地一个机灵,随后反应过来那只是手机。

掏出手机,来电显示上硕大的英文人名Mandy让龙友皱眉。

挂断电话揣回口袋里,“去死吧!吃屎都赶不上热的。”

契而不舍的恼人电话铃声持续作响,凉太冲龙友伸出手。

忿忿将手机塞进搭档手里,龙友依然在小声骂骂咧咧。

“是,面桑,我是片寄凉太,请多关照……我们到了……”双手捧着电话,凉太微微皱眉,提高声线,“信号不好,请您发信息吧。”

 

掐着腰,龙友望向凉太,“那傻x怎么说?”

合拢手机翻盖,凉太淡淡,“他在幸存者家里,我们去那边汇合。”

树家的老宅外墙依然挂着葵祭所用的注连绳。

为他们开门的是一位神色憔悴的老妇人,矮身从老宅狭窄的前门跨入玄关,龙友第一眼就注意到玄关神龛中摆放的杨木护符。

雕刻成六棱形的护符上用红黑二色染着菱纹,书写苏民将来之子孙几个墨字。

皱起眉,龙友刚要拾起那个护符仔细查看,一个黑黢黢的高大身影将整个玄关遮得严严实实。

“嚯。”吓得后退一步,龙友撞上了身后的凉太。

“抱歉!我是Mandy。”指着自己,那个高大的黑人手足无措地在裤缝上擦擦大掌,向龙友伸去,“负责接应你们的人。”

站稳身体,龙友狐疑地看着眼前几乎顶到老宅房梁的大个头,“你怎么没来码头接我们?”

Mandy理亏,不敢追究后辈不对他用敬语的问题,搔搔剪平成盆栽状的黑色爆炸卷,“就,有点睡过头了……”

张开嘴,龙友欲言又止,终于无视他,侧身钻进老宅正厅。

“面桑,初次见面。”微微鞠躬,凉太也晾着黑人尴尬伸出地手,跟在龙友身后步入。

那位憔悴的老妇人引导龙友和凉太穿过走廊,她正是宅邸的女主人,幸存者树的外祖母。

“夫人,”踩在吱呀作响的木质地板上,龙友盯着老妇人系着围裙的瘦小背影,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门口的那个护符……”

走到一扇纸门前,老妇人转过身,对龙友比了一个安静的手势,脸上细微的纹路随着牵起的嘴角聚集。

拉开纸门,房间榻榻米上并排躺着两个孩子。

盛夏季节,孩子们却还盖着厚重的棉被,小脸烧地通红,额头上放着降温冰袋。

一位眼下阴影深重的女性正从铜盆里取出湿布,拧干后擦拭两个孩子的后颈和腋下,帮他们排汗降温。

抬起头望着两个年轻的访客,女性的表情从期待转为犹疑。

“妈妈?”转头向老妇人确定着,树的母亲不敢相信,面前高中生模样的少年就是救树和翔平回来的术士向她许诺的“专家”。

想起远在大阪的家人,龙友吸了吸鼻子,放柔神色,跪坐下来,膝行到树的母亲面前。

“夫人,请让我们看看令郎吧。”

向树的母亲鞠躬,凉太和龙友一道将两个烧地红热的孩子扶起。

翻开小树的眼皮,龙友望着他扩散开的瞳孔,心沉下去。

“他的神魂在黄泉神游。”不知凉太这个外行懂得多少灵界知识,龙友试图向他解释清楚。

“煞作祟引发的百鬼夜行,像是核泄露。”龙友用手指拢成一个圆,皱着鼻子做出吓人的凶相。

“宿主身亡后,嘭!”手指伸到凉太面前绽开,龙友笑嘻嘻看他皱眉躲闪,“污秽泄露,被它触碰到的人,孱弱的就会被冲散神魂,变成污秽操控的活尸。”

“那树和翔平!”前探身体,树的妈妈慌乱中将手巾掉在榻榻米上。

“夫人,夫人。”龙友没吓到同伴,反而把客户惊地够呛,只好手忙脚乱地安抚,“令郎和翔平没事,他们是灵力潜质者,神魂只是暂时和黄泉联通……”

“夫人,你家猫走失过吗?”望着躲在墙角的小毛球,凉太静静开口。

“时不时的……”用手指擦擦眼角,树的妈妈哽咽,“总能找回来,这次也是。”

走过去,凉太将那团缩在椅脚边的毛球拎起来,捧在手心爱抚着摇晃,“令郎就像是走丢的猫,我们会想办法把他唤回来。”

“该怎么办?”树的妈妈语声急切地支起身。

瞄着垂首逗猫的凉太,龙友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在榻榻米上盘起腿,手臂搭在膝头,“夫人,你家猫咪丢了怎么找回来呢?”

被问地一愣,树的妈妈思索了片刻,“一般是先贴寻猫启示,找不到的话,就到附近野猫聚集的地方,把我家猫咪的照片给它们看。”

将鬓发别到耳后,树的妈妈有些不好意思,“听起来很傻,可是真的有猫会带着我们去找……”

摇摇头,龙友和凉太对视一眼,“我们也会问猫。”

伸出手指搔了搔凉太怀里的小猫咪脑壳,龙友微笑,“这小家伙会带我们找到令郎。”

 

夜间,蛙鸣蝉叫阵阵,换上老妇人准备的蓝白浴衣,龙友和凉太靠坐在纸门两侧,守候着两个低烧昏迷的孩童。

好不容易劝走树的母亲,凉太和龙友向她保证会好好守夜。

夜枷,镇守因作祟而重病缠身的患者。从唐国的太宗要求尉迟秦琼两位大将守门开始,就成为术士的古老营生。

龙友在学校没少修习,实践却还是头一回。

月光将庭院里的竹枝阴影打在凉太脸侧,夏风吹拂中,横斜的竹影徐徐晃动着。

少年瘦削的肩颈线条就像一柄修峻的竹,初见时给龙友脆弱印象的削尖下颌在阴影中显出一丝凛然。

小猫咪mars蜷缩成一团趴在凉太腿上,被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梳理着毛发,发出咕噜噜地舒适呼噜声。

望着靠在墙壁侧首沉思的少年,龙友撇撇嘴。

“第一次夜枷为什么要跟你这种小屁孩一起守着更小的屁孩呢!”岔开大腿瘫坐,龙友丝毫不介意腿根褐色的肌肉线条从浴衣边缘裸露出来。

嘟嘟囔囔着,“教材上写的都是大典太光世为豪姬守夜的香艳逸话,灵高里的高年生也净炫耀贴身守护美女的好事。”

凉太不为所动,龙友嬉笑着,“不过那位夫人可真是美人儿啊。”

“龙友桑。”皱着眉,凉太低声打断他的胡言乱语。

见凉太终于搭理自己,龙友更来劲了,勾起小指油腔滑调的试探“喂,你有没有接过美女的任务?

凉太那副熟稔的样子,绝对不是外行人,龙友自觉有点看走眼了。灵协安排这么一个搭档给他,背后说不好有什么内情。

勾起嘴角,凉太有些好笑地看着龙友假作出的玩世不恭。

明明年长于自己,眼珠滴溜溜乱转的样子却丝毫藏不住心机。

“那个不就是?”指指纸门外打瞌睡的高大身影,凉太语气闲适,“这可是给我们工作的‘大美人’。”

望着自告奋勇担当守门任务又第一时间秒睡的Mandy,龙友白眼翻到后脑勺去。

灵协派这么一个负责人来,显得他刚才的阴谋论像个笑话。

刷,纸门外迅速跑过一个身影,龙友和凉太瞬间支起身。

刷刷刷,矮小的黑影来回流窜在纸门之间。

面向院落的纸门倏忽窜过一线残影,龙友的视线刚刚扫过去,黑影即消失在墙缝间,又骤然出现在凉太身后。

“凉太……”牙齿发颤,龙友指尖僵硬到无法从浴衣缝隙内抽出符咒。

凉太背后的纸门关着封闭的储物间,影子怎么进去的?

后颈汗毛竖立,凉太只是绷直脊背,强迫自己不要回头,指尖抚摸mars的动作停了下来。

眼神紧盯着龙友,凉太缓缓点头。

咯咯,孩童的笑声响起。

猛捶一下大腿,破除恐惧的僵硬,肾上腺素泵入肌肉,龙友弹坐起身。

一把推倒凉太,龙友双手结印打出符咒,“显!”

随着龙友的呼喝,勾画在纸符上的网格冲破纸张,扑在储物间纸门的黑影上。

原本只是一团污渍般的阴影在网格勾勒下逐渐凸显出来,钻动着,膨大着。

网格上的鬼字随着内里挣扎的东西扭曲,立体地凸显在五官轮廓上。

终于,纸门像是融化般变软,贴服上那团黑色物质,成为它的皮肤。

矮小的黑影在龙友和凉太的视线中升起,形成了一个高大漆黑的人形。

依稀能辨认出他拖拽的衣袖是一件神官制服。

人形从黑色沥青般的泥污中拔出太刀,冲跪趴着的凉太和龙友高举。

漆黑的面孔猛地睁开眼,惨白的眼珠翻滚。

“嘻嘻。”裂开的黑色缝隙间是雪白的利齿。

 

并指如刀,龙友揽住凉太拉到身后。对方的刀刃斩到茵席上的瞬间,龙友的言灵激发,“破!”

沿着他并拢的两指,无形的力量拖拽渔网一般拽住网格符咒,将神官的邪灵扯向储物间。

砰地,那团污渍消失在储物间墙壁内。

长出一口气,龙友回身拽起凉太,“你没事吧?”

“龙友桑。”凉太捏紧他的手指,一手揽着小猫咪。用眼神示意他望向储物间。

砰嘭地倾倒折叠声中,窄小的储物间像是被拆开重组的纸盒,隔扇纸门迅速搭建扩展,向无限深处拓展延伸出去。

泠泠铃声响起,仿佛恭迎大驾,在无限的深处,只有目光不可及的黑暗。

小猫咪Mars从凉太怀中跳出,摆动长尾,轻盈地跃入无尽的黑。

回头望了一眼榻榻米上低烧昏迷的孩童们,凉太和龙友对视一眼,并肩走向那条窄路。

纸门隔扇拼就的狭长通道逼仄压抑,每一扇纸门后都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仿佛指甲刮擦,又似低声咒骂,亦或只是衣摆扫荡地面的细碎声音。

前方视线所及一片浓黑,龙友觉得自己像是走在狭小的烟囱里,一根通向地狱炉膛的烟囱。

赤足踏在茵席上,足底的冷汗微微粘连,龙友因逐渐蔓延的焦躁而生出窒息感,呼吸急促起来。

一直和他保持一臂距离的凉太不动声色地靠近。

“要不要折返回去?”凉太骤然响起的清淡声线并没有吓到龙友。

与此相反,少年开口的瞬间,那些逼疯人的细碎噪音瞬间停歇,隔扇后的无数生灵仿佛屏息,警惕地观察起他们。

“第一次进黄泉?”龙友瞥了一眼搭档,借着调侃靠近他,“你以为这是哪里?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和他并肩前行,少年的浴衣衣袖摩擦着龙友,让他生出一丝安定感,“怎么样?怕了就跟紧我。”

“嗯。”并不拆穿年长的搭档,凉太用手指牵住他的浴衣衣袖。

仿佛被注入力量,龙友反手抓住凉太的手腕,昂起头铆足劲快步前行。

甬道越来越狭窄,身量高挑的凉太不得不折下腰,以免头顶碰到天蓬。

龙友肌肉结实的臂膀也成了问题,肩宽顶住两侧纸门,他不得不侧身前行。

早点折回去就好了。

不可抑制地生出后悔之情,龙友透过凉太的肩,回望来路,那里一片漆黑。

他们行过的地方,隔扇与茵席自动拆解。

前方,小猫咪mars散发着淡金色光泽的长尾摆动着,是黑暗中唯一的道标。

伸手扳着两侧的纸门,龙友手臂肌肉鼓胀,纸门却纹丝不动。

气地一脚踹上去,脚底像是踏上石壁,一丝回响也无。

静观龙友困兽挣扎,等他疲倦沮丧地背靠隔扇,凉太伸手轻拍他的肩,“跟上猫,它知道出路。”

回首无涯,两人只好咬牙前行,伴随着越发狭小的空间,渐渐只能趴在茵席上匍匐前行。

别扭的姿势很快让凉太体力不支,浴衣下的膝盖手肘摩擦茵席,发红疼痛。

听到搭档沉重起来的呼吸声,龙友在甬道内艰难地翻过身,仰躺着望向他,“歇一会再走。”

轻喘一口气,汗水沿着鬓角滑落,凉太摇头,“不用……”

“你少逞强。”嗤笑一声,龙友突然感到后背一空,茵席塌陷,他瞬间向后栽倒。

 

前扑过去一把抱住龙友的腰,凉太使出浑身力气,拖拽搭档不让他坠下去。

沉重地上半身悬在半空中,龙友后仰身体倒挂着,待充血的脑袋适应了光线,才意识到自己正悬在一间房的屋顶上。

双膝张开撑住隔扇两侧,龙友借着凉太的拉力缓缓爬回去。

翻过身,龙友探出头,向突然掉落下的一方榻榻米大小的空间内窥探。

昏暗老旧的房间,仅靠房顶上垂落的一根电灯泡照明。

这并非一间和室,墙壁上抹着白漆,已经脏污的看不出原色,水泥地板坑洼斑驳,一件家具也无,只堆着一床发黄的被褥,对外的窗口被木板和铁条封死,铁质房门上仅有一扇小小的观察窗。

两个衣衫褴褛的孩子手脚上拴着镣铐,抱在一起取暖。

“喂!噗滋噗滋!树!翔平!”龙友探头冲下方的两个孩子招呼。

蓬头垢面的孩子们充耳不闻,丝毫没有意识到房顶上开了个大洞。

龙友不解地挠挠头。

腋下一暖,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挤进龙友身下。

一贯冷淡的凉太此时睁大了眼睛,从龙友颈侧探头张望。

好笑地圈住搭档细长的脖子,龙友好奇他能看出什么端倪。

“这不是树和翔平。”凉太仔细盯着两个孩子脏污的脸蛋。

细弱的颈子顶着大脑袋,脏污下,肌肤缺乏血色地泛着青白,两个孩子骨瘦如柴的胳膊从破旧的衣衫中伸出,手脚指甲都过长的卷曲起来。

长期营养不良才会造成这样的后果。

黄泉是记忆的残影,树和翔平不可能会有这种回忆。

探视小窗突然拉开,一双冷眼盯着房间内的景象。

龙友屏息,下意识地一把捂住凉太的嘴。

铁门下打开一个小洞,嘭地丢进一盆食物。

汤汁四溅,碎骨头在铁碗内晃动着。

孩子中的一个猛地扑过去,将饭盆抱在怀里,颈后的铁链被牵拉地哗哗作响。

另一个用被褥裹紧自己,只敢露出一只眼。

盯着探视窗口,抱着饭碗的孩子毫不畏惧,黑漆漆的大眼露出凶光。

咔地,窗口被闭合。

许久,蒙着被褥瑟瑟发抖的孩子才怯生生探出头,“哥哥……”

用手指抓住油腻的骨头啃食着,被唤作哥哥的孩子充耳不闻,盘腿嚼碎骨渣。

咽了口口水,年幼的孩子不敢打扰哥哥,眼巴巴看着他享用食物。

用衣袖抹抹油腻的嘴,哥哥深吸一口气,放下饭碗对弟弟招手。

瘦弱的孩子从被褥里爬出来,跪坐在哥哥身边,端起他吃剩的汤渣。

弟弟急切地端起饭碗灌入喉咙,过度饥渴中,汤水呛入气管,孩子捂住嘴咳嗽起来。

“小慎最没用了。”年长的孩子抱臂冷嘲。

“对,对不起。”呛得眼睛发红,弟弟委屈地吸着鼻子,他实在是太久没吃过肉。

拽过弟弟的手腕,哥哥将自己的手叠上去,为对方越来越明显张开的骨骼皱眉。

“哥,我没偷吃。”抽回手,弟弟委屈。

“废话。”敲了一下弟弟的额头,哥哥气哼哼,吃喝拉撒都在一起他还能不知道弟弟的能耐?

明明是一胎兄弟,慎怎么就长得那么快。

“今天有肉吃,等下肯定有事,等他们来抓人,你就躲起来。”抓住弟弟细瘦的肩,哥哥低声警告。

点头如小鸡啄米,慎半晌才反应过来,牵住哥哥的手腕,“哥,你怎办?”

每次被放回来,哥哥都伤痕累累。

一把甩开弟弟的手,哥哥从鼻孔中哼出一口气,“什么怎么办?我是去吃肉享福的,和小慎你这种只会挨揍的废物可不一样。”

话音刚落,铁门门闩响起解锁声。

哥哥一把用被褥包住弟弟,把他推到墙角。

身着黑衣的高大男人步入房间,垂首望着小兽一样紧盯着他的孩子。

一把拽住哥哥的后领,男人将钥匙插入锁孔解开项圈,拖着他向外。

“你放开!我自己走!”不断挣扎着,孩子的力气只是螳臂当车。

嘭地,铁门闭合,把哥哥的咒骂挣扎声关在门外。

捂住嘴,被褥里的弟弟眼角湿润。许久才有勇气爬出来。

想起远在家乡的妹妹,明知那是残相,龙友还是忍不住伸手够向骨瘦如柴的孩子。

天花板上的空洞瞬间闭合,凉太和龙友被上扑的气流掀翻。

眩晕了好一阵,凉太从龙友胸口爬起身,伸手拍打他的脸颊,“龙友桑,起来。”

摇头避开搭档的巴掌,龙友骂骂咧咧继续往前爬,这孩子是铁石心肠吗?怎么就一点不懂怜香惜玉,咳,心疼人。

下一扇天窗打开时,二人已有准备,没像上次那样差点摔个半死,两颗头颅凑在一起向下窥探。

依然是那栋年久失修的破旧宅邸,靠近房顶处半埋在地下的透光小窗显示这是地下室。

从面积广大的地窖来看,这栋宅子绝不是普通民居。

昏黄的灯光中,地下室各处都因潮气霉变,墙根屋角长满黑青霉斑。

摇曳的灯泡照射着铁丝网八角笼,四周围满披着黑色斗篷的观客,黑衣人们蒙着狐狸,狸猫,狛犬,野兔,乌鸦等各种张子覆面,小声交头接耳。

两个年幼的孩子被推搡着丢进铁笼,引发观客哗然欢笑。

其中一个正是龙友和凉太见过的“哥哥”。

另一个孩子明显年长,身高体量都大了“哥哥”一圈。眼角有一道深长的伤疤,使他显得凶悍野蛮。

从地上爬起身,伤疤男孩二话不说,猛扑向“哥哥”。

瘦小的孩子来不及起身,一脚踹在奔来的人胫骨上。

趁对方吃痛,“哥哥”赶忙爬起身向八角笼边缘奔逃。

被身高腿长都更优势的伤疤男孩几步追上,拽住“哥哥”蓬乱的长发,对方将他一把攮在八角笼的铁网上。

“啊!”发出惨叫声,“哥哥”面颊与铁网接触的地方烧灼出血肿,铁网蔓延开金红的灼热光芒。

观客中爆发出欢呼声。

倒吸一口凉气,龙友这才看清八角笼的铁柱上贴满了符咒。

只要接触灵力就会产生反应,这是专门对付术士的囚笼。

“玲!你还等什么?!”似乎在男孩身上下了重金,乌鸦张子覆面的黑衣人伸出手中的白纸扇,厉声高呼。

脸颊被挤压着,名叫玲的“哥哥”咬牙,摆头甩开对方钳制,反抱住伤疤男孩,抬头用力撞击对方的下颌。

趁对方眩晕,玲抱住他的腰腹拼命前冲,想将对手撞倒。

伤疤男孩反应极快,左脚后撤撑地,右手掌根猛击玲的太阳穴。

吃了重重一击,玲头晕眼花却死也不松手,抬脚左右踹击对手分立的长腿。

他比对方矮小,脱离近身缠抱范围,就只剩挨打的份。

按住玲的前额,伤疤男孩用力将他推远,一拳击在玲的脸侧,冲击力让长期营养不良的孩子颈项如芦草般甩开。

一脚踹在玲的肚子上,伤疤男孩对和自己同病相怜的同伴毫无怜悯,连续几腿将玲踢得在地面上转圈。

八角笼内,容不得一丝软弱。

观客席间,欢呼声,低咒声,喝彩鼓劲起哄声此起彼伏。

“妈的!”一把折断手中的竹骨纸扇,乌鸦覆面人啐了一口,“废物!换他弟上。”

抱住揣在自己胸骨上的腿,玲猛地睁大眼睛,反手一扭折断对手的脚踝骨。

咔哒声比乌鸦人折断纸扇更清脆。

拽住对手的腿将他扯倒,玲在伤疤男孩的惨叫声中出腿,正中他的下颌。

赤足使得脚趾的攻击力发挥到极限,足尖坚硬的趾骨把对手的下颌骨击到粉碎。

骑跨上对手腰腹,面颊红肿灼伤的玲拽起他的衣领,一拳直捣对方鼻梁。

提起染血的拳头,玲拎着失去战斗意志的对手,恶狠狠望向观客席,“你说谁是废物?!慎才是废物!”

被男孩的血性激发,观客席爆发出响亮的喝彩。

乌鸦人抚掌,满意的笑出声,和身旁的观客炫耀着,“不错吧,玲和慎哥俩是神子一胞兄弟。”

“怪不得。”

“看起来瘦瘦小小。”

“输的那个呢?”

“那个十二了,没戏了。”

八角笼铁门被打开,两名黑衣人拽住玲将他从瘫软的伤疤男孩身上拖走。

乌鸦覆面的男人走上前,从怀中掏出一枚螺钿梳子。

拳脚加身也面不改色的玲突然颤抖起来,被拖拽着也站不直身体。

乌鸦人走到玲面前,将梳子在掌心轻轻敲打了几下,直到男孩裤裆濡湿出大片痕迹,才笑着转身走到倒伏在地上的伤疤男孩面前。

揪住对方蓬乱的长发,乌鸦人虎口卡住对方的下颌,从发根到发梢,温柔的梳理下去。

伤疤男孩意识到了什么,在重伤晕眩中剧烈挣扎起来,然而只是蚍蜉撼树。

打结蓬乱的长发被梳理到第三下,伤疤男孩结实的身体抽搐着,干缩成一小团。

 

玲眼见着对手蜷缩成一半大小,皮肉紧贴骨骼,眼眶凹陷进去,来不及出口的最后一声惨叫随着舌头干瘪在喉中。

“啊!”感同身受般,玲膝盖瘫软着跪倒,发出一声哀嚎。

乌鸦人举起螺钿梳子轻叹一声,“又得找新的容器了。”

紧紧抱住凉太,目睹一切的龙友颤抖着将嘴唇咬出一排血痕。

 

未完待续

星间

异闻周刊 42

寄数寄
鱼慎

 

背靠着隔扇纸门,龙友和凉太静坐无声,大只的飞蛾在纸门后扑打着,在昏黄的灯光中发出细碎的羽音。

扑沙扑沙,蛾翅的阴影映在龙友侧脸上,他低沉的呼吸着,汗水缓缓渗出鬓角。

从袖口里抽出蓝白格帕,凉太默默递给龙友。

“呕!”一把抢过手帕,龙友不再强装镇定,掩口干呕起来。

“妈的!妈的!”大声咒骂,龙友伸腿拼命踢打隔扇,握拳猛击纸门,直到关节染血。

“这群杂碎!”胸腔急速起伏,龙友的眼角渗出泪水。

转头瞪着面无表情的搭档,龙友捶着胸脯嘶声,“你是铁石心肠吗?!”

喉结在细长的颈项上滚动了一下,凉太眯起眼,“你说黄泉是记忆的残相,那我们看到的是谁的记忆?”

哽了一瞬,龙友靠回隔扇,“树和翔平。”思索了片刻,觉得这里面怎么也说不通,龙友烦躁地把手帕丢回凉太身上,“说这些有什么用?!得救孩子们……”

伸腿踢了龙友一脚,凉太曲起一侧膝盖,“往前爬。”

“你什么意思?!”撩起袖子,龙友简直想给这个傲慢冷酷的男孩一拳。

双手揣进袖子里,凉太冷冷挑眉,“洋馆,旧宅,地窖面积约三十坪,从影子轨迹看有窗面是西北方向,开窗面的墙壁和屋顶有霉斑。”

呆滞了片刻,龙友拎起凉太的衣襟,“你耍我?!”

攒起眉头,凉太压抑住不耐,“动动脑子。”

握住龙友的手腕,少年将自己的衣襟抽出,“地窖为了采光都会在东南开窗,会在西北部开窗是因为地势不平,宅子修在山阴坡道上。”

伸手比划了一个地势起伏趋势。凉太试图把画面呈现在龙友眼前,“西北开窗面明明不靠山麓却生霉斑还有渗漏,是因为侧面有河水流经。”

“你怎么肯定是因为河水?也许是水管渗漏呢!”被凉太的方向感绕晕,龙友暴躁起来。

努力将自己的直觉细化,凉太耐下性子,“关押孩子的房间窗口封死,角斗场却窗口大开,难道他们不怕被路过的人看到?也不怕孩子打破窗户跑掉?”

除非那一侧面对着湍急的河流。

微微张开嘴,龙友呆滞了,一方面惊叹于凉太的分析力,一方面为他的冷静齿寒,在那样可怖的情形下,他怎么能分心观察到这些事……

不再多言,凉太往通向黑暗的狭窄甬道一指。

咒骂了一声,龙友缓缓爬行过去。

 

用一截烤焦的猪勒骨在墙壁上刻画,带着光环的行星,拖着长尾的彗星,环绕彼此的双星系渐渐浮现在玲的笔下。

望着哥哥一手创造出的小宇宙,慎睁大了眼。

绘出一艘空天飞船,玲指着它,“这是我的船!”

举着猪骨,玲伸手飞过慎的面前,“唔~~”

看到弟弟痴痴地张开嘴,玲笑眯眯,一把抛起骨茬握住,“我要飞到一万光年之外!第四象限的虫洞向外辐射伽玛射线,恒星衰变到底,散发暗红的光,但是它即将爆炸!从中诞生明亮的超新星!喷溅旋转着,红的,蓝的,比落日更浓郁,比青金石更璀璨!”

“我呢?哥哥,小慎呢?”抓住玲的衣角,慎惶急,“不要把小慎丢下。”

用骨茬绘出一个圆头圆脑的太空人,玲牵出一条墨线连在太空船上,“我带着小慎,你是太空士。”

兴奋地站起身,蓬头垢面的孩子拽着弟弟,在狭小的囚室内绕圈奔跑,发出咯咯地笑声,仿佛铁窗之外就是无垠的宇宙,小小的囚笼是漂浮于星海之上的星间飞船。

笑累了,兄弟俩倒在破烂被褥上,头靠头喘着气。

用手指把弟弟蓬乱的头发撸到脑后,玲轻叹一口气,“要机灵点啊……”

“哥哥,你怎么知道那么多?”眨着眼睛,慎的眼神满溢崇拜,明明和他一起被关着,哥哥却什么都懂。

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奇景,瑰丽的画面,传奇的故事,玲的世界似乎不受这囚笼约束。

“我每天都溜出去玩啊。”戳了戳弟弟的额头,玲撇撇嘴。

“什么时候?”翻身坐起来,慎兴奋又震惊。

仰躺着,玲将双手枕在脑后,懒洋洋道,“小慎睡着的时候。“

“哥哥为什么不带我一起?!”趴在玲身上,慎提高声线抱怨起来。

翻了个白眼,玲别过头,“不带慎,你太没用了。”

“带我吧……”声线软乎乎地哀求着,慎压着玲,趴在他胸口望上去,“小慎会听话,不拖后腿。”

转过头,玲轻哼一声,“那你别打瞌睡。”

竖起三根手指,慎认真保证,“一定不会睡着!”

 

慎还是睡着了,当他醒来时囚笼里只剩孤零零一个。

“哥哥!”慎裹着被褥,在黑暗中软绵绵低唤一声,随后吸了吸鼻子,眼角渗出泪来。

哥哥离开得越来越频繁。要是有天,他不再回来怎么办?

牵着自己的那根细细的墨线断掉,小宇航士慎就在无尽的黑暗深空里越飘越远……

铁门咔啦响起,慎悚然,立刻用被褥蒙住脑袋缩到墙角。

除我之外,不要和任何人讲话。

玲扳着慎的肩逼他赌咒发誓过,慎从来牢记于心。

衣摆窸窣声响起,有人在慎的面前蹲下,伸手掀起被褥一角。

立刻抓紧被褥,慎瑟瑟发抖。

“小慎。”来人的声音刻意放缓,有种黏腻的温柔。

屏息着,慎紧闭着眼,无法阻止那人缓缓掀开被褥。

将什么东西递到他面前,那人轻柔地揉了揉慎的乱发,“别怕,我给你带了礼物。”

掀开眼帘,慎怯生生望着戴着乌鸦面具的男人,又低头看着伸到眼前的一片长方形包装盒。

猛地摇摇头,慎将脑袋埋进膝盖里。

带着一丝笑意,乌鸦人缓声,“这叫巧克力,是一种糖果,慎不试试吗?”

“哥哥不让我和你讲话。”话音刚出口,慎伸手捂住嘴,糟了,他和外人说话了。

伸手比在口边,乌鸦人悄声,“这是我们的秘密,没必要告诉玲,对吧?”

说罢缓缓起身,退出大门,重新落锁。

许久,黑暗中慎抬起头,摸索到那片长方形包装盒,将它收进怀里,贴在鼻端轻嗅,带着一丝酸甜的微苦芬芳,慎的心神飘飞起来,浓绿的热带雨林中,红羽黄喙的金刚鹦鹉在可可树枝头发出清脆的鸣叫。

瘫软着被丢回囚笼,玲浑身汗湿,额角渗出污血。

铁门落锁,慎立刻扑向哥哥。

用衣角按住玲的伤口,慎把他的头颅靠在自己的腿根,等待哥哥头上的伤口缓缓收拢。

 

胸腔起伏,玲呻吟一声,和他决斗的男孩惨死面前的画面浮现眼前,玲难以抑制地翻身呕吐出来。

无措地望着哥哥,慎从胸口摸出那块巧克力,小心翼翼地递过去。

擦掉口角的湿痕,玲双目通红地望着弟弟,声线嘶哑,“这是什么?”

“巧克力……”慎小声,咬住嘴唇补充,“他说是一种糖果。”

也许哥哥吃了就会好呢。

“谁说的?”玲扶住膝盖盯着慎。

伸手在脸上比划了一下,慎嗫嚅,“带乌鸦面具的人。”

一巴掌打在弟弟脸上,玲恶狠狠吼叫,“谁准你跟他讲话的!”

手中的巧克力飞出去,慎第一次被哥哥打,吓得捂住脸扑倒在地。

一脚踩在巧克力包装上,玲跺了几下,糖果发出咔咔碎裂脆响。

玲的神经随之绷断,冲着铁门大喊,“有我在谁也不能动慎!他是个废物!我比他强的多!”

双手捂住耳朵,慎垂下头,低声啜泣起来。

坐在慎的面前,玲扯开纸盒包装,捡起被他踩地稀烂的巧克力碎片,一片片塞进口中,苦涩的甜蜜香气弥漫开。

含泪望着哥哥,慎眼中咀嚼糖果的玲像是吞咽着铁锈味的血污。

啊,是我的血。舌尖顶到被无意识咬破的嘴唇,慎哽咽。

 

从天花板上抬起头,龙友背靠隔扇,瞪着凉太平复呼吸,巧克力苦涩的甜味从此之后将会永远伴随着铁锈的腥味存活于他的记忆中。

龙友不再怀疑,这条无尽的甬道就是通向地狱。恶魔的食管蠕动着催促他们落入翻涌酸液的胃袋。

“龙友桑。”靠过去,凉太的心脏也在勃勃跳动,可他不能表现出来。

“三重县。”打断凉太将要出口的话,龙友用手掌根擦掉沿眼角滴落的汗。

“巧克力味道里有蜜柑酸味。”龙友深呼吸,“是明治巧克力为东北赈灾出的限定版,只在纪伊地方售卖。”

并不质疑龙友的感官,凉太相信他不会说没把握的话。

伸手掀开凉太的衣摆,龙友看着他红肿破皮的膝盖,少年高挑瘦削的身形和峭立的骨骼关节格外经不起摩擦。

拽回衣摆拉上,凉太垂下头,“没什么,继续爬……”

未完的话语咽回口中,凉太感受到膝头刺痛,随即是湿热的舌面粗糙的触感。

抓住少年的膝盖分开,龙友舔舐上去,铁腥味蔓延开。

感受到手指下微微颤动地骨骼和紧绷地肌肉,龙友笑出声。

“不疼了吧。”笑眯眯地,龙友伸手揉了揉凉太蓬松的头发。

想起幼年时用口水涂抹被蚊虫咬哭的妹妹。

被龙友的灵力熨帖着,凉太的耳垂热起来,少年双手抬起,困惑地捏住发红的耳朵。

“走吧。”转过身,龙友向前爬行。

 

举起哥哥留下的那截骨茬,慎将手中的长方形纸壳凑到门边,借着门缝透出的一点光线刻画。

这片脏兮兮的巧克力包装纸是他手里仅有的画布,慎一点点勾勒出星空的轮廓。

关于星河的印象要追溯到三岁之前,那个改变他们兄弟命运的血色夜晚。

记忆太久远,已然模糊不清,星星化为钻石,嵌在黑丝绒幕布上,又简化成哥哥笔下一缕缕炭色墨迹,飘逸着隐入脏污泛黄的墙壁,最后被玲的言语描绘赋予缤纷的色彩,飞翔在慎的梦境中。

慎相信这世界上有神明吗?

不信……

也是,假如有,那也是个愚神,从来听不到我们祈祷。

那小慎觉得世界上有外星人吗?

哥哥,什么是外星人?

就是住在别的星星上的人。

大概有吧,天上有那么多星星呢。

哈哈,我也觉得,有一天我们一起飞去看!

 

“小慎是宇宙士,哥哥是船长……”自言自语着,慎在星空中添上两个小人儿。

 

铁门咔啦转动声响起,慎迅速将纸片收入衣襟,四肢着地连滚带爬地退到墙角。

 

宽袍大袖沙沙扫动地面,身着黑色祭服的神官蹲下身,乌鸦樟子面具上长长的鸟喙抵近慎的面庞。

露出的半张脸上,殷红的嘴唇翘起,“慎喜欢巧克力的味道吗?”

闭口不言,慎缓缓地摇了摇头。

伸手抚摸着慎的脑袋,乌鸦人细腻的手指上带着一片薄茧,那是常年持剑的印记。

慎颤抖起来。

 

“慎没有吃到吧。”轻叹一口气,乌鸦人啧啧,“怪我,忘记玲总会抢走你的那份食物。”

盯着乌鸦人,慎眼角红润起来,从双膝间抬起藏着的头,柔软的声线陡然清脆,“哥哥没抢小慎的!”

“慎真是善良的孩子。”乌鸦人的笑紋在嘴角堆积成刀锋一样锐利的折角,“一直护着玲,可惜玲就不一样了……”

“慎是废物!什么也不许给他!不带慎!他最没用了!”捏着嗓子,乌鸦人拔高声线模仿玲。

一巴掌打过去,慎高举的手被乌鸦人紧紧捏住。

“你不信?”偏过头,乌鸦人笑看慎愤怒的表情。

拽住慎的手腕,乌鸦人向外拖拽他,“我带你去看。”

双脚蹬地拼命挣扎,慎被乌鸦人从腰间提起,夹在手臂下携出门。

挣扎着,慎被拖过走廊,尽头的大窗外,旭日东升,久违地接触到外界明亮的日光,慎眼睛刺痛,不由地地双手捂眼。

抱着慎,乌鸦人步入衣帽间,拉开墙壁上的一个小窗,强迫慎望进去。

小窗正对着面积广大的正厅,桧木墙壁装帧,巨大的水晶灯从天顶上垂落。两侧旋转楼梯上红丝绒毯卷曲着铺陈下来,交汇之处陈列着高脚座椅。

一身黑色祭服的玲正端坐其上,脏污的小脸被擦洗干净,乱发梳理上油,泛起漆黑明丽的光泽。

身着黑色神官制服和白衣绯袴的男女们跪拜满地。

屏息着,慎的瞳孔紧缩起来。

“看吧,玲要做神子了,他就为这个瞒着你,行了冠礼后,他就要离开了。”凑到慎的耳边,乌鸦人黏腻地低语。

双手抵住小窗,慎拼命摇头。

绯袴的巫女头戴花簪,捧着盛放发梳和高高的乌帽子的漆盘走上前。

黑衣神官从托盘中取出螺钿发梳,抓起玲浓密的漆黑长发,梳齿插入发根,缓缓上梳。

端坐高脚椅上的玲颤抖起来。

啪地合上小窗,慎将额头靠住窗棂,急促地喘息起来。

“慎,你想要和玲一起吗?”圈住孩子的腰,乌鸦人轻声。

沉默不语,慎低垂着头。

将慎放在地面上,乌鸦人慨叹,“好吧,我带你回房间。”

一把拽住乌鸦人的衣袖,慎仰起脸,殷殷望着他。

轻笑一声,乌鸦人重又抱起慎,让他坐在自己的臂弯上,“只要通过一个小小的测试,慎和玲都是长谷川殿下的同胞兄弟,一定没问题。”

抱着慎,乌鸦人穿越长长的走廊,一路向地窖走去。

光线逐渐昏暗下去,墙壁上插着燎炬,在白纸包中,火焰缓缓跃动。

将头颅缩到乌鸦人肩后,慎紧紧抓住他的纺绸祭服。

 

穿过一扇扇铁门,走到甬道尽头,乌鸦人将五指按在门上的一个符阵内,暗红光芒闪过,桔梗印浮现,铁门轰然洞开。

将慎放下,乌鸦人推着他的肩,柔声蜜语,“慎,去吧。”

一把将不断后退的慎推入黑暗,乌鸦人砰地关上大门。

 

背靠着铁门,慎瑟瑟发抖,漆黑的视野中,腥臭的气味伴随着低沉的兽息传来。

小慎是宇航士……哥哥是船长……低声重复着,慎迈开僵硬的腿。

深浓的黑暗里探出一张雪白的面孔,和慎差不多大,那张脸上,青筋藤蔓一样盘绕,从颈根蔓延到眼角,大张的眼眶内,眼珠蒙着一层白色的翳。

靠近僵硬地慎,目盲的脸孔微侧,将耳廓贴近慎,似乎侧耳倾听。

慎瞬间屏住呼吸,那个生物牵动嘴角,想扯开一个笑,下巴突然坠落,满口利齿显露,馋涎顺着青紫下巴流淌

 

乌鸦人背靠铁门轻哼着谣曲计算时间。

厉声尖啸伴随着哭泣,铁门砰砰作响,慎拼命敲门呼救,最终一切归于寂静。

“真是有点没用……”摇头感叹,乌鸦人拉开铁门。

啪地,面色青紫的尸体沉重地倒伏在乌鸦人足下。

抬起头,乌鸦人视野中,头发蓬乱的孩子手中夹着一张卡片,那张巧克力包装撕成的简陋硬纸卡上,盘踞着一头似犬非犬的怪兽。

气喘吁吁地,慎紧盯着乌鸦人,“我可以和哥哥一起走了吧。”

 

未完待续

考核

异闻周刊 43

mars树
海树

 

七月流火,往年天气即将转凉的季节,今年却燠热异常。

穿着白衣浅葱袴,树漫步过冰川神社的回廊,点点日光透过神社庭院内巨大的杉树木叶漏下,在见习神官雪白的脸颊上扫动点点金光。

微风穿过回廊,头顶悬着的蓝绿琉璃风铃叮叮当当,写满祈愿的短册摇动碰撞。

被声响惊扰,小猫咪mars将尖耳朵藏进树的衣襟间,只留毛茸茸的长尾从少年神官的衣袖间垂落摆荡。

轻轻摇了摇伙伴,树从喉咙里发出咕噜声,安抚惊惧的小猫咪。

加快脚步,树不想在结业考试中迟到。

穿过拜殿回廊,几个白衣绯袴的巫女拎着粉白的年安鲷和系着红丝绦的胜守,说笑着从转角步出。

抱紧小猫,树紧贴墙根站定,微微垂下眼帘。

碰到见习神官,巫女们立刻压低笑声,用白绢衣袖掩住口,交换着暧昧的眼神。

树姣好更胜过女子的艳丽面容引得她们频频侧目。

七夕祭典繁忙的工作让巫女们忙得团团转,青春少艾的巫女本身就是冰川神社一张诱人的粉色名片,难得身份调转,女孩们扭扭捏捏踟蹰着。

为首的巫女头戴银制花簪,刻意放缓步伐,好让同伴们可以尽饱眼福。

被钩子样的视线来回在全身扫动打量,树僵直脊背,面色冷傲地别开头。

见到见习神官不自在的样子,为首的巫女居然举步向他走来,花簪泠泠伴随着伽罗暗香,树脊背紧贴上拜殿墙壁。

 

怀中的小猫咪却不合时宜地探出头,短手在空中挥舞拨弄。

mars把巫女拎着的安年鲷当成了真鱼。

拎起一尾粉色的木雕鲷鱼,巫女笑眯眯地伸到小猫咪面前,看着它伸出脚爪扑棱玩耍。

垂首不语,树深浓的眼睫在雪色肌肤上洒下一片云翳。

对方是七夕祭的斋王,地位比他这个见习神官高得多,树却舌头僵硬打结,憋不出一句问候。

其他巫女见他神色冷若冰霜,开始紧张地互相拉扯衣袖,踱步后退。

伸出手探入小猫咪澎起的毛发中轻抚了一下,那位斋王仿佛可以察觉到树瞬间紧绷的肌肉。

将粉白的安年鲷提起,举到树的面前,直到见习神官迟疑着伸出手,斋王才将鲷鱼护符放在树的手心。

“考核顺利。”

抛下这句祝福,巫女们如一团绯色香氛浓云,相携着飘远,消失在拜殿转角处。

肩颈松弛下来,树抱紧mars,拔腿跑向侧殿,考核要迟到了!

平时存放祭祀礼器的侧殿被搬空,所有隔扇拉开,约十六间的茵席上摆放着矮几,见习神官们跪坐在小桌前奋笔疾书。

殿外正对枯山水庭院,雪白的米石被高耸的松柏荫庇,蝉鸣如浪。

树是唯一被允许携带外物入场的考生,他是鹿儿岛猫猫神社推荐进讲席会的学员,小猫咪mars不是宠物,不是式神,是他供奉的神祇。

最初躲在桌下的小猫咪从树的膝头爬起身,小心翼翼试着探出头。

学员们全在埋头作答,无人理会它。

不知是无聊还是安心,mars窜出桌角,在茵席过道间来回穿梭扑腾。

主考官薄紫藤紋的差袴扫动在地面上,随他踱步发出沙沙声。

小猫咪缩成一团,在过道尽头与他对峙着,缓缓摆动臀部,Mars预备着扑击。

猛地跳过去,Mars探出爪子挠在神官华贵的正绢差袴上,来回刨抓,将泛着淡金光泽的团藤紋织料勾地刮丝。

“mars!”压低声音,树急地耳尖泛红,左顾右盼,担心打扰别的考生。

捏住小猫颈后的皮毛,主考官将它拎起来,踱步到树的面前。

望着怯生生双手接过猫咪的考生,主考官年轻冷峻的脸上不带一丝表情。

抱住Mars塞到自己的交领间,树忐忑地望着主考官,用手指轻抚猫咪探出衣襟的小脑壳。

这人是神职养成讲习会的老师之一,冰川神社权宫司兼房柊。

微微颔首,柊示意树继续作答。

站在树的身后,柊双手揣进衣袖抱臂。低头审视低头作答的考生。

压迫感的视线让树颈背汗毛竖起,压抑着紧张,树稳住提笔的手。

在奉书纸上写下祝辞的释义与三类祝辞的区别,树完成最后一笔,笔锋勾划,一滴墨渍滴落纸上。

背上刺肤透骨的视线终于移开。

笔试结束,短暂的休憩时间里,学员们聚在一起对题,其中一个嗓音格外洪亮清晰。

“第五问的祝词辨析那道题,日本武尊在浦贺的誓师辞应该是兴言而不是祈祷。”据理力争之人身材在一众少年里高挑显眼。

“武知君,古歌说,日本是不抗言之国,意思是我国的美德就是凡事顺应天道,请示神意,不凭一己之见一意孤行。日本武尊为求战争胜利怎么可能兴言对神意挑衅呢?”梗起脖子,和武知争辩的少年神官努力拔高自己,以免在气势上落了下成。

“那也要就事论事啊,日本武尊对上总之津发出的评价是‘是小海,可一走以渡之。‘这不就是挑战天神降下的困难。”兵库神社推荐生武知海青有理不在声高,睁大眼睛讲着证据。

学员们议论纷纷,交接耳目探讨起来,有的当场翻书查找答案佐证。一时间对题成了辩经现场。

置身事外,树抱着小猫咪轻抚,为接下来的灵视测试养精蓄锐,他从不理解神职们对经论的狂热态度。

“藤原君,你来你来,你说说这道题答案该是什么?”不让树清静,武知勾手召唤坐在角落的少年。

掀起眼帘,树沉默地挑眉,这位武知海青几个意思?他好歹也是前辈。

见树端坐着不动弹,海青索性拎着经卷坐到他身旁,一副他不给个说法就不肯罢休的姿态。

一边喋喋辨析着历史文献,海青还不忘伸手挠了挠小猫咪mars的脑壳。

反手打开海青骚扰自己怀中猫咪的手指,树竖起剑眉,艳丽的面容显出一丝凛然,“mars不是宠物。”

一个两个的,都把他的神祇当成什么?

哈?海青张开嘴,不解自己哪里惹到这个漂亮同窗。

“氏神就不能撸吗?我要真有一头狮子我也给你摸啊。”爱抚神灵也是恭诚侍奉嘛,海青批评起树的器量。

因为氏神都是猫科,又都是三胞之家里唯一的男孩,海青自觉和树亲近。

学员们全部凑过来,探着脑袋围观二人。

对人群目光敏感的树立刻舌头僵硬起来,微微张开嘴,口齿黏着吐不出一个字。

微微侧过头望着树,海青眼神中透着好奇,“所以,你怎么想的?”

树是讲习会里经论成绩最好的学生之一,海青的语气放低,虚心求教。

“不知道。”咬住舌尖,树迅速吐出这句含混的话,随即傲然地移开视线。

当头碰钉子,海青却仿佛意识到什么,眨了两下眼,低头道了声歉,起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冰川是供奉素盏鸣尊的神社,“吾不欲居此地!”这位行为乖张的神明曾经对诸神大声宣扬自己的主张,是为兴言告神的起始。

既然是冰川神社神官所出的题目,自然考得就是兴言。

这点题意都猜不透吗?

望着重又和同学们热聊畅谈起来的海青,树抿紧嘴唇,手指插进猫咪松软的毛发中,感受它热乎乎的体温。

夜幕降临,星斗在天际淡淡辉映,那颗散发黯淡红光的大火星从中天西沉去。

仰望着星河,白衣的树抱紧猫咪,和其他候补神官一起,衣袖窸窣,排成行列向神社后的天之川进发。

拜殿前欢闹的鼓乐声急管繁弦,延绵不绝。那是面向世人开放的七夕舞乐祭,树早间遇到的巫女行列就是为此而来。

斋王身上沉郁的伽罗香浮现在鼻端,树皱起眉,手指梳理过Mars的长尾,借此抚平烦乱的心绪。

候补神官们斋戒了一整天,就是为了今晚的卜筮测试,只有经过考验,证明自己的灵视力,候补神官们才能升入见习行列,不然此生与神道绝缘。

草履踏在米石地面上,石子咯吱摩擦,箫鼓龙笛渐渐远去,天之川潺潺鸣响,水生荇草微凉的潮湿清气蔓延,树的思绪澄净下来,他可不想因为声色扰乱输掉今晚的大考。

青苔石上,川流涌过,清流湍急处白雾泛起,墨绿的蕨类伸出卷曲枝叶,在水雾中若隐若现。

被神社的祢宜们引入竹帘隔间,树跪坐上铺在河边的软垫上。

海青隔着帏帐跪坐在他身旁,高大的身影在竹帘上映出一道阴影。

Mars从树的衣襟间探出头,好奇地转动金色眼瞳。

海青的身影一动不动跪坐着,肩颈线条僵直。深吸一口气,海青吐纳后低头冥想起来。

他是在紧张吗?树有些好奇,明明白天还元气十足地和同窗们辩论。

下意识地伸手抚弄小猫咪的下颌,树挨了mars一记噬咬。

嘶,抽回手指,树咧嘴,才想起现在正是mars的饭点。

小猫咪真幸福,不用操心考试和前途,只想着吃睡,饿了也不管场合,不放饭就咬人。

环佩叮当声响起,候补神官们跪直身体,今晚的主考官到场了。

透过帘幕缝隙,树眯起眼,模糊地遥望一川相隔的人,考官乌发上的银制花簪在燎炬烛火下粼粼反光。

居然是斋王主持大考?!

容不得他多想,祢宜敲响铜锣,宣布考试开始。

挽起衣袖,斋王从瓷瓶里捻出香粉,在手心掂了掂,熟极而流地合出配比分量,手持金铜色的香篆模,将合香压实在盘中。

取出一张奉书纸覆在香粉上,斋王小心地翻过香篆模,拧转手腕轻轻抖动,香灰密实成型。

以纸为托,将堆起地香篆置于面前的川流水面上,取出一根细长的木条点起,斋王引燃香粉。

纸托如一叶小舟,载着压成剑菱纹的香粉向候补神官们飘去。

沁透了水分的宣纸沉底,只剩剑菱篆香浮于水面上,香氛袅袅散发。

掩住mars湿润的粉色鼻尖,树敛目轻嗅。

冷香馥郁浮动在空气中。

贵比黄金的极品沉香只会拿来奉神,被这位斋王用在候补神官考试中,并没让树觉出神圣。

伽罗奢贵暖馨的乳香尾调缓缓蔓延开。

树压抑着翻涌地反胃感,攒起眉头,伸手拿起备在身边的剪刀和奉书纸。

每一张纸上都盖着学员姓名的朱印,树操刀剪裁,纸片碎屑飘散。

将裁好的纸型放入川流,白纸如雪片,打着卷消失在帘幕下的水波中。

曲折的水流绕过磐石,挟裹雪白纸片涌动而来,将候补神官们的答卷递送到主考官手中。

剑花,剑兰,弓矢……答卷或是差之毫厘,或是模棱两可,斋王捡拾着沾满水珠的纸型,内心轻叹。

这算什么?举起一张剪成合掌祈祷的纸型,斋王翻过纸张,背后武知海青四个朱印篆字让她失笑。

彻底放弃作答所以祈祷考官网开一面?

将纸型投入燎炬中,焰火扑地爆燃,照亮斋王与稚嫩相貌不符的妩媚眉眼,她对身旁的祢宜挥了挥手。

眼见着身旁一帘之隔的同窗被两位祢宜“请走”,树紧张地挪动足袋中的脚趾。

海青毕竟和他一起在讲习所苦读勤练了数月,就这么简单被革除资格。

陆陆续续地,不断有学员被带离川流,丧失资格的同窗穿过仅剩的考生帏帐旁,引得他们紧张躁动。

翻过捡拾到的纸型,斋王第三次看到熟悉的姓名,忍不住伸手拿起香篆模具,扣在那张纸型上,龟甲纹,严丝合缝。

捡出印着藤原树三个字的其它纸型,斋王挨个对比过去,全部丝毫不差,简直像贴着模具剪裁而成。

 

隔着帷幛,斋王目光玩味地审视着细竹帘后的身影,直到树略有所觉地抱紧怀中的猫咪。

招手引得身旁的祢宜低头附耳,斋王悄声,“叫我哥哥来。”

望着一路跑远的祢宜,斋王从白绢千早衣襟内取出螺钿莳绘香盒,倒出一撮灰褐色粉末。

捻动纤细地手指,斋王看着褐色晶体砂糖一样洒落在已经成型的香篆上。

引燃香篆,冒着渺然青烟的香灰堆沉浮在水波中。

瞳孔猛地紧缩,树困惑地瞠大眼,手指虚空地抚触勾划,喃喃着举起剪刀,疾速剪裁起来。

纸片纷飞,小猫咪不断用脚爪扒拉落在脑壳上的碎屑,最后只得把脑袋缩回树的衣襟里。

“喵~唔~”探出头,Mars抖动着耳朵,空气中弥漫的香氛使它不安,毛发炸成一团。

竹帘两侧静悄悄,不知还有多少候补神官残留在试炼场上。

垂下手,剪刀滑落,树的黑瞳散大无神,猛地吸入一口气,从胸腔深处发出窒息地呛咳声。

终于凝聚起散乱的视线,树紧盯着手心攥着的那张纸型。

圆头圆脑的人形四肢膨胀,像是戴着头盔穿着充气制服,身后还连着一条尾巴样的管线。

手指抖动,那片人形掉入涌动漆黑波流的天之川。

白纸人形起伏在倒映着星空的黑暗河流上。

树蓦然醒悟,那是个宇航士!

扑倒在地,树顾不得考试规则,一把掀开帏幛,伸手去够渐渐飘远的人形。

白绢衣袖徒然沾湿在川流中,纸型已经飘到对岸,被身着紫色绸缎差袴的权宫司拾起。

抬起头,树隔着河岸与兼房柊对望。

神官冷然的视线使得树沉静下来,直起腰,树向对岸微微鞠躬,重又放下竹帘。

祢宜们看着斋王手中真鲷纹的香篆具,诧异地交换眼神。

灵视能力最强的那个考生,看走眼了?

以雪洞扇掩面,斋王对哥哥微笑,“藤原君大概是累了。”

指尖夹着树剪裁地那片纸型来回翻转,兼房柊不置一词。

九州猫猫神社被寄予厚望的神子在结业考核中失手了。

拿不到正职资格,树就没办法回鹿儿岛继任猫猫神社宫司,更糟的是,他没办法对引荐他的宫内厅关系人岩田前辈交代。

为此措手不及的不止是树一人,两天后,主考官兼房柊为已经卷铺盖准备回老家的树带来一个意外的消息。

树寄宿的书院造单间已经被他收拾齐整,清扫得一尘不染。插在刀架上的双刀卷进皮桶背好,小猫mars也被关进猫箱,准备和树一起乘坐今晚的新干线赶赴九州。

柊为这孩子的整洁刮目,单从清净之道来看,他还真是天生做神官的材料。

递给树一封书信,柊看着他拆开火漆封印,逐字逐句读着,树弧线艳丽的黑瞳睁大。

“兼房先生,这是?”抖着信笺,树不可思议地指着上面神社本厅的许可印章。

他毕业了?

“你现在是见习神官了。”抬起手阻拦树的疑问,柊伸出一指,“这是神社本厅一致决定的,旦在一个前提条件下才能生效。”

将双手揣回大袖中,柊扬眉,“你要完成见习神官的任务,证明自己的能力。委托书就附在信笺里。”

 

当天傍晚,抱着大小双刀,拎着小猫咪,树带着自己最贵重的财产登上新干线。

这次不是归乡,他要去往三重县,与另外两位术士搭档解决他职业生涯中的第一个案件。

假如失败,这也会是他最后一个案件。

未完待续

双骑

异闻周刊 44

陆树
陆马

 

提着猫箱,背着装着大小双刀的沉重背袋,藤原树手中捏着委托书,呆立在铃鹿市车站大门口。

委托书上只有委托人国村靖子的名字和一个移动电话号码。树打通电话到现在已经过去两个小时,委托人只是叫他原地等候。

其实,树即使想离开也束手无策,车站今晚既没有公车也没有的士。时刻表上成排的红字闪烁,不是晚点就是取消车次。

铃鹿市的交通可谓完全瘫痪了。

今晚是铃鹿八小时耐久赛的决赛夜,十几万机车迷从世界各地涌向这个小城,一夕之间就挤垮了市政运载能力。

小猫mars喵喵叫个不停,它在猫箱里待了太久,耗尽了耐性。

拉开猫箱,树无奈地将mars抱进怀里,从头到尾梳理起它打结的绒毛。

好在候车室因为停运空无一人,不然怕生的小猫咪会因焦躁而应激。

坐在车站门口的长凳上,树眺望着路灯照耀下的公路。

在这万人空巷的夜,郊区小路寂静,偶然有夜班工人骑着自行车路过,链条空转的泠泠声清晰可辨。

将手指插入猫咪的绒毛里,树感受到mars热乎乎的肚腹咕噜作响。

“饿了啊,”自言自语着,树从背包里翻找猫条,“因为mars今天很乖,破例奖励零食……”

远处机车轰鸣声隆隆响起,树猛地直起颈项,抱紧mars站起身。

怀中的小猫炸成一团,从喉咙深处发出低沉地呼噜声,金瞳和树同步紧缩。

 

深吸一口气,树凝聚起眼瞳,紧盯着视线尽头爬上坡顶的两架机车。

一黑一红,带着头盔的骑士们压低身体并驾齐驱,轰响油门疾速驶来。

从背袋里抽出打刀,树拔剑出鞘,一泓寒光映亮他湛然黑瞳。

mars凑到他足边,压低身体嘶鸣,长尾竖直炸起。

邪祟,这么快就追来了吗……

“来吧!”树抿着鲜红的薄唇。

双骑疾驰到树的面前,猛地打横,轮胎擦地叱啦声中,mars率先扑上去。

红衣骑士一把捞住扑上来的小猫咪,长腿支住轰鸣的机车,掀开头盔露出一头金发。

“等等!我们是猫神神社派来的!”金发术士捞住不断挣扎扑腾的小猫咪,一边抬手阻拦另一头凶猛扑击过来的“猫科”。

高举打刀,树眯起眼,止住刀势横在身前,“放开我的猫。”

“好,好。”弯下身小心地将mars放在地面上,红衣金发的骑士拍拍自己的胸口,“你好,我是青山陆。”

指着另一位仅仅掀开头盔风镜的黑衣骑士,“他是川村壱马。”

咧开八颗牙齿的灿烂笑容,青山陆对藤原树伸出一只手,“小树对吧?我们是你这次任务的搭档。”

开什么玩笑?!

树压低眼眉瞪着两人,黑衣的川村壱马对他扬起一侧剑眉。

邪祟!这两个术士都是役使邪灵的外道!

 

坐在机车后座,树搂着青山陆粗壮的腰肢,有些担忧地回头。

装着mars的猫箱被壱马稳妥地用缚带绑在机车后座上。

一红一黑两架机车疾驰在高速公路上,劲风轰鸣,树柔软的黑发被吹散凌乱。

青山陆喋喋解释声也飘散在风中,只余细柔模糊的声调像他温热的体温,隔着机车服熨帖着树。

前方高架桥上拥堵地车流在夜色中闪烁着灯光,骑士们驾驭机车灵巧地钻入进去,沿着缝隙转折穿行。

自己怎么就上了贼船呢?树气闷起来。

等到机车驶入灯红酒绿的酒吧街,树隐隐明白委托人为何不写下具体地址。

将机车停在一间霓虹灯牌闪烁的二层小楼门口,陆和壱马摘下头盔手套。

拎着猫箱,树冷着脸,眼角余光不断偷瞄闪着暧昧粉色光晕的招牌。

“Nude Rider”英文花体字霓虹灯照亮半裸皮裤的金发机车女郎海报。

这显然是一家机车主题的酒家,以车赛为支柱产业的旅游城市铃鹿,像陆与壱马这样骑士打扮的客人走在街上并不突兀。

反倒是一身黑T恤黑色便裤,手提猫箱的树在酒吧街上显得格格不入。

“哎呀,你几岁了?”上下打量着树,陆有些后知后觉的为难。

斜睨了陆一眼,树并不回答。

“让他在外面等一下吧。”压低声音,壱马皱着眉小声和陆商量。

“这是我的任务。”上下打量壱马,树眼尾扬起。

脱下头盔,黑衣骑士壱马脸颊尚且带着肉感,黑发毛糙地卷起,麦色肌肤也不能为他增添一丝成熟。

他能比自己大几岁?壱马那副刻意做出的沉稳姿态让树心底冷笑。

抿着嘴唇,壱马别过头不再多言。

睁大圆溜溜的黑瞳,陆冲两个同伴招手,示意他们从侧门溜进去。

要论饮酒年龄,他们三个没一个可以合法踏足这里。

从侧门溜进酒家,陆拽住一个打着红丝绒领结的领班,俯首过去跟他耳语了几句。

领班眼珠转动了一圈,满面笑容的将几人引入软座隔间。

墨绿色真皮沙发包拢成圆形,黑铁工业风格的灯罩垂落下来,在狭小的空间内散发着暧昧的暖光。

空气中弥漫着黑麦啤酒的微苦发酵味道,伴随着脂粉气息浓郁的女人香,让未成年的壱马和树坐立难安。

一手搁在猫箱上,树装作漫不经心地抬眼,视线和壱马接触上,两人即刻错开目光。

趴在软包沙发上,青山陆露出两只浑圆的黑瞳,好奇地四处打量。

看到过道里衣香鬓影闪现,陆缩回头坐定,眼珠转动着叮嘱同伴们,“来了来了。”

三个少年术士一时间忘记自己的任务,像是偷偷摸摸做了坏事,全部挺起脊背正襟危坐。

两个身着紧身机车皮衣的女郎步入卡座,被面前明显稚气未脱的少年术士惊地驻足。

两位女郎对视一眼,仿佛不敢相信面前坐地比名古屋城上金鯱鱼还僵直的少年们就是她们重金委托的“专家”。

“啊,你们好,我是青山陆,这是两位是我的搭档。”最快反应过来,陆立刻起身,伸出胳膊和两位姐姐握手。

女郎们笑出声,找回“专业人士”的娴熟态度,从两侧入座,一左一右将三名少年术士分隔开来。

短发女郎纱罗凑近树的猫箱,垂首隔着铁栏用指腹抵住mars粉色的肉垫,逗弄着小猫咪,“好可爱啊!几岁了呢?”

“十五……”收紧胸腹肌肉,树紧贴着座椅靠背,尽量把黏连在舌尖的字句吐露清楚。

“啊?”坐直身体,纱罗望着秀美如女子的少年,忍俊不禁,“小猫咪已经十五岁了吗?”

耳尖红透,树结巴了一瞬,依然面不改色,“Mars八岁了。”

忍笑忍到肚子疼,纱罗觉得这孩子一定是紧张傻了,“居然是大叔吗?mars看起来好年轻啊……”

青山陆隔着壱马和长卷发的女郎萝拉攀谈,声情并茂地讲述着在铃鹿市被外国机车迷搭讪的窘事。

“然后我说牙白牙白,壱马快来帮我讲一下,他就问我,陆桑,你又瞎说什么了?”

指着一言不发的壱马,青山陆压低声音模仿搭档,扭过背脊给萝拉看他宽肩上展开的hell angel刺绣,“壱马赶紧跟人解释,我们不是gangster,只是耍帅来着。哇,原来在美国这是黑道的意思,怪不得他们脸都青了。”

逗得女郎咯咯直笑,青山陆自顾自地拍起手来。“真的还好有壱马,他英文可好了。”

“哦?能教我两句吗?我们这边经常有外国客人啊。”微笑着靠近少年,萝拉声线柔媚。

机车女郎弯下身时紧身衣露出的雪色沟壑,无处安放视线,壱马别开头。

“算了萝拉桑,壱马太正经,你这样问他就一句也憋不出了。”眉飞色舞的调侃着搭档,青山陆突然收敛神色,微笑道,“不知两位谁是我们的委托人靖子小姐?”

回望青山陆,萝拉涂着殷红蔻丹的手指拎起他的机车服衣领,轻轻向下扯开拉链,“这个纹身……”

指尖沿着术士颈后的狼首纹身滑下,“你真的不是gangster?”

一把攥住萝拉的手腕,青山陆抿紧下挂的唇角,“试探到这里就够了吧。”

空气胶着,笑容从脸上消失后,犬神持散发的冷峻令在座的众人都僵硬起来。

伸手在桌面下按住搭档的大腿,壱马感受到他肌肉的紧绷,轻拍了陆一下。

“好了。”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微带沙哑的柔缓女声打破僵局。

陆望着面前一袭银色长裙礼服的女性,松开铁钳般的五指,放开萝拉。

女郎心有余悸地揉了揉手腕。

“茉莉姐。”萝拉和纱罗惴惴。

“没事,这里交给我。”坐到青山陆身边,银裙女郎挥挥手,示意同伴们离开。

银裙女郎翘起小腿搭在膝盖上,雪白的肌肤从高衩礼服缝隙间露出。从手包里取出一盒香烟,在桌上磕了磕,抽出一根。

虽然上着精美的浓妆,疲惫感依然从女郎眼下的细微纹路透露出来。

那略带浮肿的倦姿却为她平添几分熟艳的侬丽风情。

从桌面上的烟灰缸里取出火柴,青山陆擦燃,拢住火焰,双手奉到女郎面前。

盯着青山陆明净正直的面庞,女郎挑眉,少年殷勤的姿态和刚才散发出的寒意判若两人。

凑近那丛摇动的火苗,女郎点燃香烟,双腮凹陷,深吸一口。

“我就是国村靖子。”弹了弹指间的烟灰,女郎的视线依次从面色沉稳的壱马,俯首恭听陆脸上划过,最后落在树点漆般的黑瞳上。

仿佛透过他姣若好女的容颜审视着谁,靖子的视线晃动着,直到树垂下浓密的眼睫,不动声色地别开目光。

“你们别怪我多疑。”红唇抿成一线,靖子的齿隙缓缓散逸出缕缕青烟。

“要是你们知道我是从什么地方爬出来的……”那一瞬间,靖子粉艳的妆容崩裂出一丝痕迹,“又有什么东西尾随着我……”

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丝神色,陆和树同时颤栗,靖子脸上是他们所熟悉的,彻骨的恐惧。

 

凌晨时分,红黑双骑疾驰在高速国道上。

抱紧陆的腰肢,树将面孔藏在他宽厚的脊背中,躲避呼啸在耳畔的夜风。

他忘不掉靖子颤抖的手上抖落的烟灰,还有最后时刻紧握他手指的叮咛,“友香,请一定要帮帮我妹妹友香!”

靖子说出这个名字时候朱唇紧皱,像是从灵魂深处呕出的秘密。

感受到腰间收紧的拥抱,陆用戴着机车手套的大手盖住树交握在他腹部的手,安抚地轻拍。

从弯道驶来,壱马斜过车身与陆并驾,随即挑衅地轰响油门,超过他远去。

在头盔中闷笑一声,压低身体,陆转动车把,追上夜色中反射着流光的黑骑。

赶到任务地点四日市已经是清晨,黑红骑士们在薄暮中放缓车速。

沿着铃鹿川入海口进入海港公路,工业区厂房在薄红的朝雾中闪烁着淡绿的灯光。

机器咣当声彻夜不休的运转,涂成红白的巨大铁质烟囱焚烧着加工石油的残余可燃气,顶端喷出夹杂水雾的滚滚浓烟,将淡紫薄红的天际晕染成奇异的景象。

四日市是中京工业区核心,大量石化产业和炼铁厂催生出立足其上的汽车与纺织染料业。这里曾是全日污染最严重的区域,居民们因为集体哮喘而使四日市恶名远播。

可这些都是陈旧的历史了,在清新的海风中,陆和壱马调转车头驶下高速,黑红车影消失在远处的居民区中。

沿着小路向上行驶,地势拔高意味着他们远离了铃鹿河湾的冲积平原。

两侧低矮的路灯渐次熄灭,朝阳在坡道顶端升起,照耀着牵连电线的水泥杆,乌鸦与海鸥落在杆顶,警惕着分庭抗礼,时不时发出咕哒啸叫。

大同小异的平房挨挤着,全靠邮箱旁的门牌区分户主,时值清晨,送奶工和邮递员挨家挨户忙碌着。

狭窄的街巷里,机车奔驰。

四日市不像铃鹿那种旅游城镇,大厂的团地民居里,住户们几乎都是工厂职员,树陆和壱马这样的生面孔很快引起大家瞩目。

好在他们的目的地很醒目,团地最高处,白漆黑柱的木造和洋折衷建筑占地广大。

将机车停在院落外,陆按响门口的对讲机,忙音响起,等候了半天也无人应答。

奇怪地反复查看门牌上的国村二字,陆和壱马凑到树跟前,与他核对起委托书上的地址。

大宅隔壁的民居里,二楼阳台被打开,一名中年主妇将被褥搭在栏杆上拍打起来。

远远望到凑成一堆的年轻人们,主妇停下手中的动作,惊乱地丢下被褥奔下楼。

奔至三人面前,主妇将散落出头巾的几缕凌乱白发别到耳后,理顺呼吸,“请问你们是靖子叫来的……”

拎着猫箱,树向前迈出一步,“你好,我是猫神神社的神官,受到国村家邀请前来实施祓禊仪式。”

为神官的青涩震惊了一瞬,主妇瞄到他手中的委托书,立刻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我是国村麻里子,请跟我来。”

与搭档们对视一眼,树明白这就是靖子的母亲,委托是以她的名义发出的。

可是他们是来施行奠基祓禊仪式的,这附近怎么看也没有施工场地啊?

推开民居小楼的花园大门,麻里子将少年们引入内,“抱歉,没想到你们会来的这么早,请进来用点早点吧。”

“夫人,国村宅不是那一栋吗?”青山陆指着不远处修整一新的大宅,奇怪地发问。

“啊,那是老宅,翻修了几年了,因为一些事还不能入住。”麻里子的嘴唇有些颤抖,用掌根擦抹了一下额头渗出的汗水,将几人引入屋内。

 

脱了鞋穿过玄关,陆和树好奇地打量着这间狭小明净的宅邸,壱马在他们身后将鞋子冲门口摆放整齐。

抬头的瞬间,走廊上站着一名身穿国中生校裙的女孩与他视线相碰。

礼貌的冲对方点头,壱马微笑。

这是靖子的妹妹友香?

女孩审视着他,一直看到壱马怪异起来,才微笑地下楼,施施然走过他面前。

 

坐在客厅早餐桌前,陆转动着手中的茶杯,审视着一言不发的树和自顾自坐到他身边的友香。

总觉得这两人长相哪里神似,转动着眼眸,陆思忖着,也许因为树本来就像女生,而漂亮的女孩总是相似的。

转过身面向厨房,陆将手肘支在椅背上,“夫人,我们是来为奠基进行净化仪式的,不知道哪间宅邸需要我们……”

煎蛋的铲子顿住,麻里子抹了抹下颌,将翻破的蛋饼铲到锅子中心,“其实就是隔壁……”

“麻里子!他们是谁?”粗哑的男声响起,餐桌旁的众人将视线汇聚过去。

只穿着背心和裤衩的中年男子肚腹堆积着松弛的皮肉,眼袋也瘀积着下垂,整个人像是烧熔到一半的蜡炬,正爆着火星责骂主妇。

手中的报纸挥舞着,男人口沫喷溅,“你是不是找外人了!我说了多少次不要找!被神主大人知道……”

“神主大人!神主大人!他早死了!”一把将锅铲扔进煎锅,麻里子忍无可忍。

在座的少年们被夫妇争执的丑态弄得尴尬不已。

友香似乎见怪不怪,趴在椅背上冲身边的树莞尔一笑。

少年垂下浓密的眼睫,意识到友香面前并未摆放餐碗,树将自己的那份煎蛋饼轻轻向她那侧推去。

脾气暴躁的家主被夫人拽到一边,两人争执了半晌,才终于回到餐桌旁坐定。

“需要净化的宅基地就是对面那间,因为只是翻修,我们当时疏忽了,没有请神官大人来拔除。”用叉子拨弄着盘里的食物,麻里子絮絮叨叨,总也说不到关键处。

户主国村丰不耐烦地清着嗓子,喉头深处的痰响使人不适。

“……当时想着,我家大女儿丽华和女婿让治生了孩子,翻修一下老宅好让全家人住在一起……结果……总之现在好不容易改建完,还是希望有神官大人举行一下奠基仪式才安心呢,没想到一下来了三位,感谢神社那边重视……”堆着笑,麻里子将糖罐推到树的面前。

“时间安排上……”青山陆不得不打断麻里子四处跑题的寒暄。

“赶紧搞完。”国村丰翻着报纸,不耐烦,“照我说根本就没事,随便一弄赶紧搬回去。”

皱起眉,壱马低缓的声线礼貌而强硬,“恕我直言,奠基仪式没有那么简单,对神要恭敬,后续家宅才能平安。”

将报纸摔在桌上,国村丰坐直身体,“你这算什么语气?!我需要你教?”

挥舞胳膊指着窗外,户主口沫飞溅,“这些,这些地都是我家的!我现在沦落到和职员一样挤在破茅棚里了!一起打球的那群老东西都要笑死了!”

不要我们教怎么来找我们?即刻要反唇相讥,壱马被搭档按住肩,深吸一口气,低下头专心切割盘中的食物。

突然间,桌面颤动了一瞬,壱马手中的金属刀叉飞起,砰砰撞击在空中。像是无形的磁力吸引,陆和树面前的餐具也被吸附上去,浮空旋转着。

吊灯摇晃,杯盘咣咣坠地,食物撒的到处都是。

麻里子和国村丰惊地站起身,贴着墙壁尖叫怒吼起来。

三名术士冷静地坐在原位,骚灵现象,他们再熟悉不过。放着不管很快就会恢复平静。

壱马内心甚至冷笑,这就是心无敬意的结果。

友香冷静的态度反而让他们更惊讶,女孩望着骚乱的房间,神情和面对父母争执时别无二致,超越年龄的淡定和事不关己的冷漠。

她已经很熟悉这种事。

陆的心突然揪痛起来,当异常太过频繁,人不得不麻木地习以为常。

站起身,树将面向后院和街道的窗帘拉上。

壱马和陆会意,不再为委托人的态度怄气。这种骚乱不该示人。

上前拍抚着户主夫妇的脊背,陆柔声劝说,将他们带离餐厅。

从怀中取出符纸,壱马抿在唇齿间,双手迅速结印。

飞旋的刀叉更加疯狂转动,仿佛被刺激到,厨房抽屉自动拉开,厨具餐刀飞起,从四面八方向壱马射去。

“小心!”树揽住友香将她压低,从袖中抽出符咒。

“闭嘴!”不耐烦地吼出声,壱马将符咒撕碎,直接呼号。

金属锐器应声坠落,砰砰梆梆洒落一地,仿佛被壱马震慑,骚乱的房间一时鸦雀无声。

吵闹鬼,西方超自然学家如此称呼骚灵现象,灵体被激怒而产生的情绪骚乱。

现在,它们被更深沉的怒意压制了。

满地坠落的餐具刀叉上结着厚厚的霜冻。

从树的怀中探出头,友香有趣地看着眉宇紧皱的壱马。

松开手,树退开身,不动声色地把友香扶起。

回到餐厅,陆望着一片残迹,无奈地弯下身,捡拾起餐具来。

和壱马捡到同一根结满霜花的银叉,树抬起头。

树寒星般湛然的黑瞳望着他,壱马收回手,转过身收拾碎裂的餐盘。

“壱马桑。”树的声线低沉,带着一丝黏连。

第一次被这位别扭的后辈好好打招呼,壱马忍不住回头望他,“怎么了?”

垂下眼帘,树漫不经心,“请你们帮忙准备仪式,我今天就可以完成祓禊。”

富甲一方的家族,繁盛的人丁,大女儿一家却不见踪影,二女儿流亡在外陪酒为生,小女儿被父母无视。

本该是简单的C级净化奠基任务,术士们却有不祥的预感,国村家仿佛沼泽谜团,一脚踏进去,麻烦接踵而来。

在大宅外摆放好白木供桌,术士们换上白色斋服。

作为祭主,树系上乌帽子,从陆捧着的托盘中取出杨桐御币,树挥动着纸垂,让雪色纸张扫过宅邸墙壁与廊檐。

甚少见到宅邸落成后才举行奠基仪式,附近的住户们好奇的聚集过来,对着国村家的大宅议论纷纷。

“早该做了吧。”

“要不是火灾……”

“国村不信邪呗。”

“好多怪事,希望这次能平息。”

“不是,你不是迁居来的,他怕得罪旧神主。”

“啊?都多少年了……”

主妇们悄声交谈全被两个装模作样的助祭听去。

壱马和陆交换眼神,忍不住深深折起眉,山本把任务交给他们时,完全没有提示过内情。

只是去帮一个菜鸟神官毕业。

翻了个白眼,陆抿着嘴唇,山本这家伙总是蒙着他们,骑虎难下。

望着端坐供桌上舔着肉垫的小猫咪mars,陆轻叹一口气。

这次是骑猫难下了。

壱马望着娴熟做完整套仪式的树,踏前一步,将盛着奉书纸和毛笔的托盘送上。

接过宣纸,树挽起雪白的衣袖,流利地将拔辞默写下来。

将隽秀小楷誊写的拔辞折成五折,树拿出信封就要装入。

“树。”贴近他耳畔,陆抓住他的手腕,“要念。”

什么?

无声地做了个口型,树睁大了杏眼。

这下轮到陆呆滞了。

围观人群的视线让陆及时反应过来,悄声提醒了一句,“把拔辞念一遍。”

树蓦然明了。

怪不得主考官柊说他通过实习就行,原来任务是要用到言灵术的,那不论如何他都无法通过了……

展开拔辞,树深吸一口气,“此宅邸…永久供奉于神灵所镇守之地,与世长存……长存……”

两位冒牌助祭越听头越疼,壱马还能勉强维持严肃的神情,陆已经张开了嘴。

树也念的太烂了!

明明整套仪式做得娴熟优雅,念个拔辞却连基本的口齿清晰都办不到。

这种水平要能放出言灵就活见鬼了。

快步走上前,陆轻拍树的肩,感受到少年神官脊背的僵直。

从他手中接过拔辞,陆对树颔首,做了个口型。

我来。

“口称圣名,不胜惶恐,大和大物主神亦称栉魂命……”

流利的念出拔辞正文,陆平素柔软的的声线明亮恢弘。

吃惊地望着陆,树难以想象如此明净温暖的言灵是由役使邪灵的术士施展出的。

有一瞬,树怀疑自己的灵视出错了。

如阳光灿烂普照,听者耳目为之敞亮,围观的居民们止住疑虑的私语,心神安定下来。

有人默默地合拢双手做着拜礼,祈祷此间的不祥就此平息。

仪式结束后,术士们收拾祭物,整理衣装,麻里子将礼金尾款装在金银丝线捆扎的礼封里双手奉上,“辛苦你们了。”

接过报酬,树和搭档们交换视线。

“请让我们在大宅留宿一晚。”青山陆突如其来的要求使麻里子措手不及。

“这个…宅子还没准备好…恐怕……”

“夫人,我们只想确认祛除仪式完全成功了。”壱马正色道。

靖子给他们的委托可不是做做神道仪式给外人看而已。

我家宅邸有问题…也许是整个团地……救救友香…

 

望着术士们坚定的神色,麻里子欲言又止,最终点了点头。

将钥匙交给树时,麻里子用手帕擦了擦颈根的汗水,“请……晚上不论听到什么,不要开窗。”

将钥匙放在树的手心,麻里子用力握紧他,直到汗水侵入树的指间。

 

晚间,大宅的橡木餐桌上摆放满便利店购买的便当与小菜,昏黄的吊灯在雕花玻璃灯罩中胧着暖光。

被完全翻新过的宅邸看不出一丝历史痕迹,连家具都是崭新定制,树很少见到这样的翻新住宅,似乎主人不想留下一丝过往的记忆。

陆端着玻璃杯喝着市售乌龙茶,自顾自翻看手机。

他的搭档壱马则安静地大快朵颐,那盘十人份的寿司拼盘已经被他消灭掉一半。

拿到报酬,合作的术士们吃一顿庆功宴是业界常态。但是案子疑云重重,在座的三人又分属驱魔神官与邪灵术士阵营。

像壱马这样慷慨胸怀毫无芥蒂的享用食物,树还是第一次见识。

被树看得有些害羞,壱马停下筷子,将拼盘转了转,把剩下的部分对准树的那侧。

“辛苦了,树也多吃点。”

身型娇小的壱马居然这样能吃,人高马大的陆却除了茶水整天粒米未沾。

夹住一贯青鱼寿司,树默默吃着,长睫在眼下洒下阴影,遮住若有所思的视线。

虽然只有一天相处,树对这两位役使邪灵的术士也算有了一点了解。

倒不如说困惑更多了。

小猫咪mars绕到桌下,顺着凳子腿爬上树的膝盖,好奇地趴在桌面上。

“mars,这个不能吃。”伸手推开酱碟,树责备挥舞着小短手的猫咪。

凑近小猫,壱马伸手抚摸起它毛茸茸的脑门。

被舔了一下指尖,壱马惊叹,随即呵呵笑起来,“闻到鱼香味了吗?”

从寿司上夹了一片刺身,壱马抬首询问主人,“这个mars能吃吗?”

点点头,树眼眸转动,看着壱马逗弄自己的氏神,被mars擦着手背撒娇讨好,受宠若惊地眼神闪闪发亮。

这人看不出mars是什么吗?

看似冷峻,其实单纯的可笑。

树转头望着陆,那个白天长袖善舞笑容满面的术士此刻正安静地喝着茶,一言不发。

察觉到树的审视,陆睁圆了黑瞳回视他,随后咧开笑容,整齐洁白的牙齿耀人眼目。

别开视线,掩饰一样,树将筷子抿在唇齿间。

大宅的客卧装修的奢华,全套柚木家具雕刻精美,珍玩字画摆设在视线的每个角落,务必使来客感受到主家的财力。

暴发户的炫耀。

树冷笑,抱着自己的剑,合衣靠在床尾,一手抚摸着窝在他脚边的小猫咪。

这种情况不明的环境,术士们理应聚在一起,可是树并不觉得那两位刚刚结识的搭档值得依赖。

他除了自己的剑和mars,谁也不信。

也许翔平在这里,就能没心没肺的呼呼大睡吧。

想到竹马的睡相,树自顾自地闷笑出声,房间空荡荡地回响使他蓦然清醒。

窗外路灯黯然的光线下,树将削尖的下颌埋进蜷起的膝盖间。

叩叩叩

三声规律的敲击使得树悚然。

猛地回首,窗外站着穿着校裙的友香。

一只手背在身后,友香笑眯眯,弯下腰冲树挥手。

“树!”单手放在口边,友香隔着玻璃呼唤。

张开嘴,树揉了揉眼,“你怎么来了?”

不论听到什么,不要开窗。

麻里子汗湿的手仿佛捏在树的身上。

站起身,树踱步到窗前,持剑的手支在玻璃上,“你来干什么?”

张开口,树无声的做着口型。

“我有事要告诉你。”双手摩擦着夏季校服衫下裸露出来的胳膊,友香表示自己很冷。

好啊,来吧。

冷笑一声,树就要拉开窗户。

瞳孔蓦然紧缩,友香指着树的身后。

一手捂着嘴,缓缓后退,转身消失在隔壁的花园中。

支着窗,树放缓呼吸,耳畔冰凉的气息吹拂。

咯哒咯哒,葵祭那一夜,黑衣神官喉头细微的声响。

树现在知道那是什么了。

被人贴近耳畔,舌尖轻弹的声响。

猛地回首,贴近他的黑影极速退回黑暗中,隔着客房的门框,浓稠的黑暗中,那东西咧开笑容,雪白的牙齿森森闪烁着。

面无表情望着它,树弯腰捞起自己的猫,穿过房门。

穿越那团黑影时,彻骨的寒意使得树唇齿颤栗,心脏都为之冻结。

脚步不停,树穿过客房共享的浴室与衣帽间,拧开搭档们的房门。

还未开口,房间内异样的声响令树驻足。

“你今天什么也没吃。”壱马坐在床头,晃着腿仰视搭档。

他正处在变声期,不像同龄少年粗嘎,已经有了一点成年男人的醇厚感,说起关切的话语,格外熨帖人心。

“哈?”陆停下脱衣的动作,T恤挂在手臂上,背后栩栩如生的狼首刺青令树震惊地捂住嘴。

“那我总不能当着小树的面撕吃了那些灵。”抓抓自己赤裸的肩背肌肉,陆无奈地坐到搭档身旁,沉重的肌肉量将床褥压陷下去。

岔开腿抬起脚晃荡,壱马咬住一侧嘴唇,抠着手指,舌尖在腮帮里顶了一圈。

“没事啦。”笑着用肩膀顶了一下搭档,陆柔声,“今天也没用什么灵力…唔…”

被勾住颈项,微微干燥的温暖嘴唇贴上来,陆下意识地用舌尖舔舐,帮壱马湿润。

推开搭档,陆仰起下颌,喉结滚动,他微笑起来,“都说了没问题的。”

扣住陆的下颌,壱马目光沉沉,立起膝盖,再次贴上去。

抓住壱马揽住自己肩颈的手指,陆想要扳开他,触到那冰凉的感觉,立刻改变主意握紧。

抚摸了一下搭档的脸颊,陆贴着他的嘴唇低声,“雪修罗?”

胡乱点着头,壱马无法承受被再次推开的羞辱。

握紧他的手指贴上自己温热的胸口,陆的大手抚上壱马的后颈,侧首吻住他。

翻身将搭档压在床褥上,陆在自己的胸口摩挲他冰凉的指尖,舌面沿着壱马的脸侧舔舐上去,引得他发出低沉的呻吟。

抱紧mars,树后退一步,离开卧室门缝射入的那一线暧昧的暖光。

壱马因情欲沙哑的嗓音让树觉得刺耳。

他知道术士们之间会联结灵力,尤其是搭档……

这很正常,树喃喃,他还没有过,但是这很正常。

可是陆和壱马之间完全不像,没有不自觉地亲密举止,没有默契的眼神交流,他们私下甚至,甚至不怎么讲话。

握住壱马拆解自己裤链的手指,陆将他按在床褥上轻声安抚,“慢一点…”

温热带茧的手掌探入搭档黑色的棉T,陆捏住他胸口硬起的部分捻动,隔着长裤布料安抚着壱马。

直到他拱起腰腹将那团在陆的小腹肌肉上摩擦。

“慢一点,给我点时间。”含着搭档的嘴唇,陆将手指探入他的长裤,摸索进去小心顶入,在壱马急促的呻吟中扩张。

深吸一口气,陆汗湿的额头抵住壱马的锁骨,“不要急。”

不知是安抚搭档,还是对自己说,陆灼烧的嗓音柔缓到化掉。

陆起伏的肩背肌肉上活化过来的狼首,那嗜血的银瞳冷冷回望着树,仿佛嘲讽。

恶心。

转过身,树抱紧mars快步离开。

役使邪灵的术士,最恶心了。

 

未完待续

死屋

异闻周刊 45

陆马
树马
陆树

 

早餐桌上,啃着擦满果酱的面包,藤原树用眼角余光打量着对面的人。

熹微的的晨光中,壱马就着味增汤专心对付面前那盒寿司,吃得脸颊鼓起。

这人是不是可以一天三顿吃寿司过活?

察觉到树的视线,壱马擦擦嘴角,将米饭吞下肚,“昨晚睡得如何?”

“有点吵。”咬住烤焦的吐司一角,树提起咖啡壶注满壱马面前的白瓷咖啡杯,将糖罐推过去。

端起黑咖啡,壱马摆摆手道谢,“我不吃糖。”

往自己的杯子里盛了三勺糖,树用银勺搅拌着,漫不经心,“壱马桑不用补充糖分吗?”

“我一直在戒糖。”壱马皱起眉,追问道,“你觉得是有东西在作祟吗?”

“不好说。”树微笑,“听起来不像是灵。”

皱着眉思索了片刻,壱马突然抬起眼帘,接触到树意味深长的视线瞬间,壱马将咖啡杯放回瓷碟上。

瓷器相碰发出叮的脆响。

挑起一侧剑眉,壱马后仰身体靠在木椅上。

垂下眼帘,树用银刀将更多果酱擦抹在面包上,“陆桑呢?”

“晨跑。”壱马语调低沉下去。

轻笑一声,树抬起头,“晨跑?出任务期间也这样?”

抿着嘴唇,壱马双手抱臂,望着面前笑容艳丽的少年,“那家伙是不管刮风下雨,每天十公里雷打不动。”

“哦…”点着头,树抿嘴笑,视线游移,“我以为言灵术士不用这样拼呢。”

“讲真我也搞不懂他。”被树微带嘲讽的语气逗笑,壱马摇了摇头。

视线扫过树支在桌角的乌鞘刀,双手撑在桌面上,壱马前探身体,期待地眨着眼,“树,我能看看你的刀吗?”

呆滞了一瞬,树怀疑面前眼瞳闪烁着兴奋光彩的人是不是缺根筋。

那可是他的佩刀。

这要是诡计就太蠢了,被激起逆反心理,树抓起刀横在面前递过去。

双手接过打刀,壱马铿地拔出鞘。

一泓清辉映照,壱马用指腹擦过泛着黯蓝光泽的刃部,试着锋刃。

“牙白……”轻声叹息着,壱马睁圆了眼瞳,“备前刀?”

眼光很好嘛。树垂下眼帘,“神社传说这是兼光的剑,但是无铭。”

并指轻弹剑刃,壱马倾听那细微的金属嗡鸣,“我觉得是真品。”

昨天在车站夜色中惊鸿一瞥就有猜测,壱马觉得自己不会看错。

“壱马桑喜欢刀剑?”见他爱不释手的反复把玩,树也来了点兴致,“你也用刀吗?”

“嗯。”壱马兴奋,向树征询,“我能试试吗?”

和昨天玩他的小猫一样啊,树抬抬手,示意他请便。

拉开椅子,壱马在老宅的早餐厅站定,双手持刀竖起刀刃。

“喝!”踏步进击,壱马摆出端正的平青眼,重重斩下。

拍了拍手,树笑着,“构很正。”

没计较后辈居高临下的语气,壱马兴奋地收刀入鞘,贴紧腰侧,试探比划着居合姿势,“这长度太趁手了。”

将手臂搁在椅背上,树把下巴靠上去,“大概因为我和壱马桑身量差不多。”

树见过壱马背着的剑袋,从长度看,是某种长柄武器。

摸了摸刀存上垂落的朱红下绪,壱马有些可惜,“松脱了。”

坐回椅子上,壱马将刀横放在膝头询问,“我帮你重新系个结吧?”

“也不用那么麻烦壱马桑。”每天都在用的东西,装具磨损不就很正常,树不以为意。

“不麻烦,很快就好。”壱马伸手抚触着鲛皮刀鞘。

说罢自顾自地松开丝绳,咬住一端绷紧,编织起来。

看着精致的绳结在他手下渐渐成型,树抿着嘴研磨了一下牙齿。

他很难把眼前这个认真到质朴的剑客和昨晚雌伏男人身下的人联系起来。

将结成四平结的朱红丝绦挂回刀鞘上,壱马横过刀身递还树,“你试试。”

在壱马期待的目光中,树把下绪系在腰间,侧过身,拇指推开刀镡,铿地展示了一次鲤口吞。

一线刀身反射着朝阳,耀目地映照在壱马麦色的脸颊肌肤上,他伸手遮挡着,“这么好的刀,应该漂漂亮亮的。”

冲树咧开笑容,壱马有些羞涩,“树也是。”

垂下眼睫,树想说些什么。

大门转动声响起,树和壱马同时回头,玄关处步来的人让他们一起笑出声。

“啊?”用搭在肩上的毛巾擦着湿润的金发,陆不明所以。

打量着浑身被汗水湿透,白T透明到约等于没穿的陆,树真的很难维持住冷脸,大早上把自己热成这样,就算是日日精进技艺的体术术士也没有青山陆这样拼。

不再计较搭档们奇怪的脸色,瘫坐到早餐桌旁,青山陆端起壱马面前的咖啡咕嘟嘟喝下去,“好苦!”

皱着眉,青山陆看怪物一样看着壱马,这么苦的东西他怎么咽得下去。

喘了口气,青山陆弓身岔开腿,手肘搁在运动短裤上,“我打听到了…这栋宅子改建之前发生过火灾,在那之前大女儿丽华一家已经消失了,根本不像麻里子说的为他们合住才改建的。”

 

所以这些信息青山陆都是从哪里弄来的?树困惑地望向壱马,他出门晨跑一趟,就能打听到这么多事?

耸耸肩,壱马无话可说,自己的搭档总有本事迅速和人混熟。谁知道他是从送奶工还是从附近主妇那里套出的话。

汗水沿着粗壮的颈项淌下,青山陆抿了抿唇上的汗珠,“火灾后小女儿友香也休学,足不出户很久了。”

“不可能。”树吃惊地脱口而出。

同时转向树,陆和壱马奇怪地看着他。

昨晚友香还敲他的窗……树咽下这句话,咬紧槽牙。

“树,你看到什么了?”眨着眼,陆认真道。

“没什么。”想起麻里子的警告,树移开视线,昨晚那个,果然不是友香吧。

吸了口气,陆不再追问,转头面向壱马,“从户主那边肯定问不到信息了,我听说火灾之前附近有个疯子和友香交谈过,国村夫妇还为此报警对方诱拐。”

站起身,陆将湿透的白T恤从头顶脱下,转身走向客房浴室,“等我收拾下,咱们去找那个疯子谈谈。”

“为什么要和疯子谈话?”壱马抿着嘴抱臂,何况对方还可能是个诱拐犯。

扶着浴室门转过身,陆轻叹一口气,“那个‘疯子’过去是花神村的村民,他家世代负责编纂风俗志。”

面对搭档们困惑的神情,陆伸出手臂指着窗外的民居,“这一片,整个团地,都是从熊野花神村移居来的。”

国村家曾经是熊野花神村的豪族,战前就把持着当地的煤矿经营权,战后四日市开港,石化业兴起,附近的煤矿衰落下去。

在颓势谷底,国村家突然从曾经煤矿开采的废弃石料里提炼出一种红色染料,注册专利后在四日市经营起印染工厂,家业再次腾飞,染料工厂也成了花神村的支柱产业。

石矿开采污染了当地环境,村民抗议之下,国村家与县政府合作购买了四日市外围的大片土地,除了建厂以外,还与村民们签订协议,集体移居过来。

在探访“疯子”山崎章志的路上,青山陆连比带划,把国村家的老底全部兜给搭档们。

等三人穿过町通小道站在山崎宅邸前,树才明白居民们口中的“疯子”是什么意思。

整栋住宅连同院落堆满了垃圾,盛夏季节,隔着街道就可以闻到刺鼻的臭味。

住在这种远近闻名的垃圾屋里,难怪附近居民厌恶地称山崎为疯子。

站在宅邸门口,青山陆按了半天对讲机,回应他的只有盲音。

“怎么办?”询问搭档们,青山陆一筹莫展,据附近居民所说,山崎已经足不出户几年了。

转动眼眸,树低声,“也不是一定要等户主同意……”

“私闯民宅是违法的。”壱马立刻打断他。

“乱堆垃圾也是啊。”指着蔓延出围墙边界的废弃物,青山陆正色,“这还算不算合法建筑都是问题。”

望着两个邪灵术士为行政法规争执,树徒然生出一种荒谬感,转身推开山崎家宅大门。

“喂,树。”陆和壱马赶紧追上话少胆大的后辈。

侧身挤进垃圾山中,树用衣袖掩住口鼻,只觉得眼目都要被臭气熏出泪水。

对嗅觉灵敏的青山陆来说,山崎家和地狱无甚分别,双手捂住口鼻,他还是不断打着喷嚏,眼眶都红肿起来。

“要命,山崎到底怎么在这种地方生存下去的?”

皱着眉,壱马撩起T恤下摆盖住脸,“这问题的前提是山崎还活着吧。”

谁知道这熏天臭气里是否有尸体腐败的一份功劳。

抹着眼泪,青山陆不断哈秋哈秋,“不会的,邻居说晚上还能看到山崎家窗缝里亮灯。”

难以置信,这屋子居然还通着水电。

从堆满垃圾的后院挤到宅邸门口,青山陆奋力拉开廊檐上的推拉木门。

轰,一声闷响,陆急忙背过身抵住倒塌下来的杂物。

树和壱马一起推着跌落下来的纸箱和报刊,小心的将它们复位。

转过身,青山陆看着堆满整个走廊的杂物,书刊,广告,杂志,包装纸,纸箱严严实实塞满了每一个角落,堆叠到屋顶,摇摇欲坠颤颤巍巍,只在靠墙的角落留出一个小小的通道。

蹲下身,青山陆用手臂衡量出一个宽度,在自己宽厚的肩膀上比划着,“不行,就算我想擅闯民居也进不去。”

“我可以。”伸手脱掉背着的剑袋,树将配剑和猫箱一起交给青山陆。

“喂!你疯了!”一把抓住树的肩,青山陆阻拦他。

这摇摇欲坠的垃圾通道什么时候垮塌下来都不可知,自己是犬神持有着近乎不死之身才敢犯险,树可是正常而脆弱的人类。

甩开陆的钳制,树一言不发地钻进狭小的通道。

伸手前探,陆只来得及抓住他的裤脚。很快,那片布料也从他指缝间溜走。

懊丧地拍打地面,陆怀疑树那窄小的身量一半都是反骨。

壱马蹲坐下身,将鞋子脱掉,“我跟他去。”

“壱马。”抓住同伴的手,陆紧张地嗫嚅。

笑着握拳,壱马顶了一下搭档的肩窝,“我办事你放心。”

说罢转身爬进狭小的通道内。

望着搭档的足尖消失在昏暗的隧道里,青山陆跪坐在地,双手抓紧长裤的布料。

 

一边爬动,树用手挥开头顶垂落下来的杂物,狭窄通道内昏暗逼仄,臭气却无孔不入的渗透进来,树开始感到窒息。

这些东西如果砸落下来……

停止胡思乱想,树深吸一口气平复慌乱的心跳,用衣袖掩住口鼻,专注地向前爬。

妄想带来的紧张会让他惶恐发作,在无谓的地方消耗体力,到时候可能真的困死在这里。

裤脚突然被抓住,树惊地蜷起腿,向后猛踢。

“树,是我。”抓住他的脚,壱马沉声。

他居然跟来了。

行事谨慎的术士尾随他冒险,树有些意外,随之而来的是一丝不愿承认的安心。

沉默地继续前进,树内心计算爬过的距离。

进入宅邸前他们绕着房子测量过,纵向距离不会超过十五间,他已经爬过了六个身位,应该到了房屋正中央……

前方突然出现两条分岔,望着两侧同样昏暗的洞口,树呆滞住了。

拽拽树的裤脚,壱马缓声,“喊一句试试看。”

蓦然惊醒,树本想喊山崎的名字,又怕惊动那疯子做出奇怪的事,于是冲着两侧洞口分别迟疑地喵了一声。

不合时宜地,壱马闷笑起来,震动随着他牵拉树脚踝的手传递过去,惹得少年懊丧地踢腿。

“对,对不起,哈哈哈!”

选择回声更远的那侧爬动,树故意用脚底踩了壱马头顶一下。

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昏暗的光,树兴奋地加速挪动手肘。

爬出洞口的刹那,一个黑影猛然砸下,树急忙抬起手臂抵挡。

嘭地一声闷响。

树感到左臂钝痛。

“树!”

一把将少年推出洞口,壱马紧随其后。

忍着钻心地剧痛,树右手拽住壱马的衣领将他扯出来。

第二道黑影已经夹着劲风袭来。

单手撑地,壱马口中轻声呼哨,双腿夹住袭来的人,翻身将他掀倒在地。

紧绷大腿肌肉钳住对方颈项,壱马握拳对准那张蓬头垢面的脸重击下去。

“壱马桑住手!” 树疾呼一声止住同伴的拳势。

拳头停在对方鼻梁前,那个满面脏污头发蓬乱的人张开口,发出刺耳的尖叫,“啊啊啊啊!救命!友香!救命!”

双手胡乱挥舞着挣扎,神志错乱的山崎摸索到掉在身边的钢制球棒,试图再次挥向壱马。

“疯子。”一把拽住山崎脏乱的头发,壱马打飞他手中的球棒,低声威胁,“闭嘴。”

忍痛站起身,拖着被球棒击碎的臂骨,树咧着嘴举起身边微弱的光源:堆满厨房案台的空罐头盒里插着的一支蜡炬。

“壱马桑,我不觉得他是疯子。”

举着蜡烛凑近墙壁,树小声喃喃。

火光照亮之处,墙壁上贴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咒,猩红朱砂字符交叠,连窗口都被木板封死纵横贴上篆字符文。

随着树移动光源,咒文蔓延上天花板,红色的线条像是蠕动的线虫,覆盖了整个狭小的空间,令人头皮发麻。

这是驱鬼封印的咒文,树再熟悉不过。

仰望着天花板上叠满的纸符,壱马深吸一口气,山崎究竟在躲避什么……

“救命!救命!友香!救救!”狂乱地挣扎着,山崎声音嘶哑。

举着蜡烛靠近抽油烟机下贴着的图画,树伸出手指拨弄交叠的纸张。

那是蜡笔凌乱勾勒而出,像是稚儿随手涂抹,线条却狂躁抽象难以辨别。

长着乌鸦脑袋的男人拉着一大一小两个女孩,一男一女牵拉着更小的儿童站在房子前,男人用绳子套住女人的脖子,女孩持刀插入男人身体,女孩将儿童放进浴缸里。

乌鸦人站在房子前,男女和儿童横躺在房子下。

房子被火点燃,只剩小女孩一人站在画面中央。

翻到最后一张图,树的手指颤抖,拽下掩盖在图画之下的那张纸板。

那是一张展开的巧克力包装盒,上面用炭笔勾画着粗劣的图案,行星,太阳,飞船,还有浮在星河中央,圆头圆脑的太空人……

 

将纸盒递给壱马,树一把拽起山崎脏污的衣领,“这是什么?!你从哪里拿到的?”

呆滞地望着手中的图案,壱马反复翻看那张纸,好奇怪,这熟悉的感觉,好奇怪……

树低声怒喝隐隐传来。按住额角,壱马怎么也回忆不起这该死的熟悉感从何而来。

“乌鸦人!友香!救救!”山崎在狂乱的呼声中淌下眼泪,泪水在他脏污的脸上冲出两道痕迹。

突然冷静下来,树松开山崎的衣领,放缓声线安抚,“山崎,我们不是来伤害你的,我们是来救友香的。”

“友香,”抓住关键字,山崎转动眼眸,从喉咙里发出咯吱声,“救救!”

单膝跪在山崎身边,壱马沉声,“是谁伤害她了?你又在怕谁?是乌鸦人吗?那张图,你从哪里拿到那张图的?”

“鬼城!”山崎突然咯咯一笑,牢牢抓住壱马的领子将他拉低,像是诉说什么秘密,压低声音,“鬼画的,从鬼那里拿到的。”

松开壱马,山崎趴下,将耳朵贴在地板上,“鬼画的,鬼送的,鬼爬进来,鬼在地下爬,在地下到处乱爬!”

“堵住!堵住!不让鬼进来!”扑向树,山崎狂叫起来。

黑瞳紧缩,树的呼吸急促起来。

一把拽开山崎,壱马将他推倒在地。

嗤嗤笑着,山崎站起身,举着从树手中夺回的蜡烛,伸到墙壁上贴着的图画下方。

火苗撩动纸张,翻卷着,瞬间沿着纸符蔓延开,一时间四壁屋顶被火舌吞噬。

把巧克力纸盒塞进胸口衣袋里,抓住树的手腕,壱马推着他回到洞口,沉声,“我们走。”

将折断的手臂收在胸口,树忍着钝痛爬回通道内。背后是山崎不断拔高的尖叫,“堵住!堵住!一定要堵住!”

“树,不要听。”抓住他的脚腕安抚,壱马催促他赶紧离开。

闭上眼,树呼吸急促地向前艰难移动,冷汗沿着鬓角滑下削尖的下颌。

黑暗中,树缩在床下,拼命捂住自己的嘴,绕着他的床脚,神官黑色的衣摆浮在半空中。

咔哒,咔哒……

“树!”猛地垂下头,神官面孔紧贴着他,张开血口。

“树…”被拍打着脸颊,树的视线模糊,隐约看到壱马趴在他胸口上,树急促地呼吸着,纤长浓密的睫毛上沾满细汗,沉重地无法睁开。

紧贴着树的胸腹抱着他,壱马背靠堆积的杂物,他也难以呼吸。

不能堵在这里。

捏住树的下颌,壱马将嘴唇贴上他收束锋锐的艳丽唇线。

在壱马口唇中发出低沉的呻吟,树感到断裂的手臂骨骼灼痛瘙痒,随即被翻卷而上的清凉感淹没。

呛咳一声,树煽动眼睫。

狭小的甬道内烟气弥漫,气温升高。

奋力翻过身,树拼命向前爬去,壱马紧随其后。

窒息中,二人不知爬了多久,终于见到一线光明。

向洞口伸出手,立刻被有力的大手抓住。

将树从洞口拖拽出来,青山陆立刻探身过去抓到壱马的领子,奋力往外扯。

用力过猛,陆抱着树跌倒在地,另一手环住自己的搭档,用身体帮他们缓冲。

壱马和树栽倒在陆的胸口,两人都剧烈呛咳着。

一手圈住一个,陆站起身,踉跄着挤出垃圾山缝隙的甬道。

身后的宅邸火势渐大,火焰冲出屋檐,向外喷射着热力。

陆的后背被火焰燎动舔舐,汗水滑下灼伤蜕皮的肌肤。

拼命向前推送着同伴,陆呛咳着催促,“走!走!”

院落里堆积的杂物次第点燃,火势汹涌蔓延。

猛地挤出庭院,陆,树,壱马三人跌坐在柏油路面上。

仰望着面前熊熊焚烧的冲天大火,陆听到邻居惊呼声,咬牙爬起身,拽起同伴。

三人在染红天际的火光中奔出街巷尽头。

 

未完待续

降灵

异闻周刊 46

陆马
陆树

 

赤裸着上身,树坐在木构老宅的客厅里,咧嘴忍痛,裤脚被卷起到膝盖,整条小腿泛起一片烫伤水泡,在他白皙薄透的肌肤上触目惊心。

“啊!”卷起的布料摩擦到创口,树痛得失声。

取出剪刀,陆直接剪掉那片黏连在树伤口上的布料。将白布巾折好,陆递给树,“咬住。”

壱马盘起腿,紧盯着为树包扎伤口的搭档。

单膝跪下身,陆捉住树的脚放在自己的膝头,咬住绷带一端,一点点将覆着药膏的绷带缠上树的脚踝。

肩颈处已经被包上雪白的绷带,树被清凉的药膏激地深吸一口气,咬住布巾,浑身肌肉紧绷,青筋浮现在颈项上。

不提他们刚刚引发了山崎家的大火,即使不卷入刑事案件,术士受创也都无法去医院治疗,只能依赖灵力自愈,久而久之,大家都学会处理伤口的办法。

这是树的第一次任务,他已经经受了这个刀口噬血行业的残酷。

“马上就好了。”放柔声线,陆轻声哼唱着歌,不知是在安抚树,还是在安稳自己颤抖的手。

将绷带系紧在树的膝后,陆喘了口气,擦了擦额头上因紧张渗出的汗水。

陆被灼伤的后背已经褪皮新生,光洁如初,回头看了一眼面色严峻的搭档,壱马赤裸的双足毫发无损。

和树一同被困在火灾现场,壱馬因为雪修罗的庇护,烈火不侵。

他已经很久没有和普通人搭档,几乎忘记人类的身体有多脆弱。

“树,”斟酌着辞句,陆半跪下厚实的身体,小心翼翼地望着他,“国村家的事太复杂了,我们既然已经拿到了酬金,不如就这样算了。”

取下口中咬着的布巾,树将汗湿的额发向脑后拢去,肩胛间肌肉在薄白的肌肤下起伏,“算了?你们准备把这任务交给谁?”

喘息着,汗水顺着树的鼻尖滴落,从陆膝头抽回腿,树抵近,盯紧犬神持的黑瞳,“靖子小姐叫我们救友香,我们找到山崎,他立刻就发狂横死。”

研磨着后槽牙,树直起身望着壱马,他正捏紧那张绘着宇航士童画的包装纸,“我们被耍了。”

从灵视考试开始,柊给他这个任务,不可能是巧合。

站起身,陆拉过一张椅子坐到目光沉沉的树对面,认真道,“我们不准备把任务交出去,但是保护小树你顺利毕业也是我们的任务。”

指着趴在主人足边,担心地用长尾巴扫动他小腿的猫咪,陆缓声劝说,“树和我们不同,你还有神社要负担。”

“我不需要保护。”扬起剑眉,树捞起mars冷冷道。

他们以为mars是小猫咪?还是以为他是无知孩童?

“我们不是那个意思……”陆耐着性子劝说,术士总是对自己的第一个任务格外看重,他不想让初出茅庐的树认为自己被轻看。

“你现在能干什么?”不耐烦搭档来回擦边言不由衷的废话,壱马放下腿,手掌撑着膝盖质问,“这里明显有邪祟作乱,山崎家的事已经把你伤成这样,再这样下去不一定保得住性命。”

见到树咬紧下唇垂下头,壱马蓦然想起弟弟闪烁的视线,将尖刻的话咽回肚里,叹了口气,“我和陆桑会收拾掉它,你安心回去吧。”

猛地抬起头,树眯起眼望着壱马,腮部肌肉紧绷了一瞬。

“壱马不是那个意思…”陆声线急切而软糯。

“我不会拖后腿的……”长睫低垂掩住黑瞳,树轻声,“我会好好听话,请别赶我走。”

少年骤然放低姿态恳求,陆和壱马面面相觑。

双手交握,壱马张开口想说点什么,随后抿住嘴唇,“随便你。”

起身离开,壱马将烦心事交给搭档,反正他就擅长绕来绕去。

“小树,”陆抬手,想拍拍树的肩,但他缠满绷带的肩颈让陆无处下手。

揉揉树低垂的头,陆站起身,“我去国村家问问看。”

感受到粗糙温热的大手摩擦着自己的发丝,抓住陆的手腕,树仰首,漆黑的瞳仁闪烁,“我和你一起去。”

敲响国村家的大门,陆和树等了半晌,麻里子才来应门。

眼眶红肿着,麻里子用掌根擦了一下眼角,“抱歉,你们要离开了吗?”

瞄到玄关处碎落一地的花瓶和大丽菊,陆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夫人,我们是听到消防车……”

麻里子的面孔瞬间僵硬起来。

啪啪踩着花瓶里洒落的水渍。国村丰气势汹汹冲到门口,一把推上陆的胸口,““滚吧,骗钱的混蛋,一点用都没!”

“你干嘛啊……”压低声音,麻里子拽着丈夫的胳膊。

玄关转角处,友香微笑着探出头,无视父母推搡闹剧,冲树招招手。

抓住国村丰推搡自己的手,陆轻轻施力,立刻听到男人大呼小叫。

“哎哟!哎呦!你干嘛?!你松手,我要报警!”

“我们就是为这个来的。”望着友香,树像是受到鼓励,言辞流利地滑落舌尖,“老宅地板下面有声音,还有气味,我们担心有人要入室抢劫……”

国村夫妇立刻噤若寒蝉,国村丰腿肚打颤,“没那必要。”

松开手,陆和树对视一眼,用手肘靠着门框,不算高大的身材在矮小的国村夫妇面前却威慑十足,“既然你们觉得祛除仪式没用,那还是报警解决好,有可能是连环纵火事件呢。”

“没用的,”喃喃着,泪水从麻里子红肿的眼眶里坠落,瞬间爬满了脸颊,仿佛苦水溢出涨满的水袋,麻里子崩溃地推搡了一把呆滞的丈夫,“还瞒什么啊!我再也受不了了……”

让开玄关,麻里子哽咽地挥手,示意陆和树进屋。

捧着茶杯,麻里子双手颤抖地望着面前端坐静听地术士们,仿佛盛夏里那杯热茶都不能温暖她的身体。

试了几次都不能将杯子凑到口边,麻里子放弃地将茶杯放回碟子里,瓷器因震颤发出咯咯声。

用手肘撞了一下丈夫,主妇示意他开口。

在衬衣上擦拭了一下手心的汗水,国村隼清了清喉咙,“大概是八年前吧,我家在花神村的矿山垮坝,山洪把村子淹掉了,那之后家里就怪事频发。”

双手捉住手绢,麻里子垂下头,“不关我们的事啊…那年夏天雨特别大,我们也回村通知了几次了,叫大家暂时去县里避难……”

抬起头,麻里子殷切地望着陆,“暴雨预警了好几次,我们早就搬出来了,还专程回去劝说。洗砂坝建在山脊上时候,山谷里还没有那么多宅子呢。”

拍着桌子,国村隼强调,“就因为神主大人说那里有矿,他们才聚过去建房的,都是为了钱!再说,我们警告了那么多次,他们就是不听,神主大人也被牵连了,这都是神谴!”

“为什么连我们也要被牵连……”用手帕蒙住眼,麻里子抽噎。

骨节分明的指头瘦到脱型,一把抓住树端着茶杯的手,“花神村洪水后,我们在四日市的宅子地下就开始有声音,爬来爬去的,丽华和让治为这个老是吵架,让治说丽华疯了……”

哽咽到不能言语,麻里子汗湿的手让树头皮发麻,友香坐在母亲身边,百无聊赖地转着茶杯,仿佛已经听腻了她的抱怨哀泣。

 

陆的视线在友香和树之间来回,他终于意识到二人的相似处,那种混乱中沉静的,微妙的审视神态。

“还不都是丽华乱说!”国村丰对妻子的哀泣忿忿,“仗着神主青眼,她根本不把让治放在眼里,连我她都看不上!”

“那让治也不能……不能抛弃他们母子!”麻里子抓狂起来,很快忘记陈述的重点。

双手拍打桌子,国村丰气急,“就因为你这样没规矩,女儿们才有样学样!靖子闯了那么大的祸一走了之!我们怎么办!”

靖子的名字立时让麻里子憋红了脸,话一出口,国村丰也自知失言,张着嘴望向陆与树。

见雇主夫妇冷静下来,陆才放缓语调安抚,“所以二位是觉得,在贵宅作祟的是你们老家花神村的冤魂?”

“对,一定是这样。”夫妇俩连连点头,“异相就是那之后发生的。”

“可是水鬼为什么会引发连续纵火事件呢?”摊开手,陆表示不解。

“呃?”国村夫妇瞬时哑口无言,旁边的友香被陆的语气逗笑,掩着嘴眯起眼。

尴尬的气氛中,树抿住嘴,默默低下头憋笑。

瞄了一眼同伴,陆依然维持着义正严辞的困惑,“看来我们要多住几天搞清楚到底是这边宅邸还是花神村那边的问题。”

急切地将椅子前移,国村丰伸长了身子,“有办法祛除吗?”

“假如是这边宅子,我们会仔细搜查,包你们家宅平安。假如是花神村的问题……”陆摸着下巴思索。

“怎样?”麻里子拽住丈夫的胳膊。

“你们给村子里死难的灾民做过慰灵仪式吗?”陆将双手合拢垫在腮边,做了个哄宝宝的动作。

夫妇俩对视,竦然摇头,“神社都一并被冲垮了。”

所以连给神社迁址都没做过啊……陆皱起眉,也不能怪昨天壱马发怒,国村夫妇作为领受神恩的氏子,信仰坚定程度堪称敷衍。

“那就得请你们自行找人举行仪式了。”陆无奈摊手。

“就麻烦你们了!”麻里子一把抓住陆的手,被他手心粗糙的茧子惊到,随后松开改抓住树的,“请神官大人奉上我们恭敬哀悯之情。”

 

抽回手,树在桌下擦了擦被沾染的汗渍,“那是另一件业务。”

“我们会多多供奉的。”抢在丈夫之前,麻里子挤出满面笑容,“水坝的事,反正也给了不少赔偿金……”

友香忍俊不禁地趴在桌上。

和陆交换了神色,树无辜地眨了眨眼。

“……那好吧。”双手抱臂,陆靠上椅背。

从国村家步出,陆和树缓步走到转角处,对视一眼,同时笑喷。

“要命了,真没见过这种守财奴。”一巴掌拍在树的背上,陆笑出哨声。

居然想把这样严重的事故伪装成奠基祓濯仪式栽给他们。

“疼。”咧着嘴,树缩起身体躲避陆的大掌。

“抱歉抱歉。”兴奋到忘记树的烧伤,陆双手合十,眨着一边眼睛对树告饶,“多亏了小树,才能狠宰这个黑心商人一刀。”

“丽华一家的事怎么办呢?”报复了耍弄他们的雇主,树的兴奋感褪去,沉吟起来。

沉下面孔,陆遥望着坂道尽头烧成一片残骸的山崎家。警方拉起了警戒黄线,前后院都被警车封锁,便衣用记事本记录着前来围观的居民证词。

“照你和壱马所说的儿童画,可能是靖子杀害了让治。”迈步爬上坂道,陆沉声直视前方,多年的逃亡生涯教会他如何降低存在感。

轻喘一声跟上陆,树忍耐着因灼伤隐隐作痛的小腿,“为什么呢?”

国村夫妇对流亡在外的靖子讳莫如深的态度,无言地证实着陆的猜测,可靖子有什么理由杀害姐夫?丽华夫妇的孩子又是怎么失踪的?

回过身,陆拉着树的手,放缓步速,两人的身影在夕阳下被拉长,和成排电线杆一起拖拽在坂道上。

“可能是为姐姐报仇吧。”国村夫妇所说的,丽华不把丈夫放在眼里的劣迹,加上树看到的男人将绳子套在女人脖子上的童画,陆垂下头,不愿去思考那肮脏可怖的人伦惨剧。

和树肩并肩经过停放在火灾废墟旁的警车,山崎家烧成焦黑的宅邸冒着缕缕青烟余烬,在暗红的夕晖中散发着焦煤的臭气。

警车鸣响中,消防人员向外搬运清理着杂物,来回穿梭的人群与陆和树擦身而过。

坂道尽头,血色夕阳中,头发蓬乱的黑影站立着,冲二人绽开笑容,雪白的利齿闪闪发亮。

颤栗着,树用力反握住陆的手。

垂下头,陆单膝跪下身,回头望了一眼树,拍拍了自己的后背。

揽住术士的颈项,树无言地靠上去,直到陆托着他的腿根将他向背上推去。

攀附在金发术士的背上,树靠近他的耳侧,“陆桑,昨晚友香来找我了。”

身体一震,陆驻足片刻,抱紧树的腿将他往背上颠了颠,陆前倾身体继续前进,“找你做什么?”

摇了摇头,树将下巴搁在陆的颈侧,嗓音在他耳畔闷闷,“麻里子说不管谁来找我,都不要开窗。”

那是自然,国村夫妇做了亏心事,既担心鬼敲门,又惧怕家里的鬼事溜进别人耳中。

路过静立在灯柱下的黑影,陆目视前方,树将面孔整个埋进他的颈项中,鼻息吹拂着陆的颈窝。

堵住了……声音像是贴着树的耳廓吹息。

一瞬间,身后的警笛声,人群议论声,消防员们搬动杂物的指挥声全部静默。

“树,下次友香来找你,和她聊聊,问问丽香的孩子在哪里。”陆柔软而明亮的声线响起,胶着地寂静消融,琐碎吵杂的背景音再度充澈树的耳膜。

“好。”许久后,树黏着地嗓音响起。

 

“陆桑……”

“嗯?”

“你确定是靖子杀死姐夫和侄子的?”树眼前浮现出银裙女郎颤抖的手指和浮肿脸庞上惊惧的神色。

“……不确定。”陆感受着背上少年热乎乎的重量,埋头前进,“我们可以问问。”

“问谁?”

仰起头,陆望着坂道顶端那栋黑柱白墙的大宅。

他的搭档正倚靠着门楣,目光沉沉地望过来,神色在夕阳中晦暗不明。

“问问丽华。”陆冲壱马挥挥手。

 

餐厅厚重的天鹅绒窗帘被拉紧,暗绿色的窗帘布挂在金色搭扣上,确保一丝夕晖也不会透进来。

早餐厅的圆桌上摆着一只蜡烛,乳白的蜡滴随摇曳的火苗缓缓坠落,在木桌案上积起一滩。

坐在圆桌两侧,陆和树分别握住壱马的手。

“你们确定?”黑色布巾蒙眼,壱马沉声。

望着紧抿嘴唇的树,陆点头安抚他,“很快就会好。”

总得着找出丽华孩子的下落,陆收紧与壱马交握的手指,他可能还活着。

“那好。”壱马点点头。

指尖触到树的瞬间,陆触电般缩回指尖。

“壱马,你真的行吗?”惴惴地,陆望着搭档扬起下颌线下滚动的喉结。

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嗤笑,壱马嘴角却愉快地勾起,“陆桑,干脆一点好吗?”

一把握住陆的手,树紧盯着壱马,感受到贯通全身的电流。

布巾下,瞳孔骤然放大,颈项如折断般,壱马垂下头。

门窗紧闭的昏暗宅邸中,一阵微风打着卷,扫过三人的椅脚。

烛焰向壱马飘去。

闭着眼,陆轻声,“丽华小姐?”

“你是谁?”沙哑的男声响起。

深吸一口气,树屏息垂首。

“让治桑……”陆哽了一瞬。

以不可思议的巨力绞紧手指,壱马一把将陆拽到自己面前,蒙着黑色布巾的面庞扭转,壱马抽动鼻尖,嗅着陆,“你也是那个贱人的情人?”

微微后仰面孔,陆皱起眉,“让治桑,我是来帮你的,是靖子小姐杀伤了你吗?”

凑近陆高挺的鼻梁,壱马咔咔弹动舌尖,“贱人,国村家的贱人!对乌鸦人卖淫的贱货!”

熟悉的咔嗒声让树神经骤然紧绷,下意识地抽回和壱马交握的手。

邪祟!

猛地回头,壱马贴近树的耳侧,翕动鼻尖,“友香……”勾起唇角,壱马平素稚气认真的面容上浮现出邪气的笑容。

不要松手……张开口,陆对眼瞳惊恐晃动的树摇了摇头。

紧贴着树的脸颊,壱马天用下颌磨蹭过去,低沉的声线嗡鸣着,“你都看到了吧……丽华做过的事……”

紧闭上眼,树忍耐着随反胃与惧怖翻涌而上的愤怒,直到壱马将下颌挂在他的颈侧,“呜啊,原来你也想要。”

忍无可忍,抽回手一把推开黏在身上的重量,树将壱马按在桌面上,“孩子呢?!你的小孩呢?”

哈哈大笑着,黑纱覆面的壱马胸腔起伏,“你和她们一样肮脏!”

突然抽搐起来,壱马激烈的打起摆子,手脚不受控制的蜷缩。

推开树,陆将搭档抱进怀里,“壱马!”

把手指塞进不断抽搐的搭档口中,陆阻止他在狂乱中咬伤自己。

狠狠合拢牙齿,鲜血从壱马口角滑下。

手掌在搭档脸上抚摸着,陆掀起他蒙眼的黑纱,瞳孔充血泛红,壱马的虹膜散大。

有一瞬间,他似乎恢复了神智,松开咬紧的手指,壱马喃喃,“陆桑…”

“我在。”抱紧搭档,陆哽咽了一声,将耳侧贴近他。

“水泥……红色的桶……”

望着搭档缓缓合拢的眼睫,陆吸了吸鼻子,将他横抱起来。

步入卧室前,陆回首望着握紧打刀,背靠墙壁的树,“关好门,陪着mars,不论听到什么都别开门。”

橡木门在树的眼前轰然关闭,少年滑坐在椅上,圆桌上惨白的蜡烛烧至尾端,蜡滴蔓延。

咯吱,咯吱……地板下传来细碎的声响。

垂下眼睫,树用打刀上的足金具猛力下磕。

咚地,窸窣吵杂声瞬歇。

不过片刻,又再次响起。

树知道那是什么,指甲刮擦木板的声音,很多很多指甲。

 

含住搭档的嘴唇,陆呻吟着倾泻出来,背肌被壱马狂乱地抓出血痕。

用手肘支着沉重的身体,陆侧身倒下,汗淋淋的胸腹肌肉起伏。

壱马暂时平静下来,餍足地缩进他怀中,足背弓起抵住陆的。

汗水渐渐冷却下来,陆抽身,白浊的黏液淋漓地渗入白床单,留下一片暗色痕迹。

翻过身,用脊背靠住搭档的,陆轻声,“壱马,红色的桶是什么?”

黑暗中一片静默,久到陆以为搭档已经睡去。

“我不知道。”壱马翻过身,伸手搭住陆紧致的腰侧,“我看不到的,你知道。”

握住小自己一圈的手,陆点头,“没关系,我们可以查。”

睡得昏沉,一向警觉的陆感受到脚趾被什么东西抓挠着,眼皮却沉重黏连。

掐住自己的大腿内侧,陆用力拧转。

“哎呀!”拍打着脸颊,陆努力使自己清醒过来。

翻身坐起,黑暗的空间中空无一人。

伸手摸索着身边,搭档那侧,被褥已经冰凉。

“壱马…”小声呼唤着,陆揉着眼睛。

“喵~”猫咪细软的叫声呼应他。

翻身趴在床脚,陆将那团小毛球捞起,“你怎么溜出来了?”

原来是Mars一直在床脚挠他。

抱住小猫,陆用指尖按着眼角,赤足走到卧室相连的衣帽间。

陆拧动了一下树的房门。

悄无声息地,房门划开一道缝隙。

猛地激灵,陆完全清醒过来。

他明明交代过树,一定要锁好房门。

黑暗的房间中,树静静躺在床上,双手拢在腹部交握着。

窗户大开,夜风灌注进来,吹拂起轻纱窗帘,月光下,站在树床边的人历历可见。

竖起打刀,壱马站得僵直,一下一下,寒光闪烁的刀刃举起,又刺下。

每次都险险停在树的眉心。

倒吸一口凉气,陆拧紧了门把手。

备前刀水波样的刃部花纹反射出陆惊恐的眉眼。

壱马突然抬头,冲门缝中的陆一笑。

高举打刀,用力刺下去。

滴答滴答,鲜血滑落,坠在树雪白的面庞肌肤上。

扇动了几下眼睫,树迷茫地睁开眼,瞳孔瞬间紧缩。

距离他眼珠不到一寸距离,刀锋闪着寒光。鲜血顺着刃尖滴落。

陆的大手牢牢握住刀锋,壱马一手握刀,一手按住尾部,拼命下压。

搭档们正拼死角力。

 

未完待续

无明

异闻周刊

陆马
树马

 

瞳孔紧缩的瞬间,树侧首避开要害。

被鲜血濡湿的掌心抓不牢刀锋,刃尖割开陆的手掌刺下,噗地扎进枕中。

一剑错失,壱马皱眉,上挑刀锋割开枕头,蓬松地白羽绒爆开,在月色中纷扬。

剑刃穿过散落的白羽,闪着寒光刺向从床上爬起的树。

“壱马住手!”手掌滴血,陆咬牙向搭档撞去。

侧身闪开刺击的刀锋,树已经从惊变中冷静下来,摸到枕下的胁差拔出。

铿地架住刺来的锋刃,树手腕微转,将刀势引开。

陆撞击过来的沉重身体让壱马失去平衡,打刀深深戳进床垫中。

趁着壱马拔刀时机,树将胁差收回怀中,左手抵住刀柄,迅捷地扑向壱马。

噗地,令人牙酸的闷响中,树咬牙握紧刀柄推入。

“唔…”低声呻吟,陆抓住壱马拔刀的手腕回首,漆黑的眼瞳望向身后的少年。

松开手,树瞳孔缩放,轻喘一声后退,肌肉因肾上腺素暴涌而震颤。

他的胁差正正插入陆厚实的肩背。

用身体隔开厮杀的搭档们,陆夺过壱马手中的打刀丢开,用脚尖踢到房间角落。

一手紧箍住搭档的腰,陆后退到安全距离外,隔着床铺与警醒瞪视着他们的树对峙。

深吸一口气,陆反手探到背后,咬牙一寸寸抽出卡在肩胛中的胁差。

铛啷,染血的刀刃被扔在地上。

腥热的液体透T恤,侵染在壱马身上。

颤抖了一瞬,像是从梦游中清醒,壱马停止挣扎,一手按住陆汩汩流淌着鲜血的伤口,“陆桑?”

回头望着背靠窗棂,浑身肌肉紧绷的树,壱马蓦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阴冷的月色中,白纱窗帘随风飘起,隔断了他们的视线。

羽绒飞舞,猩红血滴四溅在白棉床单上,一地狼藉。

树那一刀是瞄准壱马的心脏的,陆抿紧嘴唇低缓地呼吸。

假如不是他用身体挡住,壱马已经横尸当场。

刺击,压入,拧转刀柄,一系列动作在瞬间完成,熟极而流,像是捕食的猫科,咬住咽喉一击毙命。

壱马被怨灵附身操控去侵害树,树却是在清醒状态痛下杀手。

望着树饱含杀意与警觉的黑瞳,陆仿佛隔着时光,看到了那个撕破敌人伤口吮吸鲜血的少年。

原来,翔吾眼中的他就是这样,穷途困兽。

暗叹一声,他没办法责备树。

“对不起,是我没处理好。”拖着壱马,陆慢慢后退到卧室相连的衣帽间内,关上大门前,陆向树颔首,“锁好门窗,听到什么都不要打开。”

 

坐在床铺上,陆和壱马静默无声。

地板下窸窣声延绵不绝,擦着,刮着,撓着。

咚,咚,咚,撞击延绵不绝,有什么东西拼了命的想要破土而出。

抿紧嘴唇,陆十指交握。

“壱马…”“陆桑…”

睁大眼瞳,陆转头望着搭档,“壱马你也……”听得到?

“我给你包扎一下吧。”穿透肩胛的伤口皮肉翻出,虽然开始收拢,但依然淋漓着血污,将陆的半边身体打湿。

呆滞着,陆慢慢勾起嘴角,抬起一边手臂挥舞,语气轻快地玩笑,“不是小猫咪,对吧?”

树的剑术是针对术士而修习的,拧转刀刃的搅动,破坏力残暴异常。

别过头,壱马起身,“我去拿药箱。”

一把抓住搭档的手腕,陆抬首,圆润的黑瞳静静望着壱马,“我不要那个。”

垂首注视着陆那张挺拔端正到清纯的脸庞,壱马咬紧牙关,喉结吞咽着起伏一下。

暗示他,会错意,再来羞辱他的迟钝。

“我不懂你的意思。”挑起一边眉头,壱马冷冷道,“我’听不到‘’看不到‘,陆桑你知道的。”

双臂张开,陆坐在床铺上,几乎占满了整个眼眶的圆润黑瞳定定地望着搭档,无言地对他伸出双手。

被那双眼专注地望着,壱马看着自己的倒影,会油然而生一种错觉,自己是他眼中唯一的东西。

“对不起,我没有确认清楚。”殷殷望着搭档,陆眼中光点浮动。

是他急于确认线索才要求降灵仪式,事后却没能保证壱马身上的灵安全退驾。

双手抱臂,壱马侧过头冷笑一声,无视陆伸出的手,“不关你的事,这任务超出我们的计划,等山本桑来处理后续事宜吧。”

“好。”沉默了许久,陆点点头,虽然不想放弃,可他不能把壱马搭进去。

搭档出乎预料的让步,壱马哽了一下,酝酿的满腹尖刻无的放矢。

伸手拉住搭档的手腕,陆柔软的声线恳切,“让我看看你……”

扳住陆的手腕,壱马向外抽着手指,变声期低沉下去的声线带上沉闷的鼻音,“你不要说得很在意一样!”

他可以为陆的信任就热血上头去冒险降灵,对方却连一点温存也不肯给予。

一句无关任务的废话,一个关切他感受的眼神,一个不掺杂灵力交融的拥抱。

活泼的陆只要和他独处一室就一言不发,壱马有时候觉得自己面对的是一堵墙,一面镜子。

他就那么惹人厌吗!?

一把推在陆的肩头,壱马施力扣在伤口上,迫使他松开手,折起剑眉咬牙,“你凭什么看不起我!”

“我没有。”惊慌地,陆抓住壱马的手臂,直起身靠近他。

额头抵住陆的,壱马咬住他的嘴唇,“你有什么了不起!”

捧住搭档瘦削的脸颊,壱马将舌探入陆的口中,侵略性的舔舐,很快被扶住颈项压倒在床上。

搭档的游移,怯懦,口是心非,壱马心知肚明。

两人一起,总是自己来扮演那个坏人。他的欲望,野心,厌恶,总是直白的,陆却纯洁的像个天使,想要,又不肯承担。

可这样一轮明亮虚弱的幻日,却曾经疯狂燃烧过。

带走竹马私奔,与整个灵界为敌,何其幼稚鲁莽不负责任。

被陆的大手按住颈项,壱马紧紧攀附着他的肩,尚未愈合的伤口在他的锁骨上擦抹出血痕。

“你根本不想要我。”喘息着,壱马挣脱开陆的唇舌哽咽道,他在最亲密的时刻,都不愿多看自己一眼。

望着泪流满面的搭档,陆的心脏紧缩着,用掌根擦抹着壱马糊成一团的面孔。

“要的,我想要你。”声线软糯,陆越急切音调就越高,自觉有失男子气概,只得扳过搭档的脸亲吻他眼角的泪。

为什么他总要这样狼狈不堪的面对陆?躲闪着搭档温热的嘴唇,壱马自己用手背擦抹涕泪横流的面孔。

看着一贯冷静沉稳的搭档忿忿的倔强样子,陆将他抱在怀里,忍不住笑出声。

笑吧,壱马自暴自弃,最后总是他无法抗拒那点温存诱惑。

“不要哭了。”摸了摸搭档过长的黑色发梢。

陆有点好笑的帮他把汗湿的额发撸到脑后,都有点挡住视线了,他就是倔着不肯剪,大概是为了耍帅吧。

清清爽爽的露出额头不好吗?壱马的性格还真是和发质一样,硬得扎手。

站起身,陆突然被人从背后抱住腰。

拍拍圈住腰肢的手,陆轻声,“我去拿毛巾给你擦把脸。”

闷闷地,壱马收紧手臂,“我不要那个。”

听到搭档重复自己的话,陆的心突然柔软下去。

他那些刺伤人的尖锐态度,粗砺迟钝的行事风格,不过都是出自赤诚率真的天性。

自己是年长的哥哥,为何要对壱马斤斤计较呢?

坐下身,陆轻抚牢牢扣在自己腰间的手臂。

松开手,沿着陆的胸腹肌肉,壱马向上抚摸着,直到陆侧过头望向他。

扳住陆的下颌,壱马侧首含住他的嘴唇。

拧转腰腹,陆伸手揽住搭档的肩,一手拽住壱马 的T恤下摆,将衣衫撩起。

双手抓住T恤扭动着褪下,壱马急切地将麦色的肌肤和陆贴紧,抱住他的肩胛发出一声低叹。

震颤了一下,陆抿住薄唇,壱马脸上浮现着靠肌肤相亲才能确认安稳的表情……

自己当年也是这样面对翔吾吗?

今晚真的想得太多,回忆得毫无意义。

强迫自己停下胡思乱想,陆卡住壱马的胸肋将他安放在床褥上,嘴唇抿住他胸口,陆的舌尖缓缓舔舐着,直到那点硬挺起来。

换到另一边吮吸,陆用带薄茧的指尖捻动着被弄湿的部分,直到壱马抱着他的头颅低声呻吟起来。

修长的手指探入搭档宽松的长裤内,陆圈住那一团缓缓撸动。

双手包住陆的,壱马脸颊涨红地感受着粗糙干燥的大手上习武残留的茧子,随后闭上眼仰首,帮他加快速度,“用力点,陆桑。”

不要这样温吞…壱马讨厌陆面对他时的余裕。

陆对他的竹马一定不是这样。

壱马想念起他第一次弄伤自己时,泪水与汗水交织在那张纯真正直的脸上。

陆狼狈的样子,诡异地让壱马兴奋,仿佛他也有能力让这轮幻日燃到焚毁。

按住壱马的肩,陆将他的双足并拢架在一侧肩头,在他急促的喘息中,大手掐住少年紧绷的腿根肌肉,缓缓挺身。

那双平素毅然的漆黑眼瞳泛起红润,晃动着盯着他。

伸手盖住壱马的眼睫,陆低吟着将自己挤入温热的腔体。

年轻的身体有力,紧致,热情,灼烫到陆浑身发麻。

“放松点……”垂首咬住壱马肉感的下颌,陆细声近乎哀求。

不得不将搭档的腿推挤翻折到胸口,陆为自己争取足够的余地推送腰肢,直到壱马震颤着大声呻吟。

伸出双手挽紧自己的膝盖,壱马将臀部凑过去,相接处湿淋淋的摩擦着陆,把身体挤成一团承载欲望,沙哑的嗓音从喉咙深处溢出。

麦色的肌肤,紧致的肌肉,肉感的脸颊与方毅小巧的下颌,粗而硬的黑发,还有那酝酿着力量的低沉嗓音。

壱马的一切都像他的性格,直率,活力,细处粗糙坚毅。

这正是陆不愿直视的。

蒙住搭档双眼的手心感受到眼睫毛绒绒的扇动,像是捧着脆弱的动物幼崽。壱马的雀跃让陆心痛如绞。

加快挺送速度,壱马兴奋的泪水在他指间蔓延,潮热的湿润气息扩散开来。

“陆桑!陆桑!”松开抱拢膝盖的手,壱马双腿下滑勾住陆的臂弯,用力向前摸索搭档。

“我在…”含住壱马的嘴唇,陆双臂挽住壱马的腿,将他压到床褥枕头间,俯身身贴紧他,任由壱马牢牢抱拢他的颈项。

用力撞击着,直到搭档低叫着喷射,白浊的体液洒落在下颌胸口处。

挺身射入壱马深处,陆挽着他紧绷抽动的大腿,额头靠在搭档汗湿的锁骨上微微喘息。

壱马仰着头,吞咽着积在口中的唾液,喉结滚动,伸手抚摸着陆凹陷下去的背沟。

手肘撑在壱马颈侧,汗水沿着陆锐利的下颌线条滑落,犬神持健壮的身躯完全笼罩住搭档,肩背肌肉随着喘息翕张。

肩胛上翻卷的伤口收拢愈合,只剩下微微凸浮的肉色疤痕,他背后的狼首纹身被汗水冲刷,在卧室阴暗冷凝的光线中闪闪发亮。

拇指扳着壱马的下颌,陆用温热的舌面舔舐掉喷溅上去的白浊液体,沿着喉结下滑,帮他将胸口一并清理掉。

“陆桑……”荡漾在余韵中,壱马耳际潮红,汗湿眼睫,脑中一片空白。

起身用金发磨蹭了一下搭档的脸颊,陆翻身将他抱拢在怀中。

如他所愿,这是一次完全与灵力交融无关的肉体关系。

陆将下颌搁在壱马头顶,平复着心跳声。

床下,指甲刮擦地板的声音依然延绵不绝。

望着天花板上晃动的阴影,陆心底泛上一种被观赏的羞耻感。

你们满意了吗?

将脸颊贴在陆汗湿的胸口,壱马杂乱焦躁的情绪渐渐沉淀下去,复又被温暖的平静占据。

“陆桑,我想等山本桑来,不是不信任你……”沙哑地开口,壱马仔细斟酌用词,解释自己的心意对他从不是件容易事。

夜深人静,与搭档肌肤相贴的时刻,壱马莫名地有了一点信心。

仿佛两人之间的隔阂也像衣衫一样剥落,心神也像身体一样交融。

“我知道。”轻拍壱马的脊背,陆安抚。

“这栋宅子因为靖子与丽华家互杀而变成凶宅,基地已经被污染,稳妥的办法是找一个专业人士进行慰灵。”停顿了片刻,壱马小声,“树可能做不了。”

“嗯。”不置可否,陆沉吟着。

声音低沉下去,壱马开始感到激情后的汗水随体温冷却。

“陆桑,你有什么想法,可以跟我讲讲……”

轻拍着壱马的脊背,陆沉默着,搭档聪明,冷静,稳妥,他应该感到高兴,甚至荣幸。

“就按照你的想法办吧。”疲倦感蔓延开来,陆望着壱马,柔声道,“我并不是不想和你讲话……只是有时候会累。”

盯着陆的黑瞳,那双澄澈的眼像婴儿一样张开,仿佛无从隐瞒的托出自己全部诚挚。

壱马趴上他的胸口,细辨认着,最后点点头,“只要陆桑不是厌烦我。”

咕噜噜地,壱马的肚子蠕动起来。

“唉?”陆惊讶的抬起头,“你饿了吗?”

“嗯。”用鼻尖在搭档的肩窝拱了一下,壱马爬起身,脑袋伸进被褥里寻找着四散的衣物。

有些吃惊,又有些好笑,陆看着刚才还涕泪满面的搭档套上裤子系好腰带,在床上跳了两下把裤腿放下。

壱马的干脆直爽让陆那些善感显得如此不合时宜。

坐在床边,咬着腕上的皮筋扯下,壱马将过长的黑发一把抓紧系起。

凑过去,陆侧身扭亮米白色的床头灯,“要去哪里?”

“找东西吃。”壱马冲陆微笑。自从早上不欢而散,他可是一天滴水未进。

扯住搭档的手腕,陆摇摇头,爬起身提上裤子,“要吃什么?我给你拿。”

他这样出去,要是惊动了树真不知如何解释。

挑起一边眉头,壱马索性躺回床上,双手垫在脑后,“寿司,玉米片,冰激淋。”

“这么晚全吃碳水?你还戒不戒糖了?”陆觉得一向稳重的搭档今晚简直离谱。

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陆怀疑是不是有什么古怪的灵上了他的身还没退驾。

侧头避开陆的手指,壱马声线慵懒,“要是我有问题,你还想再来一次?”

“行行,我去给你买。”笑出声,陆伸手揉了揉搭档的黑发,难得严肃老实的壱马对自己撒娇玩笑,陆不能说自己不受用。

 

陆的背影消失在通往客厅的门扉阴影中,壱马侧过身,枕着自己的手臂,望向隔开另一间客卧的衣帽间。

淡蓝的微光从门缝里斜射出来,木门另一侧寂静无声。

我也不是做不到。

咬住一侧嘴唇,壱马紧绷的脸颊凹陷出一线阴影。

 

“他们才是搭档。”校裙下的膝盖靠住树的,友香轻声。

斜睨了身旁的女孩一眼,树并不回应她。

窗口大开,夜风呼呼灌入,白纱窗帘飘飞,时不时拂过并肩坐在床上的二人。

友香纤细的身躯被白纱笼着,细软的布料贴着她的身体变幻曲线。

“壱马为什么能看到你?”许久,树静静开口。

指尖抚摸着床单上的血迹,友香嘟囔,“我又不是死了。”

冷笑一声,树后仰身体倒在床铺上。

趴在树的身上,少女黑色的长发洒下,收束锐利的鲜红嘴唇和少年如出一辙,伸手拍了拍树的脸颊,友香不满,“你也无视我吗?”

缓缓转动着眼瞳,树将手指插入友香的长发,勾缠着撩起,让发丝沿着指缝滑落,“那你告诉我丽华的孩子在哪里。”

翻身躺到树身边,友香喃喃,“你说小智啊……他走了。”

“走了?去哪里?”侧过头,树枕着自己的手背。

微笑着,友香凑过去,指着自己的脸颊,“你亲我一下就告诉你。”

冷冷看着她,树直起身。

抓住树的手腕,友香轻声,“你不是挺喜欢女人吗?还是你喜欢靖子那种?”

垂着头,树低声,“你根本也不是个女人。”

躺在床上摇晃着小腿,友香眨了眨眼,“树,你有没有被问过,爸爸妈妈离婚的话,你选谁?”

默默点了点头,树仰首望着天花板,喉结在雪白的颈项上浮动,“父母都想知道孩子更亲谁。”

“你怎么回答的?”

“我谁也不跟。”和友香异口同声,树吃惊地抿起嘴唇。

咯咯笑起来,友香的胸脯在校裙下起伏,“所以就说我们很像嘛。”

“为什么要让大人得意。”友香摇着头,“小智啊就是太傻,非要选一边。”

“所以他人呢?”紧盯着友香,树低沉黏连的声线带上威胁。

仰起头,友香贴紧树的面庞,鼻尖对着鼻尖,“小智选了爸爸,丽华姐太蠢了,空有一副好皮囊,所有男人都不把她当回事。”

抚摸着树的手背,友香幽幽道,“可怜的孩子,他大概以为没了神主,爸爸妈妈就会重新在一起吧。”

竦然直起身,树抓住友香的手腕,“你把小智怎么了?!”

儿童画中,那张将孩子放进浴缸的小女孩,树还以为,是友香在照顾小智……

睁大了猫眼,友香瞳孔晃动,“我什么也没做!是小智自己把神主和丽华姐的事告诉让治的!”

甩开友香的手,树抓起佩刀推开衣帽间的门。

在他身后,友香坐起身大声,“神主最喜欢的是我!”

扶住门框,树回首,猫眼凌厉地压低。

满面笑容,泪水滑下友香的眼眶,“你知道为什么吗?他喜欢小孩……”

忍住欲呕的冲动,树砰地将友香关在身后。

 

仰起头,双手将额发撸到脑后,壱马用脸庞承接着花洒喷下的水流。

热水顺着麦色的背肌滑下,壱马一手撑住瓷砖,甩了甩湿润的黑发。

砰,砰,砰。

哗哗水声中,细微而规律的敲击微不可闻。

伸手抿了一把湿润的眼睫,壱马侧耳。

砰,砰,砰。

迅速拧转阀门关掉水流,壱马将耳侧贴上水管。

许久,静默无声。

听错了吗?

浴帘刷地被拉开。

壱马竦然,抓住支在墙边的薙刀横挥过去。

猛地后仰身体,避开闪烁冷光的刀锋,树背靠浴室镜面,“壱马桑!”

“树?”翻转手腕收回薙刀,壱马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

见鬼了,一晚上他们差点两次杀死对方。

“你怎么不出声就靠近我?”

长出一口气,树伸手抓过浴巾抛给赤身裸体的壱马。

“看得到”的术士,在对方靠近的刹那就会有感应,树早就忘记怎么和壱马这种看不到的人相处。

砰,砰,砰。

两人同时抬头望向水管。

“你也听到了吧……”壱马喃喃,两人的视线追随着管道路线,一直通向地板瓷砖下。

和树对视一眼,抓起浴巾围在腰间,壱马挽着薙刀,与他一道奔出浴室。

沿着管道走向,两人奔向后院,那里有一间半埋在地下的酒窖。

拉开酒窖木门,壱马率先跳进去,随后对树伸出手。

将同伴拉入黑暗的酒窖,壱马摸索着拨亮开关。

摇晃着垂落的一只电灯泡散发出暗淡的光。

光线所及之处,整个木造小屋被密密麻麻的杉木清酒桶堆叠着占满,壱马和树咋舌,为何国村家要贮藏这么多清酒。

竖起薙刀柄,壱马用柄尾的石突一点点轻敲地板,终于在茵席一角听到空洞的回声。

蹲下身,壱马伸手搬动酒桶底端,“树,来搭把手。”

两人咬牙将沉重的酒桶一点点搬出酒窖,汗湿脊背。

搬出十几樽酒桶,终于夷出一间大小的空隙,擦抹着额上的汗,树和壱马累地瘫坐。

“这种事下次让陆桑做吧。”咧着嘴,树抱怨地转动酸痛的肩部。

陆是犬神持,又不是雪橇犬。壱马拍着树的肩膀,阻止他把搭档当成驮重物的大型犬使用。

趴在榻榻米上,两人合力将地板掀起。

嘭地,积灰飞扬,茵席下露出上锁的铁质栏杆。栏杆后,水泥阶梯通向不可知的黑暗深处。

趴上去,壱马十指扣住铁栏,用力向上拉扯了一下。

咣当,灰尘伴随着铁锈扬起,锁链纠缠着栏杆,铁门纹丝不动。

抓起薙刀,壱马将刀刃插入铁梢门闩之间。

“壱马桑,不要开锁。”后退一步,树指着被他们掀翻的榻榻米。

席面背后,密密麻麻的符咒叠合着贴满。红色字符像线虫卷曲蔓延,令人头皮发麻。

和山崎家张贴的纸符如出一辙。

抓住铁栏,壱马仰首望着树,“丽华一家可能就在里面!”沉声道,“那个孩子可能还活着。”

那砰砰的规律敲击,很可能是孩子求救的信号。

树低声,“小智……丽华的孩子已经死了。”

抓住树的衣摆,壱马深吸一口气,“树,你看到了吗?”

摇了摇头,树单膝跪下身,“壱马桑,我听到了。”努力整理着语句,树思索着如何向看不到的壱马解释清楚,“住进来的每一晚,地板下都有刮擦声。”

“那就是有人在求救!”壱马扼腕,为什么树不早说。

“是很多人,很多手刮擦地板,顶撞墙壁。”

那是黄泉的声音。所以山崎才会发疯,才会狂呼堵住它……

树僵硬的表情让壱马呆滞。

“我们……报警吧。”颓然松开拉扯栏杆的手,壱马无法放弃。

跪坐到壱马对面,树摇了摇头,“这里不能打开,警察也不行。”

“好。“咬牙握住树的手,壱马点头,“我已经找人来办,他会知道怎么处理。”

思索着,壱马挫败,“友香怎么办呢?我们答应了靖子小姐。”

树长久的凝视着壱马,为他的不自量力而可笑,却不由自主地反握住他的手,“壱马桑,你救不了友香。”

侧过头,树凝视着酒窖外月色下拉成纤细长线的身影,“她也不需要你救。”

 

未完待续

部分美术设定图 part 1

Chapter Summary

因为一直有读者问就总结了一下。所有图片全是网络来源,如有侵权请留言,我会立刻删除。

人物概念设定图

场景概念设定图

 

 

KK 兄弟(川村壱马和长谷川慎):无限出身的术士兄弟,无限是一个城市忍者概念的组织, kk 兄弟执行秘密任务时候黑色机能风着装。

 

mako 给机能风鼻祖 aronym 做的杂志造型,可以看到他主理 makofull metal trigger 造型时受到的影响。

 

小马 cos 的鼬也是典型城市忍者风格。

 

重瞳附身状态的慎参考写真里 night 模式的 joker 打扮,和北人浴室画面参考 day 模式。

 

雪修罗附身状态小马参考银雨和 fears 造型。雪修罗是女性灵所以使用武器是女武者常用的薙刀。同时小马身材娇小用这种增加攻击半径的长武器更容易发挥。

 

相亲场面参见大正卡牌里羽织袴正装和 all back 发型。

 

小马扑克里武士造型可见他在袴里面打了插刀的角带,北马剧情里北人为他着付,角带 + 袴很难穿脱,所以陆马剧情里陆解小马腰带很费力。

 

神婚剧情里慎的五紋新郎礼服,找不到他穿过的图片,可以参考扑克牌里北人持扇子那套红色,颜色换成黑就是。

 

kk 兄弟打劫北健时戴着的般若面甲,是日式甲胄护具一部分,参见对马岛之鬼里主角的面具。小马和慎都喜欢机能风,所以经常走机能风面具那种中东悍匪打扮,慎连 live 都要这样扮酷。

 

送狼地铁大战和新干线逃亡时慎用的十字弩。

 

慎马在东京租住的顶层公寓,工业 + 诧寂,正厅做成坪庭,树立着收集卡牌的杉木。

 

川村家在兵库御影的洋馆老宅,内部参考慎写真里爱知档案馆。外面的使馆街是橘慎进入黄泉时走过的煤气路灯街道,灯具店背景里有七苦圣母。

 

慎北被困的真田家老宅,武家宅邸,大广间有金漆屏风,拉开后通向后院的庭院池塘。真田家是大阪的金融家族,历史上是幕府的两替商,负责把国家发给武士的粮食工资收购换成现金(比如现在的住友商社),发家后买走落魄武士宅邸给自己充门面。即使老宅不好住也不肯搬家。马慎兄弟俩嫌弃老宅太旧不好住搬去东京租新房子,真田家却觉得他们年代久的旧屋是身份象征。因为大阪老钱才住在神户御影,暴发户住心斋桥。

 

 

北马剧情里慎在庇护教堂里看到的生特蕾莎修女的狂喜雕塑。暗示北(天使)用利箭使马(特蕾莎)进入神魂交融的狂喜。

 

杂志照里马 + 银灰色的狼,慎在梦中见到的景象,暗示犬神择新主。

 

fears 慎背上的羽翼纹身,卡牌能力中的鸦天狗,带小马和北人飞走都使用这张卡。

 

元室友(北人 + 健太):衬衣当羽织外套 +T 恤的普通男孩,冲绳出身的健太打扮更加乐队风格,衣着花俏,日常也穿冲绳风格的阿罗哈。

 

和北人重逢时蓝黄夏衫参考 3b 恋人剧照,背剑袋。

 

北人和健太在横滨海滩时穿的橙色丝绵短袖衫。健太的亮粉色绸衫参考 fears 造型。

 

鸾平寮参考 cl 广告里椎江家 +3b 恋人里合租老宅。

 

北人作为祭主的白色斋服和垂樱冠打扮,白色指贯是代理宫司级别,因为北人家里有社(虽然非常小非常寒酸),所以显得级别超越年龄。生田神社之前北只在乡下家里的村社做过主祭(只开过 hall 巡),蹭到橘这个前辈的关系才得以在官币大社主持(上蛋巡)

 

健太在陆马袭击鸾平寮时使用的拐,健太被设定为冲绳武者,练习那霸当地的唐手,这种武术是空手道前身,这两者在使用器械格斗时都会首选拐子,因为拐子基本是拳法动作的延伸。所以同为空手道高手的小马在看到健太持拐时候就知道他出身。葵祭篇里的冲绳组穿着琉装,图片里分别是红型和蓝型。

 

北人的祓词,要根据仪式不同情况专门撰写(歌词)写在奉书纸上,生田神社时写在笏板上,因为小北 live 上会忘词,所以祓辞也提前写好带着小抄。镜听里树是直接默写出来的。

 

葵祭篇北人被选做神子,就是图片里神轿中间画浓妆的那个小朋友。选拔标准是符合出身要求的孩子中选最好看的那个(开局一张脸出道的小北)。

 

狗狗组(陆 + 柴):送狼篇陆是校服,变成社会人后染发纹身打耳洞,形象参考 15 vba2 时期学兰陆到写真时期金发纹身陆。

 

柴是学兰到常青藤学院风,参考 cl 广告椎江家和岩谷文库。

 

陆马袭击鸾平寮时陆的连体衣打扮参考 ar 杂志造型里的连体工装。送狼篇囚禁在地下室的造型见 fears 锁链。

 

血色加冕剧情里陆挖掉前任犬神持心脏部分参见 fears 里陆胸口心脏缺失纹身。

 

陆学的是泰式拳击( kick boxing ),见 exfight 图,所以战斗基本赤手空拳。

 

陆柴在埼玉乡下的河堤,车站水泳馆,商店街。几张废弃学校的图片是陆马剧情里山桃带他们去的废弃学校。

 

桃柴一起查资料的东京国立图书馆,老档案都在地下十几米的档案馆里。

 

陆柴逃亡去东京后住过的青年旅舍和网咖。

 

七夕时陆柴参加的夏日祭场景。

 

大学生柴的十叠小公寓,分和室与外间,之前和室是书房,海青搬进来后柴住进和室,外间被海青占据。

 

无限巴黎波小组: miku 和加纳的击剑服如图, miku riki 使用西班牙迅捷剑,剑身细窄可以双持也可以扔给同伴。参考波的西语风曲子 passion 里的换麦设定。

 

流星在网咖的耳机,戴猫耳。因为他自画像是肌肉猫猫。

 

流星狙击陆时候穿的迷彩作战服,参考 bot 造型,正确颜色是加纳那件灰色的城市迷彩。

 

masa 在网咖的阿美咔几打扮,印第安银饰,皮背心,尖头靴。匕首和爪刃用武装带佩在背心里。

 

爪刃是东南亚近身格斗武器,参考波泰国武修。

 

陆送给波全员泰式拳击手套,图上是日高在给加纳引靶, miku 和流星在泰国练拳。

 

流星和 masa 夹击陆时用的巴西空手道腿法:巴西蹴。伪装成低段踢后下摆膝盖,凌空拍击对手头颈。嗨喽里练过空手道的旺财也在集装箱大战里展示过。

 

无限联络官山彰:基本是机能风打扮,参见 fmt 里造型的黑色版本。

 

山彰使用的符咒是黄符,和一般神官和僧侣使用的白符不同,他是杂学出身,符咒基础是道教体系。后面天师翔平和哈丫头也都用的黄符,哈丫头贴在飞毛腿上的是纸符马(神行太保日行千里的术法)。

 

送狼篇用来刺伤狼的匕首,斜插在右肋下,方便持主武器的右手被牵制时左手拔出的马手指。

 

海青:质感成熟的精英大学生打扮。

 

和翔吾第一次见面的黑色高领衫见采访图。同居睡裤见 ar 杂志照。隧道篇使用的化学照明棒。

 

海青修习柔道,设定里也是徒手搏击。身材高大的海青是本文里唯一有余地使用降伏技(把对手摔投出去再制服)的术士。其他诸如小马 kenta 和树这类娇小型都使用攻击技(站立姿态击倒对手)。

 

猫神神社神官树:回忆杀里的树还没取得正阶资质,穿白衣浅葱袴。夜审部分出现时已经是黑衣正阶神官。

 

树的和装打扮都是倾奇士风格,找不到类似的图片,请大家从他一身黑的喜好里想象吧。

 

树配的刀的下绪,请把图片里的结换成红色,松脱后小马帮他重新打结。

 

夜审时戴的张子猫面见甲胄图片合集那里,红白丝绳。

 

鹿儿岛猫神神社,有猫猫绘马,两只猫猫都是萨摩藩主岛津从朝鲜带回来的,那只和 mars 同花色的黄白猫猫叫 (ヤス)。因为猫神神社的氏神是黄白猫,所以当地氏子都尊这个花色的猫为神。

 

树参加培训和考试的冰川神社,抱着 mars 路过的风铃回廊,灵视考试的天之川。提着安年鲷的斋王(巫女身后平安仕女打扮那个)。

 

葵祭发生的屋久岛,树外祖母家,终年多雨的雨林生态。乃木神社的正殿,健太穿过正殿下的木柱去找北人。

 

葵祭地点那颗巨大的绳文杉。

 

树毕业实习去的铃鹿市和四日市。铃鹿八耐赛当天陆马的机车骑士打扮,还有四日市港口的工厂景象。拉满电线杆的国村家团地。

 

 

巫女组(昂秀 + 慧人):穿白色千早和绯袴,持神乐铃,戴银饰花簪。 jk 慧人见 live 剧场双马尾造型。

 

生田神社巨大的朱红鸟居,还有门口的守护犬雕塑。

 

真田小姐送嫁队伍的白无垢和红点伞。

 

灵协机动部队三呆妹: naoto 也是忍者机能风,面甲造型参见暗夜英雄。镜听篇以灵协公务员身份和凉太在警署见面时参见 jsb in black 里黑西装造型。

 

naoki 是嗨喽源始造型,用武士刀佩半袈裟,半袈裟就是图上那个紫色的法披。设定中 naoki 是僧侣。

 

刚狗是糖果 cm 的居合斩武士造型,用的是十文字枪。因为刚狗说过最喜欢的历史人物是幸村,就把幸村的兵器设定给他。

 

隆臣双 vo 都是神官设定,隆白色狩衣,臣蓝色。见图片上流镝马打扮,臣的白金色笼手就是骑士佩戴的那个。

 

设定里用弦乐(吉他)作曲的 vo 都用弓箭。

 

 

灵协神迹小组芬达:堀哥在生田神社造型是 live 那件黑色高领打底和黑色长风衣。

 

颯太没有作战风格的造型就找不到相应图,大家参考堀哥那个意思一下吧。

 

堀哥使用的反器材步枪,后坐力很大所以得他这种大身型的才稳。

 

颯太用的折叠弓,因为他也是弦乐作曲的 vo

 

灵协机甲驾驶员 keiji :管饭用的铠甲是外骨骼装甲,图片在甲胄那部分。武器是大太刀,甲胄图片合集那里可以看到长度和一般男性身长对比。需要 keiji 这种高大的男子穿戴铠甲才可以役使。

 

审神者凉太:白天穿黑色审判官制服,佩戴八咫镜徽章,夜审时白色斋服,参见北人部分那件。

 

寄北部分,北人偷看凉太的镜子,是神官在神事中一般会用到的镜子,参见蓝衣神官参拜图。

 

凉太在御影町的公寓,旁边樱花夹道的是弓弦羽神社,羽生结弦也住在这附近。

 

虽然和川村老宅在一个社区,但是川村家住在半山上,那里是豪宅区。凉太的公寓就是平民区。

 

真假

异闻周刊 48

陆马
陆树

 

趴在铁栏上倾听了半晌,青山陆直起身,颈后寒毛竖立。

掀起榻榻米盖住洞口,陆对紧盯着他的搭档们摇头,“我们没办法处理,需要高阶位神官进行慰灵仪式。”

微微张开口,树复又抿住嘴唇,他确实没有这种经验。

搬动酒桶,陆手臂肌肉坟起,用力将几只杉木大桶叠合起来压在榻榻米上。确保没人可以轻易移动。

脸颊紧贴着缠绕木桶壁的茅草绳,陆听到酒桶内水声哗啦。

这声音反而让他安稳,茵席之下传来的吵杂声依然震动着鼓膜,此起彼伏的,延绵不断的孩童哭声,震撼着陆的心神。

“国村家贮藏这么多清酒,应该是为了镇压地下道内的邪祟。”陆转过身警告两个搭档,“不要随便搬动酒桶。”

用供神的酒水压制骚灵现象,可能是国村夫妇惊惶之下病急乱投医的决策。

“陆桑。”犹豫了片刻,树还是沉声,指堆满地窖的酒桶,“让治附身壱马桑时说的,红色的桶,有没有可能是这些?”

树用黏连低沉的声音冷静的陈述可怕的可能性,陆和壱马毛骨悚然。

让治的幽魂所看到的,小智最后的下落难道是……

和陆对视一眼,壱马果断捡起薙刀,转动手腕纵劈向面前的酒桶。

锋刃闪动寒光,酒桶顶端的杉木封板咔嗒一声,瞬间“镜开”。

陆伸手掰开裂成两半的木盖,三人探头趴在酒桶上,清澈的酒液静静反射着一泓新月,水面上,少年们困惑的表情随酒液微微颤动。

不是红色的……扶着酒桶,陆半跪下发颤的腿,庆幸过后是无尽的茫然。

壱马将手电照向酒窖深处,堆叠着的酒桶全部由纯白无垢的杉木鞣制,上面系着悬挂纸垂的注连绳,没有红色……

 

只围着一条浴巾,壱马坐在桌前用勺子挖着雪糕。

将一大勺芒果雪葩塞进口中,壱马看着静坐沉思的搭档们。

树和陆似乎都被萦绕在这死屋里的不祥扰乱地心神不宁。更深重的是无力感,他们都是杀伤力不可小觑的术士,却无一人有能力看透这团迷雾。

月迷津渡,如陷沼泽。

含着勺子,壱马轻叹一口气,将便利店塑料袋向前一推,“不吃吗?”

垂着眼帘,树折起眉头,从塑料袋里翻出一盒雪糕,用力剜出一勺塞进嘴里。

大脑被甜凉的发麻,树捂住嘴呛咳一声。

“慢点啊,又没人跟你抢。”壱马笑得前仰后合。

伸出大手拍打树的脊背帮他顺气,树呛到发红的眼尾瞥了陆一眼,皱起鼻子。

蓦然呆滞了一瞬,陆别过头。

慢点吃,我又不跟你抢。

国中那个夏日的残影,为何屡屡来袭。

咬住下唇,壱马将勺子在手中转来转去,左思右想还是按耐不住,“我觉得地道里不是邪祟。”

钢勺在指尖飞转,壱马斟酌着用词,“也不是灵什么的……”

盯着沉默静听的树,壱马鼓起勇气,“我没有灵视能力。”

“啊。”点点头,树反应平淡。

果然,在灵视能力者面前,他无所遁形,壱马加快语速,似乎要赶在紧张感追上他之前把话全部抖落出来,“假如地道里只是怨灵作祟,我就不会听到敲击声。”

垂下眼帘,树用勺子搅动半化掉的雪糕,乳白色的粘稠奶汁从勺子上淅淅沥沥地低落。

化掉的雪糕不过就是一泊糖水。

倒了胃口,树兴味索然,掀起睫毛微笑,“你和陆桑在一起那么久,没有感受过吗?”

“壱马他不能那样共享灵视力。”瞟了树一眼,陆急忙抢下话稍。

再迟钝,壱马也听得懂树的话音,压住火气,语声深沉,“我听得到的…一定是活人,我看得到的…也一定是活人。”

他也许没有灵视力,可他清楚知道自己看到了什么,也只会基于此作决策,既不武断,也不臆测。

有些紧张地看着对峙起来的搭档们,陆刚想缓和几句,树就别开视线,轻声,“我并不是质疑壱马桑,只是担心你的安危。”

树的示弱总让壱马鼓动的心像被棉絮包裹,闷闷地回响,黯黯地窒息。

双手抱臂靠在椅背上,壱马垂下头,嘴唇蠕动了几下,最终放弃解释自己,“等我们找的专家到了,你就会明白。”

 

抱着疲惫地折腾了整晚的搭档,陆确认他在自己怀中沉眠下去。

壱马睡得很轻,一点风吹草动都能使他警醒,陆觉得大概因为他在兄弟中是哥哥,总要负责操心。

清醒时却又总带着不合时宜的倔强尖锐,仿佛绷得过紧的弓弦,一团黑火在他胸中黯黯燃烧。

自己在他的年纪,还是无忧无虑的傻孩子呢。

壱马的脸颊此刻热乎乎地贴着陆的胸口,紧皱的眉宇松弛,睡颜终于显出一丝符合年龄的稚气来。

轻轻抽回自己的手臂,陆托着壱马的侧脸,将他安放在枕上,把被褥拉到他腰际。

从行李中取出机车服,陆套上身,将拉链拉到胸口,黑白格纹赛车旗帜贴布在宽阔的肩背上昭彰。

咬着手套上的胶贴粘牢,陆迎着曙色迈出宅邸。

庭院里并列停放着红黑两辆机车,光洁如镜的车身反射着朝阳稀薄的金色。

一只猫咪正侧坐在他的机车后座,背着剑袋,抱着他的头盔回望他。

冲陆挑起一侧眉毛,树一副料事如神的得意表情。

走上前轻拍一下树的后脑勺,陆无奈地笑出声,“下来,头盔还我。”

抱紧头盔藏到身后,树懒洋洋,“你带我一起去才给你。”

伸手去捞树背着的头盔,陆提高声线,“用敬语,没大没小的。“

被树钻进怀里咯吱肩窝,陆笑着扭动身体,轻拍他后背,“行了行了,mars呢?你不用陪mars吗?”

“现在是mars的睡觉时间。”直起身,树将头盔转到面前,凝视着黑色面罩上自己的倒影。

“那也是你的睡觉时间。”掐着腰,陆气结,挥挥手示意树赶紧上床。

“是我的查案时间。”树索性将头盔扣在自己脑袋上,一手顶开防风镜,猫眼流转,“要么带我一起,要么我去叫醒壱马桑。”

“哇!”小声啧啧,陆翻身坐上车,伸手捞过壱马的头盔套上,“你这孩子话不多,倒是挺刁钻的。”

转动车把轰响油门,陆回头望了一眼树,笑道,“抓牢。”

感受到腰际被双臂紧紧勒住,陆拉下面罩,机车疾驰而去,绕过宅邸围墙,在狭窄的街巷间留下一道红色残影。

奔驰在通往港口的公路上,两侧低矮的民居渐次后退,高架电线杆拉扯着杂乱的黑色线路,在骑士们的视野中流动牵连,直达天际。

远处港口的海景渐渐显露在地平线尽头,曙光中,灰暗单调的工业城市被镀上一层金辉,粼粼金波荡漾在暗海上,柏油路面像一条灰色的奔流,载着二人冲向那片怒海。

空气中弥漫起石化原料特有的腻人苦味,伴随着湿漉漉的海风腥咸扑面而来,机车钻入工业区的仓库间,树抱紧身前的人,仰首望天。

挨挤的工厂建筑和巨大机械将四日市港区天空割地支离破碎,烟囱林立着直冲天际,锈迹斑驳在烟囱的铁皮上,橙黄的铁锈腐蚀掉水泥墙面,流下道道水痕。

咣当,咣当,吊车与阀门金属部件相碰,时不时有入港的货船拉响笛声,插车暴躁地连按喇叭警示不停,烟囱在尚未熄灭的冷光导航灯中喷吐着白烟,旭日就在这样一片吵杂到疯狂的工业奏鸣曲中升起,用血色侵染一切。

弥漫在海面上的阴霾与工厂烟雾混合,旭日朝升,温暖的气温使得无形的烟汽凝结,淅淅沥沥点点坠下,延绵的雨丝随风飘荡,并未痛快的冲刷下,只是沉闷地附着在陆和树的肌肤上,像是抓不住的线索,撩人,难测,如附骨之蛆。

一个拧身,陆将机车横停在国村染料的厂房外。

摘掉头盔甩了甩打结的金发,陆郁闷地咬下手套,“好闷,好臭,怎么会有人想移居到这种地方。”

工业城市根本不是给人住的!

走到厂棚大门前,陆伸手抓起垂落的链条,卷拉门被拇指粗的铁链和大锁缠绕着。

用力敲了敲卷拉门,咣咣金属回声空洞传来。

“奇怪了?”挠着金发,陆纳闷起来,工厂往往三班倒,换班不停工。国村家的厂子居然到了这个点还没开工吗?

抱着剑,树冷眼看着陆绕着大门走来走去犯愁。

又拽链子又敲门,瞎忙乎了半天,陆才终于拍拍脑门,想到去找人问问。

冲到港口过道里,陆张开手臂摇晃,拦阻路过的叉车,戴着橙色防护帽的司机猛地刹车,愤怒鸣笛,挥手示意他闪开。

一路小跑到叉车旁,陆攀附上车窗,对司机小声几句,双手合十拜拜。

不知是他嬉笑的厚脸皮起作用,还是那双真诚的圆润黑瞳让人无法拒绝,司机居然熄火,和他比划着讲解起来。

 

感激地冲司机挥挥手道别,陆又咚咚奔跑到树面前站定。

喘了口气,陆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摇头,“不行,国村染料已经停工半年了。”

抓紧剑袋背带,树沉吟,“什么原因呢?”

站直身体,陆揽住低自己半头的少年,“火灾喽。”

对视着,二人同时挑眉,果然如此,诅咒中心根本不是翻新的宅邸,而是国村一家。

不论是花神村还是四日市,国村家搬到哪里,就把诅咒带去哪里。

走到上锁的铁门前,树从背袋里拔剑出鞘。

“等等!”刚刚伸手阻拦,陆眼睁睁看着树铿地一刀斩断拇指粗的铁链。

伸手拽起卷拉门,树拎起半人高的缝隙,回首冲吓到的陆招招手。

无奈地走过去,陆扛起卷拉门拽到头顶,率先钻入。

厂房内一片漆黑。

跟随陆钻入,树将拉门在身后封闭。

一股焦糊的臭味弥散在空气中。

摸索着按亮顶灯开关,散发着冷光的锅型灯啪啪啪依次点亮。

烧成焦黑的厂房地面上积着一滩滩水洼,倒映着熏黑的顶棚。

厂房中央的搅拌机器半融化,像是蜡炬一样彼此融合。成排的铝合金过滤罐破裂发黑,红色染料泼洒在皲裂的水泥地面上,经过烧灼变得焦黑,像是陈旧暗淡的血迹。

整个厂房像是内脏出血爆裂的人,外部不动声色,脏腑糜烂发臭。

为了掩盖这不体面的死亡,厂房成排的窗户被木板钉死,一丝光线也无法透入。

抓起衣摆掩住抠鼻,树皱着眉,不敢相信半年过去了,烧熔钢铁的熊熊烈焰居然都无法净化掉这股臭气。

捡起一根铁棍,陆敲敲打打的掀起掉落的铁皮和融成一团的染料机械。

“恶!好臭!”干呕着,陆的动作动作却不受干扰,蹦过积水的坑洼,嘭嘭梆梆掀飞杂物。

掀开垮塌下来的顶棚屋瓦,暗红色的水坑里掩埋着一张产品宣传单,“花神赐福,国村印染。”

“花神?赐福?怎么会有人用这么臭的染料?!”捏着鼻子,陆面对树脸皱成一团,做了个夸张的扇风动作。

“陆桑,”拽了拽陆的衣袖,树指着厂房角落堆叠着的蓝色铁皮染料桶。

翻越过横在地上的碎铁皮与瓦片,陆伸手,帮树从阶梯上跃下。

敲了敲被熏黑的铁皮桶,暗蓝色的金属发出沉闷的响声。

“蓝色的啊……”

“哎?满的。”抱着一桶染料,陆用肩颈扛住,用力挪出来。

 

手指扳住桶盖,陆施力掀起,嘭地,干裂的染料结块飞溅。

红色的粘稠液体在铁桶内微微摇晃,表面浮着一层油膜,折射出一圈圈彩色光晕。

趴在油桶边缘,陆将手中的铁棒插入进去搅动。

除了沉重的液体漩涡般流动,一无所获。

扶住陆的肩,树对他微微颔首。

呆滞了一瞬,还没反应过来,陆只见同伴一脚踢在油桶上。

哗啦,倒伏的铁桶喷涌出大量猩红液体,扑面而来的居然是甜腥的芬芳。

“哎呀!”跳着脚急忙后退,陆看着弥散在脚边的红色染料。

“树!”提高声线,陆竖起眉头瞪着早早跳到远处的同伴。

垂下眼帘,树微微抬起下巴,示意陆看看流淌出的红色染料。

被烟雾熏地焦黑的蓝色铁桶躺倒滚落,内部还在一滴滴坠落着粘稠的红色汁液。

红色的桶……

陆猛地呆滞住,脊椎过电一般激灵,寒毛沿着脊背炸裂到颈后发根。

“让治说的是……”

点点头,树紧绷脸颊摩擦牙根,“壱马桑被附身时,并不是活人的视角。”

让治怨恨深重的视野里,那囚困他的红色桶子,是从内部看到的。

仰首望着堆叠在厂房角落的无数染料桶,陆喃喃,“这要从何找起?”

“壱马桑说的是:水泥,红色的桶。”树指着静置罐联通的管线,被熏黑的铝合金管道盘旋着延伸到厂房二楼,“要掩藏丽华一家的尸首,肯定不能直接塞进桶里,染料要先经过沉淀加工……”

牙齿发颤,陆拉住树的手,蓦然发现他的指尖也冰凉。

少年面无表情的陈述着可怖的推测,反手抓住陆的,带着他登上铸铁楼梯,绕行到二楼的静置池。

 

熏天的臭气袭来,陆后仰身体,在铸铁楼梯上踉跄一步。

他们终于找到了弥漫整个工厂的臭味来源。

发酵了不知多久的沉淀池豁然眼前,巨大的方形水泥池里积着薄薄一层水,浑浊的水面下,黑色淤泥深不见底。

鲜艳芬芳的染料原来是过滤掉了这样腥臭恶心的残渣。

“小树。”握紧同伴冰冷的指尖,陆望着那一池泥污喃喃,“你是怎么知道丽华一家在这里的?”

“我看到了。”掩住抠鼻,树的眉宇在白皙的肌肤上皱起。

也许,说看到并不准确。

抿紧嘴角,伸手拉下机车服的拉链,陆将那件红色的连体衣褪下,身着背心短裤,裸露出紧实的肌肉,赤脚步入水池。

“陆桑,你要干什么?!”树匪夷所思,一把抓住陆的手腕。

拾起身边半融的钢盆,陆直起身,“我得找到小智。”

“我们,我们报警吧。”无措地,树居然重复了壱马被他暗自嘲讽过的建议。

陆的黑瞳凝滞,定定地望着树,“我们怎么说服警方?就凭你‘看到了’?”

哑然,树松开了陆的手腕,眼见他踩进泥水中,用钢盆一点点筛起腥臭的脏污。

少倾,陆听到身边衣物窸窣声。

抬眼望着褪下衣衫的树,陆微微张开嘴,少年肌肉紧实的雪白肢体在工厂昏暗的灯光下亮得刺眼。

踩进污水中,树任由污泥染黑雪色肌肤,挑起眉梢望着陆,“那我们就找到一点‘证据’给警方。”

 

掀开眼帘,壱马看着身边空出一片的床铺,手指从被褥下抚摸过去,搭档留下的温度已经消散。

盘腿坐起身,壱马任由被褥滑落到腰际,弓着脊背,少年将面庞埋进膝盖中。

日光透过窗棂,在他赤裸的麦色脊背上晃动着光点。

直起腰,壱马翻身跃下床铺。

掏出手机,壱马点开桃子头像的留言。

“忙完手头的任务就去四日市,三天后国村家见,你和陆按兵不动。”

抿着嘴唇,壱马回复了一个ok的手势。

啵的一声,组群里新的对话框蹦出。

“你们还好吗?”

沉默地望着屏幕,手机反光自下方照亮壱马漆黑的瞳仁。

手指飞动,迅速打下几个字。

“我们很好,勿忧心。”

桃子图案的对话框浮动着,打字中的符号停顿又闪烁,连续几次后,着信消息传来。

“陆在哪儿?”

环视着空无一人的卧室,壱马嘴角抽动,迟疑着打下回复,“在我身边。”

桃子对话框安静了许久,久到壱马相信山本已经安心离线。

啵的一声,新的对话蹦出。

圆溜溜的宇航士头闪烁

“哥,你还好吗?”

将手机屏幕扣在床褥上,壱马用掌根擦抹了一下眼角。

明明约好了,任务期间慎不会联系他。

拉开窗帘,任由微光透过薄雾笼罩,朦胧地打在他的脸颊上。

 

步入厨房,细碎的声响让壱马警觉地闪身藏到隔断墙壁后,微微侧过身垂下头,望着大开的冰箱门。

吃惊地睁圆了瞳孔,壱马失声,“友香?”

捧着吃到一半的冷冻芝士蛋糕,少女歪过头,有些羞怯的笑了笑,“……对不起,我太饿了。”

 

意面酱在锅子中咕嘟嘟冒着泡,壱马用铲子将冷冻肉丸翻搅起来,加快烹饪速度。

一边回头嘱咐坐在桌前的女孩,“别吃太多零食,饭马上就好。”

正像小仓鼠一样努力把玉米片往嘴里填的友香呆滞了一下,随后眯起眼睛点头,“嗯。”

把热腾腾的肉酱盖在面条上,壱马不忘用锅铲把意面整成正圆形,捏住热烫的盘子边缘,快步走到友香面前放好。

“吃吧吃吧。”双手捏住耳垂冷却,壱马笑眯眯的坐在友香面前,看着她用叉子卷起面条,大口塞进嘴里。

“慢一点,还有很多,不够我再给你做。”把水杯推到女孩面前,壱马担心她噎到自己。

咽下一口水,友香局促地用餐巾擦擦嘴上的面酱,“谢谢你,很好吃。”

看到女孩羞怯的将长发别到耳后,壱马升出奇怪的感受。

好像,为什么第一次见她时没发现呢?

也许因为那时友香的态度微妙的冷淡吧。

“嗯……”双手握起放在桌面上,壱马斟酌着,他不太擅长和这年龄的女孩谈话,“你怎么…饿成这样的?”

第一次见面就在奇怪,国村夫妇对小女儿视而不见,早餐桌上甚至吝于放下一份餐盘。

迅速地抬眼瞄了壱马,友香复又低下头,握着银餐叉,来回拨弄一根面条。

“父亲母亲觉得我碍眼……”

折起眉,壱马捏着手指关节,“怎么会?你姐姐们都不在身边…”

要是他的话,一定会和仅剩的孩子相依为命。

插起一根面条填入口中,友香默默咀嚼着,半晌,眼眶红润地抽泣起来。

女孩突如其来的哭泣弄的壱马手忙脚乱,急忙抽了几张面纸递过去。

一边吃一边哭,友香果然呛到自己,用纸巾捂住嘴咳咳起来。

拉过凳子坐到女孩身旁,壱马轻拍她的脊背。

“都说不要着急了……”无奈地替友香顺气,壱马小声。

“对不起…”捂着眼,友香哽咽了一下。

红润的眼睛望着壱马,女孩吸了吸鼻子,“没人要我了,丽华姐,靖子姐都不在了,只有最没用的我留下来,父亲母亲恨我,要是死的是我就好了。”

“别说这种话!”低声打断友香,壱马的语气严厉。

看到吓得抽搐了一下的女孩,他无奈地放缓声线,“是靖子请我们来的。”

看着友香吃惊微张的嘴唇,壱马左右顾盼了一下,确认隔墙无耳,“靖子冒着被抓的风险找我们来,就是想要救走你。”

“靖子姐……”摇了摇头,友香咬住下唇,“她丢下我跑了。”

“不是的,”想到什么,壱马语调低沉下去,“这世上,没有不爱孩子的父母,也没有不疼弟妹的兄姐……”

“壱马桑,”抽了抽鼻尖,友香哽咽,“你怎么知道的?我的姐姐们从来都无视我!丽华看不起我,靖子,靖子更坏!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一把抓住友香的肩,壱马轻摇她,黑瞳凝聚,“别这么说她,她是你姐姐……”

握住壱马的手腕,友香嘴唇颤抖,“壱马桑,你有弟弟妹妹吗?”

垂视线,壱马缓缓点头,“有,我有一个弟弟。”

“那你有多爱他?”攥紧壱马的手腕,友香睁大眼睛,“假如你弟弟有危险,你肯为他做到哪一步?”

抓住友香的手,壱马缓缓掰开她的手指,“我肯为他死。”

冷笑一声,友香用手背擦抹着眼泪,“一死了之,不过是逃避。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爱?”

眼眶通红地盯着壱马,友香哽咽,“靖子姐为了丽华姐杀了让治……”

为所爱之人背负罪孽。

自私又幼稚,壱马紧绷面颊肌肉,一言不发。

轻拍友香的脊背,壱马沉声,“走吧,我送你回家。”

 

四肢泥汗淋漓,青山陆在手臂上擦了一下挂在眉间睫毛上的汗水,脸颊上留下一道污渍。

“树,”看着专心致志埋头摸索的少年,陆轻唤,“休息一下吧。”

仿佛充耳不闻,汗水挂满树卷翘的眼睫,坚持用盆子一点点筛着泥水,树像是沉迷于此。

污泥干涸在他雪白的肌肤上,手臂,腿根,腥臭的脏污痕迹侵染。

厂房二楼的窗棂钉着层叠木条,光线依然缕缕透入,在二人身上打下斑斓光点。

白泥灰墙壁上满是烧灼污渍,在光线的折射下,有些甚至看起来像是扭曲的人形。

他们正站在丽华一家的残骸中,甚至全身被骨肉碎片侵染,低下头,青山陆悚然。

轻喘一口气,继续伸手摸索着泥污中的每一个成块硬物。

不知过去了多久,陆甚至觉得自己对熏天臭气麻木掉,泥污中,二人脚尖相碰。

“抱歉。”后退一步,陆转过身体。

“你别动!”树低喝一声,情急之下忘记敬语。

手指摸索到二人脚尖相碰的地方,树小心地抠挖,最后放下铁盆,双手沉入泥水里,深吸一口气,缓缓捧起。

泥污中,一枚银戒闪闪发光。

“天啊……”陆瞠大了眼瞳。

捧着戒指放入陆的手心,树用沾满污泥的手指扣住陆的,缓缓合上,漆黑的眼瞳一瞬不瞬,“陆桑,证据。”

他的一切不可名状的预感,直觉,最终都会收束为切实的结局,不论是好,是坏……

爬出沉淀池,陆和树几乎是呛咳着凑到封窗的木板边,急促地呼吸新鲜空气。

两人看着对方脸上身上的泥污,突然同时笑出声。

“小树变成花猫了。”用手指擦了一下溅到同伴脸上的泥点,陆抱歉的发现自己把那片泥污抹得更大。

瞥了一眼憨笑的金发同伴,树伸手在陆的胸肌上擦掉污渍。

“喂!”伸手阻拦着,陆小声惊叫,躲闪树不断袭击他胸口肋下的泥泞手指,“喂!住手!你小子住手!”

笑闹着打成一团,陆用手肘圈住树的颈项,把他锁在胸口,才算把恼人的猫咪制服。

拍打着陆血脉浮现的粗壮臂膀,树仰首,“要去报警吗?”

攥紧了手心的戒指,陆摘下颈项上的细金链子,把戒指穿过去戴好,手背抹了一把满脸的泥汗,“要啊,可是不能这样去吧。”

指了指控制室旁的淋浴间,青山陆赤足走过去。

身后传来湿润脚底踩踏地面的急促声响,青山陆笑着微微弯腰。

猛地扑上去,树用脏手圈住陆的颈项,被他顺势托起背上。

“还玩啊。”背负着少年晃动着,陆能感受到他无言的雀跃。

拼命证明了自己的能力,对术士来说,这是莫大的荣耀。

“陆桑,我脚疼。”趴在陆的背上,树闷闷地小声。

“哈?”刚刚在泥水里踩来踩去就不疼吗?

托住树的腿根,陆拍打了一下,踩着满地因高热崩裂的玻璃和金属碎渣,向淋浴房走去。

“嗨呀还能用!”

拧开淋浴,陆被冷水当头一激,小声叫着跳开,重又钻进水流中。

欢畅地撸动自己的金发,陆褪下脏污的白背心充当毛巾,搓洗掉肩颈脊背上的泥污。

伴着水花哼唱起曲调,连日来压抑的情绪也终于卸下闸口,不用打开地道就能找到了失踪的丽华全家,陆总算可以没有愧疚的把这件人伦惨剧交给警方接手。

脊背被轻轻拍打了一下,陆用手指将湿润的金发撸到脑后,“小树?”

“我帮你。”

从他手中取下卷成一团的背心,树推着忐忑的陆转过身。

手臂撑住焦黑的水泥墙壁,陆不自在的回头,“我自己就行……”

粘湿背心,树擦抹过陆宽阔肩背上凸浮伸展开的狼兽纹身。

手掌扶住陆粗壮的腰肢,树斜睨了忐忑不安的犬神持一眼。

他知道陆在紧张什么,这个人并不是自愿被犬神附身的。

湿润的棉背心擦过陆凹陷的背沟,树的表情平淡而认真,仿佛陆背上的只是一副再普通不过的纹身。

渐渐放松下来,陆用手肘支撑着墙壁,将额头埋在手臂间。

感受到肋下细碎的肌肉被细心的擦洗着,陆深吸一口气,阻止自己的思绪触碰深藏的回忆,肋骨缓缓翕张,“小树……”

“嗯?”

“你不怕吗?”

“……”

长久的静默,树手下不停,好像梳洗自家猫咪的娴熟稳健终于使得陆在这片沉默中安宁下去。

抓住陆颈根的金发,树擦干他肌肉堆积的颈窝,随后将白背心搭回他肩上。

 

走回对面的淋浴下,树拧开水流,仰首承接飞溅的水花。

“我,我帮你?”嗫嚅着,陆捉着白背心,手足无措。

手指抓住额发,少年小巧明净的额头在水流中折射着湿润的光泽。

微微抬起下颌,树点点头,声线依旧低沉黏连,“好啊。”

尚未完全张开的面骨轮廓带着少年的纤细,树艳丽的眉眼十足地肖似女性。陆突然有些不自在,不动声色地转到他身后去擦洗。

完全不在意陆变幻的心绪,树侧过身扶住墙壁,将修长的肩颈线条展开给对方,流水顺着纤长的睫毛滑落。

哼着歌,陆掩饰着不自在,用棉背心布料沾湿擦抹掉雪色肌肤上的污渍,仿佛清理一件薄胎的半透瓷器,尽量避免用指尖触碰。

“洗完了。”松了口气,陆后退一步。

手背掐在腰间,陆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成果。

转过身,树赤裸着坦然站在陆面前,侧过头,足尖轻踢他的小腿胫骨,“这里。”

踩住陆的膝盖,树指着自己遍布泥污的小腿。

“喂!”失笑出声,陆分不清自己是紧张还是好气,一把将背心丢给他,“自己洗啊。”

抓住丢到胸口的湿布,树微笑着眨巴眼睛,“趴在泥里太久,我腰疼。”

“真有你的……”念叨着,陆半跪下去,从树手里接过布团。

毫不客气的一脚踩在陆肌肉结实的大腿上,树指指点点,语调含混地指挥陆将自己擦洗干净。

被抓住脚腕,从肌肉紧绷的小腿肚擦拭上去,树用手指尖卷起陆一缕湿润的金发,漫不经心,“陆桑……”

“嗯嗯?”弯起纯黑的眼瞳,陆抬起头。

“不孤独吗?”树低垂着眼睫,没头没尾道。

停下手里的活计,陆抿紧下挂的唇角。

金发术士严峻的神色让树轻笑出声,看,他多敏锐啊。

要是壱马,估计会茫然地睁大眼,认真地询问他缘由吧……

“不难受吗?不厌其烦的解释着自己的想法,要么就瞒哄,诓骗……”树慢条斯理,低头望着抓紧背心,任水流激打在身上的犬神持。

“树,”打断他,陆仰首,圆润的黑瞳真挚地令人心颤,“壱马是个很好的人。”

抽回踩在陆腿根的脚,树也开始为他的迂回躲闪不耐,“我没说他不好。”

所见,所闻,所思,所想,截然不同。

陆和自己在一起时,才像是活了过来。

想到要和壱马那样的搭档朝夕相处,树不由得生出窒息感。

站起身,陆垂下头,手指插入树湿润的头发里拨弄了几下,“小树,搭档之间不单要心有灵犀。”

咬住下唇,陆在树灼灼的视线中伸手扳住自己的肩,压抑着情绪起伏,背上犬神纹身火烧火燎地疼痛。

“搭档也需要相互牵制,我很庆幸壱马拉得住我……”

他的内心有一头猛兽。

像是每天雷打不动的十公里奔跑,陆需要一些事约束自己,不然就如临深渊。

翔吾被他拖入绝境后那疲惫而幸福的表情浮现在眼前。

陆紧绷着脸颊,他就不该和太爱的人一起……

“没必要说服我。”双手擦掉脸上的水渍,树的声线含混粘稠。

手指勾住垂落在陆胸肌间的戒指链条,树将他扯近自己。

雪白修长的手指卡住陆的下颌,树凝视着他郁郁的黑瞳。

即使这样咄咄逼人的时刻,树的眼睫也微微低垂,像是遮蔽日光的云翳,时隐时现,慵懒而玩世不恭。

因此,陆没有躲闪。这并不比灵力交融时壱马的目光更令他难受。

对“看不到”的壱马来说,世间的一切都简单而鲜明。他毅然的目光,在战斗时令人信赖,却与日常生活的细微变化无缘,过于认真澄澈的眼神总令陆觉得他在责备自己。

踮起脚尖,树贴近陆,温热的鼻息相吹,“你最好说服你自己……”

抓住陆脑后湿润的金发,树艳丽的红唇侵略性的覆上。

神官沁透身体的黑方沉郁香气伴随软腻的唇舌扩散。

理性的丝弦崩断,卡住树的颈项,嘭地,陆将他抵在水泥墙壁上,皱起眉侧首加深这个吻。

背肌撞上粗粝的墙,树疼痛的咧开嘴角,却更用力地揽住犬神持的肩背,指尖兴奋地陷入他的肌理中,吃痛的表情最终凝结为锐利的笑容。

噬咬着树收回口中的舌尖,陆灼热地吮吸着他,仿佛收集那馥郁的香气,直到树在笑意中松开嘴角,将舌交付过去。

引狼入室,纵虎归山。从儿时对邪祟的恐惧中,树第一次体会到了快意。

 

敲响国村宅的门,壱马面颊紧绷,身后的友香头颅低垂着,“壱马桑,不要了……”

前来应门的是表情疲惫倦怠的国村丰,壱马那压抑着怒气的锐利目光令他激灵着挺直身体。

“什么事……”

“我来跟国村桑谈谈令媛的问题。”工整地用着敬语,壱马的语气却不容拒绝。

呆滞了一下,被少年的汹汹气势压倒,国村惴惴地四处张望,确认无人旁观,才将他引入屋内。

隔着客厅隔窗,麻里子正半跪在在厨房瓷砖上整理冰箱,见到来客,愣着站起身,在围裙上擦拭着汗湿的手,“啊,请坐,我来泡茶……”

瞥了一眼冰箱内塞地满满当当的食物,壱马深吸一口气坐在餐桌旁,“我是外人,贵宅的家务事我本来也没资格插嘴。”

眼尾扫了一眼站在他椅背旁的友香,壱马沉声,“丽华桑的事我很抱歉。”

国村夫妇瞬间把目光集中到他身上。

“少胡说!丽华好得很!你从哪里打听到奇怪的传闻我不管……”国村丰嘴唇哆嗦着抢白。

“好。”挑起一侧剑眉,壱马双手交握搁在桌面上,“那我们说说靖子,她委托我们时特别交代要我们好好照顾友香……”

“啊!”嘭地,捧着茶壶的麻里子尖叫一声,描金彩绘的瓷壶坠地,开水挟裹茶叶迸溅碎裂。

猛地站起身,国村丰身后的座椅擦出刺耳地摩擦声。

“你怎么知道友香……”颤抖着,国村丰扶住椅背,在壱马困惑的视线中踉跄着后退。

侧过头,壱马震惊地望着友香,“她活生生的站在这里,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凝视着友香从垂落的黑发间渐渐抬起的面孔,壱马的语声消失在咽喉间。

“是你!山崎是因为你才……”手指颤抖地指着壱马,国村丰望着他身后,拔腿奔向厨房。

从刀架上拔出一柄厨刀,双手握紧,国村丰冲着壱马冲过去,在空中乱划一气。

皱眉站起身,壱马用手臂护在身前后退一步。

“啊!啊!不要!”大声哭嚎着,麻里子从身后抓住丈夫的衣摆,试图阻止他狂乱地割划。

“死!死!”目眦欲裂,国村丰双手持刀拼命突刺。

友香黑发间雪白的面孔被泪水覆满,望着壱马,她露出一个笑容,“没有不爱孩子的父母?”

一把抓住国村刺来的手腕,壱马拧住他施力,铛地,刀刃坠地。

国村丰凝视着壱马身后,表情渐渐变得惊恐,细小的眼裂中,瞳仁扩散。

麻里子突然停止哭嚎,颤抖着松开丈夫的衣襟。

脖颈后仰,咔哒一声,麻里子面无表情,僵直而迅速地走向厨房。抓起食用油壶淋满全身。

“不要!”瞳孔紧缩,壱马立刻松开国村丰,转身奔向麻里子。

壱马的指尖触及她的刹那,麻里子拧开燃气灶,熊熊烈火瞬间将她吞没。

同一时刻,国村丰捂住脸惨叫起来,烈焰从他指缝间蔓延出来,男人惨叫着仰起脸,四肢抽搐地踉跄奔走,本该是面孔的地方,像是火山口一样,空洞地燃烧成一张火炎面具。

友香后退一步,躲开四处冲撞,燃成一支人形燎炬的父亲,漠然地看着这炼狱一般的惊变。

颤栗着,壱马双手合十,迅速完成结印,“雪!”

手掌按地,霜雪白汽以他的身体为中心扩散开来。涤荡过客厅厨房,冻结整个房屋。

然而燃着烈焰的国村夫妇却丝毫不受他灵力的影响,愈演愈烈。

烧成火人的国村夫妇触碰之处,窗帘翻卷着燃起,壁柜桌椅都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点燃,火势蔓延,吞噬掉结霜的墙面,以燎原之势向壱马包抄过去。

“友香!”转动脚步四处张望,壱马遍寻不着刚刚还矗立在客厅的少女。

仰首望着向他蔓延而来的烈焰,壱马的脸颊被大火辉映着,黑瞳内反射着熊熊光焰。

你救不了友香,她也不需要你救。

树的话语响彻耳畔,壱马握紧双拳,转身奔向屋外。

冲出国村宅,壱马感到背后冲天大火辐射出的热浪。火势沿着老化的电线杆线路,逐渐向周边蔓延,邻里惊叫着,呼叫救火,拎着水桶和举着斧子的人群来回奔走,和壱马擦肩而过。

奔向相邻的黑柱白墙老宅,壱马打开大门,直奔树的房间,Mars还在那里。

 

背起装着自己薙刀的背包,壱马奔到树的床边,拎起还在猫箱中熟睡的小猫咪。

起身的瞬间,嘭嘭嘭,浴室连接的水管发出急促的敲击。

抬眼望着水管,壱马深吸一口气,拎起猫箱埋头向屋外走去,一边播响电话铃声。

手机屏幕上,青山陆的姓名下红色标记震动,铃声机械地响着。

嘭嘭嘭,嘭嘭嘭……

敲击越来越急促,壱马握紧手机。

接电话啊!陆!

咬紧牙关,壱马将手机插回衣袋内,奔向后院的酒窖。

 

将树翻过来抵在水泥墙壁上,陆扳过他的下颌,黏连地亲吻他。

手肘支撑在斑驳的墙面上,树细腻的肌肤被摩擦地发红,乳尖敏感立起。

身后被肌肉量是他数倍的身躯抵近压迫,树颤抖着在陆的口中呻吟,犬神侵袭的恐惧使他浑身发烫。

挣脱陆的唇舌束缚,树仰首,发出细微急促的喘息。湿润的脊背靠向陆,树的额发散落,黑瞳在兴奋中散大迷离。

烧熔成一团的意识微微冷却,陆的手掌按在墙面上,一手圈住少年,将他和粗糙的水泥墙壁隔开一线距离。

将脸颊贴住陆指节分明的手背,树用侧脸肌肤感受他指节上搏击练习留下的累累伤痕,后臀紧贴着陆块垒分明的下腹轻轻磨蹭。

眼前浮现出壱马挥刀进击时那端端正正的构,树的眼波流转,拉过陆的大手贴上自己,让他布满茧子的大手从翘起的乳尖滑下,沿着肌理分明的胸腹肌肉下滑。

树深吸一口气,胸腹肌肉随呼吸起伏着,如青海波,在陆的掌心黏连,倏忽脱离。

陆干燥厚实的掌心接触到树微凉的肌肤,感到一丝颤栗,生绢般的质感让他怀疑自己粗糙的掌心会刮破,勾丝。

握紧树的腰肢,陆埋首他颈项间,咬住那里的一小片肌肤,用下腹磨蹭着他的臀后,感受着丝绢包裹着的钢铁之躯。

不似他姣美的容貌,这货真价实的体术术士的身体。

手指圈住树的,陆轻柔的撸动,少年肌肤的细腻程度,让陆动辄得咎,他总觉得自己在抚摸一匹暗纹明灭的雪缎,一朵花瓣染血的牡丹。

握紧陆筋脉浮现的粗壮手腕,树在他掌心涨大起来,咬着下唇,树急促地吐息,腿根肌肉紧绷着前挺身体,更用力的摩擦,直到身体悸动着喷射出来。

汗湿地额头靠住自己的手背,树瞳孔茫然地散大,那个瞬间,云翳遮蔽了所有意识。

树的高潮来得迅速而安静,和壱马截然不同。

后退一步,陆低喘着离开他的身体,肌肤间丝丝缕缕的黏连让他像将神志拔出泥沼一样艰难。

张开手掌,白浊的液体黏连在指间,散发着腥甜馥郁的香气。

“树…”瞳孔圆润地睁大,陆迟疑着,“你是第一次?”

翻过身,将泌出薄汗的身体靠在墙面上,树的视线掩藏在散落的额发间,声线沉溺,“如何?”

如何?

不该如此。

握紧拳头,树的体液溢出陆的指隙,陆垂下头。

他不是野兽。

胸口垂落的那枚戒指闪烁着细微的银芒,陆捻起它,突然眯起眼。

“树。”

“嗯?”终于拾回飘散的神志,树平复下呼吸,用手指梳过额发,抿嘴微笑着望向陆。

一把拽下链子,陆将戒指举到树的面前,转动着戒圈,内侧细微的刻纹在冷色灯光下浮现。

Y.K.

瞳孔紧缩起来,树喃喃念出声。

国村靖子,这不是丽华一家的遗物。

“怎么可能?!我们在铃鹿明明见过靖子!”

和陆对视,树悚然。

对方只是自称靖子……

迅速向外奔去,陆和树捡拾起地上散落的衣物,手忙脚乱地套上。

掏出手机,未接来电让陆睁大了眼瞳,急忙回拨,陆一边将机车外套拉上拉链,一边将手机夹在肩头耳侧,咚咚奔下铸铁楼梯。

“接电话,接电话!”拍着手机屏幕,陆紧张地手指颤抖。

壱马,别做傻事啊!

翻身骑上机车,陆只等树抱紧他,立刻轰响油门直冲出去。

腾挪闪躲着超过公路上的车辆,陆和树在车流中奔腾,一路加速上坡,鲜红的机车飞驰起来。

攀越坡道的瞬间,远处团地密集的民居上方浓烟滚滚,消防车灯闪烁,鸣笛吵杂。

冲天大火辐射出的红光与浓黑烟雾将天际染成迷幻的紫红,诡异而瑰丽。

与疏散车辆逆向而行,机车跃入居民区,在燃成一片火海的国村宅邸前猛地刹住。

冲进混乱奔走的人群中,陆摘下头盔四处张望,“壱马!壱马!”

连续擦撞过几人,陆不断的道歉,茫然无措地搜索,慌乱地六神无主。

直到树拉住他的胳膊,向他指了指踞坐在路沿上的人。

披着一张救护毯,壱马抱着缩成一团的小猫咪mars,双腿叉开,头颅低垂,黑发杂乱的沾满烟尘。

 

扑过去,陆将搭档抱进怀里,感受他依然温热的身体。

伸手捧住壱马的脸庞,陆仔细查看他,用衣袖擦抹掉他脸颊上沾满的黑灰尘埃。

半跪在地,树从壱马怀里抱出惊恐炸毛的小猫,低声道,“谢谢你。”

侧过脸,壱马避开陆擦拭他脸颊的衣袖。

眼神瞟向停在一侧的救护车,壱马低声,“陆桑,你去看看友香。”

呆滞住,陆和树对视一眼,同时起身。

不远处的救护车上,医护人员正围着担架,一边调整呼吸面罩的送氧量,一边小心翼翼地拆解担架上躺着的人身上缠绕的绷带。

那绷带脏污发黄,显然是日久未更换,被渗出的体液沁透,绷带间露出的肌肤般痕累累,红肿地透着黏膜。

后退一步,树睁大了眼,捂住口鼻。

“壱马,”陆的声线颤抖,“你是从哪里找到她的?”

抬起头,壱马搭在膝盖上的双手握紧,目光沉沉,“地道里。”

一字一句,壱马的嗓音像是堵塞在喉间,清了清嗓子,他重复,“陆桑,我在地道找到了她。”

 

未完待续

夜城

Chapter Notes

异闻周刊 49

树慎
北树

 

头痛欲裂,按着自己的额头,慎支起身。

被褥滑至腰际,慎低声呻吟着睁开眼,视线模糊地晃动着,渐渐聚焦。

红丝绒窗帘拉紧,一丝光线也没透入室内,暗黄色卷枝花纹的陈旧地毯上滚落着郁金香酒杯,香槟带着淡淡玫瑰芬芳的酒精在空气中弥散。

这是哪里?

慎抚摸着自己的颈项,微凉的气温使得他赤裸的上身泛起一层战栗。

手指触到床褥内,慎被冰凉的人体触感惊地猛跳一下,滚落床下。

雪白被褥被他卷着拉扯下来,露出趴伏在床褥上的僵冷女体。

红裙凌乱的女人苍白的肌肤上浮现出青紫瘢痕,颈项上缠绕着一根皮带,紫红交错的勒痕触目惊心。长发披散在枕上遮住面孔,只从漆黑的乱发间露出一只满布红血丝的惊怨眼瞳。

“啊!”小声惊叫,慎立刻用双手捂住口,在指缝间急促地呼吸着。

惊恐地手脚并用,慎爬离床铺,缩在墙根用被褥将自己包裹起来。

 

他在哪里?!那是谁?

拽住床褥围在赤裸的腰际,慎绕着床铺捡起满地散落的衣衫。

手指颤抖着系上青果绿的丝质衬衣,慎发现赤裸的胸口肌肤上沾染着乳白污渍。

用指尖擦抹了一下,慎嗅到了奶油甜腻的香气。

昏暗的金框玻璃吊灯缓缓晃动,灯光将慎惊恐瑟缩的身影在暗粉色壁纸上拉下一道扭曲的影。

吊灯下,小小的橡木茶几上杯盘狼藉,描金餐盘打翻,樱桃和奶油红白杂错,地毯上滚落着鲜红的草莓樱桃,有的被挤压碾碎,暗红色的汁液如血迹,干涸在地毯暗色的花纹上。

甜腻的水果奶油,凉丝丝的香槟酒气,还有渐渐散发出腐败气息的女尸。

慎在这甜蜜,恐怖,陌生的气息中小声啜泣出来,提上淡紫色的西装裤。

裤腰松垮地挂在青年瘦削的髋骨上,慎一手提着裤子,一手拎起打磨光亮的手工皮鞋,挤着眼绕过床铺,贴着墙纸磨蹭到散发昏黄灯光的洗手间。

裤腰如此松垮的原因是……系紧它的皮带正缠绕在那具惨白的女尸颈项上。

按住白瓷洗手台,慎将面孔贴近弥漫水汽的镜面,一手抹过,镜子倒映出漆黑头发苍白肌肤的青年。

散落的额发掩映着高挺的鼻梁和修峻的下颌线条令慎惊讶地张开嘴。

一手抓住额发向后撸起,青年微弯的眼尾下,黑瞳颤动着。

这是谁……是他?不,哪里不对?

 

冲出洗手间,慎握住金色的房门把手。

拧开前顿住,挤住眼,慎猛地转身,背靠房门深吸一口气。

蹑手蹑脚走回床前,慎隔着一段距离,一手捂住眼,伸手从僵冷的女尸手指上撸下一枚银戒。

忍着作呕的惧意,慎冲出房门,眼角余光扫到房门上金质门牌雕刻着的306号码,在灯光昏暗的走廊上狂奔起来。

一排排黄光暗淡的壁灯滋滋闪烁着,走廊的暗红色壁纸在慎的视线中后退。

冲到铁艺雕花电梯口,慎闪身钻进电梯铁门缝隙中,苍白的手指扶住黑铁电体栅栏,慎踉跄着蹬上皮鞋,用力按压G字母的圆形电梯按钮。

紧张地戳了半天,电梯纹丝不动,慎才意识到老旧电梯的用法,伸手用力合拢电梯门外的铁栅栏。

轰隆机械声中,电梯震颤颠簸了一下,缓缓下沉。

走在大堂的大理石地面上,慎的皮鞋声在寂静的空间内回响着。

空间广大的大厅内,石灰岩雕刻的穹窿拱门上挂着一盏盏暗金色吊灯,大厅中央的红丝绒沙发组,环绕着罗马风格的卷枝花瓶,暗紫色大丽菊花束插满瓶身延展出来。

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身处某个酒店内,慎拉紧紫罗兰色西装外套,将衬衣领间裸露出的肌肤掩住。

慎垂着头穿过大厅玄关,接待处的中年男人趴在柜台上,半秃头顶反射着暗黄色的灯光。

“客人。”

一声呼唤让慎颤抖了一瞬。

缓缓转过身,慎战战兢兢地望向金色隔栏后的夜班经理。

“您要退房吗?”中年男人眼泡浮肿,因为熬夜,声线里透着疲惫的睡意。

“我……我…嗯,退房。”结结巴巴,慎咽下一口水。

从柜台下搬出登记薄,夜班经理撩起衣袖,翻过手腕看了一下表。

随手划掉登记簿上长谷川的名字,经理记下退房时间,凌晨一点。

从柜台下拿出一把钥匙,经理递过去给慎,“客人,您寄存在这里的东西还给您,请检查一下。”

迟疑着伸出手,慎接过钥匙,椭圆形的钥匙扣上画着一把红白阳伞:“神户临海乐园”。

慎瞄了一眼夜班经理酒红色西装马甲上的名牌,国村丰。

中年男人困倦地掀起眼皮,似乎困惑于慎的视线,“客人?”

猛地低下头,慎推开酒店旋转门,闪身消失于经理的视线中。

站在夜色中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慎在细雨中微微张开嘴,仰首望着街道两侧密集排布的砖石摩天大楼,直插夜空的楼宇间,石灰石屋脊兽收拢骨翅盘踞着,爬满了道道暗色雨水污渍。霓虹灯牌闪烁,玻璃钢筋结构的高架桥盘绕牵扯,纵横交错。

空中飞驰着机车与汽车,闪烁的尾灯与楼宇天际间扫动的探照灯光,全息广告牌投影在夜空中变幻流淌。美丽的金发女郎在广告曲中冲路人们送来虚拟的香吻。

引擎喷气声,司机们鸣笛争执声,街道两侧酒吧俱乐部强烈的鼓点声,一切吵杂在慎的耳中汇合,仿佛奏响了疯狂的城市爵士乐。

街道对面驶来的汽车溅起积水,慎在人行道上后退一步,抬起胳膊挡住刺目的车灯。

这是哪里?我又是谁?

 

坐在街角处的美式餐厅内,慎透过落地大窗望着来往的车辆,车灯时不时由远及近地打在青年苍白的面庞上,转瞬又暗淡下去,使得他线条锋锐的侧颜明灭易碎。

餐厅的全自动点餐柜台像一面巨大的橱窗,分隔成排的格子里,时不时被机械手臂推送替换进新的食物。糕点,烤鸡,寿司,食物在橱窗灯光下泛起诱人的色泽。

 

看到来往客人们用佩戴的手环刷卡取餐,捂着丝质衬衣下的小腹,慎抿起薄唇,肚腹饥饿地纠结着,他却身无分文。

手指探入西装衣袋,慎摸索到冰凉的物品。

那枚他从女尸身上撸下的戒指,还有一盒薄薄的火柴。

指尖捻着戒指,慎在灯光下眯起眼,辨认着戒圈内细微的暗刻文字。

Y.K.

是那个女人的名字吗?

回想起女人冰冷的肢体触感与充盈血丝的怨眼,慎颤抖着。

难道真的是自己杀了那个女人?她是谁?我又是谁?

扶住额头,慎脑内抽痛起来,痛苦地挤着眼。

手指摸索着那片火柴盒,慎用指尖掀开纸盒,绿莹莹的火柴十根一组插在盒中,盒面上用金色花体写着“Ikuta club”和一行细小的地址。

餐厅中央滚动着的全息屏幕上突然插入新闻,“花神酒店发生命案,房内惊现红衣女尸,受害人身分不明,请知情者前来辨认。”

记者指认着身后老旧的六层建筑,夜班经理国村丰颤抖着擦拭额上的汗水,“嫌犯登记姓名是长谷川,大概这么高……”比划着高出自己一头的距离,国村丰焦急,“我当时就觉得他神色不对,特别留意记住了,没想到查房时候……”

画面切换到监控录像,慎身着淡紫色西装的身影挽着一位红衣女郎步入酒店,伴随着被放大而模糊地脸部特写。

 

吃惊地看着荧幕上的自己,慎嘴唇颤抖,环视四周,迅速地脱下身上显眼的紫色西装外套。

食客们的视线被新闻吸引,无人注意到缩在卡座软包内的慎。

轻手轻脚地起身,慎将外套卷在手肘上,低头穿过餐厅过道,闪身从自动门的缝隙中溜出。

高挑的青年被细雨中的车灯淹没了身形,消失在夜色中。

将西装外套搭在头顶,慎双手拽住衣领,用外套遮蔽面容和雨丝,贴着小巷脏污的墙壁疾步。

横流的污水在他脚下淌过,冲刷过手工皮鞋,汇聚在地下水道排水口中。

 

“Ikuta club”朱红霓虹投影于夜色,林立的大楼夹缝中,俱乐部红色的拱门灯光闪烁。

迎着细雨缓缓喘息,慎抬起脸,睫毛和发丝沾染着水雾,在霓虹灯光下折射着晶莹的光。

虽然连自己是谁都记不得,慎却记得去向俱乐部的路线。

越不愿承认,慎越发怀疑自己真的是犯下那宗可怕命案的凶手。

捏着指间的那枚火柴盒,慎钻过拱门,沿着阶梯下降,穿越三道灯门

楼梯尽头,地下室铁门紧闭,门口立着身穿黑西装的保安。

伸出手臂拦住慎的脚步,巨汉举起一张卡牌,“上面画着什么?”

从湿润的额发间望着卡牌背面棱形花纹,慎眼瞳中光点晃动着,“谛听”。

翻过卡牌,牌面上似犬非犬的生物张牙舞爪。

保安咧开大嘴,露出一个近乎狰狞的笑容,将一副张子假面递给慎,“请进吧。”

拉开门闩,俱乐部黑漆漆地向慎洞开,内里乐声缱绻,仿佛饥饿的巨口伸出艳红的舌尖。

咬紧牙关,慎将黑色的半面具系在脸上,埋头步入铁门内。

暗色沙发座椅围绕在矮几边,暗褐色木质墙壁上刷着一层清漆,在昏暗的灯光中泛着陈旧的油腻。

吧台后,疲惫的酒保身材走形,用不巾不紧不慢地擦着威士忌酒杯。

狭小的半圆形舞台被暗绿天鹅绒幕布包围。

淡紫发色的混血大提琴手高鼻深目,敛目抽动弓弦,面上带着一丝沉醉。煤灰发丝梳理成大偏分的鼓手穿着条纹西装马甲,脚踩节拍打响鼓点,黄铜光泽的鼓乐组反射着舞台灯光,琴声鼓点汇聚成暧昧的爵士乐章。

在这一切慵懒而陈旧的气氛中,戴着各色张子面具的客人隐身于黑暗的客席中,在香烟雪茄明灭的暗红火光中,缭绕的烟雾中,女士华丽的檀香扇后交头接耳,时时发出轻笑。

 

身着绿色绸衫的慎独自一人坐在舞台下,舞台顶端转动着的镜面灯球撒下粼粼光点,使得隐身黑暗中的青年俊美的脸庞忽明忽暗,如暗海上浮动的月。

钢琴突然流泄出水银般清透的前奏,金色流苏绳结扎起,帘幕拉开,折叠出层层波浪。

站在舞台中央的白衣少年伸出修长的手指扶住立麦,仰首望着转动变幻的灯球,眼尾微微下垂,方形眼眸折射出璀璨的光彩。

身材娇小的少年似乎有些局促,点起脚凑近过高的立麦,像是索求一个吻。

望着他眼角的一点泪痣,慎有些痴然地坐直身体。

“星期日的夜晚 
枕邊無人 
無法入睡 
只是緊抱著思念 
等待天明 
明明有可歸去的地方… 
從一開始就知道不能喜歡上你 

要怎樣的思念才能稱得上「愛」? 
請替現在緊揪我心的感情冠上名字 ……”

少年用过于清纯的声线唱着旋律慵懒到颓靡的乐曲,带着忐忑地真挚。

慎紧张惶恐的心情莫名地平缓下去,像是暗海的波涛被明月牵引,渐渐归于低沉的静谧。

对客席里其他假面后的观客来说,这种青涩的真挚显然更富于挑逗性,人群暗暗交头接耳,发出轻浮地笑声。

舞台上的少年充耳不闻,折起眉头,舞低垂着浓密的眼睫微微仰首,舞台顶灯的光束将他笼罩进去,隔绝于外界的浓黑,沉浸于歌曲的哀伤情绪中。

“在接吻時閉上雙眼 
是為了不看到未来
被擁抱著的那顆忐忑不安的心 
現在還是相信著你 
要一直對你說著「我愛你」 
直到發不出聲音為止 ……”

 

惶然四顾,慎只看到黑暗中浮现的一张张面具,绘着扭曲地笑或古怪的哭相,仿佛幽魂,慎浑身发冷,伸手摩挲着自己丝绸衬衣下的臂膀。

西裤下的脚踝被什么毛茸茸的东西擦过,慎悚然。

“喵~”细软的叫声让他松弛下肌肉,伏身,慎伸手抚摸了一下桌下毛茸茸的那团小生灵,感受着指间温暖的气息。

双手将那团迷路的小猫抱起,慎把它环在胸口,小猫金色的眼眸闪烁,伸出粉色舌尖轻舔了一口慎的指尖。

“呵~”笑出声,慎抿着嘴唇左右顾盼,这里怎么会有只小猫咪呢?

自己不是对猫毛过敏吗?脑中迅速浮现出的思绪,很快被淹没在未知的浪潮中。

隔着几张桌子,黑暗中,一个身着修身黑西装的青年戴着猫面具,冲慎举起酒杯。

“cheers……”男子收束锐利的艳色的红唇在面具下翘起。

猛地转过身,慎抱紧小猫弓起脊背,鬼鬼祟祟地贴着舞台下的暗处,从侧门溜出去。

挤在舞台后狭窄的过道内,慎抱着猫咪疾步快走,时不时紧张地回头张望,确认无人追踪。

暗红色墙壁上,壁灯闪烁着,小猫咪蓬松的大尾巴卷起,金色眼瞳竖成一线。

前方的洗手间传来冲水声,镶嵌着磨砂玻璃的木门打开,穿着黑西装的男人戴着鸦天狗面具,捂着嘴干呕,浑身散发着酒气,跌跌撞撞向慎走来。

擦肩而过的瞬间,男人一把抓住慎的衬衣领口,从西装内抽出弯曲的链镰,向他颈项套去。

冰冷的刀刃切入慎颈项肌肤瞬间,鸦天狗面具的男人仰首,喉头发出咯咯声,手指一松,链链哗啦坠地。

在慎惊怖的视线中,男人胸口穿出一截散发红光的光刃,鲜血转瞬濡湿他白色的衬衣,盛放出一朵死亡之花。

抽回光刃,鸦天狗男人的身体轰然坠地,露出背后戴着猫面的青年。

在青年冷酷犀利的目光中,慎缩起脖子,用手臂遮住脸。

 

高挑的青年鹌鹑一样胆小的行为让猫面男好笑地勾起嘴角,转动手腕,熄灭滋滋作响的光刃,猫面男将金属剑柄插回西装外套内的枪带上。

“Mars~”轻声呼唤着,猫面男冲慎抱着的小猫咪招手。

跃下慎的臂弯,mars摆动长尾,绕着猫面男的西装裤脚转圈磨蹭。

一手取下猫面,相貌艳丽更胜女性的青年贴近慎,鼻尖贴着鼻尖,近到可以感受到青年颤抖的身体和颈后肌肤上树立的汗毛。

一手拍在慎身侧的墙壁上,青年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张半透明的身份卡,上面闪烁着身穿黑色警服的证件照。

“我是藤原树,Astro plane凶案组警探。”

颤抖着,慎掀起眼帘瞄了一眼近在咫尺的白皙面容,又迅速低垂视线,小声喃喃,“我没杀人,真的没有……那位小姐不是我杀的。”

直起身,树翘起一侧唇角,低沉黏连的声线凉凉,“那可不好说。”

“我真的没有!”急切地,慎忘记恐惧,提高声线急切道,“我醒来就在那张床上,那个女人我根本不认识!我也不记得发生了什么……”

“既然你不记得……”偏过头,树恶质地问道:那你怎么肯定人不是你杀的?”

“我……我……”慎急地舌头打结。

直起身,树靠在暗色墙纸上,不再欺压面前泫然欲泣的青年。

在他身后,刚刚伏尸在地的鸦天狗杀手消失无踪,只余下一套黑色西装以人型姿势贴在地毯上。

“啊!”捂住嘴,慎小声抽吸。

举起一张相片,树并指轻弹,“这是真田佳乃,她是第一个和你相关的受害人。”

望着相片上身着白裙的长发女孩,慎困惑地看向树,“我不认识她。”

“要是今天以前你这样告诉我,我一定会觉得你在狡辩。”指着融化消失的尸体上盖着的那副红色天狗面具,树压低剑眉,“我的搭档翔平三周前开始调查真田佳乃案件,然后失踪了……”

抓住慎的衣领,树横过小臂卡住他的颈项,将比自己高半头的青年抵在墙壁上。盯着他瑟缩后仰的表情,树厉声,“你把翔平怎么了?!”

“我真的不知道!我今天从酒店床上醒来,身边……身边就是一具女尸,我什么都记不得了!”

握住树的手腕,慎的眼瞳颤动着,“树,这是哪里?我是谁?”

松开拽住慎丝质衬衣的手,树冷哼一声,后撤半步。

“那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摸着被卡到窒息的颈项,慎轻喘一声,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火柴递过去,“我在身上找到这个。”

接过绘着俱乐部泥金名字的小纸盒,树夹在指间翻弄着。

拽过慎的衣袖,树牵着他往后台走去,“那很简单,我们去问问主唱你究竟是谁。”

坐在绕满灯泡的梳妆镜前,白衣少年手持化妆刷,为自己浓密的眉描出一道清晰的棕色轮廓。

指尖压住眉尾,少年用眼角余光看着镜中倒映的两人,“我不认识你们,也不知道你们在找什么。”

靠在少年背后的梳妆台上,树抱臂环视更衣室,成排的亮片羽毛华丽演出服挂在推车上,梳妆镜上暗粉色的霓虹灯泡闪烁,桌上摆瓷盒脂粉与盛在水晶瓶中的淡绿色香水。

与浓俪香奢的气氛不同,少年身上弥散着竹枝的清新香气。

“Hokuto对吧?”手指点着墙上悬挂的主唱排班表,树的视线转向怀抱小猫咪,拘谨地站在一旁的慎,“他身上有你们俱乐部的火柴,应该是你的熟客。”

轻笑一声,少年合上眉粉盒。抽出瓷桶内的炭笔,旋转着点按在自己眼角,加深那慑人的泪痣,“北人,吉野北人,我的熟客太多了,但是这位……”

旋转过椅子面向树和慎,北人叉开腿,趴在椅背上,探身仔细审视着雪肤黑发,身着轻浮碧绿绸衫的高挑青年,灼热的目光直看到慎羞怯地侧过脸。

摇摇头,北人一手托腮,“我不认识他。”

踏前一步,树在北人面前翻开相片夹,“你认识她吗?”

握着相片,北人为上面横尸酒店的红裙女子瞳孔紧缩,“茉莉……她是靖子!我们这里的舞女。”

猛地站起身,北人冲到树的面前,一把拽住他的黑色领带,“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谁干的?”

捏住北人的手腕,树微微施力,让他吃痛地松开手指,“就在今晚,花神酒店,嫌犯……”

瞄了一眼紧张地捏住裤缝的慎,树漫不经心地贴近北人眉宇紧皱的脸庞,“在逃中。”

“真田佳乃也是你们俱乐部的舞女。”翻动相片夹,树挑起一边眉头,“短短一个月内两位舞女遇害,我的搭档翔平也来质询过你吧?”

咬着下唇,北人平复了一下惊怒的呼吸,伸出一只手,在自己耳侧比划着,“个头这么矮的警官吗?半个月前他是来调查过佳乃失踪案。”

皱着眉,北人的视线在树和慎之间游移,“佳乃在那之前已经辞职了,她怀孕了,说是要和未婚夫结婚,所以我们都不知道她失踪……遇害了。”

松开北人的手腕,树眸光转动,轻拍他的肩,“你知道佳乃的未婚夫是谁吗?”

伸手拂开树的手指,北人转过身,双手撑住化妆台,低咒一声,猛捶桌面。

抬起头,北人望着镜面内倒映出的两位俊美青年,黑瞳晃动着反射点点灯光,“我不知道名字,也没见过他的样子,但是佳乃闲聊时提到过,他是一名船员。”

背靠着梳妆镜,北人紧绷着脸颊,“你懂,在astro plane这样的星港都市,船员是舞女最好的归宿,不会问你的出身,你的历史,只提供一个可期许的未来……”

点点头,树从梳妆台椅背上拎起自己的西装外套,眼神示意慎跟上来。

步出化妆间前,树回头望着趴伏在梳妆台面上的少年。

“北人。”

听到呼唤,北人直起身回头,用手背擦抹了一下泪水打湿的眼角。

少年的眼泪模糊了深浓的眼线,连带点染的泪痣都晕在深邃的眼框中。

扶住门框,树微微颔首,“靖子遇害时……也怀有身孕。”

睁大了眼瞳,北人嘴唇颤抖起来。

“你要小心。”

树说罢转身消失在窄门中。

收业时间,身穿酒红色马甲的侍者们叠起桌椅擦拭台面,用扫帚清扫舞池地板上碎裂的酒瓶。

披着白色皮毛外套,北人站在舞池中央,反复和俱乐部经理小森隼保证自己的安全。

穿着卡其色羊毛背心的青年留着发黄开叉的刺猬头,手心汗湿地捏住北人的肩,“小北,让健太送你回去吧。佳乃和靖子连续出事……”

望着背着大提琴和鼓槌的乐手们勾肩搭背,有说有笑的从后台步出,北人摇摇头,绽开笑容,“让他们送其他女孩子回家吧,我家就在附近嘛,现在还早,赶得上末班车。”

拦不住一意孤行的北人,隼将手卷成筒,对步出俱乐部的北人喊叫,“到家给我个电话!”

从俱乐部后门拾阶而出,北人裹紧大衣,皮鞋踩着湿滑的地面,在昏暗的后巷路灯中踽踽独行。

凌晨时分,酒吧街的后巷充斥着流浪汉和醉鬼们,倒伏在小巷阶梯上,呻吟高歌。

呕吐物和酒精混合的腐朽气息弥散,时不时有毛茸茸的肮脏老鼠钻出垃圾堆和下水道,擦着北人的鞋面爬过。

用衣袖掩住口鼻,北人快步前行。

自家公寓线条细长的花岗岩楼身浮现在挨挤的大楼缝隙间。

玻璃窗透过窗帘缝,折射着暖黄的光。

北人在黑暗中向着夹缝间透出的一线光前行。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北人悚然,头也不回,加速向前奔跑起来。

皮鞋踩在湿润路面上发出令人牙酸地叽咛声。

仰起头,北人迎着射入小巷的暖光,因奔跑发出急促地喘息。

脑后发丝被抓住一把拽回,北人吃痛地挣扎,随后被重重地砸向地面。

脸颊摩擦在湿润的柏油路面上,北人雪白的皮毛外套染上脏污黑渍。

袭击他的人压制住不断挣扎的少年,一拳砸在他的侧脸上。

嘴角破裂,北人在口中尝到自己的血腥味。

连续的重击中,北人眼眶肿起,视线模糊下去。

捏住北人的脸颊,袭击者将意识模糊的少年拽起。

少年血色的视角中,袭击他的黑影晃动着,乌鸦面具下,贴近他耳侧的人发出兴奋地灼热喘息。

抓住他的腰带,乌鸦人拆解他裤扣的手指灼热粗糙到让北人作呕。

聚集全身的力气,北人提起膝盖猛顶过去。

被有力的手一把握住膝盖,北人脸上吃了一记重击,后脑撞击在柏油路面上,视线震颤,耳中鸣响。

皮带扣冰凉的击打在他赤裸的小腹上,唰地抽出,北人感到压制自己的力量松弛了一瞬。

吃力地翻过身,北人在湿润脏污的地面上,咬牙向前爬去,指尖前探,向着那一下线近在咫尺的光伸出手。

喉结分明的修长颈项被从后勒住,皮带绕着颈项套了几圈,猛地抽紧。

指尖掐住勒陷进颈项的皮带,北人喉间发出咯咯声,血沫呛咳出嘴角。

被沉重的身体自身后压迫着,恐怖的力量抽紧皮带,向后拉拽他,北人整个上身后仰起来,璀璨的眼眸中,猩红血丝蔓延。

乌鸦人灼热兴奋地喘息贴着北人的耳侧喷吐。

不要!不要死!他是谁?!这是哪里?!

窒息中,北人大脑一片混沌,突然白光闪过。

“解……”舌尖颤抖着探出嘴唇,箴言尚未滚落,北人耳中响起一声柔软的啼叫。

“喵~”

勒住他的巨力停顿住,淋漓地热血喷溅。

坠回地面上,北人的脸颊砸在湿淋淋的路面上,血腥气混合着连绵雨丝蔓延。

手指扣住松弛下来的皮带,北人呛咳一声,宝贵的空气重新涌入肺腔。

被托住后颈,修长的手指微凉,颤抖小心地取下缠绕其上的皮带,意识昏沉中,北人被横抱起来,脱离湿润脏污的小巷地面。

将半昏迷的少年抱在怀中,慎震惊地望向树。

黑西装警探手持散发红光的利刃,被他齐肩斩断手臂的男人鲜血喷溅上砖红墙壁,血污在混合垃圾的雨水中流淌,引得鼠辈攒动,从下水道和街角涌出,骚动着吞噬鲜血。

金黄色的猫咪兴奋起来,扑入鼠群大开杀戒,一时间吱吱厉叫声不绝。

被树斩伤的乌鸦男在污水中翻滚身体,瞬间溶解消失在慎的视野中,只余一套黑衣与一张假面。

“Mars!很脏……”呵斥着兴奋杀戮的小猫,树皱起眉。

一手捞起皮毛染血的小猫咪,树走近慎,伸手扶住他怀里北人昏沉的侧脸。

少年雪白面孔上青紫遍布的痕迹让树低啧一声。

虽说他是想用北人诱敌……

脱下西装外套盖住在雨中颤抖的北人,树将衣领掖紧在慎的臂弯,“他在这里不安全,你们跟我回家。”

迈开长腿几步追上树,慎抱紧北人忐忑道,“我们,我们不去警局吗?”

低垂视线,树纤长的睫毛扇动,“警局?那里也不安全。”

不然翔平是怎么失踪的……

 

开着曲线流畅的黑色轿车,树在天际桥上飞驰,两侧来往车辆在视野中拖拽成红蓝霓虹光流。

沉入转盘,树在蛛丝盘旋的光缆中疾降,屋脊兽森冷的爪牙盘踞在帝国风格的石质建筑上。大都会直插夜空的摩天大楼向上向下无限延伸。

抱住昏迷的北人,慎在树失速的急降中后仰身体,闭紧眼眸。

悬停在排屋交错的街角,树缓缓减速,在昏暗的黑铁路灯柱边停稳。

红砖大房地基环绕着石灰岩,有着A字型的倾斜屋顶,推开隔开花园的黑铁艺栏杆,树转头示意慎跟上。

横抱着北人,慎跨过黄水仙盛放的花园小径。

刷卡打开刷着红漆的木门,树将小猫咪mars放在地毯上,侧身让慎通过。

“啊,树……这是怎么了?”披着一条羊毛薄毯,头发灰白的妇人吃惊地抱起在她脚边打转的小猫。

mars原本蓬松的金色绒毛沾染上污渍血迹,卷曲打结起来。

高挑青年怀抱着的少年并不比狼狈的mars好到哪里去。

北人的手脚从树的西装外套内无力地垂落,黑发染血打结,额角渗出血污,白皙的脸颊上青紫遍布。

急忙让慎将北人安置在客厅的沙发上,老妇人打来一盆热水,用白毛巾沾湿,小心翼翼地擦拭掉北人满脸的血污。

触动到嘴角的伤口,北人脸颊抽动,扇动昏沉的眼睫。

晃动的视线中,妇人灰白的头发和眼角的皱纹让北人眼眶发酸。

抽动了一下鼻尖,北人咕哝,“奶奶……”

伸手捂住北人微烫的额头,老妇人骨节突出的手指颤动着,仰首望着树,“他们是……”

侧首瞄了一眼坐在对面沙发上双手紧张交握的高挑青年,树回望老妇人的眼神温和,声线低缓,“他们是我的证人。”

点点头,老妇人不再过多询问,只是细心地替北人清理伤口,擦身换衣。

在树的浴室里洗了个透彻的热水澡,慎将整夜弥漫在身上的腥臭,腐败,甘甜气息清除殆尽。

抓住雪白毛巾擦拭着湿润地黑发,慎换上树的白色滚边黑睡衣套装,瞥了一眼丢在脏衣框内的绸衫与西裤。

手指拎起那套凶杀案现场的衣衫,慎将它们塞进垃圾袋内。

 

扶着老宅的阶梯扶手,慎拾级而上,垂首望下去,客厅内熊熊燃烧的壁炉发出木柴油脂爆燃的噼啪声。老妇人双手合十,跪在神龛前默默祈祷。神龛内摆放着一个六棱型红白描绘的护符:苏民将来之子孙。

奇怪地抓了一下发梢,慎拧开阁楼上树的房门。

A字倾斜的屋檐下,简单摆放着一张黑铁大床,一张原木写字台,一盏落地台灯。

灯火黯黯地散发出暖黄的光,北人此刻正沉睡在树的大床上,白皙的肌肤几乎和床褥融为一体。

金色皮毛的小猫咪mars盘成一团,趴伏在北人枕边,低声呼噜着。

站在阁楼半圆形的落地窗前,树捧着一杯琥珀光泽的威士忌,轻轻摇动杯中的冰块。

半边身体隐没在阴影中,皎洁白皙的侧脸在星光中显现,树回过头望向呆站在门口的慎,对他招招手。

站在落地大窗的另一侧,慎线条挺拔的鼻梁下颌被光影割裂成两片。

窗外流淌的城市之光丝毫没有隐没满天星斗,慎垂下眼睫,这究竟是哪里?

将威士忌酒杯让给慎,树低声,“喝一点,暖暖身体。”

捧着琥珀色酒液,橡木香气弥散,伴随壁炉燃烧的松香,小猫咪mars低缓的呼噜声,自醒来后,慎第一次感受到一丝安稳。

真奇怪,明明不认识他们,为什么像是旧识的老友一样安心?

双手插进西装裤兜内,树白衬衣下紧实的胸腹肌肉线条在皮制枪带勾勒下若隐若现。

“你想起了什么吗?”

摇摇头,慎将酒杯捧到唇边,小口抿着。

被烈酒的酒气猛地冲上鼻端眼角,慎呛咳一声。

轻笑着,树偏过头,“第一次喝酒?”怎么像孩子一样……

“我不知道……”关于自己的一切经历,都像隐没于黑暗的海面下,波浪在月光中粼粼起伏,却跃不起一丝浪花。

捧住酒杯,慎用手指在泛起一层冷雾的玻璃上勾划,“树,你奶奶在祭拜什么?”

“她是我的房东太太。”顿了顿,树侧首望向窗外,“不过确实像我祖母一样……她只是在祈祷平安。”

望着窗外的一轮明月,慎咬住下唇,“树桑,我其实想起了一点……”

猛地转头望向他,树微微颔首,“什么?”

“我是个宇航士。”像是北人所说的,佳乃的未婚夫是星港船员。慎从衣袋里拎出那串钥匙,举到树的面前,“这是船坞的钥匙,我哥哥在那里。”

接过钥匙,树摩挲着钥匙扣上那把红白阳伞。

“我要去这里,我哥哥是船长。”

定定望着树,慎湿润的黑眸前所未有的坚定。

 

未完待续

Chapter End Notes

建了个群,对剧情和cp有疑问和需求的可以来讲。扣扣号:134062336

里切

异闻周刊 50

寄数寄

曼迪出镜

 

被湿软的东西舔舐着,龙友皱起眉,挥手扇扇赶开扰人清梦的香吻,“嗯~再睡会儿~”

翻过身企图抱住一大早就闹人的小野猫,龙友手臂扑了个空,倾斜的身体压到细瘦的骨骼。

“哎呦!”脸上挨了一记拍打,龙友皱着眉爬起身,“干嘛啊……”

脱口而出的怒叫在睡眼接触到冰冷凝视后咽回。

搔搔睡乱的脑后黑发,龙友伸手擦了一把脸上的湿痕。

熹微曙光中,少年姿态严整地跪坐在龙友身边,膝上盘踞的金黄奶油色小猫正契而不舍地用舌尖脚爪骚扰龙友。

好家伙,原来是这么个“小野猫”送来早安吻。

等等……扶住额头,龙友呻吟一声爬起身,“我们不是在黄泉里……”

“你终于醒了啊。”挑起一边眉头,凉太纤细的声线冷然。

侧首示意龙友看向和室地板上躺着的两个昏迷的孩子。

手脚并用爬过去,龙友伸手探向树和翔平的前额,“退烧了……”

松了口气,喃喃着,龙友诧异,“怎么还不醒?”

垂下眼帘,凉太修长的手指插入mars丰茂的皮毛中,缓缓梳理,“我们没能唤回孩子。”

凌乱的记忆逐渐回笼,龙友扫视着树祖母的老宅,微微张开嘴,“我们根本没进去树和翔平的黄泉结界。”

望着两个睡颜安详下去的孩子,龙友皱起眉,“怎么回事?黄泉里的孩子为什么是玲和慎?”

mars为何会带他们去见两个被囚禁在三重县阴森宅邸的孩子,他们根本没机会和树与翔平关联。

“龙友君,葵祭时引发百鬼夜行的那个孩子,恐怕并不是个例。”凉太垂首思索着,“灵视能力者的黄泉结界,有可能在不接触的情况下联通吗?”

“不可能…”猛地顿住,龙友停下斩钉截铁的话,抿着嘴唇,他伸手抚向树的额头,沉睡的男孩睫毛浓密而卷曲,精致的容颜简直像女孩一样艳丽,据说他是三胞胎姐妹中唯一的男孩。

“……文献记载中有过特例,假如灵视能力者是一胞血亲,确实可以不接触也产生灵力感应。”

龙友和凉太对视一眼,同时站起身。

刷地拉开纸门,靠坐在纸门上昏睡的黑人术士一个趔趄,嘭地栽倒在地。

“哎…”摸着剃出青茬的颈根,名叫Mandy的大个头爬起身,眼皮沉重地耷拉着,“邪祟……是不是有邪祟!”

一把推开他,龙友翻着白眼大步走下楼。指望他守夜,真有邪祟的话,大家尸首凉了他都不会醒。

树的祖母和母亲一大早就等候在楼下早餐厅内,听到龙友和凉太步下楼的响动,两位女性同时回首。

跪坐在神龛前,外祖母还保持着双手合十祈祷的姿势,皱纹紧缩的眼眶内,微微泛黄的眼瞳泛起水光,“如何?树和翔平他们……”

摇摇头,凉太垂首。

在女性长辈们绝望的眼神中,龙友抢出一步向前,“夫人们,孩子已经退烧了。”

扯出笑容,龙友凑近树的母亲,轻声安抚,“我和凉太有线索了,令郎和翔平的事有救!”

自顾自拉开早餐桌旁的椅子,龙友坐定,伸手从桌上抓过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树的母亲在围裙上擦擦手,急忙从橱柜案台上端出茶点饼干,“几位辛苦了,早餐想吃点什么?厚蛋烧还是饭团?味增汤行吗?”

“不忙哈不忙。”笑呵呵地,龙友招手示意树的母亲和祖母坐下,一边猛挤眼睛给凉太使眼色。

对户主们微微鞠躬,少年拉开椅子坐到搭档身边。

摸着一夜间下巴上生出的几根青髭,龙友压低身体凑近眼神忐忑地女性长辈们,“树和翔平的那个,那个‘魂魄’,现在不在黄泉内游走,他们在另外两个孩子的脑袋里。”

把专业术语替换成通俗概念,龙友试图给外行的客户讲清楚现在的局面。

从碟子里捡出两枚饼干,龙友丢进自己面前的茶杯里,“您们看哈,这是树和翔平,他俩泡在这杯茶里。”

又捡出两块饼干,龙友举到表情困惑的客户面前,“这是我和凉太。”

把饼干小人绕着茶杯外侧转了一圈,龙友摊手,“我们昨晚就这样绕着走,所以看不到茶杯里的情况,也就没能救回树和翔平。”

树的外祖母和母亲面面相觑,“那该怎么办?小树和翔平就一直困在茶杯里吗?”

摆摆手,龙友提高声线,“那不会,你看这个茶杯的花纹,我和凉太都记住了,只要找到这对茶杯,令郎和翔平不就手到擒来?”

“你们知道困住翔平和树的孩子在哪里?”树的外祖母沉下声,手指抓住手帕,紧张地颤抖。

和一直静静旁听的少年对视一眼,龙友点头,斩钉截铁,“知道,就在三重县,我们今天就出发去找。”

抓住龙友放在桌面上的手,树的母亲殷殷望着他,“能救回他们吗?”

反握住她的手,龙友抿着嘴唇点点头,“一定行。”

低垂视线,凉太望着杯中渐渐溶解于茶汤里的饼干小人,他们必须尽快了……

打包好行李,自知理亏的mandy拎起几个包裹,脖子上还挂着背包,自动给后辈们充当起行李员。

与树的长辈们道别,龙友望着面色憔悴的老妇人,沉吟了片刻。

“夫人,那个护符…”指着神龛内红白描绘的菱形物件,龙友沉声,“您还是丢掉为好。”

抬眼望着龙友,老妇人嘴唇紧皱,怀抱小猫咪mars轻轻摇晃着,许久才用手指擦拭眼角,缓缓点头。

 

术士们踏上来时乘坐的渡轮,在延绵不绝的灰暗海雾中,龙友立在船头,呼吸着扑面打来的湿凉潮气。

背靠着栏杆,凉太望着远处呆坐着看守行李的Mandy,黑人术士眼神茫然,显然又魂飞天外。

灵协派来的唯一一位大人联络员居然是这样缺心少肺的家伙,凉太对未来的预判也像海雾中的航路,笼罩上一层灰暗。

“玲和慎被囚禁的很隐秘,你真的有把握找到他们?”凉太计算着手头仅有的模糊线索,禁不住皱起眉。

“那两个孩子是强灵视能力者。”龙友遥望着海雾笼罩的暗色波涛,似乎努力从中看出什么端倪,铁皮渡船像一柄利剪,在黑色布匹上割划出一道雪白浪花。

握紧手指,龙友肌肉结实的小臂上血脉浮现,“你能想象,将这样两个强灵视力的孩子日以继夜囚禁在笼中不见天日会发生什么?”

走近龙友,凉太与他并肩,在微凉的海雾中感受到搭档身上传来的隐隐热力。

他并不能想象,或者说他的想象力边界不能无远弗届,放纵肆意到追上那两个孩子,甚至也不能追上身边这个人。

并不索求搭档的答案,龙友的声线带上一丝颤抖,喃喃着,“身体越是被囚禁,孩子们的想象力越是会一直一直向外伸展……”

那些绘在墙壁上,废纸上的图案,星星,太阳,飞船,宇航士,笔调稚拙简单,内容瑰丽绚烂。

灵视力是术士的基础,被极端压抑的孩子会疯狂发展自己唯一的力量,灵视力发育到极限就是结界能力,龙友不敢想象玲和鱼野蛮生长的黄泉结界有多广袤,吞噬侵略性有多强……

“你说,我们能救回树和翔平吗?”不似在女性长辈面前那样英雄气概,龙友对沉静的搭档泄露出一丝忧虑。

“如果一切可能出错的地方都不出错,我们就能成功。”说出这句话,凉太自己都觉出一丝荒唐,自嘲地勾起嘴角。

趴在栏杆上,龙友迎着渐强的浪涛闭上眼,“那我们就不出错。”

 

到达三重县后,避开更便捷的高速道路,龙友凉太和Mandy一路寻找能搭乘渡船,沿着铃鹿川逆行向上游。

建在河湾边山阴上的大宅,这不可靠的推测却是他们现有的唯一线索。

绿水之上白色风帆鼓动,熊野三山巍峨的险峰起伏,在少年术士们的眼中缓缓后撤,木造仿古帆船划开一线水流,破浪而去。

靠着船柱昏昏欲睡,Mandy努力打起精神,睁大圆溜溜的眼瞳。

在他视线中一高一矮两位少年术士一边趴在船舷向外观望,一边手持地图记下临河的宅邸。

“哈欠~”捂着大嘴,Mandy忍不住困倦,“这样到底有用吗?要找到猴年马月啊。”

白了Mandy一眼,龙友充耳不闻地在地图上圈着门牌号。

停下查询ipad上市政规划图纸的手指,凉太抬起头,“Mandy桑,你困了就睡吧,还有两小时才会靠岸。”

抱着柱子,Mandy挥动蒲扇大的手掌,“不困啊,哈欠~不困,凉太,你说的这个宅子确定是个宅子吗?会不会是什么秘密基地防空洞之类的。”

直起脊背,凉太轻叹一口气转过身,“会的,Mandy桑,当然有可能在防空洞里建舞厅和立柱楼梯,也有可能在秘密基地里挂丝绒刺绣窗帘。”

张开嘴,Mandy呆滞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少年一本正经的话语中冷嘲热讽的毒刺。

 

“我就是想给你们缩小点范围,怕你们大海捞针没头绪啊。”

忍无可忍,龙友一把丢开笔,从鼻孔中哼出一口气,“睡你的不好吗?真想帮忙等下去拉行李啊!”

没有那个脑袋能不能不要强出头带队?!

被后辈训斥着,人高马大的Mandy缩起脖子,面色阴郁却一句反驳也说不出口。

龙友和凉太为了查案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Mandy再迟钝也知道不能这时候触他们霉头。

捏捏鼻梁,龙友捡起笔继续。身旁少年眼眶下浮着青紫阴影,细瘦的身量在贯穿河川山阴的微风中毅然,多日没梳洗,脑后的黑发桀骜地翘起。

“凉太。”

呼唤中,少年抬起大眼静听他。

“你去睡会儿,我看着。”龙友笑嘻嘻地,用原子笔戳戳搭档的肩,“这小身板等下别晕了。”

闪身躲开,凉太没有推辞,“龙友君,半小时后叫我,我来替换你。”

拉起身边的外套盖上,凉太靠在船舷围栏上,歪过头打起盹。

纤长浓密的睫毛在细窄的鼻梁上洒下几丝阴影,少年微微皱起眉头的睡颜让龙友生出一丝安心感。

他没有弟弟,假使有,像凉太这样的也许挺可爱。

风向偏转,白帆鼓起,船身轻捷地越过重山,坐落在近海平原上的熊野市区隐隐展露身姿。

灰白建筑群像是棋盘格纹,铺展在广袤的浓绿与碧蓝的水波之间。

 

鼻端瘙痒,凉太皱着眉睁开眼,面前是龙友放大的嬉笑面孔。

麦色肌肤的少年正挤眉弄眼,伸出一支马克笔探向他的上唇,显然是想趁他睡觉捣蛋,给他添上两撇胡子。

后仰脖颈,凉太为大自己两岁的搭档幼稚行为无奈。

船已经靠岸,船舷外,日光西斜,他显然不止睡了半小时。

“怎么不叫醒我?”掀开盖着的外套,凉太舒展睡到僵硬的身体。

伸手猛揉了一把少年翘起的脑后黑发,龙友一把将地图塞进他怀里。

“都搞定了,本地符合房型大小,采光度,地理位置的一共有十四户,我们现在就去挨家走访。”

龙友在黄泉中辨认出只在三重地区贩售过的巧克力,正是为熊野市海啸后重建募款。

滨临海湾的熊野市有着绵延二十多公里的漫长沙砾海岸线七里御滨。

雪白的砂石滩涂延展在幽蓝的海湾上,地势低洼而开放的港湾成了海啸冲击的重灾区。

巨浪轻易漫过白色巨石堆积的防波堤,将熊野市区与周边村镇摧毁大半。

灾难虽然过去了数年,依稀可以看到海滩边废弃的无人建筑,渐斜夕阳点染之下,阴影幢幢,气氛阴森。

骑着租来的自行车,龙友凉太与Mandy一行沿着漫长的海岸前进,峻岩峭壁的岩积悬崖高耸着,沿海公路不得不盘旋而上。

夏日的海风猎猎,碧空如洗,吹动龙友印着红色扶桑花的黑地夏威夷衫。

在他身后,凉太洁白的棉质学生短袖衫半透着鼓胀,夏风像是白鸽,钻入少年的胸襟内,轻盈地将他带起。

黑发贴头皮剃成短茬的Mandy听到海风送来的阵阵由远及近呜咽声,缩着脖子加快蹬车步伐,链条泠泠转动,Mandy与龙友并肩。

看着骑到自己身边的傻大个,龙友嗤笑一声。

混血儿比一般日本人更高大的身材偏偏踩在窄小的女士单车上,显出马戏团杂耍的滑稽相。

谁让他们去的太晚,车行只剩女式车可出借呢。

“龙友君,这声音也太吓人了!”Mandy瞪圆了眼,伸出一指在自己头顶打转,“搞不好是怨灵!”

侧耳倾听,龙友只听得到穿堂而过的海风发出空洞的回响。

忍不住为个大胆小的队友送上一句咒骂,“你没听过海风穿过岩洞的声音?!”

指着山麓转角处,石灰岩壁上嶙峋斑驳的空洞,千仞峭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风蚀岩洞,高的直达山顶,低的贴近石砾滩涂,在海浪拍击中发出轰隆隆的沉闷声响。

杯弓蛇影草木皆兵的人怎么能做术士!

龙友看着人高马大长相威严十足的黑人术士扼腕,真不如把他这副个头换给自己。

体力稍差的凉太缓下蹬车速度,仰起头,在夕阳中微微喘息。

意识到搭档落单,龙友停下蹬车,链条空转,缓缓退行到凉太身边,“加把劲儿,马上就到了。”

对同伴招招手,三名术士并肩骑行,转过海湾,背影逐渐没入暗淡的暮色中。

伪装成为风俗志取材的学生,三人的调查进行的还算顺畅。尤其是凉太大阪名校的学生身份为他们大大增加了筹码。

“我是校刊主编片寄凉太。”敲开熊野古道附近的又一扇民宅大门,望着门牌上“国村”姓氏,凉太低头鞠躬,向户主递上名片,在主妇困惑的目光中,凉太侧身介绍同伴,“这位学长是校刊摄影师数原龙友,那位是关口曼迪。”

凉太把龙友整理好的老宅资料房型图等装订成册展示给主妇看,“我们正在为暑期调研课题取材,这一期校刊主要报道南方熊楠先生主持的神社合祭运动。曼迪桑是我校与美国分校的合作计划负责人……”

侃侃而谈,平时持重寡言的凉太扯起谎来面不改色,Mandy被少年的连篇鬼话惊地瞪大眼睛,眼珠咕噜噜在两个后辈之间乱转。

“太太你好哈~”笑眯眯地,龙友凑过去点头哈腰,“咱们这个期刊主要是面向海外宣传我国重要文化财产,入选的素材还会由美国那边的基金会给予一定的支援……”

“啊……”主妇的表情为难起来,“我得问问我家户主……”

眼珠一转,龙友立刻拍着胸脯保证,“您放心,贵宅的隐私我们一定会保护好,假如您不想透露,我们一张照片都不会取。”

说罢为了增加可信度,龙友马上盖上胸前悬挂相机的镜头盖,一边伸手压下凉太抱着的资料,“就谈谈,也不会录音,只是请您指教一下地元古老名胜和风土人情……”

双手合十,龙友向主妇拜拜,“您看,我们从大阪一路坐车来的,连口水都没得喝,今晚住宿也没着落,请您好歹跟我们聊两句,我们就算结束今天取材了……”

龙友那副低眉顺眼可怜兮兮的样子将主妇逼得没办法,不好太过不近人情,只好将三人引入家中,招待茶水。

山麓大宅内部装饰成美式狩猎屋风格,漆成黑色的原木结构支撑着白墙,倾斜的吊顶上挂着圆形鹿角吊灯,墙壁钉木架上横放着仿古猎枪。

低头哈腰,龙友感谢地接过主妇递来的茶水,凉太在一旁静静看他寒暄,并不急于向主妇询问。

搭档送过纯水推销过手机,在社会上摸爬滚打,拉近人际关系方面比他娴熟的多。

大手捏着茶杯,Mandy局促地小口啜饮,那颇有些滑稽的姿态让主妇暗自掩口忍笑,戒心也随之迟缓。

和主妇打听着本地特产美食,在餐厅干过帮厨的龙友专业程度不亚于主妇,很快与对方热聊入巷。

站起身,主妇走到冰箱前,从冷冻层取出分解好的牛肉递给龙友看,“三重县的牛肉还是我们花神村产的最好……”抿着嘴唇,主妇像是不好意思,“这话听起来太自大,但是你们试试就懂……”

“啊,这一看就清楚了嘛!”龙友正色,“我也不是夸口,我在老家也是干过烧肉店的,可是肉博士,这个横膈膜的花色……”

瞄到厨房茶点柜子里堆着的一摞柑橘图样的明治巧克力,凉太伸出腿,在桌下轻踢了一脚搭档。

视线飘过去,龙友不动声色,指着冰箱对主妇说,“太太,可能是我多嘴,您的冰箱原来不在这里吧?”

站起身,龙友走到厨房过道里比划着,“放在这里会挡过道啊,现在是没事,万一您要把洗碗机拉出来……”

双手衡量着双开门冰箱与洗碗机之间的距离,龙友皱起眉,“冰箱比起你们厨房空间的设计太大了,这位置可不够。”

笑容尴尬而为难,主妇抚摸着耳侧的鬓发,“让你见笑了,其实这是我们老宅的冰箱,一个月前漏水,把木地板泡变形了,我家先生和我女婿他们只好把冰箱拉回来了,现在修好了可是他们太忙了,一直没空拉回去……”

摸着下巴,龙友绕着冰箱转圈,“夫人,怎么不找人去搬?你看冰箱太沉了,把厨房地板这里都压出痕迹了。”

“哎呀!”闻言立刻弯下身,麻里子伸手去摩擦被压出凹痕的墙角木地板,心疼地扼腕,“这可是新装的!”

“我早说叫他们来拉,每天起早贪黑就是说没空,有空打高尔夫没空搬冰箱……让治也是的,说什么找人搬,谁肯来啊……”念叨着,主妇顾不得在场的陌生人,一直用围裙擦拭着地板上的痕迹,试图抹去那一道刮擦。

抬起头,主妇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失措,有些尴尬,“老宅在山麓上面,背靠河湾,离这里大概有一丁的距离,山道狭窄车上不去,只能靠人力,所以没有搬家公司肯接……”

听到宅邸位置,龙友迅速和凉太交换眼神,“夫人,冰箱放在这里实在伤地板,要么这样,您要是有推车,我和曼迪试试帮您搬过去如何?就当答谢您的茶点。”

“啊?这怎么好意思……”嘴里推拒着,主妇的眼神来回在龙友结实的肩臂肌肉和Mandy高大的身材之间打转。

“小意思。”拍拍黑人混血儿粗壮的肩颈,龙友笑眯眯,“给我们两小时,保证给您平安运过去。”

背靠冰箱,曼迪双手探向身后,伸长手臂扶稳,“好好,慢一点哦…”

哦个鬼。翻了个白眼,龙友推着手持铲车,把沉重地双门冰箱碾过国村宅的玄关。

颠簸声中,冰箱倾斜,沉重地压在曼迪背上,“哎呀!哎呀!”低声叫着,黑人术士抱怨着要求龙友小心。

背着手跟在同伴身后,凉太迈步走在山间石子路上,丝毫没有上去搭把手的意思。

体力活不是他的强项,他只要保证自己不摔在湿滑的鹅卵石路面上就行。

在最前方引路,主妇时不时回头赔笑,“辛苦啦,马上就到~”

手臂吃住力量,龙友颈项肌肉紧绷,汗水渗出打湿夏衫,没有余力回话,只是扯着笑容示意主妇快走。

绕过一片高大的杉木,和洋折衷的老宅褐色的倾斜屋顶闪现在绿荫之间。

哗哗水声渐强,越是靠近越能感受到湍急的水浪轰鸣,空气中都弥漫起微凉的水雾,轻纱般附着在龙友汗湿发热的肌肤上。

杉木荫蔽之间,山麓岩壁陡峭,白浪翻涌的狭窄水流若隐若现。

缩紧黑瞳,凉太抿住嘴唇。

原来不是河湾,隔开孩子们逃生希望的是瀑布。

攀上大宅前的石阶,主妇掏出钥匙打开围绕着大宅的黑铁栏杆,敲响橡木大门。

猫眼刷地被拉开,门内的人辨认了片刻,咔咔解开锁链与门闩。

来人是一位白衣绯袴的年轻巫女。

呆滞了一瞬,主妇压低声音,“靖子?怎么是你?你姐姐呢?”

“丽华姐和神主出去了……”名叫靖子的年轻巫女视线越过母亲,对站在她身后的三名年轻男子微微颔首,“这是?”

“丽华这孩子……”皱着眉,主妇拉住女儿的袖子低声,“你快打电话叫她回来,我之前跟让治说她在老宅……”

回过头,主妇对龙友一行人陪笑,扬声吩咐靖子,“拿板子铺在阶梯上,然后快来搭把手,有人帮忙把冰箱搬回来了。”

龙友和曼迪喘着粗气,伸手把冰箱侧转角度,来回试探着如何塞进大门里。

“哎呀,横一点,不是,再斜一点,对对靠右……”主妇细声指挥着,完全忘记客气,只想这两个免费劳力不要擦坏了她贵重的法式冰箱与橡木大门。

身穿巫女制服的靖子侧首,用余光打量着站在门边和她年纪相仿的国中生。

察觉到她的视线,凉太微微颔首,向她致意。

秀美少年那沉静的黑瞳让靖子悚然,不知为何,少女在他锐利的目光中感到一丝羞耻。

拖拽着冰箱塞进老宅的厨房内,龙友擦了一把额上的汗水。

曼迪不管不顾地拉开餐厅内的椅子,一屁股坐上去,哎呦哎呦喘着粗气。

掀起背心下摆,龙友扇着风,打量起老宅的构造。

走廊墙壁上开着一排大窗,每一扇都挂着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即使在夕阳中也紧紧闭合着,让陈旧的大宅显得格外阴森。

砖石原木打造的宅邸虽然散发出年久失修的腐味,依然可以看出异常结实,龙友伸手敲了敲厨房墙壁,回声沉闷。

“真结实啊。”龙友漫不经心地和主妇攀谈起来。

忙着在铸铁炉灶上给客人们烧水泡茶,主妇笑着回头,“是我先生祖上的房子,经过两次大战呢,就是为了防空建造的。”

“哦。”拉开椅子坐下,龙友对站在一旁的搭档凉太招手,示意他坐到自己身边,随口接话,“那有防空的地下室吧?”

倒茶的手顿住,主妇颤抖了一下,茶水溅出杯沿。

扯开笑容,主妇抓起一旁的布巾擦抹桌面,“应该有的,但是我嫁进来后就没进去过,里面堆满了祖父他们留下的杂物,谁也没工夫整理。”

接过茶水对主妇道谢,凉太抿了一口,轻声询问,“令媛是巫女吗?”

“她暑期兼职而已。”呵呵笑着,主妇摆手,“就是让她赚点零花钱。”

“这附近有神社啊?”龙友兴奋地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身体前倾靠近主妇,“我们来就是想采访神社的事。你们是氏子吗?”

“嗯啊,”擦着汗,主妇捏住围裙,“花之窟神社,就是本地村民信的乡野小社,你们可能没什么兴趣。”

“南方熊楠先生的遗志就是要发掘统计记录我国地方的小社。”凉太温声细语,将手中的资料递过去,“假如能够由您引荐,我们和神社的神主谈谈就最好不过了。”

刚才靖子和母亲交谈的话语,凉太可是一字不落全部听到了。

“这个……”为难地弯着眼角,主妇露出一个略显苦涩的笑容,“神主不太接受外人的祭拜,我是嫁进来的媳妇,也没有多少说话余地。”

嘭嘭嘭。

三声空洞的异响传来,一时间厨房内所有人都静默下来。

望着洗手池上的水管,凉太眯起眼。

“啊,可能是靖子碰到哪里了……”嘴唇哆嗦着,主妇堆笑,“房子太久哪里都出问题……”

 

“母亲。”靠着厨房玄关,靖子手里拿着电话分机,“神主和丽华姐很快就回来了。”

冲女儿挤着眼,主妇不明白一向精明的二女儿怎么在外人面前给她捣乱。

“不好意思啊。”向客人们陪笑,主妇站起身送客,“十分感谢你们帮忙把冰箱抬上来,我家今晚还有点事,恐怕没办法招待你们了,我给你们推荐一家温泉老店,住得舒适菜又好,女将是我的朋友,给你们打折……”

将龙友凉太和曼迪送到门口,主妇微笑着不断鞠躬。

山涧石子路上步来两人,主妇的笑容僵硬在脸上,有些着急地搓着手。

“哎呀,好累!”提着裙摆,缓步而来的红裙女子小腹隆起,挽着身边的黑衣男人,高跟鞋踏在石子路上,举步维艰。

微笑着拍抚她搭在自己臂弯的手,身材高挑的中年男人有一双细长的凤眼,白肤红唇,鼻梁细窄,虽然眼眶随年龄凹陷,眼袋发红肿胀,细腻的皮肤上却一丝皱纹也无。

这幅京都人的秀雅长相不知为何给龙友一种怪异的恶心感。

远远望着黑衣男子,凉太与他隔着大宅铁门对视着。

望着大宅门口站着的三张陌生面孔,男人带笑的的面孔凝滞。

“神主大人……”主妇喃喃着垂下头。

“哦~这几位是?”搀扶着红裙女子走到近前,黑衣男人笑着微微弯腰。

“我是数原龙友。”不等主妇介绍,龙友主动上前一步,伸出手握住男子的。

感受到掌心冰凉的硬物触感,男子面色一变,很快又堆起笑容,“啊,幸会,进来喝杯茶吧。”

“才喝过啊。”曼迪挠挠头,一点没感受到人群中汹涌暗潮,不明所以地插嘴。

回首给主妇一个眼色,黑衣男子伸出手,示意大家回房详谈。

坐定在客厅红褐色的真皮沙发上,红裙女子丽华小脸因孕期微微浮肿,带着一丝熟艳的倦意,小声抱怨母亲不体谅自己怀有身孕,出去透个气还要被打扰。

“有事找靖子和友香啊,我很忙哎~不要提让治!说到他就来气……”

为众人送上茶水,穿着巫女制服的靖子与凉太交换了一个眼神,抱住托盘,微微鞠躬告退,返过身拉起客厅的帘幕,又挨个将大门的锁链门闩插好。

咔擦咔擦地落锁声中,黑衣的神主翻过手心,呈递到三位术士面前,“能跟我讲讲,你们从哪里拿到这个的吗?”

神主掌心,龟甲剑菱纹戒指闪闪发光。

“你?!”曼迪硕大的黑瞳紧缩,转头望着龙友。

一个手刀击向曼迪后颈,龙友将灵力灌注掌根,嘭地将高大的黑人术士击倒在地。

眼瞳吃惊地大睁着,随后扩散开来,曼迪沉重地倒在茶几上,将玻璃桌面砸得粉碎。

“啊啊啊!”尖叫着,丽华弹起身,钻进母亲怀中。

惊变中,凉太僵直身体,直挺挺地端坐,手指捏紧长裤布料。

一脚踩在昏厥的术士背上,龙友将手肘靠上膝盖,倾身靠近坐在沙发上的男人。

在神主微妙的审视中,龙友扯开一个笑容,雪白的牙齿森森闪烁,“重新介绍一下自己,我是数原龙友,灵高退学生,为追查葵祭暴乱事件而来。”

龙友脚跟在高大的术士背上碾动,“他是灵协的联络员,我送给你的礼物。”

神主微笑着松开龙友的手,背靠上沙发,抬起左腿搭上膝盖,“我凭什么相信你?”

坐回凉太身边,龙友嗤笑出声,“你知道我为什么退学吗?”

感到身边的同伴身体微微颤抖,龙友的笑意更盛,“我父亲是数原三四,前灵协机动部队成员,杀伤同伴叛逃。如父如子,跟着灵协,我这辈子都不能出头了。”

“哦~”眉头舒展,神主似对这个名字有所印象,凤眼斜向一侧,朱红的嘴唇翘起,“那他呢?”

与神主狭窄眼裂内黑洞的视线相触,凉太抿着下挂的嘴角,目光沉静,脊背挺直。

一把揽过身边的少年,龙友嬉笑着捏住他削尖的下颌,将脸颊贴上去,用生出的薄髭摩擦他。

直到凉太冷冷剜了他一眼,龙友才亲了一口少年的侧脸放开他。

“这是我的情人凉太,良家少爷,我带他私奔出来的。他不是灵界的人,你能查到。”

 

定定地盯着两个少年,神主的视线转向扑倒在地的高大术士曼迪。

长久到令人窒息的静默后,神主轻笑一声,将龙友塞给他的那枚戒指递还回去。

“我们的规矩,杀了前任的可以继任他的位置。”

接过那枚从死人断指上拔下的龟甲剑菱纹银戒,龙友压抑住反胃感,套上自己的中指,在神主玩味的视线中,龙友将戴着戒指的手伸到神主面前。

握住少年的手,神主用力摇了摇,“龙友君,欢迎你加入荒神社。”

未完待续

浮萍

异闻周刊 51

数寄数
面玲
鱼慎

 

眼见着扑倒在地的高大黑人术士被数名身着白装束的男人拖走,凉太任由龙友紧紧搂着,视线低垂。

老宅的阶梯转角与二楼回廊浮现出众多身影。刚刚他们都隐身于暗处,只要龙友一行稍有行动,恐怕已经横尸当场。

搭档紧贴凉太的身体微微颤抖,显示出龙友并不像他表现出的那么镇定自若。

伸出手,凉太从后腰轻拍龙友。

“靖子,你带他们去休息吧。”微笑着吩咐巫女,牵起吓到瑟瑟发抖的丽华,神主转身面对龙友,“你是为葵祭而来,赶得很巧,今晚就参加你第一次集会吧,我为你引荐新任神子。”

巫女绯色的裙裤衣摆在走廊地毯上摆动,贴着暗红色壁纸的墙壁上藤蔓纹路卷曲,走廊尽头丝绒窗帘紧闭,只有散发着昏暗黄光的壁灯照明。

用钥匙拧开尽头一间房,靖子侧身示意他们进入。

牵着凉太,龙友大摇大摆步入,一屁股坐在铺着雪白床褥的大床上,少年弹跳了两下,“挺软的哈~”

挤眉弄眼,龙友对巫女嬉笑,“靖子小姐,你要不要一起来试试?”

鞠了个躬,靖子侧身退到门口,“请稍候,我会为二位送来集会装扮。”

抓住靖子的手腕,凉太轻声,“靖子小姐……”

抽搐了一下,靖子的脸颊因疼痛而扭曲。

拉过靖子的手腕,凉太伸手掀开她的千早衣袖。

手腕内侧雪白的肌肤上,蔓延的青紫夹杂圆形的灼痕隐入袖中。

瞳孔紧缩,龙友的咬牙。

猛地抽回自己的手腕,靖子拉下衣袖盖住伤痕。

侧首贴近靖子的耳侧,凉太轻声蠕动嘴唇。

退开一步距离,靖子的目光瞟向墙壁上的奔马油画。转身离开房间,咔咔两声将房门反锁。

 

“妈的!”捏紧拳头猛捶一把床褥,龙友直起身,“你跟她说什么……”

坐到搭档身旁,少年伸手扶住他的脸侧,垂下眼睫,声线冷然而柔软,“你不要多想……”

他多想什么?他想知道凉太告诉靖子什么而已?面对一向冷淡的搭档异常的举止,龙友呆滞地望着凉太靠近的过来的脸庞。

被少年的嘴唇贴住的瞬间,龙友颤抖了一瞬,伸手扶住他单薄的肩就要推开。

眼睫如扇扇动,凉太眼神飘向墙壁上的挂画。

按住他肩胛的手转而扶住少年后颈,龙友瞳孔闪烁,一把将他压倒在床褥上。

半晌,挂画后传来细微的拉合声。

翻身躺到凉太身旁,龙友用手背擦抹了一下湿润的嘴角,哼笑着,“便宜你了。”

“便宜你还差不多。”说是搭档就行,搞出情人人设叫他怎么办?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凉太侧身打量着门窗紧闭的房间。

坐起身,走到天鹅绒帘幕紧闭的窗前,凉太扯开窗帘一角。

窗外紧邻着湍急的瀑布,白浪激岩,雪花飞溅,房间内隆隆响声从此而来。

冲龙友摇摇头,凉太靠在墙壁上,轻叹一口气,“你怎么不按计划来?”

他们顺利脱身后再通报灵协的机动部队接应不就好了。

双手枕在脑后,龙友冷冷一笑,“你看到靖子穿着的衣服了,他们今晚就有集会,等灵协,呵,你只能等到再一次葵祭暴乱。”

坐起身,龙友双臂搁在膝盖上盯住凉太,“我是灵高的学生,那群人就只会坐等事情闹大,然后找理由一次性歼灭扑杀。”

并指比在脖子划过,龙友咬牙,“树和翔平,还有玲与慎,这些孩子的死活他们才不管!”

这么多年来,在灵协的眼皮底下发生着可怖的强灵视力儿童绑架监禁案,他们却视而不见。

问题出在灵协内部……想到从臣和naoto那里得到的警告,龙友与凉太同时静默下来。

交换了一下支撑身体的腿脚,凉太抱臂靠在墙上,“Mandy怎么办?我不觉得他是坏人。”

或者说他没有作恶的心智。

“他要是荒神社一伙儿的自然死不了。”龙友闷笑,拍拍身边的位置召唤搭档,“要是好人……也暂时死不了。”

揽住凉太的肩膀,龙友宽慰,“他们没当场杀了他,就是留在今晚集会有用。”

“要见到神子了,你期待吗?”龙友和凉太对视,少年严峻地神色让他挑起一侧眉头,笑嘻嘻,“啧啧,看你胆小地~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斜睨了一眼搭在肩上的蜜色手指,龟甲剑花菱纹戒指闪烁着银光,凉太皱起眉。

现在担心Mandy的安危毫无意义,他们自己的未来都生死未卜。

 

地下室内,向西的窗透出的几丝日光逐渐倾斜拉长。长满霉斑的天花板上灯泡缓缓晃动,暗淡地与残阳交映出影影幢幢。

八角笼外观客早已满座,身披黑袍的客人们面上罩着各色动物张子面具,低声交头接耳。

戴着熊面的龙友深吸一口气,被身侧观客们散发出的各色熏香味道弄得晕眩作呕。

白檀,桂木,黑方,乳香,甚至名贵的伽罗,这些神职才会使用的圣香遮掩不住观客们身上自内而外腐朽的气息。

这是役使邪灵后灵魂腐败的味道。

龙友的灵视力,说的更准确些,不如称之为嗅觉。

侧身向戴着犬面的凉太靠近,龙友得以在少年洁净的氛围中喘息。

双手揣在袖中,凉太眼尾微垂的大眼在红白张子面具下流转,余光瞄着站在自己侧后方的黑色衣裾。

神主戴上乌鸦假面,正用森然目光玩味地居高临下观察他们。

地下室墙壁上的铁门被拽开,不知通向何处的漆黑隧道内铁链窸窣。

瞪大眼睛,龙友在众人欢呼声中探出头。

挣扎着,身量矮小的孩童被拖拽出来。身着白装束的壮硕男子们抓住手脚,将孩子一把丢进八角笼里。

砸在水泥地面上,白衣的孩童爬起身,小脸上沾着几块黑灰痕迹,清秀的面目扭曲起来,猛拽住颈项上扣着的钢铁项圈,铁链哗哗作响。

抬起手中的折扇,乌鸦人微笑着示意氏子们动手。

白装束的男子们拽住连接项圈的锁链,将男孩拽倒在地,拖曳着扯到八角笼边缘,直到他的身体贴紧笼身。

别过头,龙友在孩子的惨叫声中嗅到皮肉烧灼的刺鼻焦糊气味。

用折扇点点龙友的肩,乌鸦人细柔的声线带上笑意,“数原,怎么不看啊?这就是你们一直在找的神子,引发葵祭暴乱的那个长谷川就是他哥哥。”

“你不是说他是神子吗?”龙友颤抖的嗓音蕴藏怒意,“荒神社是这样对待神子的?”

伏低身体,戴着乌鸦假面的男人凑近龙友与凉太之间,乌鸦尖锐的喙戳出,反射着暗色漆器光泽。

“别急,这也是仪式一部分。”乌鸦人朱红的嘴唇蠕动,“送上祭品之前,要先戳迷宫中的米诺陶怪兽几枪,好让愤怒的神子尽情享用他的大餐。”

八角铁笼再次被打开,赤裸着上身的高壮男子被铁链束缚着双手拖拽进去。

仿佛印证着乌鸦人的话,氏子们用寒光闪烁的长枪戳刺男人赤裸的褐色脊背,逼迫他步入笼中。

被枪杆猛击膝弯,黑人术士Mandy跪倒,八角笼门锁上刹那,束缚在Mandy手腕上的镣铐红光闪动,当啷解开,坠落在地。

捏紧拳头,龙友探身出去,立刻被搭档拉住胳膊。

喘息着,因灼伤扑倒的男孩抬起头,脸上的疤痕随呼吸缓缓愈合。

咬紧牙关,玲忍耐着疼痛率先扑向跪倒的敌人。

几年来生死角斗的经验告诉他,面对体量大自己几倍的对手必须先下手为强,置对方于死地!

黑人术士远比同龄日本人高大的身体上肌肉隆起,粗壮的骨骼线条让玲牙关颤栗。

这人是他所有对手中看起来最强的,玲没有把握可以战胜他。

来不及多想,玲冲杀到对手面前,在术士惊讶茫然的目光中,玲左脚踩地,娇小的身躯弹起。

足尖猛击中Mandy下颌,高大的身躯横飞出去,Mandy眩晕着左手撑地,探出右手胡乱挥舞企图抓住男孩踢过来的腿脚。

灵巧地左右腿轮流更换重心,玲提起膝盖不断弹腿踢出,砰砰击打在Mandy胸腹结实的肌肉上。

黑人术士身体反应并不灵活,健壮的身躯抗打击能力却远非玲之前的对手可比。

收回腿脚,玲双手握拳护在身前,赤裸足尖前后跳步。

咬着牙,男孩和黑人术士因疼痛面孔同步抽搐起来。

Mandy是因为连续被男孩凶猛地击打身躯,玲则为踢到Mandy这块铁板而趾骨生疼。

“呀——”轻啸一声,玲双手撑地,一个侧翻双腿扬起,左右腿先后击到,连环踢中Mandy的胸腹。

砰地一声,又一声,Mandy被冲力击地连续后退,赤裸的脊背抵上八角笼壁。

“啊!”惨呼一声,Mandy甩着手向前扑倒,脊背上灼烧疤痕隆起。

“该死!该死!”痛呼着,Mandy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再不打起精神制服面前的男孩,他就会命丧当场。

猛地扑过去压住面前的男孩,Mandy忍痛挨了他几记凶残打击,靠体重压制住对手。

提起拳头,玲一下又一下猛击Mandy面部,打得对方鼻腔喷出鲜血。

“停手啊!”用额头向下撞击男孩面门,Mandy大喊着阻止他。

他根本不想伤害这孩子。

被黑人术士坚硬的颅骨撞到脑门,玲后脑勺撞击地面,瞬间眩晕。

咬住舌尖,玲用力合拢牙齿,齿隙的血腥和疼痛唤醒晕眩的大脑,玲将大拇指塞进握紧的拳头间,抵住Mandy肋下皮肉最薄弱处猛戳进去。

“哎呦!”痛呼着,黑人术士被戳到麻筋,整条肩臂抽搐,蜷缩起身。

趁机钻出Mandy肉体牢笼钳制,玲翻身骑跨到他背脊上,抬起手肘猛击对手后颈。

噗地,Mandy毫无反抗地一天之内第二次被打晕在地。

骑在扑倒的对手高壮的身躯上,玲急促地喘着粗气。

有些呆滞地望着身下的黑人术士,玲抬起头。

好弱……看起来那么能打,实际打起来却弱得要死。

又迟钝,又懦弱,出招时笨拙的身姿像条舞动的魔芋。

但是他不是坏人……

和之前那些上来就想置他于死地的敌人不同。生死一线时,玲不能更清晰意识到Mandy对他毫无杀意。

一把寒光闪烁地匕首被丢进八角笼内。

“结果他!结果他!结果他!”笼外,观客们欢呼鼓动着,挥手示意玲快点干掉对手,给今天不够尽兴的战斗见一点血色。

转头环视疯狂兴奋地观客,眼神定在面带微笑好整以暇地乌鸦人身上,龙友呼吸急促起来。

捏紧凉太的手,龙友与他对视,怎么办?

捡起匕首,玲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昏迷地高壮对手。

用手背擦抹掉鼻腔内涌出的鲜血,玲吸了吸鼻子,噹地将匕首扔在地面上。

双手叉腰,玲昂起头环视一双双闪烁发光的眼,狼,狐,犬,狮,天狗,乌鸦,张子面具下,黑暗中的观客如禽兽,散发出嗜血的兴奋。

“你们听着!”玲伸手指向观客席,稚嫩的小脸紧绷着,“这人是我的战利品!我想什么时候吃他就什么时候吃!”

瞪着乌鸦人,玲握拳,用大拇指比向自己,“送他去我房间,我需要个仆人伺候。”

展开折扇,乌鸦人用扇面掩住嘴,对汗湿脊背的龙友啧啧感叹着,“看吧,我们的神子多威风呐~”

 

从眩晕中醒来,Mandy刚刚侧翻身体就捂住腰,呻吟着握拳支撑在地上,“疼……”

豆大的汗珠渗出脊背,Mandy抬起头,疼到血丝充盈的眼中模糊的视线渐渐聚焦。

长满霉斑的屋顶颜色发黄,墙皮因潮湿而皱起斑驳,一盏昏暗的灯泡在视野中滋滋作响。

伴随着远处沉闷的哗哗水声和细小的咀嚼声,Mandy摇摇发胀的脑袋,本身就不算清明的头脑连遭重击,突突跳疼着。

刚刚还像一头小兽凶猛攻击他的男孩此刻正盘腿蹲坐在他面前,捧着一只钢盆用手抓着里面的骨头吮吸着骨髓。

抬起吃到油腻的下半张脸看了Mandy一眼,那孩子转过身,护食一样背对Mandy继续大快朵颐。

摸着抽痛的后颈,Mandy转动脖子观察所处空间。

一间墙壁剥落满是涂鸦的房间,除了头顶的灯泡和墙角的马桶,房间内只剩一床脏污发黄的被褥。

窗户被木板封死,钢钉加固的铁质大门上开着一扇小小的观察窗。

摇摇晃晃站起身,Mandy趴在铁门上拍了两下,大手将门击打地砰砰作响,“开门!”

转头看了他一眼,男孩翻了个白眼,低头继续吮吸肉汤。

咚,咚……

用肩背肌肉沉重地撞击铁门,Mandy赤裸着上身汗水淋漓。

“哎呦…哎呦……”捂住之前被男孩打到骨裂淤青地腰侧,Mandy哼着背靠铁门滑坐下身,“数原龙友……你小子死定了!”

握拳猛捶地面,Mandy闷声赌咒着。

望着终于啃完肉汤用衣袖擦抹油嘴的男孩,Mandy弯过高大的身躯,小声叫唤,“喂!喂!小孩~”

刷地站起身,男孩咚咚跑到Mandy面前,纯黑的瞳孔里蕴含的寒意让大个头的黑人缩起脖子。

砰地一拳打在Mandy脑袋上,男孩看着黑人术士抱紧脑袋痛呼,童声冷冷道,“我是你主人,你叫谁小孩?”

捂着脑袋,Mandy挤着一只眼,从眼缝里小心瞄着叉腰站在他面前的小不点。

“你…”见到男孩举起拳头,Mandy急忙后缩身体,“好好好,主人,你是主人行了吧……”

哼了一声,男孩抓起脏污的白衣下摆,从头顶褪下扔到Mandy脸上,一屁股坐到地上,露出青紫交杂的身体。

男孩瘦弱的身体上肋骨凸显,小腹凹陷,皮肤紧贴脊椎,骨点都根根凸出。

“给我擦身。”手肘搭在大腿上,男孩盘腿命令着高大的术士。

为他伤痕累累的身体屏息,Mandy瞪圆了眼,嗫嚅,“没有水啊……”

伸手一指马桶,男孩不耐烦。

“这能用吗?”嘟嘟囔囔,Mandy掀开马桶盖。

后脑勺被一只钢盆砸中,Mandy哎呦一声捂住再次遭难的脑袋,“干嘛啊?!”

“用水箱的水!你恶心死了!”大声嚷嚷,男孩开始后悔留这傻大个一命,这个仆人显然脑袋缺根筋。

“哦……”委委屈屈地掀开水箱,Mandy将白衣沾湿。

跪坐到男孩身后,Mandy小心地避开他斑驳地伤口,用布料一点点蘸着水擦拭他脏污汗湿的身体。

青紫瘀肿,刮擦血痕,还有灵力灼烧的水泡。男孩的身体令Mandy不忍卒睹。

而这其中还有他留下的痕迹。

大颗泪滴溢出眼眶,Mandy吸着鼻子忍住泪意。

被咸味的液体溅在伤口上,男孩疼地瑟缩,反手给身后的男人一巴掌,“疼死了!”

捂着脸,Mandy忍住呜咽,扁起嘴道歉,“对不起…呜……对不起!”

被黑人青年那双充满怜爱与悲痛地漆黑眼珠望着,男孩深埋心底的疼痛突然泛起,拽住他的耳朵拉扯,“你那是什么眼神?!我轮得到你可怜?!”

被拽地嗷嗷叫,Mandy也不敢反抗,红着眼框望着男孩。

“你这人烦死了!给我好好干活啊!”气地转身坐下,男孩弓起脊背示意Mandy继续。

抓住男孩的手腕,Mandy小心地抬起他的胳膊,擦拭他肋骨毕现的胸侧。

吸吸鼻子,Mandy讨好地小声,“我叫关口曼迪,是来援救你的灵协术士,你呢?”

虽然对方用的是平语,男孩依然不爽地冷哼,“关你屁事!你有资格问主人叫什么?”

救他?要不是他,Mandy自己的小命早没了。

委屈地绷住嘴,Mandy埋头干活,拧干白衣,Mandy在水箱里摆净布料,转到男孩正面,抓住他脏污的小脚。

眼看着Mandy垂下黑色的头颅,小心翼翼掰开他红肿的脚趾一根根擦洗干净。男孩鼓着稚嫩的脸颊,小声,“我叫reo。”

“啊?”抬起头,Mandy发懵,“日文名?”

一脚踹在他肚子上,男孩挑眉,“Mandy是日文名?”

谁知道他是不是言灵术士,哪有那么容易告诉他真名。

揉着遭殃的腹肌,Mandy垂下头继续擦拭,“我爸爸是美国人嘛,他给我起了名字就跑了,我又不知道他是谁……”

抿着嘴唇,玲意识到面前的傻大个和自己一样,是个不知亲人在何方的无根浮萍。

“呵。”突然抬起头笑起来,Mandy像是想到什么,冲玲露出八颗雪白的牙齿,“我懂了,你是森林大帝啊!”

“什么玩意儿……”玲怀疑面前的大个子彻底被自己揍傻了。

“Reo是森林大帝啊!虽然是个孤儿,但是百兽之王的小狮子!你没看过手冢治虫的动画片?”Mandy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玲於,妈妈给你起这个名字是希望你坚强起来……

脑海中仿佛响起母亲的话语,玲对她的记忆已经模糊到无论如何也拼凑不起母亲的长相。

“哎?哎!哎!”看着突然泪流满面的男孩,Mandy手忙脚乱的用大掌擦拭起玲脏污的脸颊。

吸着鼻子,玲用力打开Mandy干燥温热的掌心,“没看过动画片怎么了啊!你这么大还看动画片很厉害吗?!”

砰,砰,砰。

连接马桶的水管突然传来三声闷响,玲和Mandy同时僵直身体。

迅速爬到水管边,玲拿起盛汤的钢盆敲打回去。

砰砰砰,砰砰砰……

“是谁啊?”爬到玲的身边,Mandy小声。

竖起一根手指比在口边,玲竖起耳朵倾听水管传来的细微声响。

“上面有个女孩。”玲伸手指指抽水马桶向上延伸的水管。“她叫友香,和我差不多大,乌鸦人欺负她,她不听话就把她锁在洗手间里。她敲水管跟我说见到慎了……”

“你见过她?”瞪大了眼睛,Mandy吃惊地咬着手。

“对啊?”玲点点头。

“什么时候见到的?”Mandy听龙友和凉太描述过玲和慎,他一直以为玲从小就被关在地下。

翻了个白眼,玲不耐烦地瞪着Mandy,“梦里。”

 

坐在摆放着桃木长桌的宴会厅里,龙友和凉太暗自打量,积满灰尘的水晶吊灯,两排向上延伸的旋转楼梯,挂在墙上的油画颜色暗淡,细节模糊,更方便窥视之人隐身其后。

长桌上首席位靠坐着黑衣的神主,他右手边是一袭红裙的丽华,丽华身旁身着白衬衣结领带的青年沉着脸,面色不善。

令凉太吃惊的是,那位名叫让治的青年领口居然别着象征警视身份的旭日章。

乌鸦面具的神主站起身,举起装着清酒的木杯。

“庆祝今晚的仪式顺利进行。”神主向在座的众位客人致意,面对满桌珍馐美酒,宾客们依然戴着张子面具,黑衣整齐地排座在长桌两侧。

转身对坐在身侧的龙友与凉太举杯,神主微笑着,“也祝贺我们的新任夏久归位。”

捏紧酒盏,龙友只觉得指间那枚银戒灼手欲燃,原来,它的每任主人都是荒神社的Natsu。

身穿巫女绯袴的靖子弯下身,丈长竖起的黑发从脊背上洒落,将清酒从瓷瓶中注入龙友和凉太面前的酒盅。

瞄着她因动作而拉高的衣袖下露出的灼痕,龙友抓起酒盏,望着神主讳莫如深的笑容,一饮而尽。

未到饮酒年龄的龙友虽说自诩不良少年,可也只是偷饮过啤酒,一时被这火辣辣的清酒沿着喉咙烧进肚腹去,呛咳起来。

端起酒盏,凉太一手掩口,望着酒盏中倒映着的靖子恐惧地视线,迎着神主的目光,饮尽烈酒。

满意地坐回上首,神主背靠木椅,挥手示意开宴。

用餐刀切着牛排,神主眯起凤眼,望着渗出粉色肉类的血水,漫不经心道,“夏久,今晚是你的好日子,有什么荒神社可以尽的招待尽管提要求吧。”

见慎?还是要见玲?龙友抿着酒水,垂着浓黑的睫毛沉吟。

在桌下轻踢搭档,凉太抿着餐叉上的食物。

嘟圆嘴唇,龙友笑出声,“什么要求都行?”

手肘靠在桌上,神主勾起嘴角,“机不可失哦……”

眼珠转动,龙友一把抓住身边巫女的手,笑嘻嘻道,“那我要她今晚陪我。”

“靖子?神主大人!”丽华睁大了眼,盯着诧异的妹妹,“她不行……”

用餐叉指着丽华,神主沉下脸,“没你说话的份。”

转身望向龙友,神主又挂上满面笑意,“也不是不行,但是你家这位……”

抬起头,凉太用餐巾擦抹了一下唇角,矜持地挺直颈项,微笑着,“我没问题,不如说我也想试试。”

抚掌大笑起来,乌鸦面的神主在笑声中显得格外阴森可怖,宾客们也为少年的大胆发言嬉笑着窃窃私语。

“没问题。”抬眼给僵直脊背的靖子一个眼神,神主收敛笑容,“靖子,今晚好好招待他们。”

扔下餐巾,龙友大剌剌揽住靖子的腰,“那我就不客气了。”

站起身,凉太微微对在座宾客鞠躬,伴着搭档扬长而去。

望着三人消失宴会厅木门后,神主举起酒樽,眼神冰冷地冲他们的背影致意。

未完待续

瑕疵

异闻周刊 52

数寄数
寄北

在黑暗的街巷中拼命向前奔跑,啪嗒啪嗒,皮鞋击打在地面上的声音清晰可怖,不紧不慢。

北人仰起头,让湿冷的空气更多的倒灌进咽喉,肺腔因剧烈运动而热辣疼痛。

晃动的视线中,一线光明就在前方,触手可及,北人咬牙向前伸长手臂。

脑后的黑发猛地被拽住,北人头皮被拉扯着栽倒在地。

放开!放开!

北人扭动挣扎,沉重的身体压迫着他。

被冰凉的皮带套上脖颈,只来得及深吸一口气,北人即被勒紧的巨力卡到眩晕。

指尖掰着皮带向外抠,北人脸颊绯红眼眶充血,指尖几次从光滑的皮带边缘松脱,心脏因缺氧疾速跳动,加速将血液泵满全身,巨大的愤怒压过恐惧,北人咬牙伸手去抓压制在身上的那团黑暗。

雪白的指尖在黑暗中抓挠,北人不知自己在和什么对抗着,缺氧使大脑混沌一片,机械性地伸出双手空挥。

啪,他的指尖打到了冰凉的东西。

黑暗中,带着长喙的面具渐渐浮现,面具下,鲜红的嘴唇绽开森然笑容,利齿雪白。

 

咬紧牙关,北人扳住面具边缘,用尽最后一丝力量撕扯。

展露真身吧!呼其名即可降伏!

舌尖抵住嘴唇,窒息中北人喉头咔咔作响。

伴随着可怖的啸叫,面具边缘撕裂开一道血痕,淅淅沥沥地,腥臭的鲜血淋在北人的脸颊锁骨上。

指尖发麻,北人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垂落,窒息使他瞳孔散大。

耀目的白光闪过,黑暗中的生物嘶叫着扭曲,捂住面具退后。形变成一团黑灰,抽搐缩紧,在漆黑的虚空中点燃成一轮,时不时挣扎着向外四散,却很快燃烧殆尽。

勒紧他的皮带松弛下来,呛咳着,北人扣住皮带拽下颈项。

被扶住肩膀抬起,北人眼瞳渐渐凝聚,来人的面庞被他手提的行灯照亮,纤细的鼻梁下薄唇紧抿着,深褐色的犀利眼眸因眼尾闪烁的泪痣带上一丝冷然的温柔。

凉太桑……

庆幸,挫败,悲哀,泪水滑下北人的眼角。

月影下,雪白的细棉窗纱在微风中轻扬。

黑铁书架上厚重的精装律法全书烫金,线装神道教经卷堆叠在原木桌案上,随着窗外的微风扫动,发黄的纸张微微卷角。

阳台前摆放着三角钢琴,纯黑的漆面倒映出房间两侧的书架,被割裂分置的神道与律法书籍在钢琴暗光流转的琴身上扭曲相接。

收紧环抱凉太脊背的手指,北人怀中的铜镜坠地,金属敲击的清脆响声嗡鸣。

指尖在包裹凉太背脊的凉滑绸料上捏出抓痕,北人身体僵直,颤抖着抽搐起来。

松开擒住对方的嘴唇,湿润的银色丝线在唇齿之间牵扯,凉太用修长的手指扶住北人的脸侧,另一手轻轻拍抚他的后背。

北人总是如南国星夜璀璨湛然的黑瞳此时茫然失焦,泪水沾满脸颊,打湿了凉太的手指。

“不是的,他不是不要你……她也没有抛下你……不要啊!”

从咽喉深处挤出一声无力的惨呼,北人将额头抵靠在凉太肩窝上,鼻尖发红,抱着青年高挑的身躯啜泣起来。

仰起头,凉太修长的颈项上喉结滚动,轻叹一声,任由北人收紧环住他腰身的手臂。

铜镜古井般的镜面泛起一圈涟漪。

手指插入北人脑后毛茸茸的细发,凉太柔声,“好啦……”

 

将北人安置在自己床上,凉太瞄了一眼少年昏睡的身影,轻轻合上卧室门,坐回客厅沙发上。

凉太静静注视着面前的红酒杯,玻璃杯弧形曲线将他身着黯蓝睡衣的身影拉长成一道冷色阴影。

他不该把黄泉中的残影分享给北人。

对共情心过强的北人来说,葵祭那些事果然还是难以承受的冲击。

抬手抓起北人没喝完的那支红酒,拔出瓶塞,凉太将鲜红的酒液注入空酒杯。

在杯底卷起一道血色波涛,凉太捏住酒杯,向桌案对面举杯。

“我以为你不会搭理我了。”

坐在对面沙发上的少年对凉太咧开笑容,蜜色肌肤被夜灯的暖光打上一圈光晕。

并不回答他,凉太啜饮一口杯中酒。他有多久没有深夜独饮了?从四年前答应母亲限制饮酒开始?

翘起一侧嘴角,凉太暗叹,他今晚破例太多,对一贯过着秩序井然生活的人来说,这不会是好事。在他的年龄,一点小小的放纵也会招致品行的疾速败坏。

将手肘搭在膝盖上,蜜色肌肤的少年抚摸着裸露出的双臂上交缠蔓延的艳丽纹身,啧啧赞叹,“凉太,明察秋毫一丝不差啊!你还真是严谨,应该说你这人现实还是虚妄呢?”

转动着手中的酒杯,凉太微微倾斜,观察暗红如宝石的酒体在水晶杯壁上缓缓流动。

他的物欲不强。收集漂亮的酒器,繁忙的工作后小酌一杯,算是被母亲称作工作狂的无聊生活中一点小小享受。

环视自己简洁明净的公寓,原木家具,分离主义油画,堆满整面墙壁的善本古籍,还有那架为了讲求音质而破费入手的欧洲名品钢琴。

一个二十八岁有为青年该享有的他都备齐了。

正是因为他不慌不忙稳扎稳打,才把这一切都搞到了手。

“喂!”双手握拳猛捶桌面,少年对他竖起眉头,“你准备无视我到什么时候?”

“好,我知道了。”点着头,蜜色肌肤的少年吸住腮,“坐在审判庭上看我堕落成那样,你心里快活对吧?!反正你早警告过我,料事如神的凉太君,片言可折狱嘛~”

抬起眼帘,凉太瞄过去,抿了一下唇角,张开口。

“别,别!”摆着手制止他,少年笑嘻嘻,语声甜蜜,“让我猜你要说什么:龙友君,可怜啊,都是我的错~我当年应该拦住你~不,不我不生气,你只是无知,这都是我的责任~”

探身过去,龙友冷下面容,“我说的没错吧凉太君?十多年了,专程抓我回来,你很唏嘘吧……不然怎么突然搭理我了?还是你之前都看不到?”

“我一直都看得到你。”将酒杯搁在桌上,凉太习惯性地用另一只手托住杯底,不弄出一点声音。

顿了顿,意识到独处时完全无需遵守这些礼仪,凉太自嘲,也许他真的是个无聊的人。

将手覆在自己的膝盖上,凉太直视龙友。

挑起一边眉头,龙友刻意做出的惊奇表情带动了鼻翼侧面挂着的鼻环,“那你怎么不惊奇啊?不信邪,理性,秩序,万事询证因果的大裁判官。”

“你属于我的世界。”凉太垂下眼帘,指尖在杯口轻轻勾划。“你的存在是必然,烈日下,秋霜中,明明朗朗,你是规律的一部分。”

“哈哈哈哈!”大笑起来,龙友拍着自己的大腿,“你真能把发疯这件事也用理性解释啊~”

“凉太君。”紧贴着搭档的鼻尖,龙友轻声,“你到底有没有爱过一个人?”

掀起眼帘,凉太纤长的睫毛颤动着,眼神清澄。

“爱是要附着在某个人身上的,而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

 

北人彻底从恍惚中清醒过来时,正躺在不属于自己的卧房床上,脸颊枕着的是青年丝质睡衣包裹下清瘦的身躯。

扇动眼睫,北人不敢置信地抬头,小心翼翼地望着上方。

环着北人,凉太感受到胸口的细微震颤,左手合上了指间的书籍,将文库本扣在原木床头立柜上。

“好点了吗?”凉太好笑地看着把薄毯拉到头顶震惊地趴在他胸口的少年。

“凉太桑,我怎么在……”

活动了一下被北人压到发麻的手臂,凉太挑眉,“你抱着我哭得昏天黑地,我只好带你一起上床了。”

用手背擦了一把眼角,北人咬着下唇,“我哪有……”

回忆如潮涨起,北人瞬间又被强烈的情绪没顶,咬牙皱紧眉头,将画面压抑下去,“凉太桑,玲和慎,还有国村姐妹们……我们得去帮他们!”

吸着鼻尖哽咽,北人钻出凉太搭在胸口的薄毯,清脆的嗓音因急切而黏连。

“小北,你知道那是残影。”凉太比北人更加纤细的声线因平静而显得冷然。

眼瞳内水漾光点晃动着,北人盯住凉太,最终挫败地埋在他的胸口,“我不知道,凉太桑,我看不清……”

他以为他看得到就可以,可回荡在他体内的情绪痛苦到令他追悔。

他不该偷窥那面不属于他的镜子。

他真的太傻了,居然曾经对慎大言不惭,叫他不要逃……

感受到胸口逐渐洇开的湿意,凉太叹了口气,拍抚着北人的脊背,“那些已经过去了,我们要做能做的事。小北,我需要你帮我。”

从凉太胸口抬起头,北人眼尾发红,定定地望着青年。

水光在他眼眶中聚集了一瞬,北人闭上眼,翻身躺在凉太身侧,脊背贴住他,压抑住抽泣。

感受着北人颤动的脊背,凉太默默等待他平复情绪。

片刻后,北人重又翻身过来,抱住凉太的手臂,将脸颊靠上去。

肉感的脸颊隔着凉滑的绸缎面料熨帖着凉太,北人低声,“凉太桑,你真的需要我吗?”

“我……”

“你太好了,你要我读书,教我弹琴,和我讨论人之罪,我……我对审神者的一切幻想都从你开始……”

顿了顿,北人的声线带上哽咽的鼻音,凉太甚至吻了他,只是在黑暗中。

“你太完善了,我……我觉得我对你没有价值。”靠着凉太的手臂,北人闷闷。

“小北,身为人,我是有某种缺陷的。”

凉太纤细的声线令北人悚然,抬头望着青年沉静的容颜,北人急切,“你没有!凉太桑你敏感,理性,有学问,有主见,会弹琴……个儿还高!总之你是完美的!”

噗地凉太不可自抑地笑出声,北人眼神倔强,不满地摇晃他的手臂。

“个儿高也是完美的一部分?”凉太垂下头望着目光殷殷的北人。

“那当然!我国中开始就一直喝牛奶打球也没能长高一公分……”有些怨念地喃喃着,北人往枕头上蹭了蹭,努力躺到和凉太同等的高度。

转过身,凉太伸出手握住北人的,“小北,我需要你帮我去看……”

“我看得到健太。”突然打断凉太的请求,北人紧盯着他深棕色的深邃眼眸,直到凉太的瞳孔缩紧起来。

这个足以毁掉他神职生命的秘密,北人在心底不知埋藏了多久。

健太像是一颗落地生根的杉木种子,扎根于心房中,吮吸他的激情,极速地成长为参天大树,倒伏后却枝叶散尽,遒干泛白,虽不至腐烂发臭,却静静地在他清澈见底的心田里化为一具纯白的骸骨。

此刻在凉太这双洞若观火的眼眸注视下,北人终于能毫无保留的说出口。

“小北,不用说了。”阻止他继续,凉太不知自己是心疼北人,还是冷漠到拒绝背负。

“我不能帮你看是因为我不相信自己看到的。”贴近凉太耳畔,北人清亮的声线因压抑显得惶惑,像是在大地上掘出一个倾吐秘密的洞,北人信任凉太,相信神州不会陆沉。

“凉太桑,只有你是不受感情迷惑的。”北人不认为这是一项缺陷。

“哦?”侧过头面对北人,凉太垂下眼帘,唇角紧抿着。

“你觉得我不受欲情诱惑?”纤细的声线漫不经心地上扬。

睫毛颤动,北人望着他,直到眼眸中水色漾开。缓缓摇头,暗淡的语气不知是欣慰还是挫败,“对凉太桑不行……”

凉太和懵懂的慎与孤独的壱马不同,他什么时候都看得太透。这也正是北人迷恋他之处。

轻笑一声,凉太胸腔震动。

钳住北人的下颌,凉太侧首含住他的嘴唇。

在北人惊诧的目光中,凉太将他的手腕拉到颈侧,薄唇紧贴着他,红酒淡淡的栗木香气散逸。

“谁说不行?”凉太挑眉,“我也是个人。”

未完待续

花窟

异闻周刊 53

数寄数
慎马

 

攥住巫女的手,龙友大摇大摆走在老宅的过道间。时不时对擦肩而过的白装束氏子们笑嘻嘻地抬起下颌。

垂下头,靖子乖顺地任他牵着。

女孩的乖巧和旁人暧昧的注视都大大增加了龙友的气概,揽住巫女的肩,少年趾高气扬。

垂着眼帘,凉太步履轻捷地跟在二人身后,对氏子们饱含性味的眼光视而不见。

新任的夏真是春风得意啊……八九不离十,靖子不用猜测也明白氏子们的想法。

荒神社的春与夏,这两个助祭职位是负责地勤执行的,候选人自然是欲望越强势性格越张狂越合宜。那个乌鸦人曾经也是一位春。

靖子只是在赌……龙友揽着她肩臂的手刚才轻柔的避开她身上的淤伤。

 

刚刚步入房间,龙友即刻松开搂着巫女肩颈的手。凉太紧跟着迈进,握住门把手,从门缝里向外望了一眼,对负责守门的氏子展露出一个冷淡的微笑,随后咔哒闭合木门。

后退开身,龙友挠挠后脑勺,有些局促地对靖子张开嘴。

从他身后绕前一步,凉太斜睨了龙友一眼,“让给我?”

吃惊地望着面前神色淡然的清俊少年,龙友余光不断飘向墙上的挂画,有些结巴,“总得问问她……”

走到靖子面前,凉太抬手勾起她小巧的下颌,对龙友侧首扬眉,两张相似的白皙脸庞辉映着,“我跟了你,这点事都做不了主吗?”

视线在两位少年之间游移,靖子伸出纤细的手指扣住千早上的露,抽出绳结,“请二位看看我再做决定吧。”

扯住白绢衣襟,女孩轻轻拉开,细腻的肌肤在房间暗淡的夜灯下蕴含着玉石一样的光晕。

遍布其上的淡红,暗紫色瘀痕像是宝石夹杂的细微瑕疵。

龙友为这令人怖惧的美喉头紧缩逆呕,这女孩只有他妹妹的年纪,她也是别人的姐妹……

拉住凉太修长的手指,靖子将他放置在自己的胸脯上,唇角微微翘起,“你们喜欢吗?”

指掌下感受到女孩温暖的体热,凉太垂下眼帘仔细打量着。

平静无波的幽邃黑瞳让靖子肌肤颤栗。

圈状的淤痕,在鉴证组目睹过的虐待案卷宗一帧帧闪现在凉太脑中。

这是电击造成的瘀伤。

抿住嘴唇,少年微凉的手指滑下女孩的脊背,扶着她转过身体。

 

伸手拂开巫女束在脑后的黑发,盘踞于白皙的背部肌肤之上的,鳞片凸浮的巨蟒。深浅不一的黑灰将冷血动物勾勒的栩栩如生。

龙友仿佛可以听到它爬动时鳞片摩擦令人牙酸地沙沙声。

深吸一口气,龙友一贯嬉笑的脸皮紧绷着。

侧过头,女孩的视线从肩头向他扫去,“夏久大人,你不喜欢吗?荒神社的神职都会被赐予纹身。你很快也会得到自己的。”

那一瞬间,套在中指上的银戒像是勒紧了一样,龙友不可自抑,伸手握住指根,旋转着想要向下撸动。

“你刚侍奉过别人吧?”凉太的声线细腻却冰冷。

收回手,少年解开学兰衬衣的领口,一面向浴室走去,“我讨厌别人的气味,你最好洗干净点。”

 

跟在他身后,巫女漆黑的长发在雪白的脊背上扫动,那条巨蟒在黑发间若隐若现,仿佛盘踞游走。

扶住浴室大门,凉太回首,“你到底来不来?”

咬紧牙关,龙友快步紧跟上去。

步入浴室,凉太转身递了一个眼神给巫女,靖子轻轻摇了摇头。

龙友即刻从墙上挂架上摘了一块浴巾抛给她。

抓紧浴巾盖住赤裸的胸口,靖子看着蜜色肌肤的少年耳尖红透,忍不住有些好笑,假如不是他的肤色掩盖,大概此刻龙友已经像只煮熟的虾子了吧。

长久浸淫在神社粘稠压抑的环境中,少年正常而羞涩的反应居然让靖子松了口气。

麻木的神经一旦苏醒,整个羞耻心都活跃起来,披上浴巾,靖子瑟瑟发抖,每个细胞都因耻辱而灼烧,脸皮火辣辣地发热。

长久以来,靖子再次感受到自己是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块任人摆布的肉。

伸手拧开淋浴花洒,凉太拉上浴帘,任由热腾腾的水流飞溅在帘幕上,发出沙沙声。

 

热气蒸腾中,凉太走到搭档身边,抱臂依靠在洗手台前。

“请说吧,把所有事都告诉我们,你现在是安全的。”龙友紧贴着搭档微凉的纤细手臂,沉声道。

“我是国村家的女儿靖子。”咬着嘴唇,巫女定定地盯着两位少年术士,“警察,社工,我不管你们是谁,你们是为这下面的孩子们来的吧?”

抬脚踩了踩地面瓷砖,靖子咬紧牙根,“我带你们去找他们……”

“为什么帮我们?”抢在龙友满口答应之前,凉太双手撑住身后的洗手台,微微冲对面的靖子前探身体。

他看得出,靖子对乌鸦神主的惧怕深入骨髓,没理由冒险轻信两个外人。

凉太可不想因为龙友一时英雄气概而把两人陷入更险恶的泥潭。

冷笑一声,靖子抓紧捂在胸口的浴巾,“你们要保证带我走,还有我妹妹友香……我姐姐丽华。”

皱起眉,凉太和龙友对视一眼,还未开口,靖子急切地抢白,“你们要是不干,我现在就对神主告密!到时候你们死定了。”

 

牵起嘴角,龙友摸摸带着薄髭的下颌,侧头望向搭档。

撇撇嘴,凉太向靖子伸出手,“我们答应你。”

小心翼翼地从浴巾下伸出手,靖子握紧凉太的。

“靖子小姐,现在能告诉我们玲和慎关在哪里了吧?”搓着手,龙友恢复了嬉笑的表情。

“玲和慎?”靖子呆滞了一瞬,“你们说神子和他弟弟?你们只准备带走他们俩?”

“还有谁?”沉下声音,凉太捏着自己的手腕。

“具体数目我不清楚,我也只见过被带上来的……”靖子沉思着,“只有友香见过下面,她说有很多很多孩子,玲和慎被关在306室。”

”306?”诧异地提高声线,龙友急忙压低,“怎么可能有那么多房间?”

靖子环视四周,“这栋房子是祖父战前建的避难所,我家的煤矿一直是战略资源,祖父担心被轰炸。整个屋子是倒扣的结构。我们所在的是1字房。”

指指抽水马桶水管,靖子视线沿着水管向下,悄声,“楼下是2字房,地下室是3字房……”

306室关着玲和慎,也就是至少有六间房。

龙友和凉太交换了一个诧异的眼神,“荒神社关那么多孩子干嘛?!”

捏紧浴巾,靖子不可抑制地颤抖,“我不知道……”喃喃自语,巫女的目光空泛起来,“我见过三次加冠圆服仪式,之前的孩子都……不见了。”

伸出手,靖子在虚空中比划起梳理头发的姿势,“我替他们梳过头,每个孩子都怕得发抖。友香跟我说,乌鸦人向她炫耀,将来要给丽华姐的孩子梳头……”

轻咬了一下嘴唇,凉太沉吟,“是怎么样的梳子?”

伸出两根手指,靖子比划出一个半圆形,“这么大的梳子,黑色的,上面镶嵌着螺钿玳瑁,神主亲自保管,只在冠礼时候让我去梳。”

一巴掌打上凉太的肩,龙友把搭档拍地一坠,“奇稻田姬的梳子!”

捂着肩膀,凉太白了龙友一眼。

少年术士激动地向靖子和凉太展示中指上的银戒,“素盏鸣尊与奇稻田姬的合祭紋!那把梳子是奇稻田姬的梳!”

站直身体,龙友在狭小的浴室内来回走动,不顾靖子和凉太怪异的目光,术士捏着下颌的薄髭,“素盏鸣尊为了藏起被八岐大蛇看中的奇稻田姬,把她变成梳子插在发髻上。”

指着靖子头上的发櫛,龙友不顾脸色苍白的女孩,“你背上是八岐大蛇纹身,乌鸦人把你当成奇稻田姬的神体用,他要你用梳子把某种东西放进神子们的身体里,所以孩子们才那么害怕!”

“被我梳过的孩子们……”嘴唇颤抖着,靖子前探身体抓住龙友的手臂。

 

摇摇头,龙友哽住,抚上女孩的手背,“我不知……”

“他们死了。”垂下眼睫,凉太轻声。

“凉太!”龙友厉声喝止他。

不顾搭档的怒气,少年娓娓,“有个孩子死前闹得很大,我们才会找到这里。”

浑身颤抖着,靖子长久以来的猜测落到实处,没顶的罪恶感让她几乎站不住,依靠龙友的搀扶,“你们必须带我们走,尽快……不能报警,我姐夫让治就是警察,本地警方已经……”

“靖子小姐。”抱住女孩,龙友轻轻摇晃她,扶住她脑后的黑发示意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六神无主地,靖子望向龙友,少年术士浓密卷翘的睫毛下,深色的眼眸蕴含着温情与坚毅,“乌鸦人在做非常危险的事,那个死掉的孩子很可能是玲和慎的兄弟,他在屋久岛引发了大暴乱,我们必须先救出玲和慎,不然花神村……三重县,甚至全国也会一样遭殃!”

走近龙友,凉太望向靖子,柔声请求,“靖子小姐,我们不能逃,也没有地方可逃,请帮帮我们吧。”

哽咽着,泪水逐渐洇满靖子的眼眶,“我该怎么做?”

 

梳洗一新的慎端坐在柔软馨香的大床上,环视着贴着暗粉色墙纸的房间。昏暗的光从晃动地玻璃吊灯中洒下,暗黄色的陈旧地毯上织着金色卷枝纹路。

安静的房间内唯有窗外湍急的水流哗哗作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奶油的香甜气息。

咽了口水,小慎抬眼偷瞄着床对角茶几上摆放的一碟樱桃奶油,粉色香槟酒瓶旁,水晶郁金香杯上泥金纹路折射着点点细碎的光。

捏紧手中的纸包巧克力,小慎抿着嘴低下头,一手抚摸瘪下去的肚腹。

门闩锁链突然卡啦作响,暗红色橡木门拉开,慎吓得蹬动双腿缩到床角。

一个身着白装束的小女孩被一把推进屋,大门咔咔重新落锁。

扑倒在地毯上,小女孩蓬松地黑发铺散在地。

猛捶了一下地毯,女孩仰起脸,稚嫩的脸颊上沾满了泪水。

”友香!”从床褥后面探出头,慎惊喜地小声。

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友香吸吸鼻子坐起身。

“慎?”带着浓重的鼻音,友香拉下白装束的衣袖盖住手背。

探出一颗脑袋,慎趴在床上,“你没事吧?”

自从哥哥的加冠礼后,慎就被乌鸦人带离地下,关进了舒适的新房间,而他的新室友就是这个名叫友香的女孩。

友香是他离开地牢后见到的第一个女孩,准确的说,是慎自三岁后除了哥哥认识的第一个孩子。

爬上床,友香掀开慎脑袋上盖着的被子,“别躲了,我见到玲了!”

“哥哥!”猛地支起身,小慎纯黑的眼瞳圆睁,四处张望了片刻,才小声靠近友香,“哥哥在哪里?”

“换了一间房,应该是在你们原来那间走廊左侧……”伸手比划着,友香望着慎茫然的眼神,轻叹一口气,“你真的是玲的弟弟?”

怎么这么傻啊……

似乎意识到女孩语气中的无奈,慎抿着嘴,小心翼翼地将手中的巧克力递过去,“你吃吗?”

望着慎伸出的手和后缩躲闪的视线,友香伸手摸了摸慎柔软的黑发,接过他递来的糖果,“慎,你吃了乌鸦人给的糖吗?”

摇了摇头,慎乖巧地跪坐直身体,“哥哥不让我吃。”

“好。”点点头,女孩下颌削尖的瓜子小脸上带着超越年龄的成熟,“你不要吃,我也不吃这个。”

随手将巧克力丢到房间角落,友香坐到慎身边,双手环住膝盖,侧身望着他,“玲跟我说他很好,有个叫Mandy的孩子做了他的仆人。”

歪着头,友香在慎困惑的视线中思索了片刻,肯定道,“是个孩子。”

凑近友香,慎眼巴巴,“有了Mandy,哥哥还要我吗?”

“废话!”友香气地扭了慎肚腹上的软肉一把,“仆人是仆人,弟弟是弟弟,靖子姐也不会不要我的。”

捂着肚子,慎将下巴搁在膝盖上,默默点头。

“小慎,你听着。”捏住男孩的肩,友香摇晃着,希望他好好把自己的话刻进心里,“玲叫你尽量不要睡着,即使要睡也得我在身边才能睡,我会在离开前叫醒你。”

“为什么?”困惑着,慎突然梗住,玲就是在他睡着时离开他的……

摇摇头,友香刚想回答,门外栓锁拉开声响起。

僵直起身体,慎警醒地回头。

拽住慎的手腕,友香瞳孔紧缩起来。

 

一把将慎推下床,友香推动他钻到床底去。连滚带爬,慎心跳加速,呼吸急促地缩进床底的黑暗中,地毯老旧的霉味伴随着灰尘气息扑鼻,慎双手捂住口鼻缩成一团。

望着床缝外友香的那双眼,慎放下捂嘴的手,无声道:进来……

缓缓冲他摇头,友香放下厚重的床裙,掩住那一丝光。

大门拉开的吱呀声中,草履踩在地毯上细碎窸窣。

“慎呢?”

“我不知道。”

嘭地重击和落地声中,慎紧紧捂住口鼻,眼眶湿润起来。

“放开我!”

“你最好老实点,你姐姐可是怀孕了,她的孩子肯定更乖。”

“我什么也没做,我进来时候慎就不见了!他肯定是跑了!”

啪啪击打声中,乌鸦人阴柔到令人反胃的声线带着和行为截然相反的甜蜜,“友香,你是个聪明孩子。比你大姐机灵的多,我也不想骗你,我把靖子送人了,她可逍遥了。这家里就剩你……”

“我不信!”友香哽咽的声线带着怒气,“靖子姐……”

“嘛,她也不愿意嘛,神社里新来的大哥哥要她,我也没办法,不过你比她命好,只要小慎还在,你就是下一任奇稻田姬,你可不要做傻事,他在哪里?”

“呜……”低声啜泣着,友香哀求,“神主大人,他可能跑了,慎跟我说他睡着后会飞出去……”

友香稚嫩的声线猛地被掐断,慎惊地一个哆嗦,缓缓移动身体,男孩小心翼翼地靠近床裙边缘。

挣扎扑动声,衣料拆解声,男人发力时沉闷如野兽的低喘。

泪水滑出眼眶,慎一手捂住口,一手颤抖着掀开一丝缝隙。

黑发散乱在脸上,友香的眼瞳透过发丝呆滞散大,血丝因窒息充斥眼眶。

无意识咕噜噜转动的黑瞳突然定住,友香猛地盯紧床下的男孩。

被人牢牢勒住的颈项咔咔作响,舌尖吐出:慎……

压坐在女孩身上的男人骤然俯首,侧头顺着友香的视线望过去。

手指颤动抽回,慎在黑暗中紧紧捂住嘴,将惊跳欲呕的心按回去。

沙沙衣料声响起,那是神官的差袴摩擦在地毯上的声响。

闭紧双眼,慎压抑住呼吸,整个空间仿佛凝滞。

要是我能飞走,该有多好……

昏沉的眩晕袭来,生死一线间,慎居然感受到一丝困倦。

“神主大人。”敲门声骤然响起,靠近床畔的衣料又沙沙远离。

木门吱呀拉开,来人声音急切,“抱歉打搅您,春那边提前来了,国村家说他们现在就在镇上,可能是本家发现了……”

“够了。”阴柔的声线酝酿着急躁,“灵协那两个术士呢?”

“还跟靖子在房里……”

“想办法透个口风过去,要做得不留痕迹…算了我跟你一起去,真是废物,一点小事慌成这样……”

摔门声响起,慎摊平身体静止了片刻,放开捂紧的嘴巴时几乎窒息过去。

爬出床下,身上洁白的狩衣沾染上灰尘与絮团。

跪行到瘫在地上的女孩身边,慎强忍着泪水,将缠绕在她颈项上的衣带解开。

抱住女孩的头颅放在膝盖上,慎低声哽咽,“友香…友香……你醒醒……求求你了……”

将双手按在女孩胸口,慎按压着。

胸腔突然翕张,女孩散大的瞳孔紧缩,剧烈地呛咳一声,“慎!”

友香惨白的脸色让慎呼吸一窒,没有救回同伴的惊喜,慎心底滋生出一股诡异的恐惧。

爬起身,友香按住额头摇了摇,攥紧慎的手,“逃,我们得逃……”

被拽住手起身,慎慌乱,“怎么逃?去哪里?”

跌跌撞撞,友香拧开房门,乌鸦人离开的太急,居然忘记锁门。

也许他以为友香已经死了……

手牵手在贴着酒红色墙纸的走廊间踉跄地奔逃,友香熟悉祖宅的结构,绕开氏子们,很快拐进一间暗室。

拨亮顶灯,友香踮起脚,用力向上推嵌进墙壁里的一扇木门。

“慎!帮我!”身量低矮的女孩低声呼唤。

抱住她的腰,男孩使出吃奶的力气。

刷地,木门被向上推进墙缝间,露出一块狭小的方形木箱。

双手撑住木箱边缘,友香爬进去向慎伸出手,“进来。”

望着友香伸出的白皙小手,慎咽了一口水,强忍住惧意,跑回墙边按灭顶灯,才伸手拉住友香,爬进小小的壁龛。

轻笑一声,女孩在黑暗中握紧慎的手,“你变机灵了。”

两个孩子合力拽住卷上去的木门,用力拉拽下来。

木门咔哒闭合瞬间,机械转动声响起,木箱缓缓下降。

“友香…”和同伴挤在狭小的空间内,慎的脊背抵住箱壁,向未知的深处降落。

“别怕,这是洗衣房的升降机。”牵着慎,友香稚嫩的声音渐渐镇定,“我们从地下道出去。”

机器停稳,友香板住门把手推上去,用力过猛,两个孩子一起滚落出去。

不敢稍停,在黑暗中摸索着,友香双手扣住一扇铁网拽开。

推动着慎,友香催促他先爬进去。

熟悉的发霉潮湿气息袭来,慎知道他又回到了囚禁了他们兄弟五年的地下。

慎屏息挪动膝盖,缓缓转动的风扇嗡鸣声提示他这狭窄的通道正是地下道的送风系统。

前方黑暗到伸手不见五指,唯一支撑着慎奋力前行的正是后方友香轻缓的呼吸声。

“妈妈说,曾祖父的煤矿经常透水,死了不少矿工,他都是给一笔钱打发掉。”意识到慎的胆怯,友香强忍着被神主掐到肿痛的喉咙,沙哑地讲起故事。

“可他自己怕死极了,建的这个避难所,有完美的送气系统……这地方太小,只有小孩进得来,我和靖子姐之前老爬进来玩……妈妈发现了,狠狠地骂我们……”

“友香,”打断伙伴越来越迟缓沙哑的嗓音,慎爬动着,泪水在眼眶里淤积,“我哥哥,你姐姐,我们要丢下他们吗?”

抓住同伴的脚腕,友香哑声,“慎,我们得逃出去求救。”

用手背擦了一把眼角,慎在潮热窒息的通道中默默前行。

不知爬动了多久,前方窄小的通道尽头,暗暗地光被栅栏分割成几线,斜斜打在洞壁上。

激动地拼命爬着,慎的手肘膝盖摩擦地红肿起来,“友香,有光!”

猛地撞开洞口的铁栏,慎滚落在地,爬起身,双手探入洞口将女孩拖拽出来。

满脸灰尘汗水的孩子们抱在一起,慎在友香肩上哽咽一声。

搀扶着站起身,两人打量四周,他们正身处于巨大的石窟中,月光从前方的洞口射入,斑驳灰白地穹窿石壁上密密麻麻贴着写满朱红弯曲文字的符咒,注连绳围绕着洞口拉起,洁白的纸垂在海风中轻轻飘拂。

没错,是海风的腥咸味道。

拉着慎的手,友香和他颤颤巍巍走到石窟边缘,脚下是万丈深渊,惊涛澎湃地拍击着黑色的岩石,溅起雪白的碎浪,远处的海平面上,明月高升,波光粼粼。

“怎么办……”孩子们面面相觑,地道居然通向海滨绝壁。

呼啸的海风穿过岩壁上的石窍,发出凄厉萧索地呜咽。

扶住洞壁,慎听到洞穴的黑暗深处细微的窸窣低语。

“友香,”攥住伙伴的手,慎颤栗,“你听到什么了吗?”

回望着慎,友香沾满灰尘的脸颊被月光照亮,女孩困惑地摇摇头。

咔啦,咔啦,咔啦……

两人同时回头,洞窟的黑暗深处被高升的月光斜斜照亮一线,堆叠着一层层白杉木桶。

那是贮藏清酒的酒桶,每一只外侧都围着一圈注连绳。

细微的咔咔声就是从那些酒桶中传来,细微的,指甲刮擦桶壁声。

屏住呼吸,慎和友香手拉手,缓缓靠近酒桶。

猛然顿足,慎冲友香摇摇头,“不要打开。”

“慎!”吃惊地望向惊恐颤抖地男孩,友香挣开他的手,“那里面关着人!”

跑到酒桶边,友香奋力掀开一只桶盖,扶住桶壁向内望去。

漆黑的一团,焦炭一样模糊的东西发出刺鼻地恶臭。

后退一步,友香张开嘴,呼吸窒在喉咙里。

咔咔,那团东西扭转着,缓缓拉长。一根接一根,细长干枯的黑色东西扶住桶壁。

那是枯瘦干瘪的皮肤风干在指骨上,缓缓地,散发着恶臭的那团东西爬出酒桶,冲友香和慎张开空洞的口。

呜——厉风穿越洞穴,凄厉地回荡。

伴随着风声,所有的杉木桶一并摇晃起来,咔啦咔啦,一双双干枯的手顶开桶盖,蜂拥着向外爬出。

 

因颤栗僵硬的身体突然松动,猛地转头奔向慎,友香惊恐地睁大眼。

立于洞窟边缘,慎从友香放大的瞳仁倒影中看到一个漆黑的影子从脚下升起。

一把抱住男孩,那团黑影呼啸着腾空,拖拽他跌下悬崖。

猎猎海风中,慎身上纯白的狩衣衣角飞扬。倏忽拍击在黑暗的海面上,伴随着飞溅的浪花一并碎裂成雪色珍珠。

 

“慎!”推了呆滞的少年一把,山本彰吾皱起眉。

自海边悬崖上回首,慎漆黑的发丝被海风吹动,扑打在雪白的脸颊肌肤上。

“你看到什么了?”山本眯着眼,远处的狮子岩在拍岸浪涛中矗立,这里的海湾有什么怪异之处吗?

 

“没什么。”伸手抓住飞散的乱发,慎咬住系绳将略长的额发绑紧。黑色作训服外套在海风中鼓动飘飞。

少年转身与同伴们汇合。

岩壁下滩涂上,同样一身黑衣的高挑青年海青正举着罗盘,对应干支查看此地的磁场。

“熊野市的磁场有点奇怪。”拍拍手中的罗盘,海青皱眉思索着,指着错位的红色指针对山本彰吾道,“花神村那边有什么强波段的东西在干扰地磁。”

展开地图,山本彰吾拍拍海青示意他转身,将图纸铺展在少年宽阔的脊背上,山彰不顾他的抗议,掏出马克笔把他当作一张绘图桌使用。

根据地磁偏转的角度绘出两条连线,红色的细线在花神村水坝坐标上交汇。

用笔尖戳了戳,山本彰吾侧首望着慎,“就是这里了。”

背上黑色工具背包,身穿工程皮靴和防雨尼龙外套的三人看起来和常来此地勘探煤矿的地质实习生无异。

沿着石滩向水坝前行,慎默然无语。

片刻后掏出外套内的手机翻看。

如丝细雨渐渐落下,附着在少年们的发梢肌肤上。也在慎的手机屏幕上蒙上一层水雾。

哥,你还好吗?

已读不回的显示中,闪烁着的小小宇航士头像显得空洞寂寥。

“怎么样?壱马有消息吗?”追上他,山本彰吾与慎并肩。

摇摇头,慎将手机收回外套,“山本桑,你再联络吧,我哥不会回我的。”

暗叹一口气,山本轻拍慎的脊背,“打起精神。”

”好耶!”前方步伐矫健的海青以为山本为他鼓劲,背对大家伸手向天比了个v字。

扶住额头,山本无奈,怎么阳光的人什么时候都光芒万丈,根暗的孩子却动不动阴云密布。

 

未完待续

围城

异闻周刊 54

树慎
北树

 

astro plane的警署矗立在运河边,米色石灰岩雕铸的三层平顶建筑线条锐利,唯有巨大的拱门与圆窗牵拉着优美恢弘的曲线。

河面粼粼水波倒映着城市霓虹灯光,淡紫,粉红,靛蓝,色彩不断从黑暗的水面上泛起,五光十色,显出迷幻的暧昧。

落地拱窗外巨大的排气扇缓缓转动着,扇页起落,将窗外的霓虹裁剪成一页页,伴随着此起彼伏地扇叶阴影,映在警署办公厅内。

身着白衬衣的署长兼房柊领口别着金色旭日章,将衬衣袖口解开,翻卷到手肘,苍白的小臂肌肤上,修长的肌肉线条夹杂青色血脉。

指间夹着香烟,柊深吸一口,抬眼望着站在自己面前的树。

冒着大雨赶往警署的青年黑色风衣和侬丽的黑发上沾染着细密的水珠,臂弯依然抱着金黄奶油色的长毛小猫mars。

“所以你在俱乐部没有抓到长谷川?”在水晶烟灰缸里里磕了磕香烟,柊皱起眉。

手指探入黑色风衣外套内,树取出一张鸦天狗面具。

“我被戴这种面具的人袭击了。”将面具摆在柊面前,树抬起眼帘,用眼尾余光望着他,“你认得这个吗?”

瞄了一眼面具,柊将香烟抿在唇间,“我不记得astro plane有以这个为标志的匪帮,你最好查查是不是域外来的。依你的身手,想必已经结果了他,怎么还是弄丢目标?”

直起身,树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手指插入mars金黄的绒毛抚摸,“我刚刚到俱乐部,带着这面具的人就尾随而来……”挑起一侧眉,树声线低沉,“未免太巧了吧?”

柊抬起头,抿着嘴唇将烟放置在烟灰缸内,双手十指交叉。青烟袅袅散开,使他的容颜模糊不清,“你在怀疑谁?”

勾起嘴角,树垂下头,“请别误会,我只是担心警署内信息外泄,毕竟……”轻轻摇晃怀中的小猫,树折起眉,“杀伤追踪者后我来不及让mars给他测试,那东西已经化为灰烬。”

“你是说有仿生人混进astro plane?”柊轻笑,手指敲着橡木桌面,“你以为守卫们是死的?”

“好啦。”双手合十,柊向树挥挥手,“翔平失踪后你日夜不休的追查,也实在是太累了,回去好好休息,这案子暂时交给其他人接手。”

抱住mars,树的手指收紧,直到小猫不满的喵喵叫起。

放松钳制,树深吸一口气,“好。”微微向柊弯腰,树行礼后转身离去。

拉开黑色车门,树在绵绵阴雨中钻入车内,启动引擎,车辆漂浮起来,尾灯拉出一道暗红霓虹,转瞬融入城市轨道的光流中。

驶向家宅,树瞄了眼后视镜,那辆电光蓝的车从警署一直尾随他。

他可是警察,对方未免太嚣张了。

前推左手边的操作杆,树更换引擎,车子左右外侧喷气孔上移,车身猛地沉入下排。

在毫厘之间插入下排车流空隙,树得到吵杂的鸣笛抗议。

上方刹车不及追尾,轰隆撞击声与玻璃碎裂声中,电光蓝的车身残片簌簌洒在树的车前盖上。

微笑着牵动嘴角,树拧转方向,漆黑的车身轻巧地滑出车辆光流,绕着直冲天际的大厦盘旋下降,铁灰色的摩天大楼上,立方体窗棂内散发着暗弱的冷光。

按动方向盘上的通讯键,电话接通,被霓虹灯光映亮的车窗上投影出房东太太灰白的发。

“请帮慎和北人收拾行装,我们要出一阵子差。”

望着老妇人略显焦虑的目光,树放柔声线,“请尽快。”

切断通话,树拧转方向,车身竖起,沿着楼宇间狭窄的天际线缝隙,横插进去,冲向夜色中的明月。

用纯白的防雨外套将自己包裹起来,北人想要询问对面将黑衣拉链拉到颈根的慎。

嘴角牵动伤口,北人皱起眉。

“北桑,我们走。”牵起北人的手,慎抓起背包背上,向房东太太鞠躬致谢。

打开大门的刹那,慎回首望着满面忧色双手合十祈祷的老妇人,“夫人,请把那个护符丢掉吧,树桑不会希望你这样做。”

抬起头,老妇人微笑着,眼尾细微的纹路蔓延,“一路平安,请一定要找到你哥哥。”

抿着嘴,慎拉着北人步出宅邸。

漆黑反光的车身猛地刹停在排屋的花园门口,升起车门,树眯起眼招手,“快上来。”

将北人横抱起来塞进后座,慎闪身钻入副驾驶。

车身升起,引擎的轰鸣声中,疏忽消失在夜色尽头。

车辆升入夜空,在大都会漆黑的夜色背景中,无数全息广告牌投影闪烁着,幻化出美丽女郎们的衣香鬓影。

小猫咪mars从树驾驶座中窜出,在慎的腿上找了个舒适的位置蜷缩起来,毛茸茸的长尾巴盖住自己。

北人嘴角依然红肿着,侧首从后视镜反光中打量着树,“我们要去哪里?”

车辆前方浮现巨大的金红霓虹拱门,歌舞伎町的字样在拱门上滚动闪烁。

嗖地穿入,两侧鳞次栉比的灯牌在虚空中排布,密密麻麻堆叠着直到天际线。

闪入钢筋水泥结构的多层停车场,树将车辆停在最顶层的天台山。

升起车门,树一把扣住北人的手腕将他拉出来。

皱着眉,北人抗拒树的粗暴,被他推着躲藏进水泥建筑的阴影中。

刚想开口抗议,树将食指竖起,抵在北人的唇峰上,将他压在水泥墙壁间。

自觉捂住嘴,慎抱紧mars,紧贴着北人。

 

霓虹灯光下,两辆暗红色的车静静从空中降落在树的车身旁。

他的车果然被放置了追踪装置。

伸手探入风衣内,树从缠在身上的皮革枪带内抽出剑柄。

手腕微抖,黑暗中,鲜红的光刃展开。

雨丝中,树冲向刚刚升起的车门。

光刃闪过,扣着天狗面具的头颅飞上半空,咕噜噜滚落下来。

沾染着血迹和雨水的头颅滚至慎的脚边,惊地他揽住北人瑟瑟发抖。

揽住青年的腰,北人一脚踹开头颅,足尖接触到断首刹那,残骸消弭只余下一张天狗面具。

雨水横斜中,黑发沾在树雪白的额头上,水流混合着喷溅的鲜血滑下他锋锐的下颌线条。

握紧刀柄抵入一名鸦天狗的肚腹,树趁着他还未完全钻出车身,一脚踹上去,将被他捅穿的人体顶回车内。

”啊!”闷哼一声,树撑住车身回首,另一名鸦天狗用闪烁着青色光焰的长刀在他肩侧斩出一道血痕。

一刀削过,树暂时逼退袭来的敌人。

不远处另一辆车上窜出四五名鸦天狗,展开光刃向他极速奔来。

雨丝连绵,皮鞋踏地啪啪,泥污中溅起水花。

撑住车身翻身跃上,树将披在身上的风衣拽下。

雪白的衬衣濡湿贴紧肌肉线条,血色蔓延。

“树桑!”捂住嘴,慎在掌心小声喃喃。

将mars塞进北人怀中,慎盯着少年焦急的目光,“我得去帮他。”

冲出阴影,慎咬牙,从侧面拦截斩杀向树的鸦天狗们。

“慎!回去!”一面横挥光刃击退敌人,雨丝中,树伸长颈项,脸颊肌肉紧绷嘶吼着。

胆怯羞涩的青年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的勇气,他明明什么也不记得,什么也做不到。

身体像是有着肌肉记忆,黑色长裤的下的长腿横向铲出,从内踢中一名敌人的腿脚,足尖翘起将他向外勾倒,一手顺势牵拉对方失去平衡的手臂,瞬息间夺取对手抓在手中的光刃。

伸手将夺取的光刃向敌人抛出,慎在对方挥刀斩断刀柄的刹那,拧身出腿,皮鞋足面砰地击中鸦天狗面甲,使对手横飞,在雨湿的地上滑行。

落地的踢击更换重心,慎脚步不停,弹起身旋转着侧踢过去,长腿夹住对手颈项将他掀翻在地。

这一切在瞬息间完成,被斩断的光刃刀柄随之落地,在雨水中发出机械短路的滋滋声响。

来不及为青年犀利的身手震惊,树的瞳仁猛地紧缩。

视线倒影中从停车场水泥墙壁边缘攀爬上来两名鸦天狗,从战术背心内掏出手枪瞄准慎。

“慎!跑!”纠缠着树的两名鸦天狗阻拦他救援,树丢开佩剑,一把拽住一名鸦天狗脑后的黑发,咬牙紧绷肩臂肌肉,将他砸在车顶上,另一手攥住他持刀的手腕。

任由另一名敌人用光刃割破自己的小腿肚,树后撤腿脚,拽住手中敌人的手腕,趋使他的刀刃戳穿另一人。

血花四溅中,树拧转敌人的手腕,将光刃绕着他自己的颈项环切。

嘭,松开无头尸身,鸦天狗沉重的身躯倒伏在雨地上。

呯呯!慎在枪声中狂奔,更多的敌人顺着勾住停车场顶端的钩锁爬上来。

钻入车内,树一脚踹开被他斩杀在驾驶座上的鸦天狗,伸手从对方枪带上拔下配枪。

启动引擎,横打方向盘,树操纵车身极速后退。

车后引擎气流在停车场地面上留下一道水波,沿着泛白的雨脚,车身荡开扇型,滑到持枪的鸦天狗和慎之间。

车身将两名敌人撞飞出去,子弹穿过雨丝嘭嘭击打在车身上,持枪的手探出车窗,树目光冷凝,连续扣动扳机。

弹壳飞溅,碎裂的车窗玻璃擦过树白皙的脸颊,留下细微的血痕。

很快射尽子弹,树丢开枪械,双手抓住方向盘,摆直车身,咬紧牙关直冲向敌人。

嘭,树的视线前方,敌人颅脑炸开血花,其余人惊慌四顾中,身体接连中弹,四肢摆动着跌倒,迸溅鲜血。

猛地刹住车,树吃惊地看着端着步枪的两位黑衣人从停车场边缘翻身上来。

其中一人持续抵近射击,另一人退到水泥地边缘,拔出腰间的手斧,铿铿斩断鸦天狗们攀缘而上的绳索。

惨呼声中,绳索上的鸦天狗们坠落,砸在停放一楼的车顶上,发出轰然巨大落地声,车辆鸣笛警报呼啸。

转瞬清空屋顶的敌人,两名身着黑色作战服的援军拉开蒙脸的布巾面罩。

拍拍树的车顶,长发卷曲的少年垂下头望着树,咧开雪白的牙齿笑着,“我们是桃太郎的人。”

垮下肩,树猛拍一下方向盘,整个身体松弛下去,低咒道,“怎么不来得再晚点?刚好给我收尸。”

另一名持枪的少年走到跌坐在地的慎面前。

在慎惊恐瑟缩的目光中,面无表情的少年将步枪甩到背后,向他伸出手。

把比自己高半头的慎拉起身,瘦削的少年轻拍他脊背安抚。

从墙角阴影中探出头,白衣的北人抱着mars,好奇地张望混战后一片狼籍的停车场。

“嗨!打完了吗?”

看着抱猫的男孩,长卷发的少年对他招招手,“我是masa,那是我的搭档miku,你好啊~你是吉野北人吗?我听过你的歌!”

“哎?”钻出身,北人几步跑到masa身边,“真的吗?!我只录过一张专辑。”

“starlight~city night~”两人齐声哼唱着,北人兴奋地小步跳跃,向满脸血迹的树指着masa,“看吧!我有歌迷!活的!”

扯着作训服,masa声音甜蜜的撒娇,“给我在这里签个名吧。”

“给你签,签满全身都行!”

“有完没完!”猛拍方向盘,树拖着疲惫的身躯钻出车身,“先干正事。”

 

两名少年带着树一行人穿梭在歌舞伎町狭窄的小巷中。

偶尔有站在街头拉客的案内人或衣着暴露的醉酒舞女与他们擦肩。

街巷内堆满了垃圾杂物,在雨水中发酵出令人作呕的气息,毛茸茸的鼠辈时不时爬过几人的脚背。

惹得北人发出女高音级别的小声尖叫。

拉开红砖大楼旁铸铁消防梯下的一扇侧门,名叫miku的少年冷着一张脸,挥手示意他们进去。

 

仰首打量着这栋陈旧而结实的红砖建筑,挑空极高的房顶并未使得室内显得宽阔,堆叠的杂物占满了每一寸角落,巨大的红木玻璃柜中,琳瑯满目陈设着银器,水晶杯,茶具,陶瓷。

老旧的玩具,海报,唱片,磁带,摄像器材随地堆放着,成排悬挂的旧衣散发着樟脑和陈腐气味。

精装,硬壳,泥金,草纸,不同档次的书籍混杂塞满桃木书架,北人和慎闻所未闻的艰深著作与色彩斑澜的廉价漫画杂志并肩摆放。

这是一间杂乱的古董店铺,时光堆积的杂物深处,水晶吊灯下摆着一张茶桌,暖黄光晕中,骨瓷茶器飘散热气。

下颌削尖面容稚气的少年穿着陈旧宽松的羊毛斜纹西装,棉麻衬衣领翻出杂花毛呢背心。

摸索着面前摆放的将棋棋子,少年小心地辨认上面的文字,随后放置在棋盘对面对手的领地里。

与少年对弈的男子个头矮小,一身黑衣衬得他雪白的肌肤毫无血色,漆黑的眼珠冷淡而专注,此刻正捏着下巴,仔细观摩棋盘局势。

不论怎么走,这不都是要被将死了嘛……

伸出一根手指,黑衣男不断的在两枚棋子之间游移。

捉住对方的手指,少年眼瞳茫然失焦,带笑的口角勾起,“山本桑,虽然我看不到,你也不能出千。”

轻笑一声,名叫山本的男子抽回手指“我有时候觉得翔吾你根本是在假装看不到。”

丢下手中的棋局,山本转头望着树一行人,“你们想去哪里?”

山本彰吾是astro plane的黑市情报官,来找他的人要么是想偷渡东西进来,要么是想溜出去。

回首看了慎一眼,树示意他上前。

手指攥紧那枚钥匙扣,慎松开手,绘着阳伞的钥匙扣挂在他指尖摇摆。

“山本,山本桑,我想去这个地方找我哥哥。”

眯起眼,山本彰吾伸手接过那枚钥匙扣,摩挲着上面神户海滩的字样。

”神户,那就是坂神地区喽?这可是界外,你们确定要离开astro plane?”

听到界外二字,端坐在山本对面的少年脊背僵直起来。

察觉到他的异常,山本对一旁的masa和miku挥挥手,示意他去拿资料。

“我的搭档翔平三周前失踪了,”瞄了一眼捏紧手指不知所措的慎,树淡淡开口,“慎是翔平失踪前找到的最后线索,他现在失去了记忆,只记得自己的哥哥是神户港的星船长。我必须陪他去……找回哥哥,找回记忆,找回翔平。”

两个少年很快推着一辆装满资料书册的小推车回来。

山本翻动着资料,北人勾着头凑过去看,只见一册册书籍地图上绘着零星残缺的图案,却大多没有一个文字。

 

“界外的资料在大灾变后几乎被astro plane销毁殆尽了。”山本手指抚摸过年代久远的书籍,从中快速的抽出几叠递给坐在对面的翔吾。

 

将双手抚上书册,翔吾合上眼,指尖在白纸上缓缓前行。

北人定睛仔细看过去,看似空白的书册上密密麻麻凸凹着小点。

“现存的古籍大都是盲文记载,我可离不了我们的宝贝书记官啊。”笑眯眯地,山本望着对面认真研读资料的翔吾。

“神户海滩现存在界外神户遗址,你们要沿着阪神铁路线一直向西,在这里……”翔吾将一张打着小孔的地图铺在桌上,指尖抚过一排痕迹,“渡过沙丘,然后你们就会看到海滩。”

俯下身,树和慎用直尺测量着地图间距。

靠在椅背上,山本语气凉凉泼着冷水,“这些资料都是大灾变之前残留的,现在界外什么样子没人知道,到底这个神户海滩还在不在也是两说。”

抬起头,慎望着黑瞳沉沉地矮小男人,抿着嘴唇,他将反驳的话语咽回肚里。

哥哥一定就在那里等着他,他不去,星船不会启航。

从裤袋里掏出一张透明电子卡,树放置在桌面上,“这是出关的费用,等我们离开astro plane,再把余款结清你们。”

将桌面上的地图卷起塞进背包里,树抓着慎的手臂转身要走。

“慢着。”手肘支在桌上,山本直起腰,masa和miku接到他的眼神立刻端起枪横在过道间。

“你可是astro plane的警视,放跑了你,柊找我麻烦怎么办?”

折起眉,树垂下眼尾,“我又不会跑,只是送慎去见他哥哥。”

“那我怎么知道?”视线在树一行人身上逡巡了片刻,山本夹住手中的将棋子把玩,“你们留一个人做抵押。”

余光瞟了一眼端坐在对面始终挂着微笑的盲眼少年翔吾,山本强调,“要有价值的。”

一把拽过北人,树把他推到山本面前,“这个给你,他会唱歌。”

“你去死吧!”一拳冲树揍过去,北人气到脸颊涨红,“你凭什么抵押我,我跟你没关系!”

掐住mars的腋下,树躲闪着北人力道虚弱毫无威胁的拳头,把自己的小猫咪拔出北人臂弯。

“你反正不能回家,山本这里是最安全的,你就好好享受吧,等我忙完了自然回来接你。”

夹住自己的小猫,树拽着手足无措的慎向外走,masa和miku侧身让开一条通道。

“领航员加纳会送你们去地下铁路。”交代了一句,山本对他们失去兴趣,转头开始戏弄气得冲树后脑勺丢杂物的北人,“你会唱什么歌啊?唱来听听。”

“我又不是点唱机!”

在古董店的仓库后门,masa替树和慎打包准备去往界外必备的生存物资。

将高耸的行李背上身,慎被墜地折下腰,人高马大却没用的样子引来长卷发的活泼少年masa一阵嗤笑。

堆满货物的狭窄过道间,miku缓慢前行,小心引着身后的少年避开杂物。

到达树和慎的面前,翔吾放下扶在miku肩头的手,微微弯腰冲他致谢。

拽住探头观望的masa,miku挽着他消失在通道尽头。

抬起头,树仔细审视着面前目光涣散笑容满面的少年,他刻意避开山本来找自己究竟有什么目的?对方目盲,让好奇心一向旺盛的树更无所顾忌地尽情打量。

“树君,你好。”翔吾背靠货架,伸手向前摸索着。

眼见他即将撞到一台留声机,慎一把揽住他的腰肢将翔吾扯回,“小心……”慎低声。

微笑着,翔吾点点头,“你们要去界外的话,可以帮我带个消息吗?”

“带给谁?”树抱臂挑眉。

“大概这么高。”踮起脚尖,翔吾比划着你自己高半头的距离,“黑发……也可能染了。”思索片刻,翔吾有些自嘲,他竟已经回忆不起竹马的相貌。

明明以为他会永远在记忆里熠熠生辉。

“翔吾君,这样的范围可太宽泛了。”树沉吟着。

“他声音很细。”口角翘起,翔吾曲起手指抵住下吧,“有点像女孩,他叫青山陆。”

尽管范围还是太过大海捞针,树还是点了点头,“我们尽量。”

“谢谢你们。”冲虚空微微弯腰致谢,翔吾顿了顿,“假如见到他,请告诉他,翔吾一直在astro plane等他。”

揽住翔吾的慎手指僵直,垂下头颅,漆黑的额发掩映着晦暗不明的眼神。

坐上地下运河上那条简陋的小驳船,树伸展手臂靠在船身上,望着前方领航员加纳嘉将身着宽松衬衣摆渡。

慎抱膝坐在他身旁,在黑暗的隧道中,忍不住伸手抚摸着垂落树膝弯的猫咪长尾。

黑暗中,地下河道荡起梭形波纹,小船驶向无尽深处的未知。

未完待续

界外

异闻周刊 55

慎树
慎马
陆马
迪士尼组

 

驳船在错综复杂的地下道水网间穿梭,阴暗狭窄的钢筋水泥结构穹窿向下压制,慎不由地感到窒息。

再次拐进一个三岔河道,领航员加纳扫视了一瞬墙上印着的白色数字,迅速调转船头驶入其中一个岔路。

“他怎么能记住啊?”靠近树,慎小声好奇,蛛网一般复杂的河道完全把慎搞晕了。

抱臂敛目,正在养神的树掀开眼帘,“记住?这都在他的程序里。”

程序?慎黑瞳颤动,奇怪地望向加纳苍白的肌肤与淡然的神色。

“低头。”猛然紧缩瞳孔,树一把将慎按在船底,扯过船尾的锡箔布将两人覆上。

“临检。”毫无声调波动的电子音在头顶响起,慎紧张地将头颅靠在树的锁骨上。

呼吸轻缓,树将慎按压在自己起伏的胸口,竖起剑眉,仰首紧盯着盖在头脸上的锡箔布毯。

“船上是什么?”

“astro plane C区的废料,按照废弃物处理守则,要运送去界外倾倒。”

加纳平静的声线带着细微的金属砂质感,像是调频电台沙沙的白噪音,在慎和树的耳畔挠动,引发他们呼吸震颤。

领航员伸展开双臂,以柔顺的姿态配合空中浮游的机械水母。

机械水母头顶张开红色电子义眼,红光频谱刷刷扫描过驳船船身。身后飘浮着细密的电子触手,机械器件随着义眼闪烁起伏波动,假如慎能亲眼看到这可怖的画面,恐怕会吓到浑身僵硬。

“没有生物反应,批准通过。”机械音再次响起,锡箔布下,树抱紧慎,深深呼出积郁在胸腔中的气息。

“喵~”

mars突如其来的叫声让两人悚然。

刷刷地,黑暗中浮现的机械水母群张开触手,每一根腕足上都弹出尖锐的激光喷头,触手金属片极速旋转着。

“那是什么?立刻申报!”

“只是电子伴宠。”弯下腰,加纳抱起金黄的长毛小猫,砂质感的声线低沉温柔,“和我作伴的小东西。”

闪动的红色义眼扫射出一道红光,照亮mars金色的眼瞳,小猫的瞳仁瞬间收束成一道细线。

“这是警用测试型号……”电子音缓慢无波。

“……里面有意识残片!偷渡偷渡!”红色义眼猛地大张,触手激光启动,警报大作。

咬紧牙关,树双手盖住耳朵,冲慎示意,“捂住耳朵!别松手!”

发色浅淡温柔的领航员加纳突然张开口,发出无声的呼啸。

寂静的低频声波扫过,黑暗的河道上冲过渐远的涟漪波纹。

嘭嘭……

半空中机械水母炸裂,酝酿其中的暗红色激光能量轰击在河道穹窿上,水泥结构震颤,石粉碎屑坠落。

机械零件掺杂水泥石砾啪啪击打在锡箔布上,慎闭紧眼眸,双手死死捂住耳朵。

面无表情地转头,加纳冲着逃窜向河道岔口的另一队机械水母弹动舌尖。

致命的声波中,水母渐次炸开,红光明灭如烟花。

掀开锡箔布,加纳将mars递还给树,“暴露了,增援部队很快会来,我们要加快速度。”

既然暴露就没必要低调。

看到树和慎抓牢船身,加纳按下驳船尾端的按钮,气旋在水面下卷起,驳船腾空,飞速前进着。

手指握住船尾的操纵杆,加纳在穿堂疾风气流中稳健地操控方向,小船如飞梭拉出一道残影。

 

连续飞跃几个管道岔口,更多机械水母汇聚而来,红色激光闪动着扫射过来,加纳操纵船身上下,激光打在水泥管道上,灼烧出道道焦痕。

“这样不行!”压低身体,树一手按住慎的后颈,在扑面呼啸的风中大喊,扫射而来的激光将船尾切出孔洞,电线滋滋短路。

“榴弹在左手边。”加纳微笑着站在船头迎着激浪,温柔的声线毫无起伏。

“该死!”无限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疯子吗?低咒一声,树伸手摸索到船侧,拽住金属螺栓掰到九十度角,弹仓刷地拉开。

从中摸出冰凉的球形榴弹,按住按钮向身后猛抛出去。

静默中,无声的电磁脉冲波纹扩散。

追击而来的电子水母僵硬着纷纷坠落水面。

飞跃地驳船发动机突然停转,船身在惯性中飞行了片刻,猛地栽进黑色水流中。

水花飞溅船身颤动,慎伸展开修长的手臂紧紧抓住船身,将树压在身下,才避免两人被甩飞出去。

许久后,在水面上颠簸跳跃的船身终于稳住。

树扶着慎的肩头将他推开。

双手掐住mars腋下,树将自己的小猫拎起,皮毛蓬松的小猫咪僵直成一条,金瞳扩散。

“死机了。”叹了口气,树扶住前额,转身看着靠坐在船首的领航员加纳,浅色头发的男子笑容依然温柔,高挑的身躯却瘫坐着,指尖微微抽动。

显然,电磁脉冲无差别轰炸中,死机的不止是小猫咪mars。

“别担心,我的程序备份在防脉冲核心里。”抬起抽动地手指,加纳轻敲自己白色衬衣下的心口。

“驳船不能用了,就算有地图你怎么带我们出去?”

转头望着身后黑洞洞的隧道,加纳的笑容依然淡定,“快到了,水很浅,你们扶我出去。”

紧绷脸颊肌肉,树摇摇头,将僵硬的小猫盘成一团塞进背包里。招招手示意慎来帮忙。

一边一个,慎和树抓住加纳的手臂挂在肩头,奋力将他扶起。

肩宽腿长的成年男子将二人沉重地坠弯腰。

“怎么这么重?!”树忿忿。

微笑着,加纳揽住二人,“抱歉,义体就是这样。”

踩着及膝深的污水,三人踉跄地缓慢前行,背影消失在黑暗的隧道深处。

在黑暗中不知前行了多久,加纳总能在每个转弯岔路准确地指出位置,“1408A隧道口,左转。”

转过最后一个岔路口,被排水口巨大隔栏切割出的光影倒映在黑色水面上。

慎明显感受到水流冲击小腿的推力,踉跄着稳住身体。

哗哗水浪声中,隔栏外明晃晃的光线刺目,让习惯了astro plane永夜的慎眼睛酸痛。

抬起手臂挡在眼前,树和慎咬牙挪向目的地。

黑暗的水面下,暗红色光点涌动,水面像是煮沸的开水,大量机械触手涌出,死死缠绕住三人的腿脚。

伸手摸进枪带内,树单手抖开光刃,旋转手腕,铿铿切段触腕。

“啊!”痛呼着,树咬紧牙关,越缠越紧的触手挤压他背部被斩伤的创口,释放出电流,使得慎也震颤呻吟。

被触腕牵拉,三人坠入污浊的水中,加纳雪白的面孔沉入黑水。呛咳着树紧紧拽住二人,挣扎着让面孔浮出水面。

触腕卷住慎的脚腕,将他用力拖拽回黑暗的隧道深处。

“救命!”仰起苍白的面容,慎黑瞳震颤,牵拉着树的手臂。

咬紧牙关,树紧绷肩臂肌肉拽紧慎的,手指牢牢扣住他的手腕内侧,与机械触手角力。

慎修长的手指紧绷,指尖肌肤都因发力泛白,还是一根根被拽离树。

心脏紧缩起来,慎眼眶湿润,绝望蔓延。

铿!

切金断玉脆响声中,拉拽慎的巨力猛地放松,电流滋啦作响。

一个娇小的身影跃下洞壁,并指如刀插进机械水母的义眼中,足下水流飞旋,喷气滑板使他在水面上如履平地。

飞转身姿,小个子男孩贴近水面,左手佩戴的红色手套抓住机械水母义眼,轰出白炽的光。

被他击中的水母弹出水面,撞在水泥墙壁上摔地粉碎。

浮出水面,树和慎相互搀扶着喘息,望着使用电磁武器的短发男孩拖拽水母,用磁力牵引着他们相互撞击坠毁。

独自消灭掉所有敌人,男孩双手张开维持平衡浮在水面上,脚跟相碰,熄灭喷出气垫的鞋子,坠入水中。

伸手捞起沉入污水中的领航员加纳,男孩将他湿润的头颅靠在肩头,伸手抚过他黏在脸上的浅色湿发,抬起他的下颌张口贴上去。

深吸一口气,男孩将气息吹入,戴着红色手套的手掌心按住加纳覆着湿润衬衣的心口,启动电路,白炽光芒猛地轰开。

以加纳心口为原点,闪着白色光晕的电路在肌肤上攀爬蔓延开。

领航员猛地后仰头颅睁开眼,在男孩口中发出一声呻吟。

“OK,重启成功。”男孩松了口气,笑眯眯地挠挠后颈。

“Ricky……”眨着湿漉漉地眼睫,加纳伸手擦抹了一把脸上的污水,将手掌伸到眼前,试着蜷缩再张开。

光路沿着他雪白的皮肤忽明忽暗。

拉着比自己高一头的领航员站起身,Ricky轻拍他脊背,“没事了,我回去再帮你微调一下数值就好。”

向瘫坐在污水中的树和慎伸出手,Ricky微笑,“我是无限的机械师Ricky,桃太郎派我来支援你们。”

 

忌惮他威力惊人的电磁手套,树握住Ricky的手腕站起身,一边扶着惊魂未定的慎。

“你们稍微后退一下。”挥挥手,身材矮小的男孩示意其他人站在他身后,双手交叠,对准对面的排水口栅栏,猛地启动电磁炮。

灼目白光中,巨大气流将铁栏轰飞出去。

拖着疲惫的身躯,树和慎搀扶着挪动到圆形排水口边缘。

天光乍亮,白日灼灼,奔腾地污水沿着排水口飞流直下。水雾在日光中铺展,折射出一道彩虹。

低下头,目光所及壁立千仞,astro plane高耸的米色岩石墙体上斑驳着灰黄水渍,水流冲刷入数百米深的黄沙地面上。

沿着黄沙向上望去,金黄的沙丘绵延无际,瀚海之上三轮刺目的烈日灼目,高热使得那三轮太阳呈现白亮。

烧灼的高温蒸腾着树和慎湿淋淋的衣衫,水汽升腾,连同浩瀚的沙丘一道,在日光下扭曲,如海市蜃楼。

天啊,这就是界外。张开嘴,慎湿润额发下,黑瞳震颤着。

搀扶着加纳,Ricky并起两指点在前额上,“我们的任务结束了,祝你们好运。”

“可是,可是这怎么下去啊?”惶然无措,慎被数百米的高差吓得腿肚颤抖。

背起背包,树将背包带扣扯长,环住慎的腰肢,在他身后啪嗒扣紧。

“抱紧我。”低声吩咐着慎,树按了一下背包带扣中央的按钮。

嘭地,白色小球拖着长尾在树身后展开,伸出洞口在日光下急速膨胀展开。

小声惊叫,慎紧紧抱住树的肩颈,被巨力拖拽着飞出洞口。

风声飒飒,慎和树的黑发飘飞,闭紧眼眸,慎攀附着树温热的身体一动不敢动。长腿在半空中晃荡无所归依,失重的恐惧使他浑身僵硬。

伸手拉动背包带,树操纵着背上展开的巨大白色滑翔伞,在Ricky和加纳挥手送行中,两人的身影渐渐飘远,在白日中缩小成一个黑点。

 

三轮太阳交辉,比拼着燃烧,热力辐射整个大地,沙丘蒸腾水汽,仿佛要榨干最后一丝地力。

沿着沙滩上若隐若现伏延千里的的蜿蜒铁路线,慎和树缓缓前行,像是浩瀚沙海上两只蝼蚁。

抓紧背包向背上颠了颠,慎回过头望着身后缩小的astro plane,漆黑巨大的建筑群被沙色石墙包围着,不见天日的夜城原来是大沙海中的一栋堡垒。

不知前进了多久,干咳地慎拧开背着的水囊,灌了一口水湿润喉咙,压抑住想尽情畅饮的欲望,慎拧紧水囊,根据树的测量,即使他们不迷失,到达目标地也需要十天的路程。他们要精细地计算给养。

迈着沉重的步伐前进,树细白的肌肤在烈日灼烤下发红皴裂,拉起黑色布巾面罩,树一言不发地行军。

翔平生死未卜,唯一的线索就在沙海尽头。那个笨蛋正等着他来救援,像是小时候追猫猫玩爬上树下不来,然后整夜抱着树枝叫唤他的名字。

想到这里,树轻笑起来。背上的伤口,抽痛的小腿,渐渐地这些意识都离他远去,只余下目标地这一个信念。

三轮烈日照耀的界外和astro plane一样没有日夜概念,每一轮日头降下沙海天际线,总有另外两轮交替职守。

树和慎也就没日没夜地沿着铁路线行进,树有时会低声跟情绪低落的慎讲述一点他和翔平的往事,慎有一搭没一搭的发问,更多时候两人一言不发节省体力。

困倦时就支起随身的帐篷,靠在一起小憩着恢复体力。树纤长的眼睫合拢,背靠着慎,蜷缩在手脚修长的青年怀中,肌肉紧实的脊背缓缓起伏。

树并非依赖着慎,他只是将背后交予信任的人,如远古时代与人类共眠的猫科动物,白日一同狩猎,也相互守望着度过危机四伏的夜。

慎不知该如何形容这种感受,他明明和树刚认识不久,两人却有一种心照不宣地默契。

为了散热,树脱掉了防风衣,黑色背心下,翻卷收拢的伤口蔓延到肌肤薄白的赤裸肩头。

被斩伤后就没能好好医治,又在污水中浸泡,伤口红肿着发炎。要不是对方斩伤他的光刃灼热封锁伤口附近的血脉,树可能早就失血或感染而死了。

慎抿着薄唇,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触上那片红肿。睡梦中,树警醒地皱起眉,扇动眼睫翻身坐起。

“树桑,你的伤……”

张开口,树小声打着哈欠,不以为意地拉上黑色防风衣,将肩背上的伤口掩盖起来。

拧开水囊,树将手心的消炎药片塞进口中,仰首灌下去。

舌尖在干裂的嘴唇上扫动着润滑,树拍着慎的肩,“没事,有吃药就不会发烧。”

收整行囊,树和慎相互拉扯着前进,按照机械时钟记录,这已经是他们第四天行程,可他们还没有遇到翔吾指出的地标峡谷。

将罗盘高举着,树迎着刺目的阳光查看指针。

“地磁有问题。”皱起眉,树抽出光刃刀柄插入沙地,观察着日影角度。

“太阳光的夹角和指针之间有五度误差。”合上罗盘,树叹息着拔起自己的刀柄。

西方有什么巨大的磁场在干扰地磁,他要是早点发现也不至于错地离谱,他们远离坂神铁路线已经一天了,五度误差足以让他们迷向。

他辨识方向的技能全部是在astro plane的警校习得,从未预料到有一天竟真的会用在界外生存上。

“先找找给养吧。”树拍了拍身旁沮丧地慎,“能搜索到食水我们就可以折回去修正偏差。”

 

“还好没带北人出来。”迎着日头前行,树的长靴陷入沙子,又艰难拔出。

一向寡言的青年突然提起北人,慎诧异地抬头。

“那家伙一看就笨手笨脚,这时候绝对叫苦连天地拖后腿。”牙齿咬住下唇,树扯出一个笑容。

耳畔仿佛浮现出北人抱怨的声音,握拳捂住嘴,慎也吃吃笑出声。

眼见伙伴心情轻松起来,树抿着嘴角加快步伐。

 

抬眼望着面前峭立地赤色岩壁,慎眼瞳张大,轻轻拉扯着一样仰首惊叹地树,“这个,这个是翔吾桑划出来的那个狮子岩!”

风沙萧索吹过岩洞空隙,沙丘之上,赤色巨岩残留着道道风蚀痕迹,根部被风裂为两半,顶部斑驳侵蚀,仿佛一头红色鬃毛的雄狮,苍然屹立。

接续在雄狮背部,起伏连绵的岩石山体仿佛宫殿长廊,狭窄的通道在红岩中贯通曲折,延绵深入。

这就是翔吾所说的进入沙丘入口的红色峡谷。

偏向两天后,他们终于走上正途。

岩壁下一间废弃加油站半掩埋在沙尘中,加油站旁,红白的广告招牌在风中耸立,哗哗作响。

大灾变前,这里一定是通向神户的高速公路吧。

树和慎相互拉扯爬上沙堆,从加油站破损的天窗上钻入进去,昏暗的便利店铺一半被沙子掩埋,树滑下沙坡,站在倒伏的货架下对慎招手。

 

侧身滑下,慎蜷缩起身体蹦了两下,抖掉满身沙子。

用肩膀顶住货架,树示意慎来帮忙,青年们共同发力,终于将侧翻的货架顶起掀到一边。

手指插入沙土中,树拨弄着商品包装,破裂开的食品袋中食物早已风化变质。

“也是。”轻叹一口气,树笑着揉了揉慎的颈根,“要是有东西也早就被界外来往的人马扫荡过几遍了。”

拎着散漏的包装纸,慎失望地抖动它,咽下饥渴分泌出的口水。

伸手掀开半掩在沙土中的冰柜,树撅起嘴唇哦了一声。

冰柜角落里居然藏着一罐红色包装的饮料。

伸手掏出锡罐,树将它放在慎的手心。

青年双目放光,惊奇地望着树,视线复又低垂注视着那罐饮料,仿佛捧着琼浆美馔。

“喝啊,你没喝过可乐吗?”手指摸着嘴角,树闷笑。

把罐子在手中翻来覆去看,慎终于摸到窍门,伸手扣住顶端的拉环拽起。

咔拉一声脆响,年代久远的锡环崩裂,慎的开罐尝试宣告失败。

可怜巴巴地望着树,慎捧着罐子束手无策,“对不起……”

拍拍青年的肩,树被他笑到腹肌抽痛。

这么高挑的个头,慎怎么像个孩子一样呢?

从背包里抽出一柄黑色指刃,树食指勾住刀刃后的小环,噗地将刀刃插入可乐罐底。

勾勾手示意慎低头,树将罐子凑近他口边,“小心点。”

拔出刀尖,树毫不意外地看着慎手忙脚乱地捂住罐子贴近嘴唇,吮吸着噗噗向外喷涌的甜蜜汁液。

青年修长的手指扶住罐子,雪白的颈项上,喉结在黑色风衣领口上下涌动。

微微合上眼睫,慎干渴的身体被甘霖滋润,从内至外沁淋着。

侧首望着他陶醉的神色,树眼尾眸光流转。

靠近过去,树贴近慎的耳侧,“给我一点。”

掀开眼帘,慎的黑瞳闪动,凑近准备把罐子递送过去。

树的手指覆盖上慎的手背,将他持罐的手连同脸颊一起捧过来,含住青年的薄唇。

震颤着,慎垂下眼睫,张开口让渡空间给树,任由对方殷红的舌尖探入他口中,连同甜蜜的汁液一同吮吸走。

伸手捧过锡罐,树抽离开,双手捧住罐子低头吮吸着。

后退一步,慎捂住嘴唇,望着树漆黑的发顶,他专心吮吸的姿态如一只俯身河畔汲水的花豹。

贪婪地将最后一滴汁液吮尽,树舌尖舔舐过罐身,单手捏扁罐子丢出天窗。

看着锡罐弹跳着蹦出去,树用衣袖擦抹过嘴唇,伸手拉住慎,“走。”

 

穿行在峡谷间,两侧岩壁耸立,风蚀痕迹像刀削斧割,塑造出近乎人工遗迹般的整洁切面,片片岩刃林立着向内侧压迫,慎抬起头望着天际线,又默默垂下。

假如立于山顶,他可能有余裕欣赏造化神奇,身处其中,这种压迫只给他危险感。

回望了慎一眼,树默然,他浑身的肌肉也都汗湿紧绷,警校课程中,这样的地形是最利于设伏的……

当山峰两侧浮现出几名骑着机车的黑衣男子,树和慎对视。

他们的直觉果然都不差。

回望出口,狭窄的山麓两侧已经被手持长矛头戴风镜的匪徒们阻截。

伸手探入外套,树握住剑柄,低声向慎道,“他们是沙匪,不要怕,跟紧我。”

展开光刃,树偏过头,冲山麓两侧形容可怖的匪徒们扬眉,“你们现在跑还来得及。”

山谷一时陷入静默,慎因树豪横的挑衅而呼吸轻缓瞳孔散大。

“哈哈哈哈——”沙匪们的狂笑声响彻山间。

机车引擎轰鸣,轮胎在红色岩石上摩擦出弥漫的尘埃。

烟尘与呼啸中,匪徒们黑骑绝尘,树和慎背靠背站立着。

绑着燃烧弹的长矛越过尘埃迎面刺来,慎拧转腰腹提膝踢飞茅杆。

长矛旋转着刺向他们身后的沙匪,燃烧弹爆裂声中,两名沙匪扬起车头,穿过熊熊燃烧的火墙向他们冲刺。

敌人尖啸狂笑声令慎浑身肌肉紧绷,树竖起光刃弓步突刺,机车轮胎旋转着越过二人头顶。

车轮落地瞬间,穿着钢钉皮衣的骑士身体断成两截,下半身还骑在车上,上半身已随惯性飞出。

树旋转刀刃架在颈侧,压低下颌,犀利的眼瞳凝聚,脚步不停地重新和慎背靠背防御。

血腥可怖的景象不单没让沙匪们恐惧,反而刺激出嗜血兴奋,引擎呼啸,敌人绕着树和慎盘旋,群狼一样收紧包围圈。

绕圈疾驰的沙匪冲二人抛出燃烧弹,慎伸出手臂抵在身前,燃烧瓶碎裂在他小臂上,火焰瞬息沿着沾染火油的外套蔓延开。

树一把扯住慎的外套拽下。在手心旋转两下卷成一条,猛地甩出,燃烧的布料袭上一名冲杀来的沙匪面门,对方下意识后仰身体躲闪。

抓住机会,慎压抑着恐惧,后退撤一步助跑,急冲上去。

沙匪迅速挺起身将枪尖刺向慎,后腿蹬地跃起,慎踏上枪杆将枪尖压进沙地。前探手臂拽住沙匪的肩臂,咬牙旋身将他拽下机车。

借助惯性,慎将身体甩上失控的机车,握住车把摆正车身,手指拧转轰响油门,冲向围攻树的沙匪们。

腋下夹住一杆戳刺而来的枪身,树的颈侧立刻被另一柄刺过,偏头避开要害,皮肉还是被割裂,血花爆开。

单手捂住不断渗血的颈侧,树的呼吸急促起来,拧转手腕旋动光刃,一刀斩断刺击他的沙匪手腕。

连着枪身,断腕飞出。

“树桑!”慎冲进包围圈,倾斜车身,伸长手臂够向树。

在半空中握住树的手掌,慎咬牙发力将他甩向身后。

跃上机车,树双腿夹紧车身,一手环住慎的腰肢,一手展开光刃。

两人一骑,向交叉拦截他们的沙匪突围。

天际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哨,山谷间窜出两匹机械巨兽,沉重的脚爪踩在沙地上,溅起尘埃阵阵。

从背后扑击疾驰的沙匪,巨兽的钢铁爪牙直接将敌人踩进沙地,噗嗤,人类坚硬的颅骨顷刻被碾碎爆开。

机械巨兽们左冲右突,在山岩间飞跃奔走,沙匪骇怖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猎人转瞬沦为猎物。

山巅之上矗立着一黑一红两骑,车身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头戴风帽的黑衣骑士骤然望向慎,护目镜反射着他苍白惊恐的脸。

抱紧慎的腰肢,树按住颈侧伤口,嘶声,“跑!”

拧转手柄,慎抿了一下沾染冷汗的嘴唇,脚踩离合,压低下颌猛地冲出去。

黑红双骑交叉冲下山坡,红土弥漫,尘埃满天。

压低身体,慎闭紧双眸撞向双骑交汇的间隙,轰地穿梭过去。

身后机械爆炸声冲击耳膜,慎在灼热的冲击波气流中回首。

红骑碾压上追击他们的沙匪,机车轮轴上嗡嗡转动着锯齿,将沙匪们卷得血肉横飞。

黑骑从背后抽出折叠柄杆挥手抖开,顶端闪烁着银色细芒的分子刀刃链锯般颤动。

横冲进沙匪车队,黑骑腿根夹紧车身,双手横拽柄杆,银色的锋刃切割人体机械如热刀入黄油。

轻巧地来回牵拉刀柄,车身前冲过程中,敌人像是扑火飞蛾,欣然迎向死光的冷光。

片刻间,沙匪横尸遍地,赤红岩石上碎裂车体冒着黑烟,肢体残缺的匪徒在沙地上攀爬呻吟,在燃烧弹自曝的火焰中哀嚎尖叫。

停下轰鸣的机车,黑红骑士翻身下车,向着慎和树走来。

身体颤抖着,慎瞳孔紧缩,高挺的鼻梁沾染着细密的冷汗,腰间树环抱他的手臂收紧。

树急促地喘息着,视线模糊,鲜血渗出颈项,浸透了半边肩膀。拼命想抓握住光刃,最终还是力不从心地手指松弛,刀柄从指尖滑落坠地。

“慎,逃啊……”身体瘫软下去,树栽倒在慎的臂弯。

抱住昏死过去的树,慎望着逼近过来的敌人,闭上眼用身体盖住同伴。

拉下风帽,黑衣骑士一头银发紧贴小巧的颅骨编成细密的发辫,半跪下身,从黑色斗篷间伸出肌肉紧实的麦色手臂。

抱紧同伴,慎浑身颤抖,不由自主地后缩身体。

那人温热的手指握住他的下颌,将慎削峻英挺的面容转向自己。

“别怕。”拉下蒙脸的骷髅面巾,黑衣骑士低沉的声线磁性而温柔。

扇动沾染细密汗珠的眼睫,慎小心翼翼地望上去。

对面冷血杀戮的骑士出乎他预料的年轻,带着一丝肉感的麦色脸颊上挂着微笑,眼尾弯曲,厚实的眼皮下,圆润的黑瞳神采奕奕。

不自觉地松弛下肩颈肌肉,慎不知为何,眼底泛上一丝湿润。

红衣骑士走到他们面前扯下风帽,金发在艳阳下反射着细碎光芒。按住膝盖单膝跪下,那人细软的声线与高大的身形迥异,“我们不是沙匪,让我们看看你的同伴吧,他伤的很重。”

声音很细,这么高,像女孩……

翔吾的话在耳畔响起,慎的视线猛地移向红衣骑士,望着对方端正到清纯的面容,慎低声,“青山陆?陆桑?”

一把掐住慎的咽喉,红衣骑士大手缩紧,圆润的黑瞳紧盯着青年苍白的面色。

“陆桑!放手!”抓住同伴肌肉紧绷的手臂,黑衣骑士焦急地低呼。

剑眉竖起,陆细软的声线冰冷,“谁派你来的?山本?还是柊?”

握住陆结实的腕骨,慎仰首努力打开气道,呛咳着,“翔吾……翔吾桑……”

立刻松开力道,陆眼瞳颤动,不敢置信地后撤身体。

扑上去揽住窒息的青年,黑衣骑士轻拍脊背为他顺气,瞪着同伴沉声,“你疯了吗?!他还是个孩子。”

“抱歉……”垂下手,陆跪倒在地,细声向慎道歉,“我以为你们是来追杀我的…能把你的同伴交给我吗?我们需要立刻医治他。”

抚摸着自己被掐出红痕的脖子,慎转头望向黑衣骑士。

冲慎点点头,黑衣骑士睁圆了眼瞳向他保证。

伸开手臂,慎将昏迷的树递过去。

将青年染血的脸庞靠在自己肩上,陆并指压在树的颈侧脉搏上,感受他渐弱的心跳。

横抱着树站起身,陆疾步走回机车边,回首招呼搭档,“壱马,快!来不及带他回沙丘了。”

站起身,黑衣骑士壱马立刻掀开机车后的工具箱,“我没带器械。”皱着眉,壱马手指急促地翻找散落在里面的各类零件。

解开树的防风衣,陆伸手在他外套内摸索着,大手抚过树鲜血濡湿的黑色背心,紧绷在身上的枪带,最后从衣袋内侧拽出一根连接水囊的透明胶管,“这个当输液管行吗?”

从工具箱底层翻出两根针管,壱马将它们的接口和那根透明胶管比较着,“行。”

立刻启动机车,陆轰响引擎,让车轮轴伸出那对碾碎敌人血肉的可怖锯齿。

跪坐在地上,慎为剧烈转动的机械声胆寒,但即使这二人想要伤害树,慎也无能为力。

他只有赌上一把……

将针头含在口中,壱马跪下身,把其中一枚对准飞转的锯齿轮轴打磨起来。

致命的武器变成砂轮,金属火光四溅,壱马专注地盯紧齿轮,小心地转动针头,将给轮胎充气的细管磨成锋锐的针尖。

另一边,青山陆大步迈上山头,随手抓过一个尚在呼吸的沙匪,用手腕上的电子仪器扎入他的颈根,探测仪表上的血型读数。

连续换了几人,陆终于找到了和树血型吻合的人。拎起沙匪的领子,陆将四肢不全的男人拖拽下山,对方断肢上不断流淌出鲜血,把沙石染红。

“喂,你别流光了,等下不够输。”用细软的声线讲出残酷的话语,青山陆皱起眉,随手拽起另一个被烧到半死的匪徒,“你做备用的吧。”

将两个匪徒丢到树的身旁,青山路把他们甩上车坐,撕开裤腿,露出大腿根的动脉。

把打磨完毕的针尖拧进胶皮管两端,壱马抬起树的手腕,轻轻拍打一下,让血管爆出,捏住一侧针头,小心寻找角度推送进皮肤下。

眼见树的血液渗进透明胶管,壱马将胶管打了个结,手指轻弹排空胶管内的空气,将另一侧针头扎入匪徒的大腿动脉中。

殷红的血流立刻因压差涌入树的身体。度秒如年,数十分钟后,树的血压读数终于有所回升。

擦擦额头上的汗,陆松了口气,瘫坐在地上。

眼见搭档还在继续打磨针头,陆挥挥手,“一个估计够他用了。”

将针头抿在唇间,壱马手下动作不停,火花飞溅,从唇齿间低声,“陆桑,你在发烧了吧?还是尽快。”

握紧拳头,青山陆将后背靠在机车上,缓缓呼出一口气。

不理会他晦暗的神色,壱马拽过他的手腕,轻拍他血脉凸浮的手背,如法炮制,找准血管扎入。

将另一侧针头刺入昏迷的沙匪颈后血脉,壱马面无表情地拖拽着他的身体,将他双手捆绑着挂在山间翘起的岩石上。

吸着气,青山陆高壮的身躯跪倒,伸手捂住心口,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唔……”眉宇紧皱着,陆发出低声闷哼。

在山巅践踏撕咬沙匪死体的机械巨狼仿佛听到宿主的呼唤,仰首向天,皋叫着呼应。

眼看两人熟练而残酷的将沙匪们用做血袋,慎浑身冰凉,颤颤巍巍站起身,迈步走近依然昏迷的树。

沉默不语的壱马突然从机车座位上站起身,拽住慎冰凉的手腕,将肌肤苍白的青年抱进怀里,“不要怕……没人会伤害你了,我叫壱马,你呢?”

仰首望着高出自己一头的青年,壱马微笑。

垂下头,慎感受着壱马温热的身体,从湿润的额发间回望他,冰凉的泪滴滑落脸颊,挂在白到透明的腮边,“慎,长谷川慎。”

 

未完待续

琥珀

异闻周刊 56

慎马
陆树
陆马

 

抱着壱马的腰,慎将防风面罩拉到眼睫下,机车在黄沙中绝尘。

身形娇小的骑士肌肉紧实,热呼呼的肉体在奔驰的车身上震颤,熨帖着慎。

他需要这种温暖,尤其是在黑夜中。

在界外生存的第七天,他终于见识了夜,三轮太阳在第七日傍晚坠入地平线下。

昼夜巨大的温差积累,沙海开始飘霜。

黑暗的前方,陆驾驶着绯红的机车破风开路,簌簌洒下的粉雪在车灯照耀下闪着晶莹的光,击打在机车与陆的身上,像是被利剪割开的绢纱,飘拂着扫过壱马和慎的身侧。

兴致昂扬的红衣骑士哼着凯歌前进,雪片在他的护目镜上凝出一片霜花,背后用尼龙绳扣系着依然昏迷不醒的树。

收紧手臂,慎弯着腰,将侧脸贴在壱马的肩上。颠簸中,慎有一种错觉,仿佛在暗海风暴中同舟共济,陆和壱马的车灯则是挂在舟头摇曳的风灯。

 

冲出狮子岩峡谷后,他们在夜色中疾驰了不知多久,终于缓下速度,黑暗中沙海前方浮现出巨大的阴影。

车灯照耀处什么东西在夜色下反射粼粼闪光。

直到驶近那山体阴影,慎才看清,不由地张开嘴。

堆叠的报废车辆,电线裸露的不明电子器械,涂成五颜六色的铁皮桶里密封着不明物品。这一切废弃垃圾积压成山,被霜雪覆上一层糖霜外壳。

在车灯折射下,玻璃车窗与金属原件熠熠生辉。

 

拐进成堆的垃圾山间,骑士们停下机车,摘掉风镜挂在车把上。

用斗篷包住失血昏迷的树,陆横抱着他绕开地上的导线,回头对慎叮嘱,“小心不要踩到陷阱。”

惊地一个激灵,慎立刻裹足不前,

从斗篷下伸出手,壱马摘掉皮手套,握住慎的手掌,牵引他向前,“跟着我的步伐走就没事。”

即使闭着眼睛也可以绕开自己设置的陷阱,壱马领着慎步入废弃垃圾山中一间集装箱。

伸手撩开集装箱开口处一扇厚重的军绿色帆布帘幕,陆矮下身体将树横抱进去,壱马和慎紧随其后。

拧亮挂在铁板墙壁上的汽油灯,昏暗的黄光照亮长方形的狭小空间。

黑色的集装箱壁上挖出一扇小小的方窗,嵌着车辆挡风玻璃。几只铁箱搭成简易床铺,上面铺着颜色发灰的破边毛毯,钢管焊接的桌椅堆叠着各色零件,与拼接到一半的枪械武器,一旁摆放着电焊面罩。

坑洼的铝锅与饭盒用钉子悬挂在墙壁上,桌边架着小小的瓦斯炉。

这简陋的居室里处处透着男性粗砺硬冷的生活痕迹。少有的温情可能是两张床铺边放置着的口琴与破损卷边的杂志漫画。

小心翼翼地将树放置在自己的床褥上,陆伸手解开他的黑色防风外套,一点点撕开被干涸的血迹粘连在伤口上的衣料。

拧燃瓦斯炉,陆从壱马托着的钢盆里捡出弯曲的针头,在跳跃的青色火苗上撩动消毒。

“唔…”昏迷中,树因疼痛不由自主的呻吟,肌肉紧绷着弓起身,陆伸手按住他汗湿的额头,低声哼唱谣曲安抚着,一手快速穿过他颈项上的裂口缝合起来。

“跃进未知世界的你
被混乱的情绪所左右 无法置之不理
悲伤的故事
全部堆积在一起 Everyday⋯why?
夺眶而出的眼泪
却无法擦拭
你可以振作起来然后睁开双眼
我会成为环绕你的光芒
任何时候都想温柔地抱着你
Can you step into the light?
感受我的存在……”

身型健壮的陆声线轻软柔情,在这凄风苦雨的夜晚,像风灯中摇曳的火苗一样熨帖着众人的耳膜。

拉着慎坐在自己的床铺上,壱马将不锈钢杯注满过滤水放在瓦斯炉上烧热,把一小瓶黄色的液体倾倒进去。

“喝吧。”把杯子递给慎,壱马柔声,“暖暖身子。”

小口啜饮着杯中物,暖融融热力从内而外扩散,慎冲着壱马扇动眼睫,“甜的?”

抿着嘴,壱马笑着,“嗯,我从防冻液里析出的糖分,那东西可有毒……”

噗,伸手捂住嘴,慎惊地呛咳。

被青年敏感的反应逗得笑弯腰,壱马轻拍他后腰,“都说了是析出的,早把有毒成分分离了。”

剪断线头,陆用手背试探树的体温,微烫的温度让他皱眉,“他开始发烧了。”

“树桑……”惶然低唤,慎担忧地前探身体,抓过背包翻找起来,“这是树桑在吃的消炎药。”

从慎手中接过药盒,壱马举到灯光下摇了摇,“这东西有用吗?”

“死马当成活马医吧。”皱着眉,陆取出药片放在掌心。

树本就白皙的肤色因失血显出透明感,艳丽的唇色泛白干裂,脸颊与手指关节上的薄肌被烈日灼烧地发红起皮。

将药片塞进口中,陆拧开水瓶灌了一口,托起树的后颈伏身下去。

手肘分开支撑在双腿上,壱马咬住下唇,集装箱外风雪呼啸,摇曳的瓦斯火苗微光中,少年冷眼看着自己的搭档。

双手捏着自己的衣摆,慎弓起背,小心翼翼地贴近身侧的人,直到膝盖碰到对方的。

相触的地方震颤了一下,壱马直起身,侧首望着慎额发间光点晃动的黑瞳,伸手轻拍他的脊背,宽松的防风衣外套下,慎的肩背显得紧致而清瘦。

抬起头,陆用拇指擦拭了一下唇角,圆润的黑瞳透着毅然,“他得休息,不能再奔波了。”

“嗯。”点点头,壱马双手抓住斗篷边缘,从头顶褪下,露出贴身的无袖黑T恤,“让他们留在这里,明天我们出去搜索……西南边那个医院的人和我们交换过,说不定有药可以救他。”

掀开毯子,壱马将双足从靴子里抽出,把身体缩成一团靠住集装箱边缘,向慎招招手,“先休息,等暴风雪停了再出发。”

手指捏住冲锋衣拉索,慎默默脱下外套,手指抚摸着宽松的短袖衫下裸露出的白皙手臂。

这样残酷的风雪之夜,他没有理由拒绝一个陌生人提供的温暖。

钻进毛毯中,慎侧脸靠在衣服叠成的枕上,轻声向睡在身旁的人道谢。

青年湿漉漉的眼让壱马的硬壳裂开一丝缝隙。

伸手捞过毛毯盖住慎的肩头,壱马挪动身体凑近他,手臂圈住慎瘦削的腰肢,青年微凉的体温让他皱起眉。

伸手扶住慎的后腰,壱马将他拉近自己。

赤裸的足尖踩在慎骨骼分明的足背上,壱马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暖热他。

越过青年平直的肩,壱马看到搭档已经同样将昏迷的树揽进怀中温暖着。

陆小心地避开树颈侧背后的伤口,将他的双手收进衣衫内,用心口的肌理温暖着。

低烧中,树打着摆子低哼,像一只猫,凭着本能蜷缩肢体贴近热源。

壱马知道被搭档偏高的体温熨帖的感觉,像这样的暴风之夜,他们往往挨挤依偎在一张床上,靠着彼此的体温捱过,冰冷,饥馑,枯寂。

有时交缠更深,身为异类的孤独唯有在肢体相融时才得以暂时化解。

但恰恰是今晚,陆不想靠近他。身为互相背负对方性命的搭档,他们的关系说近太远,说远太近。有时像树这样只有一面之缘的陌客,反而更安全。

久违地听到竹马的姓名,从心底泛起的苦涩与温暖,陆一定希望独自消化吧?关于翔吾的一切,不论痛苦还是欢喜,他都希望独占。

“壱马桑……”怀抱他的青年低声,柔软的声线羞怯,暗含生涩的关切,“你也在发烧吗?”

震颤一下,壱马将慎的头颅揽进怀中,“嘘,我没事,很快就好……”

伸出手臂,慎试探着将他娇小而结实的身体抱拢,修长的小臂在壱马背后收起,手指握紧他背后的T恤布料。

感受到树的呼吸平缓下去,陆探身越过他,拧灭汽油灯。

黑暗中,青烟中矿物燃料苦涩的余味扩散。

“晚安。”不知是谁低声,随后一切隐没于室外呼啸的风雪中。

界外的黑夜短暂,几小时后,熹微的光笼罩着朦着白霜的窗。

集装箱的挡风玻璃上成片的霜花凝结蔓延,铁板箱壁冰凉,壱马皱着眉蜷缩进慎的怀中,躲避身后袭来的寒意。

连日的困倦使得慎睡意沉沉,只是伸手拉紧毛毯裹紧二人,被壱马温热的脸颊靠住颈侧,慎也只是扭曲了一下面孔,在冰凉的空气中微微呼出一口白汽。

放轻步履靠近二人,青山陆立刻得到壱马警醒锐利的眼光。

抱紧怀中熟睡的青年,壱马压低浓黑的眉宇,越过他的肩头望向抵近的人。

意识到是自己的搭档,漆黑的瞳孔才松弛散大。

半跪下身,陆已经整装待发,身上披着的军绿色防风斗篷随动作簌簌作响。

侧身让壱马看到自己床铺上背向侧卧的树。陆双手叠起,放在腮边摇了摇,做了一个熟睡的动作。

随后笑嘻嘻地将干燥温热的手掌轻抚壱马贴头皮编织的银色发辫,陆悄声,“你再休息下,我去收集雪水。”

抓住他结实的手腕骨,壱马口型无声:一起。

感受到怀中人的肢体动作,慎皱起苍白的脸,摇摇睡乱的头发支起身,迷茫间不知自己身处何处,左右顾盼夹着自己的陆和壱马。

为他毫无警觉的样子闷笑,壱马轻推他的肩,“干活了。”

手脚并用,慎在金属电子的残骸中攀爬。前方青山陆的钢头工程靴步履稳健,扎实地踩进结霜的零件器械中,发出咯吱声。

攀上顶端,陆对慎伸出手,将裹着防风外套狼狈瑟缩的青年拽上来。

驻足远眺,目之所及延绵不绝的沙丘此起彼伏,如血旭日从丘陵缝隙间跃升,将暗金色的光笼罩大地。

指着远处遮天蔽日的高耸沙丘,陆细软的声线带上一丝豪情雀跃,“那里就是沙丘地带,阪神附近的海岸线吹来的海风被它们阻隔,每当三轮太阳降落,凝结的湿气就会在狮子岩峡谷附近沉降,形成冰霜风暴。”

和煦的光打在裸露的肌肤上,慎拉下防风面罩,扬起苍白的脸迎向红日。

不止照耀他,曾经毒辣到要榨干大地的烈日如今温和地光耀整个沙海,覆在废弃垃圾山上的霜雪消融,汩汩声悄然响起,细微的暗流悄然涌动在每一个肉眼不可及的黑暗缝隙下。

蹲下身,陆拽起埋藏在山巅缝隙里的一根细绳,铺展在连绵丘陵上的锡箔布伞状收起,融雪从反光的布料表面滑下,汇聚在倒扣的伞底。

向废弃丘陵下招招手,陆看到自己的搭档并指在额上轻触一下,牵动系绳,引导水流均匀地流淌进一片轮胎围出的空地。

那一片田地深浓的土色与黄沙迥异,覆盖着的透明塑料薄膜在风中沙沙作响。

“那是我们的绿洲。”指着尚未出芽的田地,陆颇为自得,揽住慎的肩用力摇晃了一下。

“翔吾过的怎样?”望着山坡下壱马缩小成黑色的身影,陆靠近慎轻声。

盲眼少年在暖光中微笑的面庞浮现在慎的眼前,“他被照顾的很好。”慎垂下眼睫,“翔吾桑记挂着你,他说他会一直等你。”

抿紧下挂的唇角,陆踩住废墟顶端枝杈伸展的钢铁残肢。

“你呢?你来界外做什么?”

“也有人在等我。”

猎猎晨风中,陆和慎围着的防风巾飘飞,三轮太阳发出的暗光将两人的身形拉成交错的细长阴影。

望着废墟顶端两个背光的身影,壱马伸手搭在额头上,脸颊紧绷凹陷。

沙海上,疾驰的两骑时而并肩,时而忽前忽忽后相互超越。机械巨狼竖立起尖耳,伴随红黑二骑奔驰,巨大的金属脚爪蹬地,扬起滚滚烟尘。

陆和壱马的机车绕着八字交错分离,嬉戏追逐到兴奋的红衣骑士用车轮尾扎进沙地旋转,扬起细沙扑击壱马的黑骑。

“喂!杀了你哦!”壱马咬牙笑着加速。

抱紧身前的人,慎将额头埋进壱马的斗篷里,在他震颤的脊背上躲避扑面而来的细沙。

很快驶近一栋建筑残骸,沙丘倾覆崩塌,混凝土建筑基层大半被掩埋,只剩灰白的塔楼矗立,方形水泥窗口玻璃碎裂,沙土贯穿一些房间,从窗口淤积蔓延出来。

横过车把,壱马和陆停在建筑外几十米距离。

站起身,壱马将风帽拉下头顶,伸手从怀中掏出一面圆镜,对准日头反复转动,将日光以固定频率折射向对面的建筑。

很快,建筑黑洞的窗口光点闪烁着辉映回来。

翻身下车,陆和壱马拎着沉重的背包沿着沙地缓缓前行。

追在他们身后,慎伸手接过身形娇小的骑士背着的一只包裹为他分担。

回首望着青年奋力将包裹推到背上,壱马抓下风镜,笑着轻拍他的手臂。

“好重……”小声喃喃,慎侧过头费解。

攀上沙坡,机械巨狼突然仰首皋叫,压低身体抓刨地面。

陆的脚步停驻在沙丘上一个明晃晃的光点外,“喂!日高!”竖起眉,陆带着笑意的叫声中半含威胁。

塔楼黑暗的窗口内,日高将视线从狙击镜后挪开,“站在那里就行。”

一把将背包甩在脚下,陆一手叉腰,仰首道,“我们来换药品。”

手持望远镜,秋人侧身在医院塔楼内,对日高挑眉,“十天前才换过,这么快又来……青山陆是不是快死了?”

挑起一侧断眉,日高懒得搭理秋人,虽说是为了生存结盟,他却受不了秋人这样玩世不恭视人命如草芥的态度。

“你要什么?”扬声喊回去,日高龙太为陆和壱马身后那个高挑陌生的身影皱眉,“后面那个人是谁?!”

手指扣住扳机,日高沉声质询。

“我……”哽了一下,慎拉下防风布巾,想上前解释,却被壱马一把拽住手臂。

“哇哦…”黑发青年那白到缺乏血色的透明肌肤与狂沙漫天的苍凉界外格格不入,英挺到易碎的容颜令秋人发出震撼的赞叹。

眼见同伴老毛病又犯了,日高皱起眉。

从慎肩上取下背包,壱马将那沉重的包裹扔到沙地上,半跪下身拉开拉索。

贴着胶带的土黄色块状物暴露出来。

“Fxck。”低咒一声,日高不由得后仰身体。这两个混蛋就背着这么大包C4炸药大摇大摆的一路颠簸奔驰而来。

拉开自己背着的行李,装在密封袋内的菌块物质散开,青山陆笑地露出八颗牙齿,“武器,食物,一切都是老样子。我们要换一样的东西,另外还有……”

拍拍慎的肩,陆仰首“我们要消炎的药物!他是路过沙丘的客人,我们从沙匪那边请过来帮忙的。”

那些炸药也是从沙匪那里“请来”的吧,腹诽着,日高不打算寻根刨地,反正那些匪帮手里没少沾人血,遇上青山陆和川村壱马算他们报应。

“给他们药。”侧过头,日高对秋人吩咐。

“哈?”抱着手臂,秋人依靠在墙上,双腿交叠,“我不吃菌块,每天吃那个烦死了!”

“你想吃人吗?!”日高压住火气,面皮紧绷。在界外还挑三拣四,秋人是不是在astro plane养尊处优惯了,忘记自己的处境。

“那俩人拿尸块做肥料养蘑菇,和吃人有区别吗?”勾起嘴角,秋人冷笑,“我不要他们的破烂,真想要什么就把那个黑发的孩子留下换。”

“喂……”直起身,青山陆压低眉眼,笑容消失在脸上,机械巨狼感应到主人的怒意,酝酿着低吠。

在危机四伏的界外,拖延交易时间就是有猫腻。日高再不上道,别怪他先礼后兵。

直起身,日高瞪了秋人一眼,“掩护我。”

推门而出,拎着冷藏箱,日高打开药柜取出闪烁着细碎银芒的针剂,抗生素,血液白蛋白制剂。这里在大灾变之前是间私立医院,他想方设法恢复了供电设备,靠着从astro plane走私药品为生。

界外有的是深受辐射病折磨的流亡者,而他们为了苟延残喘一天,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沿着沙尘掩埋的楼梯滑下去,日高伸手扶住窗棂,顺势钻出破损的窗口,侧身在沙坡上滑行了片刻,停在几人面前。

从捆在腿根的绑带上拔出手枪,壱马伸手将高自己半头的慎拨到身后,拇指扣住安全阀咔拉上膛,指向日高。

将冷藏箱摆在脚下,日高双手高举,挑起一侧断眉,对面色冷峻的壱马表示诚意。

青山陆身边这个寡言的少年脾气可算不得好。

打开冷藏箱,用以冷却的液氮冒着白气,青山陆伸手拨弄针剂和药品。

“OK,一切照旧。”抬头对搭档摆手,青山陆站起身。

“我替你看看吧?”明知自己不该多管闲事,日高还是忍不住前踏一步,青山陆过去一个月来取一次药,后来缩短到半个月,这次只有短短十天……

虽然被流放到界外,日高依然改不掉医师爱照顾人的毛病。

和搭档对视一眼,陆无言地卷起袖子向日高伸出手。

一直安静在一旁观望的慎,瞳孔猛地缩紧。

淤青从青山陆手肘沿着肌肉紧实的小臂蔓延而上,钻进衣袖内,青色血脉凸浮,像是被毒藤缠绕。

握住他的手腕查看,日高皱眉,“你已经产生耐药性了,需要放缓针剂使用频率……”

抬起头,日高瞄了一眼薄唇紧抿的壱马,顿了顿,还是放缓声线劝说陆,“让你的搭档帮帮你吧。”

青山陆黑瞳缩放,抽回手放下袖子,扣上药箱拎起,“谢谢你,我有分寸。”

自始至终用枪瞄准日高,壱马等待陆和慎坐上机车,才后退着翻身上车,将手枪插回腿根的枪带内。

静静驻足,日高目送二骑绝尘远去,眯起眼,他望着缩小成两个黑点的身影消失在沙丘交错的缝隙间。

不知他是否还能再见到这对搭档,低下头,日高只能在心底为他们祈祷好运。

 

将针剂注射进树肘弯浮现的青色血脉,陆把盛装着药剂的输液袋挂在集装箱墙壁的铁钩上,手指拨弄了几下调整药剂流速。

活动着因久卧而麻痹的手指,树岔开双腿,弓背坐在床沿,肌理分明的上身赤裸,肩头上被缝合好的裂伤收拢,边缘泛着新生的肉粉色痕迹。

从慎端着的钢盆中夹出烧滚消毒的白棉布巾,壱马展平绷带,咬住一端,伸手绕过树赤裸的肩背,一圈圈在他腰部缠紧。

壱马动作稳健而娴熟,温热的鼻息打在树的肩颈上。

树的面颊肌肉凹陷,忍耐着绷带将药膏挤压上伤口的阵阵冰凉麻痛。

“感谢你们的帮助。”树低声,“等我退烧后就带慎走,我们的物资留一半下来作为答谢。”

“哦?”陆轻笑一声,拉过一把钢椅坐到树面前,“要是我们全都要呢?”

摩擦了一下后槽牙,树鸦翼般浓黑的剑眉皱起,随后松弛下来,“可以,就留给你们,只要给我几天的水,指给我们下个补给点就行。”

单腿踩在钢椅横梁上,陆扬起一侧眉尾,将膝盖插入树的腿间向外拨开,“我说的全都要,意思是你和他……”

手指在树和慎之间游移,陆笑着攥紧手心,“你们留下来陪我和壱马如何?”

呆滞了一瞬,正乖巧地辅助治疗的慎抬头,和面无表情的壱马对视一眼,只见对方闷笑着抿紧薄唇。

微微扬起下颌,树伸手捏住一边赤裸的肩背,眼尾眸光流转,“行啊,但我讨厌和人分享,你要让我留下陪你,就把其他人都杀了。”

啧啧感叹,陆直起身靠住椅背,冲面色不虞的壱马感叹,“你看他多坏呐……我可不敢要,给你吧?”

冷眼看着搭档没正经的耍宝,壱马并不接话,咬紧纱布一端,手下利落的给尾端打结。

一直贴近伤口的温热鼻息后撤,树明显自在许多,肩背肌肉松弛下来。

“你们通过沙丘,究竟要去哪里?”脸上的笑容消失,陆的黑瞳凝滞下去。

树将手肘分开搁在大腿上,上挑视线,望着肩背宽阔富于压迫性的金发男子,“有人让我给你带话。”

环视狭小的集装箱,树的眸光扫过壱马和慎,轻声强调,“给你…带话。”

“壱马……”犹豫地开口,陆有些犹豫无措。

抓住慎的手臂,银色发辫的少年用眼尾余光瞄了陆一眼,“我有事要交代慎。”

话音未落就拽着高挑的青年消失在门外。

集装箱门外隔温的毛毯门帘重重击打在箱壁上。

“你有话可以说了。”抿着下挂的嘴角,陆沉声。

伸手从锡制托盘内取出橡胶皮带,树伸出一根手指点住陆的左胸,在心口处轻敲。

空空金属冰凉的回响中,陆一把扭住树的手腕向内翻折,力道之大让树痛地皱起面孔。

“别紧张,我只是想帮你注射抑制剂,Lion heart。”满意地看到陆因这个称呼震颤,树的语气愈发漫不经心,“你是因为这个才被逐出astro plane的吧……非法改造,丧失了身为人的公民权。”

伸手把胶皮带勒紧在陆的肘弯肌肉上,树将他的衣袖卷到肩头,盘绕蔓延的青紫痕迹一直向陆的心口蔓延。

树细腻的手指动作轻柔,只在指腹有着一丝刀茧痕迹,陆却像被他犀利的言辞震慑,丧失反击的力量。

从冷藏箱内取出一支银色针剂,树夹住针筒,拇指轻按底端,将针头残余的空气排出,一滴银色水滴泌出针尖,悬垂着,如钢铁的泪滴。

将针尖刺入陆紧致的麦色肌理下,树按住针筒推入药剂。

树的手法比壱马快得多,药剂随血流迅速扩散入四肢百骸,心跳如鼓,陆弓着身体抓住心口的衣衫,拧转布料闷哼出声。

仰起头望着树,陆圆润的黑瞳扩散开,瞳孔深处的光点暗淡,泄露出近乎哀求的痛苦。

意识到自己可能杀死面前威吓他的人,树顿住手,放慢推送针剂的速度。

树呼吸低缓,“Lion heart沉积的辐射会杀死你,你的血蛋白一直在减少,输血续命维持不了多久,你活不到见到翔吾的那天。”

望着金发男子猛然紧缩的眼瞳,树的心脏也为之搏动,不知是兴奋,还是疼痛。

“你需要有人帮你调频机械泵的指数……”贴近陆的耳侧,树挑起一侧眉,“为什么不找你的搭档?”

 

扶着慎的腰肢,壱马带他走进垃圾场深处,三轮烈日照射下,堆积成山的金属零件与玻璃碎片折射着耀目的白光。

壱马的银发也是这宏大而模糊的光点中的吉光片羽,贴合在青年腰间的手掌微微汗湿颤抖,慎想要伸手揽住他的肩,抬起手臂的刹那,壱马仰首望向他,日光中,他的神色晦暗不清,慎默默地让手臂垂落下去。

二人一言不发,在废墟的阴影中行进,细碎的风声吹过山巅缝隙,发出空洞的沙沙回响。

在废墟环抱的一小片空地上站定,壱马从绑在腿根的枪带内抽出格洛克手枪,在慎颤动的眼神中,抓住枪口将手柄递给他。

后退一步,慎摇摇头。

抵近慎,壱马将手枪按在他的胸口,伸手抓住慎的,壱马迫使他握住枪柄,黑瞳自下而上紧盯着青年,“攻击我。”

“我不要。”摇着头,慎的声线柔软,他不要和壱马为敌。

自他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醒来后,一直温柔的保护着他的人,慎不想对壱马举枪。

 

压低视线,一拳击在慎的肩窝,壱马看他手臂麻痛地抓不稳手枪。反手夺走手枪指着慎,食指缓缓扣下扳机上的保险。

咔哒一声,慎抓住麻痛的手腕,浑身震颤。

冰冷的枪口抵住慎的额头,壱马黑瞳沉沉,逼迫青年站直身体,“格洛克,警用,二十二发弹夹,保险在扳机上。”

调转枪口,壱马捏住枪身,重新将手枪递给慎,“再来,攻击我。”

抓紧手枪,深吸一口气,慎抬起枪身架在胳膊上。

壱马毅然的眼神清晰的告诉慎,除非击败他,慎绝无脱身之法。

“开枪!”低喝一声,壱马剑眉攒起冲向黑发青年。

拨开保险,慎偏转枪口,眯起眼后仰身体,咬牙扣下扳机。

砰地,来不及击发,壱马钻进慎的怀中,一把抓住他持枪的手腕砸向废弃车辆堆叠的墙壁上。

咬住下唇忍住痛呼,慎手肘发麻,手枪坠地,立刻被壱马反手接住。

枪口顶住慎的下颌,壱马一手拽住慎的防风衣领,挑起青年苍白的脸,抿紧唇角,沉声道,“再来。”

接住手枪,慎被壱马反复的挑衅激发怒气,持枪攻击的手法利落起来。

再次被抢攻,慎冲着壱马颈侧连开两枪示警,子弹砰砰击打在垃圾山上,壱马不为所动地加快步伐冲杀过来。

旋转腰腹踢腿高踢,壱马银色的发辫飞起,皮靴砰地砸在慎交叉防御的手臂上。

一手抓住壱马的脚踝,慎发力将他拽向一侧,持枪抵向壱马的颈后。

随着慎的力道荡出,壱马伸手抱住青年的腰腹,双腿剪刀般绞紧他持枪的肩臂,挺直身体靠惯性将慎压倒在地。

落地瞬间,壱马扭住慎的手腕翻转,迫使他闷呼一声松开枪身。

松开逆十字固的姿态,壱马起身,冲栽倒在沙尘中的青年伸出手,“再来。”

眼角湿润,慎一手捂住被扭伤的肩,躲开壱马的搀扶,立起膝盖踉跄着站起身。

“再来。”柔软的声线带上倔强的意味,慎眼眶发红地盯着壱马。

微笑着,壱马直起身,双手握拳冲慎招招手。

砰砰的肉体撞击声中,壱马再一次将青年按在废弃车身上,抓住他的手腕用力反折。

不愿轻易放弃,被激发了血性的慎向后猛顶头颅,将压在背后的人撞开。

高出自己一头的慎拼命反击,毫无疑问对壱马造成不小的威胁,他的心情却兴奋地灼热起来。

咬牙扣住慎持枪的手腕,壱马紧绷全身肌肉,将他正面抵在车身上,双腿插进青年腿间固定。

压低下颌,慎紧盯着壱马喘息,角力中下压手腕将枪口对准壱马。

嘭,挣扎中,慎贴着壱马耳侧扣动扳机,巨大的枪膛燃爆声使得他耳鸣阵阵。

猛然松开钳制慎的手腕,壱马右手扣住枪柄上的拉扣,哗啦一声卸掉弹夹。

嵌满金色子弹的弹夹坠地,在尘沙中弹跳。

一把推开壱马,慎抓住他的手腕将他面朝下按在沙地上。

翻身骑跨上壱马腰间,慎长腿夹紧,压制住身下不断挣扎的人,反折壱马的手腕将他死死按在地上。

“你没子弹了。”壱马脸侧被压在尘土中,呛咳着笑出声。

抵住他的后脑,慎喘息着压紧枪口,咔地扣动扳机。

震颤着,壱马浑身僵硬。

抬起枪口,慎向后拉拽枪身退膛,一声脆响,金色弹壳弹出。

灼烫地弹壳击打在壱马脸颊上。

抵住壱马耳侧的沙地,慎扣下扳机。

嘭地,尘土飞溅。

“枪膛内还有一枚子弹。”

浑身紧绷的肌肉松弛下来,壱马在慎压抑的喘息中笑出声,声线温柔而沙哑,“慎,你做的很好,这样我就放心了。”

在这危机四伏的世界中,谁都不可信任,每个人都孑然一身。

冰凉的泪滴滑下慎低垂的面颊,溅落在壱马的颈根,将他激地颤抖。

“壱马桑……”哽咽着,慎从他背上翻下,伸手扶起壱马,跪坐着抱紧他,将面颊埋进壱马的颈窝。

青年高挺的冰凉鼻尖触到壱马无袖T恤领口下的锁骨。

仰起头,壱马叹息一声,伸手揽住慎宽而薄的肩背。

三轮红炽发黑的烈日下,废墟间跪坐相拥的二人身影交融成一点。

 

相对盘腿坐着,慎和壱马面前摆放着一堆拆散的零件,金属器件在艳阳下折射出刺目的光。

紧盯着壱马银色发辫下迥然生辉的黑瞳,慎抿着嘴唇深吸一口气。

被青年专注的眼神逗笑,壱马咬住下唇,猛地伸手一拍旁边的机械钟。

秒针跳动,两人迅速捡拾起面前的零件,咔咔拼接起来。

低头专注地将枪管与机簧耦合起来,慎将零件举到面前校对。

咔咔几下将枪械拼接好,壱马捡出慎面前的子弹填装,拉动枪拴上膛,冰凉的枪口抵住慎的额头。

“小慎,你死了哦。”探身过去,壱马额头靠近慎的,笑着抿嘴。

修长的手指抓住枪身,慎不知所措。

他明明按照壱马教导的步骤进行,怎么总是赢不了?

双手拽住枪身,壱马咔咔一声拆开,零件重又散落一地。

“啊!壱马桑你没校准!”这样射出去弹道不就有差吗?

握拳堵住嘴,慎指着面前含笑的人小声叫起来。

伸手过去抓乱慎的黑发,壱马手指捧住他的后颈摇了摇,“慎啊,你怎么那么傻……”

千钧一发生死对决,能赢是最重要的。

抬头看看日头,壱马估算陆和树大约是谈完了。

伸手将散落的零件捡回背包里,壱马牵着慎的手,缓缓步回集装箱小屋。

抬手掀起布帘刹那,壱马为隔门内泄出的一丝压抑呻吟僵直。

眼瞳缩放,壱马不可思议地驻足。

紧跟上来的慎不明所以地张口询问。

一把捂住慎的嘴,壱马拽着他闪身站到小窗旁。

在壱马掌心深吸一口气,慎透过水垢侵染的模糊小窗看到纹着狼首的宽阔脊背。

肌肉线条在肩背上坟起舒展,凹陷的背沟间,脊椎骨点凸显,随动作起伏。

指节泛红的雪白手指扳住金发男子颈根凸起的骨节,用力抓紧,陷入对方紧绷的背肌内,留下鲜红的痕迹。

修长有力的手猛地拉下金发男子的头颈,瞬间翻身。

眼瞳颤动,慎视线中只剩下树高仰的下颌线条。

伸手抓过自己的黑发,树仰首合拢眼帘,睫毛颤动着,汗水渗出发际,在小巧明净的额头上闪烁着晶莹的光。

艳色的嘴唇张开,喉结在雪白的颈项线条上起伏。

树桑……从没见过冷酷凶猛的警探这一面,慎僵直身体后撤一步,靠住身后壱马热烫的身体。

壱马的心跳剧烈搏动着,隔着衣衫透过慎的脊背,令青年悚然。

转过身,慎揽住壱马的肩,不管不顾地向外走去。

壱马裸露在无袖衫下的手臂烫地灼人,身体却僵硬不堪,几乎是被慎半拖拽着离开。

只是翔吾就罢了,结果树这样的陌客也可以。

所以,为什么只有他不可以?

咬紧牙关,壱马在自己口中尝到血腥的气息。

揽着壱马,慎静静地引着他远离,刻意不去查看他的表情,慎目视远方,三轮烈日在沙丘尽头相互纠缠,致使地面上的所有静物都拉扯出凌乱交错的暗影。

漫无目的的前行了不知多久,壱马伸手环住慎劲瘦的腰。

用掌根擦过面颊,壱马声线因鼻音而粘稠低沉,“小慎。”

默默低头,慎望着身侧的人编着银色细辫的发顶。

“对不起,把你弄脏了。”仰首望着慎,壱马伸手擦过他被黄沙沾染的雪白面孔。

被壱马掌根湿润的痕迹灼烫,慎咬紧牙关垂下眼睫,在他手心紧绷脸颊,轻轻摇摇头。

真奇怪,他总觉得慎不属于这个世界。

这个纷繁,杂乱,没来由,没道理,不论他怎么去熟悉,依然只感到孤独的世界。

 

坐在黄铜浴缸里,慎有些局促地缩起肩,任由壱马用一只白铁皮水桶向他背上倾倒水流。

黄铜浴缸的四脚扎进沙地里,废弃垃圾环绕的沙海之上,这样一只孤零零的器件显得奢侈而诡异。

如同洒在他头顶肩上的清水。

在饮用水贵比黄金的沙海中,壱马任性地浪费着辛苦储蓄的清水,擦洗着沾染尘沙的慎。

转过身,慎赤裸着雪白紧致的肢体,趴在浴缸边缘望着专心擦拭他身体的人,“壱马桑,不用这样……”

他是觉得沾染尘土汗水的身体黏腻沉重,但他不需要壱马这样独特的优待。

手指插入慎湿润的后颈发根,壱马的指腹抚触着青年白到透明的肌理,翻过手背沿着慎的脊椎滑下,垂着眼睫感受肌肤相触。

慎湿润的纯黑瞳孔望着他,微凉的肌肤在日光下内含着冷玉的光。

完美……不如说完好……

喉结滚动,壱马眼角灼热地泛着湿气。

在这一片狼籍的粗砺世界中,慎像是今天才破壳诞生的孩子。

在他全然信任的目光中,壱马觉得自己的累累伤痕结痂剥落,从内到外焕发出光彩。

想把自己的灵魂置于他的眼中,再把慎放置在自己身体内,将这份纯然完好用琥珀包裹起来,任由风沙侵蚀。

这样他们都得以永远的存续下去。

然而慎只是沙海中的一个过客。

用布巾擦拭着慎的肩背,壱马低声,“慎,你为什么要到神户去?”

双手圈住膝盖,慎垂下头,将脊背向壱马伸展开,筋骨分明的脚背沉入浴缸底的积水中。

沉吟了许久,慎轻声开口,“我哥哥在那里等我。”

擦拭青年脊背的手顿住,壱马咬住下唇,果然,慎也是有家人的。这个世界上,只有他没来处,没归途。

“壱马桑。”感受到身后人的僵硬,转过身,慎抓住壱马的手,“请陪陪我吧。”

“我在这里啊……”声线低沉,壱马垂首。

哗啦,从水流中立起膝盖,慎湿润的身体紧紧抱住壱马,默默无语地将脸侧贴住他散发着热意的麦色肌肤。

被慎沾染着水珠的身体紧拥着,湿意透过T恤渗入,在壱马热烫的肌理上蒸腾。

“你看,刚刚洗干净,我又把你弄脏了。”

“那就一起,我来把壱马桑洗干净。”

将下颌埋进膝盖间,慎双手环抱腿,从发丝间安静地望着他。

解开大腿根处的枪带,枪械随着皮带坠落在黄沙上。壱马在慎沉静的目光中解开裤扣,突然有些羞涩,侧过身拉下拉链。

真奇怪,他从没在陆的面前有这种感受。

踢开堆积在足边的裤子,壱马不自觉地拉了一下T恤下摆,仿佛在慎面前裸露着双腿是一种不体面。

咬牙捉住衣摆,壱马将它从头顶拽下,随后迈进黄铜浴缸中。

足尖接触到缸底水流,壱马为那凉意瑟缩,随即背对慎,扶住浴缸壁坐下身。

看到不到慎的神色,壱马松了口气,仿佛恢复了尊严,伸手将颈后的发辫撩起,侧过头吩咐,“来吧。”

在水中立起膝盖,慎的动作激起水波荡漾,触到壱马的肌肤,使他从腰际泛起一阵颤栗。

并不触碰身前人紧凑结实的麦色身体,慎伸出手指抚摸他辫成细辫的银发,指尖沿着发辫之间细细的缝隙感受壱马小巧的颅骨。

细心的拆解起发辫,慎声线柔软,“壱马桑,你从哪里来?”

脊背随着呼吸起伏,壱马肋下的肌理翕张,“我不记得了。”

顿了片刻,慎微凉的修长手指握住壱马的颈项,用沾湿清水的布巾从他肋下擦拭上去。

清了清嗓子,壱马低沉的声线带着胸腔细微的嗡鸣,“陆桑从废弃垃圾场把我捡回来的。”

闷笑一声,壱马抱膝,前后摇摆身体,“我没有那之前的记忆,不过我猜,也许我是从astro plane来的。”

一手环过壱马的腋下,慎将他揽进怀里,让他灼热的身体紧贴自己微凉的胸口,伸手沾湿布巾,从他的锁骨向下擦拭,“你怎么知道的?”

被慎垂落的湿润额发摩擦脸侧,壱马用舌尖顶住腮,视线紧盯着垃圾堆缝隙间一望无际的沙海。

“我脑子里有别的东西。”伸出手指,壱马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有人把一段意识放进来了。”

“一段意识?”慎的瞳孔猛然凝聚,修长的手臂收紧,垂下头低声询问。

“嗯,是个女人。”壱马努力想要抓住脑海里纷乱的意识,“陆桑说,astro plane的人才会做这种事,把一个人的意识放进另一个人的身体里,当成容器。”

容器,灵体亲和……他们都是神子的同胞兄弟。

吵杂的声音在慎的脑海里嗡鸣。

“不过他们应该是失败了。”壱马放松身体后仰,紧靠着慎湿滑的肌肤与紧致的胸腹肌肉,“那女人不喜欢我。”

张开手指,壱马审视着自己的身体,挑眉嗤笑一声,“刚好,我也不喜欢她。”

伸手捂住怀中人的额头,慎焦虑地感受到壱马愈发灼热的体温,“壱马桑,你在发烧。”

从他们相遇的那个风雪之夜,壱马的低烧就没有停止过,只是如燎原之火,愈演愈烈。

伸手圈住他的身体,慎将手臂穿过壱马的膝弯,试图把怀中人横抱起来。

“我得带你回去,房子里有退烧药。”

树桑,陆桑,他们在生病,可是壱马桑也一样。为什么没人关心过他?

“慎。”握住青年的手腕,壱马睁大眼瞳,“退烧药对我没用的。”

为什么?张开口,慎紧盯着壱马近在咫尺的眼瞳,瞳孔深处在日光下折射出隐约的红光。

细密的字符盘绕着翕张的瞳孔转动,慎哑然。

“我不是人类。”壱马沉声。

只有完整的人类才可以帮助他们调试意识到平衡,他和陆相互之间只会污染对方,谁也拯救不了谁。

静静跪坐着,慎将手指插入壱马散开的银发间,垂下视线,扇动羽睫,“我能帮你吗?”

感受到掌心壱马的震颤,慎掀起眼帘,眼瞳晃动着望向他,声线因紧绷而干涩,“壱马桑,我能帮你吗?像树桑帮助陆桑那样……”

洁白的身体,英挺的容颜,羞怯真挚的眼神,从任何意义上都完满的慎。

完好谨慎的保存自己,就是等待被摧毁。

脱离了琥珀包裹,他一定会被污染。

壱马的眼瞳紧缩,双手捧住慎的脸颊,侧身贴近过去,含住他颜色浅淡的嘴唇。

他要将慎包裹起来。

此念一起,壱马整个身体都为黑色的火焰点燃,热度直将他焚毁。

回抱壱马,慎侧首,张开嘴唇邀请他湿热的舌挺进。

抓住慎的手,壱马五指插入他修长的指间,按压着慎抚触上自己腿间。

隔着湿冷的内裤布料,慎掌心颤抖着握住那团灼热。

胸膛紧贴着壱马的脊背,慎的心跳鼓动着,紧张和未知的慌乱使他呼吸急促。

“我该怎么做?”抓握住手心不断勃动的灼热质量,慎柔软的声线颤抖。

青色血脉浮现在青年雪白肢体上,血液冲刷肢体,慎的指尖和膝头都泛起粉色。

那煽情的色泽让壱马眼眶湿润烧灼,握紧慎的手,壱马支起身贴近他的耳侧,吐出软热的气息,“抚摸我…用力。”

贴近他身体的热度像是要融化,慎努力稳住颤抖的手指,隔着湿润的内裤轻柔的动作,另一只手臂挽住壱马,让他的脸颊靠在自己锁骨上。

在慎积着水滴的峭立锁骨间叹息一声,壱马热烫的掌心沿着慎的胸肋肌肉抚过,立刻感受到青年胸口的粉色在他指尖挺立。

为慎的敏感低叹,壱马伸手捏住慎的下颌,将他的脸庞扳向自己。

他要欣赏慎此刻的表情。

鼻尖沾染着细汗,慎眼瞳泛起水光,“壱马桑……”

捉住对方的手腕,慎完全不能理解壱马在高热中熠熠生辉的眼神,他究竟能不能明白自己危险的身体状况?

慎只想尽快帮他退烧。

手指探入壱马湿润的内裤中,慎用微凉的手指圈住那一团,立刻得到对方近乎赞叹的低沉呻吟。

贴住慎的嘴唇,壱马呼吸灼热。

意识到自己做对了什么,慎垂下眼睫,手指轻柔的撸动,沿着浮现的筋脉,从底部抚触到尖端,皱褶到光滑的触感让慎头皮发麻。

暖盈盈望着他的黑瞳潋滟着光晕,随着他的动作,湿意溢出眼角。

手臂揽住慎的肩颈,壱马翻身骑跨在他的腰腹间,张开腿根方便他手指动作,被青年指尖陷入尖端柔软的孔隙,壱马嘴唇颤抖地张开口,舌尖抵住下唇,眉头皱起。

“对不起…”小心观察着壱马的神色,慎以为自己做错了事,急忙放松指尖。

慎羞怯而关心的目光简直像在壱马燃烧的心口倾倒滚水,丝毫无法退热,滋啦爆燃中,水汽蒸腾,欲望弥漫。

一口咬住慎的颈侧血脉,壱马伸手扯下黏湿的内裤,让布料挂在腿弯,硬挺的质量弹在慎微湿的小腹肌肉上。

紧贴着青年的胸肌磨蹭着,壱马汗水泌出,沾湿了他微凉的肌肤。

即刻领会无言的邀请,慎捉住壱马的脚踝,帮他踩上自己的肩头。单手扳住黄铜浴缸壁支撑出一片空间。

慎俯身笼罩下去,冷白的高挑身躯携带着压迫感,伸手捞住对方因热意塌软下去的腰肢抬起。垂下头,沿着壱马胸腹肌肉间的缝隙划下唇舌痕迹。

脊背抵住浴缸,壱马颔首,望着慎湿润的黑发间光点闪烁的眼。

手指抓住慎脑后的黑发,壱马将他压下,随即在对方湿润的口唇包裹中挺起身体,大声呻吟起来。

舌尖沿着浮起的血脉滑动,慎感到膨胀的质量挤满口腔,渗出细腻苦味。

口中跳动的那团灼热像是壱马的眼中的光。火焰与沙,慎伸直修长的颈项将他吞咽下去。

肌肉结实的腿根夹住青年的头颅,壱马呻吟着不断向上挺身,足尖踩着慎的肩背,抽搐着紧绷弓起。

紧凑的肌肉在娇小的身躯上收紧,麦色肌肤上细汗与水痕闪烁,拉满成即将绷断的弓,随着利箭离弦,力竭松弛下去。

按住浴缸边缘支起身,慎呛咳着将壱马退出咽喉。

白浊的液体沿着青年颜色浅淡的唇角滑下,慎直起身,用手背擦抹下颌处的痕迹。

双目泛红,壱马仰视着慎,青年块垒分明的胸腹肌肉沿着舒展的骨架排闼而下,在骄阳下如大理石神像散发着冷光。

“壱马桑…还难受吗?”翻过手背试探他的额温,慎被精液溅污的脸上带着关切的神色。

他都做了什么……

反手抓住浴缸边缘,壱马支起身,伸手探出去摸索坠落的衣衫。

“壱马桑,你还在发烧啊。”从背后揽住他,慎柔软的声线惶然。

从裤袋内翻出一个黑色小盒,壱马背对着慎,牙齿在下唇咬出一丝血痕,“用这个润滑,然后……然后进入我。”

握住壱马的掌心,慎感受着那冰冷的小盒。

“这是什么?”

“枪械润滑油。”将灼烫的额头抵住黄铜浴缸,壱马低声呼吸着,汗淋淋的脊背起伏。

一把丢开那个小盒,看着金属盒在沙地上弹起,慎捞起壱马的腰肢,“你又不是一把枪。”

俯身下去,慎的拇指掰开壱马紧致的臀肌,探出舌尖覆上。

青年高挺的鼻梁触到壱马的尾椎,使他仰首张开口,瞠大的眼瞳中,积蓄的热意终于不受控制的滑落。

“慎……”

不是枪,不是刀剑,不是野兽,不是灵的容器,他是活生生的人。

舌尖挤入,慎眼睫扇动,细心的舔舐湿润,手指从腿心托住壱马射精后垂缩成一团的质量,自后向前抚慰。

他不再询问,壱马不会将自己的需求对他和盘托出,但是慎清楚他要什么。

双腿跪立不稳的颤抖着,壱马无法抑制地大声呻吟,羞耻心与罪恶感几乎将他撕碎,随之熊熊燃起的火焰却让他融化重铸,挺身向后,壱马将自己更深的送给慎。

直起身,慎用拇指擦拭掉口角边的湿润,揽住壱马的腰身,小腹紧贴上去。

反手抓住慎的手臂,壱马喘息着,声线低沉黏稠到化开,“慎,从正面进来。”

转过身,壱马揽住他的后腰,胸腔急促地起伏,“我想看着你。”

抓住壱马的腿根分开,慎湿润的黑瞳闪烁,俯身贴近过去,含住他的嘴唇,“好……”

断断续续地在壱马口中发出呻吟,慎皱起眉,近乎痛苦地挤入对方灼热的身体。

太热了,挤压着绞紧,像要将他融化,汗水滑下慎的鬓角,在他鼻尖和下颌汇聚,复又滴落在壱马蜜色的肌肤上,在日光曝晒中蒸腾。

体型差距带来的压迫使得双方都窒息挣扎,又拼尽全力贴合交缠在一起。

见到壱马眉头紧锁紧绷起身体,肋骨翕张着颤抖。慎合上眼睫,额头抵住他,低声喘息着缓缓抽离。

“不要,继续,进来……”脚腕在慎后腰紧扣,壱马扭住慎的下颌,探出舌反复舔舐着鼓励他。

汗珠沿着眼睫坠下,慎一手压住壱马的后颈与他深吻,舌尖在他口中颤抖。压抑住撕裂对方的恐惧,慎奋力挺身破开他的身体,挪动腰臀穿刺。

双腿夹住慎的腰肢,壱马背脊沉入浴缸水中,银发在清水中散开,随着慎的冲击荡漾着。舌尖安抚地与慎绞缠,水液不受控制地溢出二人贴合的唇角。

抚摸着慎汗湿的脊背,破开身体的质量随着摩擦与吮吸危险地膨胀着。慎执拗地冲击顶撞着深处,对抗壱马绞紧抵抗的身体。丧失分寸的鲁莽让壱马产生内脏被挤压的恐惧,兴奋随之升级。

呼吸越来越急促,壱马挣脱开他的嘴唇,瞳孔扩散,仰首呻吟着,“慎,很好,很好……啊!”

从水中升起的银发女子面色苍白,嘴唇殷红,捧住慎的脸,鲜红的舌尖探出,“慎,你要我吗?”

黑眸颤动着,慎觉得与她相触的肢体都被寸寸冻结。

失败了,她讨厌我……刚好,我也不喜欢她……

你要我吗?

溘上眼睫,慎鼻尖发红,咬牙忍耐着附骨而上的寒意,“我要你。”

红唇翘起,银发女子贴近青年,在他耳边呵出一口寒气,“约好了。”

化为一团雪雾,女子穿过慎的肢体,将他心脏一并冻结。

窒息中,慎仰首张开口,霜雪沿着赤裸的身躯攀升,一直蔓延到淡色的嘴唇,眼睫结上霜花,慎缓缓呼出一口白汽。

拼命挥舞四肢,慎拍击着浪头。

钻出水面,慎猛地睁开眼喘息,夜空中明月光照,海面上上波光粼粼。

远处,狮子岩矗立在暗海上,激浪拍岸,雪花四溅,慎低头看着自己幼嫩的双手,被浪头推送着,慎远离岩壁散发着暗光的洞窟,友香的身影渐渐缩小成一个黑点。

 

未完待续

藤蔓

异闻周刊 57

数寄数
面玲
慎马

 

嘭嘭敲门声响起,凉太警觉地支起身,迅速瞟了一眼靖子。

“今晚有仪式。”抓紧浴巾,靖子用手背抹掉眼角的泪痕,迅速整理好表情,“神子兄弟……玲和慎今晚要进行演武对决。”

“那正好。”磨着后槽牙,龙友放下抱着的手臂,推开浴室门,“我作为新任的夏,有权要求旁观仪式。”

龙友拉开房门,门外一脸惊惶的妇人愕然顿住敲门的手。

在衣裙上擦抹汗湿的手,妇人麻里子越过衣衫不整的龙友与凉太,打量披着浴袍的女儿靖子。

“对…对不起,夏久大人,打扰了,神主大人召唤小女。”

手肘支着门框,龙友探身过去,“那刚好,我也有事找神主商量。”

苦笑着,麻里子无法拒绝,只能嘱咐女儿赶紧整装。

系着袖口,凉太靠近大摇大摆的龙友。麻里子母女状似乖顺的跟在两人身后。

她们在窃窃私语着,而龙友与凉太恰恰是听力敏锐的人。

转过走廊进入大厅,靖子跨前一步拉开会客厅的橡木门,引导凉太与龙友入内后对母亲微微鞠躬,在她面前合拢大门。

“靖子……”刚开口,龙友和凉太就被巫女拉着闪入会客厅的莳绘屏风后。

左右顾盼确定无人在旁,靖子压低声音焦急,“妈妈说神主瞒着荒神社高层留下慎和玲的事被发现了,荒神社的春刚刚带走了慎和友香,现在就在村里,你们赶紧去救他们。”

“神主那边怎么办?”被靖子拉着走向衣帽间,龙友折起眉。

拨开衣帽间悬挂着的皮草外套,靖子一把推开木质墙壁上的一扇暗门,“从这里出去,绕过瀑布下山去村里,妈妈说荒神社的人现在正在警署,我姐夫让治拖着他们……”

推着凉太与龙友进入暗道,靖子的眼神渐渐由慌乱中安定下来,从头上拔下银质松叶簪,巫女用尖端在颈项上割划出一道血痕,“我会告诉神主你们胁迫我后逃了。”

瞠大眼眸,龙友手心被塞入银簪,靖子刷地合拢木门。

“喂!靖子!你别犯傻!”呆立着,龙友在昏暗的巷道内踟蹰,手指抠住合拢的暗门试图扳开。

“龙友君…”伸手拉住他,凉太指着地道尽头,黑瞳闪着暗光,“我们的任务是救回玲和慎,万一荒神社的人杀了慎……”

望着搭档,龙友深吸一口气,黄泉结界崩溃,百鬼再次夜行,而他和凉太没有臣与隆二的能耐,挽狂澜于将倾。

一拳锤在墙上,龙友低咒一声,抓着搭档的手,在暗道内狂奔起来。

 

抬头望着墙壁上满布的星辰与飞船涂鸦,玲瞳孔紧缩,猛地站起身。

被男孩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到,蜷缩在墙角打盹的Mandy抖了抖,迷茫地睁大眼,“怎么了,怎么了?!”

咬紧牙关,玲跺脚,“慎睡着了!我明明警告过友香!”

该死,一脚踹在墙上,玲咬着拇指指甲,困兽般在狭小的牢笼里来回走动。

慎不可能不听他的话,一定是遇到危险才会被动陷入梦境。

怎么办?他已经和友香筹划好了,今晚角斗仪式就是逃跑的契机,明明只等找到慎就可以行动。

啃噬着指甲,玲抬起头紧盯着Mandy,黑人术士被男孩眼中犀利的光刺地一个激灵。

“Mandy,你想活着出去吗?”走到他面前,玲将拍拍术士剃到青茬的头皮。

咽了口水,Mandy瞪圆了眼瞳点头,“那当然,我还要带reo你一起……”

“好。”打断他的废话,玲盘腿坐到Mandy面前,“你能看得到吧?”

点点头,Mandy有些呆滞,大概明白男孩所说的是灵视力。

“等下我会睡着。”懒得跟脑袋不清楚的术士解释,玲要是有得选绝对不会和这种笨蛋合作,可他已经箭在弦上,“你会看到蓝色的蝴蝶,你要跟着蝴蝶走……”

不理会Mandy一头雾水的迷茫表情,玲用力拍打他的脑袋,“记住我说的每一个字,然后照办!不然你就死定了。”

伸手在脖子上比划一个横切姿势,玲呲牙威胁他。

“蓝色蝴蝶,蓝色蝴蝶,跟着蝴蝶走……”捂着被打疼的地方,Mandy挤着眼睛重复念叨玲的话。

“你要带着沉睡的我一起出去,逃出这里后立刻唤醒我。”扳着黑人术士的肩,玲捏紧手指叮嘱,Mandy那圆睁的黑瞳让他怀疑这人到底有没有听进去自己的话。

“立刻,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对着我大叫,打我,泼水,用火烧我,用尽一切办法……”

深吸一口气,玲用童稚的嗓音叮嘱,“要是不能唤醒我,咱们俩…还有很多很多人都会死。”

闭上微张的嘴,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Mandy回忆起葵祭暴乱那血腥的修罗场。

垂下头,玲哽了一下,随即咬牙,“一定要赶在蝴蝶变红之前叫醒我!不论如何无法唤醒我的话,你就动手……”

抓握住Mandy黝黑的大手,玲将他放置在自己纤细的颈项上,“这里,拧一下就能结果我,你做得到吧?”

手指颤抖,玲雪白的颈项仿佛烫手,Mandy慌乱地向外抽着手臂。

紧紧按住他的手背,玲厉声道,“你做得到吧?!”

“我…我知道了。”嘴唇哆嗦,Mandy被玲的气势完全凌驾了。

伸手按住黑人术士粗壮的后颈,玲眼眶泛红,将额头靠住他,“我的命是你的了。”

后撤身体,玲在Mandy慌乱的视线中盘腿坐定,并指如枪,塞进口中。

紧盯着Mandy黑洞洞的双目,玲含住枪指,拇指扣动,“砰!”

男孩脑后骤然爆开一团七彩光晕。

在Mandy黑瞳倒影中,绚丽的色彩扭动舒张,延展成双翼,扇动着,色块收缩成一小片,凝聚为一只蓝光粼粼的蝶。

 

男孩眼瞳合拢,失去意识的肢体松软地向后栽倒,落入Mandy慌张前伸的臂弯中。

蓝闪蝶扇动蝶翼,卷曲的藤蔓沿着玲的肢体攀爬,卷曲着蔓延上狭小的囚室墙壁,向外攀缘延展,蜷缩成团的枝桠绽放开来,浓绿的细长叶片沙沙作响,从枝端不断新生出嫩芽,打着卷探入老旧的泛黄的墙壁缝隙里,咔啦咔啦,石灰水泥剥落。

肮脏泛黄的囚室转瞬成为浓绿覆盖的热带温室,树影婆娑,青草与树脂香气弥漫,蓝闪蝶翩舞,唯有从枝蔓间垂落的吊灯灯泡频闪着忽明忽暗的光。

Mandy横抱着沉睡的玲,张大嘴看着这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奇景,咔啦咯吱闷响中,囚笼的铁门缝隙被枝叶茎蔓塞满撑大,最终在轰隆巨响中被拽离墙壁。

蓝闪蝶翩飞出黑洞洞的大门……

跟着蝴蝶,玲稚嫩的嗓音在Mandy耳畔响起。

抱紧玲,Mandy直起身,艰难的在藤攀盘绕的地面上迈步出去。

昏暗的地牢走廊已经完全被蔓延的枝蔓覆盖,蝴蝶飞过之处,藤蔓追随着扩张。

两侧并列的囚室铁门在枝蔓绞缠下如纸壳,咔吱吱变形扭曲,又轰然倒地。

Mandy探头望着囚室中衣衫褴褛的孩子们,禁不住高声,“快出来!跟我走!我是灵协的术士,来救你们的!”

蓬头垢面的孩子们面目脏污分不清男女,目露疑惧的凶光,但为侵略扩张的藤蔓植物所震慑,纷纷手脚并用的攀爬出囚室。

Mandy仗着身量高大,奋力拨开垂落的藤蔓,在前方开路,时不时伸手拽起被根茎绊倒的孩子。

一个两个三个,默默数着被囚禁的孩子数量,Mandy黑瞳扩张开,十二个……这间大宅的地下囚笼内囚禁着这么多孩子!

在灵协与警方的眼皮底下,居然有这样骇人听闻的集中营存在。

藤蔓卷着枝桠噼啪噼啪在地板和墙壁上拍动,很快卷上地牢通往外界的唯一通道:一间老式铸铁电梯。

黑暗中,蓝闪蝶翩然而至。

守在电梯出口的白衣弥宜惊恐地看着蔓延而来的热带藤蔓,一把拍向警报器。

一时间警铃大作。

刚刚抽出腰间的打刀,鞭状藤蔓挥出,啪地卷住弥宜持刀的手腕。

“啊!”尖叫一声,浓绿的植物茎脉卷曲着将弥宜勒紧,一圈圈缠绕上四肢与胸腔,咔咔收拢声伴随着骨骼挤碎的脆响,弥宜窒息的张开口,藤蔓漫出新芽,嗖地插入他的口中。

攀出黑暗隧道的Mandy惊恐地看着藤蔓勒挤压碎人体,抱紧了昏迷的玲。

像是吮吸着被卷成一团的人体,藤蔓饱胀起来,脉脉涌动,枝叶层叠绽开,狂野的浓绿淹没视野。

挤着眼,Mandy冲过去一把拽开电梯铁门,“快上来!”

挨个把跌跌撞撞的孩子们挤着堆着塞满电梯,Mandy不断按着按钮,白光闪动,电梯却纹丝不动。

“快啊,快啊,该死!”啪啪拍着电梯按键,Mandy被一声强过一声的警报逼的神经崩溃,用脑袋撞起铁门。

咯吱吱,藤蔓将弥宜吮吸殆尽,丢下一具干瘪的残骸,攀爬上电梯铁栅栏门。

颤抖着后仰身体,Mandy将孩子们护在身后。

蓝闪蝶钻入电梯栅栏,向电梯隧道飞升而去。

伴随着蝴蝶,藤蔓爬满了电梯,轰隆声中,运送着电梯向黑洞洞的穴口上升。

 

抬头看着宴会厅频闪的水晶吊灯,神主眯起眼,狩衣系带腰佩长刀的神官们和白衣持棍的氏子们全副武装,他们今晚要对付本家来客。

细小的电火花爆燃声中,水晶吊灯与昏黄的壁灯渐次熄灭。

覆着乌鸦面的神主眼瞳紧缩,“玲……”

啪啦,灯泡炸裂开来,警铃随之大作。

宴会厅瞬间骚动慌乱。

从腰间掏出火石引燃松枝,神主高声,“不要慌!燃起燎炬,启动符咒阵法!”

冷静下来的神官和弥宜们奔走着,迅速点燃老宅墙壁上的燎炬,火光映照下,地板上朱砂勾勒的桔梗印明灭生辉。

拉起白麻注连绳,氏子们将宴会厅圈起,在每个绳结上悬挂朱砂描绘的纸符。

打开宴会厅大门,氏子们手持燎炬开路,神官们沿着走廊向大宅四处张贴封印。

隆隆声响中,电梯升起在大宅旋转楼梯中央。

嘭地,随着电梯落地,烟尘弥漫。

神主手握太刀刀柄,与神官们围住电梯,严阵以待。

所有人呼吸都轻浅而急促。

黑铁雕花电梯笼中,密封合拢的黄铜电梯箱缓缓绽开。

藤蔓卷曲着沿黄铜电梯门缝隙伸展探出,细密的枝芽如毒蛇吐信。

一只蓝闪蝶飞出电梯门裂开的空隙。

在靖子惊惧的眼瞳折射中,蝴蝶展开光线变幻的翼。

电梯箱体猛的爆开,金属器件与黑铁笼身崩裂,暴涨的藤蔓触手四散,卷起包围在四周的神官与氏子。

“啊啊啊!”凄厉恐惧的尖叫声中,藤蔓扭动着卷紧人体,在空中飞舞起来。

“喝!”拔出太刀,乌鸦神主厉呼着斩断伸向他的触手,一面从袖中掏出符咒甩出。

咒术爆裂声中,藤蔓卷着尖叫的人体甩上大宅半空,被吸干的人体嘭地撞上墙壁,碎裂成段坠下二楼半空。

麻里子抱住女儿,颤抖着跪倒在地,在一片混乱中哀泣出声。

“妈妈,妈妈你冷静点,跟我走。”趴在母亲耳畔,靖子悄声,抓住麻里子的手引导她在地面上爬行。

攀过蔓延地面的藤蔓,靖子颤抖着忍耐灌耳的惨叫和头顶时不时坠落的人体残骸。

拽开木质墙壁上的通风管口,靖子推着母亲钻入进去,随后蜷缩四肢闪身而入。

最后望了一眼承载着她与姐妹们无数童年回忆与噩梦的国村老宅,靖子抓住通风栅栏嘭地合拢。

藤蔓飞旋散开,其中包裹的人渐渐显露。

抱着玲,Mandy被蓬头垢面的孩子们簇拥着,惊恐地看着大宅内的血腥杀戮,藤蔓被灵力与刀剑斩断,转瞬在切面处发芽新生,吮吸人体生命的枝桠膨胀,抖擞着绽开浓绿的叶片,大宅渐渐被侵蚀淹没。

暗红的墙纸,浅褐色胡桃木门,金色的旋转楼梯扶手,墨绿大理石阶梯,大宅奢华陈旧的一切都被生机野蛮的枝叶掩埋,叶片浓绿婆娑,植物清香飘散。

像是一个散发湿润气息的热带噩梦。

抱紧昏迷的玲,Mandy攀爬过尖叫呵斥的神官与氏子,向大门迈进。

猛地用肩膀撞开橡木大门,黑夜中,深山宅邸外一片漆黑,清新的空气却扑鼻而来。

自由的味道……

“跑啊!孩子们快跑!”大声嘶吼着,Mandy顶着大门,呼唤被长期囚禁的孩子奔向自由。

数着孩子的数目,Mandy托着他们的身体帮他们爬过藤蔓盘绕的大门。

“玲!你不能走!把玲还给我!”砍杀着藤蔓,乌鸦神官的狩衣被暗红的树汁溅湿。

Mandy抱紧玲,将他松软的小身体甩在自己肩头,回头过紧盯着乌鸦面的神主,伸出手对他竖起中指,“去死吧!”

说罢追随着翩舞的蓝闪蝶爬出国村老宅的大门。

神主愤恨的面孔被藤蔓缠上,密集的藤蔓罗织成网堵塞大门,将国村宅的腥风血雨包裹其中。

 

向着海岸线方向拼命游动,慎在满月下的暗海中沉浮。

水流冲刷耳膜,慎根本不会游泳,肢体却本能的知道如何漂浮。

夏夜的海水依然冰凉,慎打着哆嗦随着海波漂流着,渐渐被推送上岸。

趴在白沙滩涂上,慎浑身湿透精疲力竭,黑发黏在苍白的脸蛋上。

手指微动,慎聚积力量,抠住砂石拼命向前爬行,在沙滩上拖拽出一条蟹行的痕迹。

前方是城镇闪烁的灯光,只要再一点,就可以见到人烟,他就可以求救,六年的囚禁,终于有人能来帮助他们!

“那有什么东西?”

“好像是……”

“所有人喝醉了吗?”

“天啊!是个孩子!涨潮时溺水了吗?”

“快来帮忙!”

或近或远的惊呼声响起,慎意识模糊,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抓住身边人的手腕,“救救我……”

“送医院吧,快快!”抱着慎的女子焦急地望着男友,用浴巾将怀中面色苍白的孩子包紧。

“这么晚,村里只有诊所……”

摇摇晃晃中,慎隐约感到被人抱起,黑发垂落。

迷蒙着视线晃动,慎被挪动到推车上,医生护士推送他进急救室。

大人们或远或近的呼唤着,有人拍打他的小臂使血管爆出,点滴针管随即被扎进臂弯,慎意识恍惚地看着自己的手肘。

奇怪,好熟悉,这是什么?

冰凉的液体注入血管。

不知过了多久,慎听到隔着床位帘幕,有人和医生低声交谈着。

“让治先生,你认识这孩子?”

“是我太太的表弟,来村里玩,半夜跑出来真是急死人了。”

“他有营养不良和脱水迹象,还在发烧。”

“他妈妈有点……所以丽华才把他接来的。”

“是您的家属就太好了,请在这里签字。”

帘幕被拉开,身穿红裙的女子扶着凸出的小腹弯下腰,伸手握住慎的,“小慎,不用担心,姐姐来接你了。”

头颅被女人温热的手抚摸着,慎在点滴的镇定剂中眩晕,侧过头躲避那不悦的感觉。

“快点带他走。”衬衣领上别着旭日章的男子靠近女人耳旁,低声不耐,“本家那些麻烦家伙还在警署等我。”

“知道了。”小声嘟囔着,丽华撕开慎手背上贴着的创可贴,将针头拔出。

俯身下去,身材高挑的让治将昏沉的慎横抱起来。

丽华在前方开门,高跟鞋哒哒打在诊所地面上。

裹起毯子遮住慎的脸庞,丽华做贼心虚地望着诊所上方的监视器。

直到丈夫将慎横放进黑色轿车后座,丽华才松了口气,坐上副驾驶位置。

启动座驾,让治皱着眉,将轿车驶入夜色中的村镇街道,“一个孩子都看不牢,又惹得本家怀疑,乌鸦人真是给我惹了大麻烦。”

“让治!不可对神主不敬。”丽华细声尖叫着。

“你闭嘴吧!你的靠山现在不牢靠了!搞清楚谁是你的丈夫。”拍着方向盘,让治厉声呵斥妻子。

好吵,躺在后座的慎半梦半醒,车辆颠簸和男女争执让他头疼欲呕。

猛地刹车,让治安静下来瞄着后视镜。

“混蛋!”

“你居然敢骂我!”揪住丈夫的衬衣袖子,丽华不依不饶。

“闭嘴!不是说你。看看后面吧,我们被跟了!”

小心抬头望向后视镜,铁灰色的轿车从诊所就跟着他们,丽华立刻缩进车座内。

“怎么办?”

“八成是本家的人,为后面那小子来的,别慌。”咬着嘴唇,让治思索了一番,“既然被盯上了就带他回警署,那是我的地盘。”

夫妻俩同时回首望向双目半敛,神色恍惚的慎。

“我看到底谁死谁活。”别着旭日章的警官目露凶光。

 

“慎…慎……”轻声呼唤着,慎被温热的手指扶住脸颊。

嘴唇被贴住轻吻,慎呛咳一声,猛地抬头,从水中拔起身体,洁白结实的身躯上,水珠淋漓而下。

撑住黄铜浴缸壁,慎支起身茫然四顾,垃圾山环绕中,头顶三轮烈日交辉。

被覆在身上的人动作牵动,壱马呻吟一声,夹紧腿根,慎半软的质量还堵塞在他的孔道里。

“壱马桑?”眨了眨眼睛,水珠从慎浓密的睫毛上坠落。

突然回想起自己的所处,慎望着身下眼眶微红,轻声喘息的人。

托住壱马的腰臀和后颈,慎小心翼翼地抽身而出,白浊的体液沿着壱马麦色的腿根肌肉流淌,随即淡化在浴缸底部的水流中。

撑住浴缸壁坐起,壱马腰腿沉重而酸软,小腹肌肉依然因酥麻的快感不规则的颤动,慎的温度和质量仿佛依然停留在他的身体里,撑开填满。

没来由的,壱马羞耻起来。

伸手捧住慎沾染着晶莹水珠的苍白脸颊,壱马凑近他恍惚的眼,含住慎的嘴唇啄吻。

“谢谢你,慎。”抚摸着青年脑后湿润的黑发,壱马尽量平复依然急速跳动的心,沉声温柔。

“我……”薄唇绽开,慎眨着眼,最终弯下身,将额头贴住对方,“壱马桑退烧就好。”

和慎闭目着相拥许久,从水中站起身,壱马捡起沙地上散落的衣衫套上。

把长裤提到腰际,壱马只能将湿淋淋的内裤塞进口袋。

慎一丝不苟的整理好自己的衣衫,拉链拉到领口遮住最后一丝肌肤,壱马抿嘴笑看他对着浴缸底的水面整理发型。

牵着慎的手,壱马尽量拖延着回集装箱的路程。

与他交握的手骨骼分明,肌肤薄透,掌心温暖。

日光下,两个孤独的影子叠合。

掀开集装箱隔温帘,壱马做好了撞上各种难堪场面的心理准备。

面对面坐在工作台两旁,树和陆都只穿着黑色背心,裸露出肌肉紧实的臂膀。

身旁沙洗机的圆槽震动着,黄沙搅合着哗哗作响的金属弹壳相互摩擦,将陈旧回收的弹壳上硝火反应残留的黑灰污渍磨除。

从中捡出一枚弹壳,树用电子称计算着火药的重量,认真地一颗颗填装满,排在陆的面前。

陆肌肉结实的手臂拉动操作台上的拉杆,撞锤罗盘旋转,砰地将子弹密封好。

树和陆这样公事公办的默契样子,让壱马恍然,以为自己之前窥探到的肢体纠缠是一场高烧引发的臆病。

“怎么突然填子弹?”润了润干涩的嗓子,壱马拉着慎坐到自己的床铺上。

“啊,忘记和壱马商量。”陆抬头茫然了一瞬,抿着嘴唇,“树和慎要去神户海滨,会路过至少三个家族的地盘,靠他们自己恐怕办不到,所以……”

壱马双腿在床沿荡着,分开的膝盖轻触着慎的,拧起一侧脸颊点点头。

陆的黑瞳忐忑地望向他,缓缓开口,“我们……”

“我们护送你们去。”壱马抬眼注视慎,缓缓勾起一个笑容,酒窝在麦色的面颊上浮现。

慎要找哥哥,他就帮他找到。

未完待续

警署

异闻周刊 58

数寄数

面玲

 

“我们要报案。”站在熊野花神村警署接待柜台前,凉太对夜班警察平淡道,“是一起虐待案。”

打着瞌睡的警察骤然抬头,上下打量穿着短袖学生夏衫的少年,凉太白色衬衣制服胸口绣着大阪公立名校的名牌。

大阪的学生怎么会到熊野来报案?

看着凉太身后身穿夏威夷花衫一脸不善的棕皮少年,警察开始头疼。

“请填写一下这个报案表格,案发时间,地点,当事人……”

跨步上前,龙友将手臂撑在值班柜台上,“你们警署是不是有个姓国村的警官?国村让治,我们要单独和他谈,受害者是他的小姨子国村靖子。”

“啊?!这……”

坐在等候大厅的一位黑色条纹西装男士突然折起一直在翻阅的报纸,双手搁在膝头,好整以暇的望着龙友和凉太。

男人身边的坐着两位长相一模一样的高个男子,此时也都把视线转向报案柜台。

“请跟我来。”站起身,本身态度不耐的值班警察突然急切地挥手招呼,引着凉太与龙友步向警署二楼的阶梯。

被安排在狭小的房间里,龙友手肘搁在木桌上,不断的摆弄自己的手指。

坐在他身后的角落里,凉太伸直双腿,抱臂沉思。

“准备拖我们到什么时候?”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龙友不耐地怒吼。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荒神社的人随时可能杀死慎和友香。

“荒神社应该还没有抓到慎。”凉太清新的声线透着笃定,“等候大厅的那几个人可能就是荒神社的。”

“可是靖子说荒神社的人抓了慎……”张开嘴,龙友喃喃,“该死,被摆了一道!”

乌鸦人从没信任过他们,就是想挑唆他们与本家斗争,从中渔利。

滋拉推开椅子,龙友直起身。

“不一定。”起身抓住龙友的手腕,凉太安抚地将搭档压回椅子上,抬头望了一眼审讯室房顶上的监控设备,“耐心点,看让治怎么讲。”

假如没有猫腻,又为什么急着把他们与荒神社的人隔开?

头顶冷白的灯泡骤然闪烁,啪地熄灭,伸手抓住凉太的,龙友在黑暗中警戒。

嘶嘶电流声中,灯泡重又亮起,这次昏暗中透着沉郁的红。

“龙友君……”贴近鬓角渗出汗水的搭档,凉太只觉得被他攥住的手腕生疼。

“黄泉结界蔓延开了!慎或者玲陷入了沉睡。”

伸手扶住审讯室把手,龙友用一边肩膀顶住门用力转动着,金属机关铿铿作响。

被锁在里面了。

“你让开。”挥手示意凉太腾出空间,龙友后退一步助跑,冲上前一脚踹上大门。

轰的一声,连人带门撞在地面上。

上前拉起龙友,凉太环视警署,走廊顶灯暗红闪烁,电流滋滋声不绝于耳。

不论向前还是向后,走廊都向无限深处延伸,两侧排布着一间间相似的米色木门,审讯室,资料馆,一科,二科,暗金色的铭牌在昏暗的红光下闪烁。

抓住凉太的手,龙友随便选了一个方向狂奔过去。

沿着无限延伸的警署走廊奔跑地气喘吁吁,凉太猛地拽住龙友的手。

少年瘦削高挑的身材因吃力而弓起,抑制住喘息,凉太指着身旁的铭牌,“审讯室”几个字赫然。

“是回环结构的结界。”抚摸着刚刚被自己踹开现在又恢复如初的木门,龙友头疼起来,不但空间往复循环,时间也不例外。

“龙友君,”伸手撑住墙壁,凉太沉吟,“既然这里是慎和玲的黄泉结界,那就是由这两个孩子的记忆构造的……”

点点头,龙友指着前后方无限延伸下去的走廊,“慎一定是来过这里。”

结界能力者不可能无中生有。

“靖子告知我们慎出逃到现在也不足几个小时,慎即使被捉来警署也是很短暂的时间。”凉太微微下垂的褐色眼眸眨动,在昏暗诡异的红光中盈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记住走廊的结构,慎是一个对图像结构很敏感的孩子,他在恐惧,所以用意识制造了一个迷宫把假想敌分割囚禁起来。”

这里是米诺斯陶的地宫,慎深藏在迷宫深处。

微微张开嘴,龙友愕然,慎的黄泉像是一栋违反物理规则却秩序井然的建筑,找到其内含规律就可以脱出。

双手抓住龙友的手指,凉太认真道,“龙友君,你能在黄泉内打开空间吗?”

就像夜枷那晚,龙友在树祖宅的拉门间打破了黄泉的墙壁。

“我可以试试。”咬着下唇,龙友挠了挠后颈的发茬,他在灵高的专长是符咒与言灵,至于怎么破解结界实属半吊子水平。

“好,那我告诉你警署的结构,你想办法把我们传送出去。”

回忆着上楼梯时惊鸿一瞥的消防图,凉太从衬衣口袋内掏出夹着的原子笔,在雪白的墙壁上重构出来。

望着少年一点点描摹出建筑图纸,龙友无暇为搭档超常的记忆力吃惊,盘腿坐在地上,掏出怀中靖子塞过来的银质花簪,将尖端对准小臂上的血脉插入进去,咬牙攥紧拳头,纵向割开一道伤口。

鲜血顺着蜜色肌肤流淌下来,龙友伸出手指蘸着滴落的鲜血,将凉太绘制出的图纸结构换算成符咒纵横坐标,一点点在走廊地板上勾勒。

七条纵线与五条横线交错,龙友找出他们所在的空间中那一点,拉过两条斜线在此交汇。

“凉太,快点。”爬起身,龙友召唤同伴和他一起站在符咒阵法中央。

用渗血的手臂扶住凉太圆润的后脑勺,龙友嬉笑一声,“会晕哦,你最好抱紧我。”

挑起一侧眉头,凉太从善如流。

龙友舌尖轻弹,咒文随着细腻的声线流泻,脚下的网格突然下陷。

方正的走廊空间以两人站立之处为原点,像是被一根图钉戳破,所有曲线婉转地绕着破洞处旋转。

两人的身形也被拉长扭曲,与旋转起来的空间汇流,像是排水口形成的水漩涡被抽干流淌出去。

眩晕失重感中,凉太抱紧龙友,搭档温热的肢体是他在失序的颠簸中唯一可感的。

“嗷!”重重摔在地面上,龙友痛叫着爬起身,胸口立即遭到一记重击。

“压到我了。”皱着眉,凉太一把推开龙友肌肉量沉重的身体。

抬头环视四周,十几张办公桌陈设在广大的空间内,屋顶上成排的白炽灯泡闪烁着诡异的暗红光泽,白墙旁立着贴满照片和新闻剪报的白板。

缓缓转动的老式电扇送出轻风,将白板上的黑白剪报吹地飒飒作响。

“花神村溃坝”“全灭”“地下教团”“监禁”“国村火灾”

“该死!”爬起身,龙友冲向白板,想要将剪报抓在手中仔细阅读。

“小心!”双手抓起办公桌上厚重的电话簿,凉太高举起来丢向龙友。

砰地一声,电话簿将从身后刺击而来的胁差击偏。

闪身躲进白板后,龙友一脚踹出,将带着滑轮的白板踢向暗算他的敌人。

身着黑西装的瘦高男子收回抓向凉太的手,侧身闪躲撞击而来的白板。

抓住凉太塞到身后,龙友双目怒睁,隔着桌面与敌人对峙。

瘦高男人手持仅有小臂长度的胁差,面无表情的长脸上长着细小的眯缝眼。

他身后长相如出一辙的双胞胎壮汉身着白色西装,架着寒光凛凛的太刀。

伸手抛接了一下胁差,瘦高男子手指间银戒闪烁,露出一个牵动面皮的微笑,“夏,对吧?我是春,幸会了,把容器交出来,你可以死的痛快点。”

拔下指间的戒指一把丢过去,龙友皱眉扬声,“我不是夏,慎不在我们这里,你们都中了乌鸦人的计策!”

“无所谓。”话音未落极速向前奔跑,春狞笑出声,“进的了黄泉的全部都要死!”

“跑!”一把推开凉太,龙友侧身躲闪双胞胎壮汉挥下的太刀。

两把太刀交错出冷光的扇面,在龙友鼻尖和脑后险险错开。

一脚踹向敌人胸口将他踢出攻击范围,龙友同时握拳击向双胞胎另一人的腹部,拳头撞击肉体刹那,他只觉得手指打在铁板上一样生疼。

护具……脑中闪过这个念头的刹那,龙友嘴唇翕张,“破!”

随着清脆的爆破音响起,敌人与他拳头相触的肚腹震颤,白西装背后爆开一团血花。

噗,击退两人的龙友无力躲闪春刺击而来的胁差,肩头锁骨被割出一道血迹。

收回胁差,春提起眉头,盯着踉跄后退的同伴,白衣壮汉抓握不牢太刀,手捂肚腹,靠着警署雪白的墙壁缓缓滑坐下,扯出一道血痕。

“体术系言灵啊……还说你不是夏?”貌不惊人的少年术士出人意表的杀伤力让春大为兴奋。

迈开长腿脚步交错,春将胁差化为迅捷剑,连续突刺,企图钻孔击破龙友的拳脚防御。

双手握拳格挡突刺而来的刀尖,龙友肌肉紧实的手臂上很快被割出道道痕迹。

脑后汗毛倒竖,龙友一脚向后踹出,踢在袭来的双胞胎膝盖上,将斩杀下来的太刀刀路打偏,过长的刀刃依然在他脊背上割出弧形血痕。

分心刹那,手上格挡失序,胁差如毒蛇吐信灵巧的钻入他的空隙,在他眉角割出一道血痕。

疾速后退抵住墙壁,龙友双手握拳喘息着,眼角的伤痕渗出鲜血,挂在卷翘的睫毛上,使他视线模糊。

无暇伸手擦抹血迹,龙友提膝踹向高举太刀冲杀而来的白衣壮汉。

对手吃过他腿脚的亏,立刻提腿反踹。

小腿在空中撞击,胫骨与胫骨硬碰硬,龙友痛到浑身肌肉抽搐。

咬紧牙关,龙友用头顶猛撞高过他一头的壮汉,趁对方吃痛伸手紧紧握住壮汉举刀的手腕。

双方手臂缠着手腕推拒角力,脖颈为施力青筋爆出,同时提膝企图出腿,小腿碰撞着抵押对方,反复切换角度寻找出击时机。

碰碰碰,闷响声中,龙友与壮汉脸色憋红,为胫骨碰撞的疼痛呲牙咧嘴,谁也不肯认输。

“缠!”终于将刀锋推离自己的额头,龙友呼号出声刹那,对手手腕被无形的红线勒紧,抽搐着丧失力量,太刀铛啷坠地。

索性用自己高壮的身体将龙友牢牢压在墙上,白衣壮汉被缚的双手握拳,用手肘捣击龙友的胸肋。

噗地,胁差锋刃插入龙友的肋侧。

春狞笑着从侧方推送刀刃,挤压进去转动。

不能被体术系言灵师近身,这是荒神社培养体术术士的第一课,所以由手下先把他制服再动手。

“缠……”和龙友如出一辙的箴言呼号而出,声线却冷然纤细。

春压入龙友肋侧的刀刃深入一寸后再难钻入。

挤压刀柄,春看到一条金色的丝线缠绕着匕首,将它向外寸寸拔出。

回首望向身后,身着学生制服衬衣的凉太双手结印,手背上用马克笔草草绘出歪曲的圆阵,金色丝线缠绕着纤细的手腕翻卷着收紧。

可恶,又是言灵术士。春收回胁差,转身向凉太奔去。

“呵…”现学现卖的小子,笑着咳出一丝鲜血,龙友双手抱住压制自己的壮汉后颈,将灵力凝聚在颅骨最硬处,用脑门拼命撞击对方。

直将白衣壮汉震地头晕目眩,摇摇晃晃跌倒在地。

“凉太!跟我呼号!”伸长脖子,龙友厉声呼喊,他的视线被血污遮蔽,只在模糊的影中看到春扑向凉太的身形。

“光牢!”金色字符随着两声音域错落的嗓音扑出,交叉插入春的腰间,如直违两道枷锁将他扑来的身形困在半空中。

仅仅延缓了一瞬,凉太纤弱的言灵符咒在春的挣扎下碎裂成片。

但几秒时间对龙友已经足够,扑向春,龙友拽着他撞向警署隔间玻璃门。

哗啦玻璃碎裂声中,龙友抱紧春在地上翻滚。

瘦高的成年男人力量大的惊人,很快压制住龙友,举刀刺击下去。

双手撑住墙壁,龙友双腿拧转一脚踢上对方的腰腹将他踹离,在春笔挺的西装衬衣上留下一个漆黑脚印。

“你小子……”一手持刀搁在膝盖上,春压低身体紧盯着对面气喘吁吁爬起身的龙友。

少年麦色的面庞染血,汗水掺着血污沁透夏威夷花衫,在腋下和脊背上渗出几片湿痕,圆润的黑瞳泛起嗜血的野性光芒,紧盯着敌人的一举一动。

不愧是杀死前代夏的人,春打起全副精神,眯缝眼角抽动着。

空气胶着着,同一瞬间,两人跃起扑抱在一起,又重重摔在地上,一人擒住另一人的手腕翻滚在一起。

在狭小的隔间内,龙友和春反复扑向对方,又踹开企图压制自己的敌人,肢体碰撞,角力,刀刃相抵。

冲向隔间门口,凉太震惊地看着死斗成一团的术士。

野兽般撕咬,发丝凌乱,衣衫染尘,彻底剥离了文明体面。

左手捻剑诀,右手手掌扣住指剑,凉太凭着记忆模仿龙友在夜伽那晚使用的手印,纤长的手指生涩地变幻,“天地人切方恶人吉…四足之祟虫积大吉!”

 

纤细的声线化为金色的网格扑落在缠斗的两人身上,蛛网一般粘住春,渐渐收紧,将他拽离龙友。

成功了!深吸一口气,凉太来不及兴奋,开始感到喉头上涌的腥甜气息,薄唇渗出血丝。

“凉太!放手!”惊呼一声,龙友看着蛛网黏着一缕黑影从高瘦男人背上脱离开,仿佛他的灵魂被拖拽出来。

那不是灵魂。

被拽出的黑影化为雾气沿着金色蛛网攀升,反扑回凉太身上,使他踉跄着后退跪倒在地。

脱离束缚的春扑回龙友身上,一刀戳进少年的颈窝。

插入锁骨凹陷处,春狞笑着想要转动胁差,却被一脚踹开。

呛咳着爬起身,龙友单手扶墙,口角流淌鲜血,随着呼吸,空洞的隆隆声在少年肺腔回响,鲜血在他颈窝积成一团。

并不继续追击这头伤犬,春惨白的面皮抽动着微笑,转身向隔间外奔去。

“住……手…咳…”在自己的鲜血中呛咳,龙友伸手去拽春,只拉到他西装的衣摆一角。

一把拎起跌倒在地的凉太,春扯着细瘦的少年后退,直到远离龙友触手可及的范围。

 

抓住凉太的手腕扭到背后,春架着胁差横在少年修长的颈项间。

刀刃贴着凉太的喉结划过,刀身地铁上布满锻打的水波花纹,在少年脸颊上反射着冰冷的光点。

“乌鸦人教过你如何对付言灵术士吧……”被这两毛头小子折腾了半天,损兵折将,春终于有了闲情逸致好好聊天。

捂住渗血的颈窝,龙友靠着撞碎的玻璃门框,缓缓摇头,意识到春将要做的事,他狂乱的眼神逐渐染上恐惧,“咳…不是荒神社…”

昂起头,凉太呼吸轻缓地望着龙友,眼神平静中带着安抚。

“哦?”手指掐住凉太的手腕将他扯进自己怀里,春表情狰狞起来,“灵协的?灵高的?不论如何你学过对付言灵术士的办法吧?”

“不要…”双目圆睁,龙友急切地提高声音,立刻被漫上喉咙的鲜血呛的半死,伤口造成的气胸让他无力再释放言灵,“给……给你……”

把慎给你!别动凉太啊!

“你说什么?”侧过耳朵?春大声嚷嚷,“哦~你说你不知道?”

一手抓住凉太脑后的黑发,春将他的面孔抵近眼前,少年平静无波的眼神让他怒火中烧,“你搭档不知道,你知道吗?”

办公室内,暗红色的灯光闪烁起来,忽明忽暗,仿佛感应到所处其中的人蔓延的愤怒与恐惧,红蓝光线交错闪动,整个空间像是闪频的电视画面。

凉太黑瞳转动,观察着黄泉结界内的变化,舌尖微动,启唇刹那,春竖起眉头沉声,“当言灵术士是有代价的。”

一刀割开少年的气管,鲜血沿着喉结上的一线喷溅开。

不要!怒吼声淹没在肺腔隆隆喘息中,猛地闭上眼,龙友站立不稳,伸手扶住门框。

双手捂住扇形向外喷溅鲜血的咽喉,凉太睁大眼瞳,张开口,舌尖嘶嘶颤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春切断了他的声带。

松开手,春笑眯眯地看着凉太踉跄前行了几步,鲜血随着步伐滴落,最终瘫坐在地。

身为荒神社体术顶点的春,他杀伤的言灵术士不知凡几。

闭上口,凉太放缓呼吸,将狂跳的心与窒息感压下。

抬首望着气喘吁吁的龙友,凉太眼神流过紊乱频闪的室内空间。

一手捂住渗血的颈项,凉太无声地指着头顶的灯。

红蓝变幻,慎的意识在波动,他很快要重制这个空间。

膝行到凉太身边,龙友咬牙将他抱在怀里,伸手捂住他的颈项,鲜血渗出伤口淌湿白衫。

春并不在意两只伤兽互相舔舐伤口的行为,被剥夺了嗓音的言灵术士毫无杀伤力。

捡起双胞胎掉在地上的太刀,春高举起来,寒光闪烁的刀锋划过新月般的弧线,向两人颈项斩落。

对视一眼,凉太和龙友同时直起身,向春扑过去,拦腰抱住对手。

咬牙挣扎着,春扭动身体挥落刀锋,在凉太和龙友背上划刺出血痕,还是被少年们拼命前扑的力量撞上墙壁。

将分解出空间结构的纸符贴在墙壁上,龙友咬牙。

人体与符咒触到墙壁的刹那,红蓝灯光闪烁,墙面连同三人的身影红移出一道残影,色彩分解成一帧帧失真的单色底片。

龙友……张开嘴,凉太无声地捉紧他的手。

同时松开抱紧春的手臂,龙友与凉太拥紧对方的腰,色彩与线条溶解进墙壁中。

 

绽放开的色彩像是泼洒的油漆染料,在大脑中喷溅淋漓,迷幻的线条扭曲着,龙友与凉太的神魂在此刻消融于狂喜的乐章。

 

思绪粘稠,龙友呻吟着爬起身,摇动头颅,立刻被积聚在喉腔的血污呛地浑身颤动。

努力拾起混沌的意识,龙友近乎本能的摸索着搭档,手指触到凉太冰冷的身体,龙友的心脏停跳一拍。

捧着少年圆润的后脑勺,龙友温热的嘴唇寻觅到他,含住凉太的用力吮吸。

搭档的唇冰凉松弛,舌尖蜷缩在口中,弥漫着强烈的血腥味。

“醒醒…”贴紧凉太的脸颊,龙友抱着他瘫软的身体摇晃,“醒醒啊!混蛋!”

泪水沾满脸颊,龙友感受到自己肺腔的破口随着灵力翻涌渐渐愈合,凉太的灵力却平静如一潭死水。

手指摩擦着少年的脸颊,龙友近乎凶狠地啃噬他的嘴唇,灼热的舌尖在他微凉的口中搅动,像是徒劳的拨弄已成死灰的炉膛。

龙友喘息着拔出舌尖,伸手撕开凉太染血的衬衣领口,双手交叠按压他的心口,将灵力按频率轰击,白光闪烁,凉太细瘦的肢体在灵力贯穿下颤动。

“咱们得救出孩子们,带着玲,慎,树,翔平……我们一起走……”

“你的言灵术烂透了……光有天赋有什么用……不用偷学,我会教你……”

最后一次将灵力加到最大阀值,龙友咬牙轰击出去。

抱紧凉太颤动的身体,龙友将他的面孔按进怀里,仰首扇着眼睫,用手背擦抹掉面上的湿痕,“算我求你,醒来吧,没你我一个做不到……”

“咳,咳……”细微沉闷的呛咳声在龙友胸口响起。

猛地睁大眼,龙友扶住凉太的后颈让他脱离自己的胸口。

双手捏住凉太的脸颊,少年扇动的睫毛和苦闷的表情让龙友兴奋到几乎跳起。

“龙友君……”哑着嗓子,凉太举起手冲他招招。

笑嘻嘻地附身过去,龙友准备猛亲他一口。

啪,脸上被冰凉的手指打了一记。

“干嘛啊!还不赶紧谢本大爷救命之恩!”捂着脸颊,龙友推搡凉太的肩。

“没死也被你治死了……”没好气地,凉太翻了个白眼,龙友暴涌而入的灵力差点把他的神魂挤出躯壳。

“抱着我哭……你倒是看看周边情况啊,要是春没死,咱们俩都殒命当场了。”翻身爬起来,凉太系着衬衣领口,连发毒舌让龙友觉得他还不如死着可爱点。

 

“春,死了?”抓住重点,龙友猛地直起身。

这才来得及观察他们所处的环境,冰凉的白瓷砖墙面,头顶冷白的灯管,脚下浅蓝色马赛克地砖,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外昏暗一片,墙壁上嵌着成排金属冷柜。

从尾椎泛起战栗,龙友意识到,他们这是在警署的停尸间。

而且天花板上半卡着的人体,一只胳膊伸出墙面,身上穿着黑色条纹西装,苍白的长脸上眯缝眼翻开,口唇张成一个黑洞。

黄泉坍塌变动时被他们丢在夹缝中的春,死状凄惨地令龙友胆寒。

爬起身,凉太跪上停尸房的钢金属推床,伸手从春垂落的手上摘下那枚闪烁着星芒的银戒。

将戒指塞进龙友手中,冰凉的触感使得他肌肉紧绷。

“你赢了荒神社的春。”凉太平静的声线仿佛在评论一挂可以装饰在墙上的雄鹿角。

隔着冰凉的指环,龙友牵着搭档的手,感受着他指尖渐渐回温的热度,一把将凉太拽进怀中,伸手环住他的肩。

握紧挤压在两人胸口的手,凉太侧过头靠住龙友的肩,微笑着,轻轻拍了拍他的脊背。

从搭档身上汲取到了充足的力量,龙友迈步推开停尸房的大门。

隔间的灯光滋滋闪烁着,钢制解剖台上沉睡着小腹微凸的红裙女子。

伸手拨开女人脸上的发丝,龙友低声,“是丽华。”

女人胸口还因生命的吐息微微起伏着。

轮流拉开嵌在墙壁上的金属冷柜抽屉,凉太稳住自己的手指,柜子里躺着冰冷的尸首。

拉开裹尸袋的拉链,凉太看着那一具具苍白的孩尸。

枯萎干瘦的尸体上留着累累伤痕,愈合的烫伤,断骨戳出的疤痕,蓬乱的头发下结着血痂的头颅。

手指触到一扇抽屉,凉太沉下心,缓缓拉开,那抽屉的重量远超其他。

裹尸塑料袋随着呼吸沙沙作响。

 

拉开拉锁,凉太看着袋中眼眸紧闭的苍白小脸,半跪下身,伸手抚摸他的脸颊。

指掌下的小脸微微颤抖着,眼眸闭的更牢,慎仿佛不愿醒来。

 

弯腰把慎抱出冰凉的停尸柜,龙友抚摸着他的黑发。

穿过黄泉中那些血腥的残影,他和凉太跨越山水阻隔,终于实实在在地抱住了这个孩子。

“慎。”伸手抚摸着慎的脸颊,凉太轻声,“我是凉太,我的搭档是龙友,我们来接你了。”

眼睫扇形,慎怯生生睁开双目。

“该醒了,从噩梦中醒来。”

 

抱紧玲,Mandy在黑夜中攀爬着湿滑的山坡,夏夜的雨湿淋淋的洒下,跟着他的孩子们衣衫褴褛,时不时滑倒在山坡上。

身边就是隆隆作响的湍急水流,Mandy拖着拽着拉起孩子们。

紧随在他们身后,林间手电筒光线四射,搜索犬只吠叫着,脚步声急促吵杂。

他们是警察,可Mandy却丝毫不敢停下脚步求助。

捂住手臂上淌血的伤口,Mandy咬牙,这是那个叫国村让治的警视留下的。

就在他靠近对方求助的刹那,被一枪击中,要不是他身体本能的反射躲闪,这一枪本该穿透玲的身体再击穿他。

拉起一个摔倒在泥水里的小女孩,Mandy小声,“加油,再往前,山麓上有吊桥,过去就能得救!”

一直翩舞在黑暗中的蓝闪蝶突然停驻,蝶翼闪烁,从凤尾处缓缓染上一丝血色……

 

未完待续

绿洲

异闻周刊 59

慎马
陆树
陆马

egirls客串

 

辽远的天空中,三轮日头亮的发白,延绵起伏的金色沙丘像是颠簸的浪头,向无穷无尽的苍白地平线尽头涌动而去。

仅仅是站在沙丘下,慎就犹如置身瀚海,一阵阵地眩晕。

“海面”上飞来了一只鹰,起初只是烈日下的一个黑点,在沙海里漫步多日的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黑点渐渐靠近,鹰在慎地头顶展开双翼,以水平姿态滑翔着,仿佛被热海的太阳风推送,在白日下晴空中凝滞。

仰首睁大了眼眸,慎嘴唇轻启,“鹰……”

忙于浇水冷却引擎的壱马和陆骤然抬头,“什么?!”

指着半空,慎懵懂地重复,“有鹰。”

这是他在夜城和界外看到的第一只鸟,除开老鼠和小猫mars以外的活物。

话音刚落,与慎背靠背持步枪警戒的树立刻转首,抬起枪口对准那只鹰。

砰!

近在耳畔的巨大声响令慎瑟缩,双手捂住耳朵震惊地望向树。

压低剑眉,树看着中枪的“鹰”拖着白烟尾流坠落下来,散开的金属原件在日光下折射出晶莹的光。

“Fxck!”低咒一声,壱马丢开敲打排气口的扳手,翻身骑上机车,“快快,上车!”

抓着背包带,慎来不及反应就被树推上壱马的座驾。

自己跨坐上陆的后座,树搂紧红衣骑士的腰腹,在对方轰鸣的引擎尾流中绝尘而去。

紧紧抱着壱马的腰,慎在疾风中仰首,“壱马桑,怎么了……”

他细弱的声线淹没在了引擎轰鸣中,壱马戴着反光的黑色风镜,充耳不闻地压低身体奋力前冲。

很快他的疑问得到了解答。

腾起的黄沙尾流中,黑衣的骑士们渐渐冲出沙尘。

七骑轻型机车奔突着追逐,骑士们头包黑纱围巾,身形与机车一样纤巧,速度却极快,领头的一骑前突,口中一声呼哨,追随的众骑即刻散开,从两侧绕弧线包抄而来。

骑士们身后驮着的搭档手持十字弓,在疾驰的机车上站直身体,发动攻势。

箭矢嗖嗖擦过耳畔,慎拉紧防风围巾遮住口鼻,将脑袋鸵鸟一样埋进壱马背上。

壱马头也不回,凭着听风辨位的本事侧首躲闪弓矢。

放慢车速,陆与壱马纵而行,拧转车把不断摆动后轮,扬起滚滚沙尘。

从后包抄追击的骑士们失去视野,在为首的骑士尖锐的呼哨声中改变阵型,划着弧线偏向右侧,如一把弯刀斩击而来。

双腿夹紧机车车身,树拧转腰腹,向左侧举枪,眯起眼瞄准滚滚黄沙。

为首的黑衣骑士冲破沙障扬起前轮,纯黑的防风镜在日光下折射着树悍艳的猫眼。

拉动步枪枪托上的金属拉杆,树扣动扳机。

感受到身后人的动作,陆悚然,猛摆车把甩出车身,使得树动作失衡,弹道甩出弧线,擦着轻机车骑士的耳畔弹飞。

啪勾,弹壳在沙尘中跳跃。

急忙回首,树咒骂着抱紧陆,才免于被自己的骑士甩飞出去。

“不要开枪!”大吼一声,陆头也不回的警告树,加速追上壱马。

绕曲线袭击他们的车队左冲右突,不断变幻阵型,像是灵巧的鞭梢,轻抽着将他们向前驱赶。

壱马和陆感觉自己像是被沙漠灵狐追猎的鼠类,只能疾速奔驰逃亡。

“丢行李!”嘶吼一声,壱马向慎下令。

完全不明白自己的处境,慎只能全心信任前辈,咬牙撕开扣在腰间的尼龙贴,三两下甩掉背包抛向身后追袭而来的骑士。

树也如法炮制,被抛出的背包在沙尘中缩小成一团,像是他们被吓丢的魂魄。

疾驰过黑红两骑的轨道,追杀而来的骑士们侧过车身,背后乘载的同伴伸手捞起被猎物抛弃的行李,渐渐放缓车速。

奏效了!长出一口气,陆庆幸他们横越别家领地只用付出如此小的代价。

喜悦的心情没有持续几秒,陆突然感受到前轮猛地一顿,像是栽进深坑里,车身失控地后仰,超高速行驶的惯性使得失速的机车翻滚着将陆和树甩飞出去。

“壱马!”在失速的瞬间吼叫出声,陆试图警告紧随他的黑骑。

咬牙拉住车把,壱马控制机车侧面贴地回环,试图避开使陆失速的陷阱。

紧紧抱住壱马,慎被惯性牵拉着黑发飞扬,黑骑在沙地上擦边漂移,终于颠簸着撞上沙丘停下。

猛地从沙尘中仰起头,慎甩了甩黑发沾上的黄沙,手臂前伸爬出沙坑。

黑骑一半插进沙丘中倒伏,将骑士压在车身下。

慎惊慌地双手挖起沙土,猛刨几下,壱马眼眸紧闭的脸庞露出,猛地呛咳一声。

伸手插入沙土摸索到壱马的肩臂,慎使出吃奶的劲儿,用力将他拖拽出来。

在慎的怀中坐起身,壱马伸手拍打着脸上沾染的黄沙,张嘴大口呼吸起来。

踉跄着站起来,壱马用手背抹掉糊住眼睫的尘埃,“陆桑!树!”

张开嘴对着黄沙弥漫的虚空呼喊着,壱马脚步颠簸地向前走去。

追随着他,慎惊慌地呼喊,“树桑……陆桑……”

沙尘稀薄地淡化下去,两人的呼喊向辽远开阔处散逸,许久,像是回声的朦胧呼唤荡回。

“壱马……”

惊喜地向前奔跑,壱马大声,“我们在这里!”

“不要过来!”薄薄沙雾中,陆一贯细软的声线因急怒震耳欲聋。

猛地驻足,壱马的皮靴踩在轻薄的表面,发出咔啦脆响。

伸手拦住从他身后冲来的慎,壱马后仰身体,一步步缓缓后撤。

烟尘散尽,视线所及,薄脆的黑色冰面结在泥泞的沙地上。

陆和树陷在泥沙中动弹不得。

从腰际开始,陆半身埋进流动的湿润沙子里,奋力探出手臂,拽住树横跨在身上的步枪背带。

只剩肩颈以上裸露出沙面,树仰首喘息着,湿润的流沙压迫他的胸腔,使得他眼角泛起红血丝。

拽住步枪背带,陆奋力向外拖拽树,想要减缓他被活埋的命运。

“嗯……”咬牙发出低沉的呻吟,树洁白的额头上淌下汗珠。

步枪背带勒紧他的胸骨,使得他呼吸更加困难。

吓得立刻放轻动作,陆双手张开趴在沙面上,一点点施力向外拔拽自己的下身。

像是被怪物的巨口吞入一半,湿润的流沙吸力惊人,陆远超常人的巨力也只是徒劳无功,挣扎让他陷入更深。

猛捶沙面,陆闭眼低咒,中了陷阱,猎手们是故意将他们驱赶进流沙地带。

“陆桑,不要动了。”双手张开下压,壱马沉声安抚着,“我和慎去启动机车,用绳子拉你们出来。”

睁开眼,陆放软声线,“你和慎走,别管我们了。”

开什么玩笑?!壱马愤怒地折起眉,“怎么可能丢下你们……”

“壱马桑…”慎低柔的嗓音响起。

“慎你去推车过来!”拆解下缠在背心上的绳索,壱马咬住绳端打起救生套索的活结。

身后咔啦一声手枪上膛的轻响,壱马悚然僵直身体。

太晚了……轻叹一口气,陆颓丧地趴在薄薄的冰壳上。

单手持枪指着慎的脑后,身形纤细的黑衣骑士拽下防风头巾,露出娇艳的脸庞与贴头皮编织的褐色细辫。

“柚子,要不要拉他们上来……”端着十字弓瞄准壱马,扎着高马尾的女孩怯生生小声。

“你傻啊!”冲同伴呲牙,领头的女骑士恨铁不成钢,伸手一指壱马,眼神示意陆续走来的同伴,“去把他枪缴了。”

“柚那……”趴在冰面上,陆眨着圆润的黑瞳可怜巴巴,“给养辎重都给你们,饶了我们吧。”

“你叫谁?!”竖起眉头,武部柚那用枪口抵紧慎的脑后,凶恶地捣击,直吓得慎缩起脖子颤抖,“少套近乎,你们俩敢带外人来我们的地盘,活腻了吧!”

“别动他。”皱起眉,壱马跨前一步。

一脚踹在壱马背上,身材高挑的女骑士晴美将比自己矮一头的少年面朝沙土压在地面上。

黑色防风衣包裹着晴美修长的身形,女孩一头长发盘在脑后露出巴掌大的小脸,神情带着一丝圆钝的娇憨,身手却凌厉干脆。

单膝跪下压住壱马的脊柱,晴美用匕首抵住壱马的咽喉,一把将手铐扣上他的手腕,拽着锁链在他背后扣起。

毫不反抗,壱马用额头抵住沙地,深深叹了口气。以为丢下给养就可以买路,他们还是太小看high priest们了。

“柚子…女王…女神……是我们错了……”柔软的声线呻吟着,陆拉下脸皮,指着只剩下一张脸孔露出流沙的树,“求求你求命啊,这两个真的不是坏人,是从夜城去神户找哥哥的……”

哥哥这个词似乎触到高马尾女孩的软肋,伸手轻轻拽了拽柚那的衣摆,女孩小声,“我觉得他们不是坏人。”

“夏恋你看谁都不是坏人!”翻了个白眼,柚那没好气的吐槽同伴。

“是我请陆桑,壱马桑,树桑帮忙找哥哥的。”鼓足勇气,慎挤紧眼眸,双手举起以示无害,“请你们救救他们吧…我…我……你们怎么处置我都行。”

“转过来。”伸手用枪敲了敲慎的脸侧,柚那望着转身面对她的青年。

 

苍白的面孔上,慎漆黑的眼眸湿润,眼尾微微弯曲,躲闪着迎向柚那炯炯有神的目光。

还是个孩子……叹了口气,柚那垮下肩,伸手拉开慎的冲锋衣拉链,在青年瑟缩的姿态中摸索到他插在战术背心上的手枪拔出。

“没收了。”望着手中打磨光洁的格洛克手枪,柚那满意地插进自己腰间的武装带内。

她眼馋川村壱马这把爱枪好久了,终于搞到手。

将闪着银色光芒的手铐丢在地上,柚那撇撇嘴,“自己戴上。”紧盯着慎捡起手铐,咔咔两声扣在手腕上。

伸手拽起壱马,晴美小声碎碎念,“你们就胡来吧,早晚死无葬身之地。”

低着头,银发少年一言不发,眼帘低垂着不与女孩们接触。

“柚那!”发出女高音一般的惨叫,青山陆急地双手在冰面上乱刨,树只剩下高挺的鼻梁与一只手露出沙面。

揽着不断急切回首的夏恋转身离开,柚那撇撇嘴,示意女骑士们押送俘虏离开。

 

“武部柚那!随便你怎么处置我们!你要什么我们都给你们弄来!救命啊!”

青山陆一声高过一声的惨叫让柚那抿嘴笑出声。回过头,柚那指着双手乱舞的陆,“你说的哦。”

高举双手,陆做了一个五体投地的跪拜姿势,随后双手合十对女骑士们拼命拜拜,“我说了我说了,我对天发誓,不,对high priest发誓。”

柚那侧头给了晴美一个眼神,高挑的女骑士奔向自己的机车,一脚踩下制动,双手轰响机车引擎,缓缓开近流沙沼泽。

夏恋走到壱马身后,掏出钥匙解开他的手铐,银色手铐坠地。壱马手指圈住手腕活动两下,低声,“谢谢。”

奔向流沙沼泽边缘,壱马抿着嘴唇捡起坠地的绳套,在空中甩动成环。

用力将套索抛出,壱马眼见陆抬手抓住绳套,立刻将另一端绑在晴美的机车尾部。

把绳套扔到树的手腕上,陆缠了几圈束紧,冲晴美挥挥手,“小心地送油门~”

骑在机车上,晴美头也不回冲身后比了个拇指,轰起油门,压制着速度一点点拖拽。

“慢,慢……好!”青山陆忘记自己还深陷泥潭,小心地指挥着女骑士调整力道速度。

树一点点被拽出流沙,趴在薄冰上急促喘息。

“树,把背包卸下来!把绳索卡到手臂下!”伸手比在口边,壱马向青年高声。

休整了半天,树终于找回一点力气,解开手腕上的绳索套入腋下,白皙的手腕已经被拽得青紫遍布,他不知道手腕是否脱臼,事实上他全身都在湿冷的流沙下冻僵,毫无知觉。

终于被一点点拽到流沙边缘,壱马立刻托住树沾满泥砂的腋下,用力将他拖拉上岸。

累地趴在树的胸口,壱马松了口气,身下沾满泥污奄奄一息的青年看起来狼狈可怜。和他从小窗窥探到的神情傲然陶醉的男人截然不同,壱马无法再对树积聚起怒气。

将绳套从树的身上解下,壱马甩动它掷向陆。

三两下钻进绳套,陆将绳扣在腋下束紧,冲晴美挥挥手,“好了,慢点……啊!”

话音未落,机车轰然飞出,陆尖叫着被拽出流沙,健壮的身躯在冰面上飞起,砰地砸在岸上。

“女士啊……”可怜兮兮地抬起头,陆的金发凌乱,肋骨生疼,几乎要被晴美粗暴的拖拽分尸。

伸手捂住嘴,高挑的女骑士尴尬地笑着,“抱歉哦,一下子没掌握好……”

 

一望无际的沙海里一片小小的绿洲像是嵌在黄金镜面上的祖母绿,在三轮烈日下浓绿的树荫跃然目上,仅仅看着就滋养旅人干涸的眼瞳。

绿洲中零星点缀着几盏雪白的帐篷,在横贯沙丘的热风中蓬布簌簌抖动。

抱着汲水的罐子,披着白纱布长衫的Yurino眯起眼,沙丘尽头一线烟尘滚动而来,像由海岸线推近的雪色波涛。

“柚子她们回来了!”踮着脚,身材高挑的年轻女孩Anna手搭凉棚,爽朗笑着冲着天际挥手,裹缠身上的白衣在热风中飘舞。

“不对。”手中的铝制水罐滚落在地,清水渗入黄沙,Yurino奔向帐篷,跳起身从帐篷顶端拽下步枪。

拉动金属杆上膛,Yurino打着呼哨召唤同伴,“有男人。”

举起圆镜,坐在柚那身后的夏恋对准三轮白日,转动手腕向绿洲反射信号。

看到光点折射在白色帐篷上,托着枪身,Anna侧头转向同伴,“是我们的信号。”

眯着眼,Yurino瞄准呼啸而来的机车骑士中红衣那骑,“可能被劫持了……”

话音未落扣下扳机,金色弹壳在空中崩落。

“嗷!”惊出高扬的女音,猛打前轮,陆将车身横摆在射入沙地的弹孔前,“柚那!你快叫她们住手啊。”

并不理会陆的惊叫,武部柚那驱车直入绿洲,在yurino与anna面前停下,顶起风镜笑嘻嘻,“你们看这是什么?”

掏出缴获的手枪炫耀,柚那大方地递给年幼活泼的anna。

不像anna立刻被新玩具吸引了视线,娇小的yurino机警许多,“你从哪里拿到这个……”

问题被吞进肚里,枪械的前主人将黑骑停在绿洲边界,摘掉头盔,甩了甩贴头皮编织的银色细辫,壱马向着女孩们走来,身后跟着肌肤雪白的高挑青年。

“你怎么把他们带来了?”皱着眉,Yurina靠近Anna,对柚那小声。

青山陆和川村壱马是生活在绿洲里的女孩们的邻居。绿洲是男士禁入的界外女性庇护地,但这里的high priest们不把陆和壱马这两个半机械改造者当成男人,默许他们在领地边缘的狮子岩峡谷下生活,当成两只看门狗,阻隔峡谷另一侧沙匪的袭击。

井水不犯河水,不代表他们可以涉足女孩们的领域,尤其在这种微妙与动荡的时期。

伸手拍了拍yurino的肩,柚那将一头乌黑的细辫甩到背后,“让他们去见见伶菜吧?青山陆带来了一个astroplane的警探,他手里有失踪女孩的资料。”

掀开雪白的帐篷门帘,高个女骑士晴美用步枪顶住男人们,示意他们入内。

抱着白布包着的一包零碎,青山陆弯着腰步入帐篷,冲低头研黑皮笔记本的黑发女子尴尬地打招呼,“伶菜,抱歉……”

伸手摊开白布包,机械鹰隼被击毁的残骸焦黑,零件散落,“树是astro plane的人,他不大懂规矩。”

伸手捻起一羽鹰尾举到面前查看,留着黑色长发的女孩鹫尾伶菜神情温柔,那一成不变的温和微笑却让青山陆耸起肩,犯怵地抿紧嘴角。

从他身后步出,藤原树隔着低矮的木桌,盘腿坐到鹫尾伶菜面前,挑起一侧眉毛,“是我干的。”

接触到女孩沉静的黑瞳刹那,树立刻别开视线,假作漫不经心,“我们要去神户港,不会干涉到你们,请放行吧。”

翻动着晴美送来的笔记,伶菜抽出其中夹着的一张白裙女子的照片,“请问你认识她吗?”

皱着眉,树望着被魔兽的翔平笔记本,“真田佳乃,astroplane的一名舞女,我的搭档翔平调查过她的失踪案。”

“佳乃的母亲曾经是一名high priest。”伶菜用手指将黑发别到耳后,声线温柔,却语带质问,“她离开后带走了绿洲的孩子,你们知道孩子们去哪里了吗?”

斜睨了伶菜一眼,树冷然,“我还想问你呢?到底什么是high priest?我的搭档翔平查到佳乃后就失踪了……

双手撑住桌案,树威胁性地前探身体,“你知道他去哪里了吗?”

端起枪身,守在帐篷门口的晴美前踏一步,抵住树的脑后。

一动不动盯住伶菜微笑的脸,树犀利的眉梢竖起。

张开口,陆的黑瞳圆睁,眼神有些紧张地游移着。

“high priest是女预言家。”干脆地回答树,伶菜微笑着冲晴美做了个口型,示意伙伴放心。

狠狠用枪口敲了一下树的脑袋示意他老实,晴美咧嘴笑着,对伶菜比了个加油的手势,才掀开帘幕走开。

“预言家?”咧嘴摸了摸脑后被砸痛的地方,树不置可否,这年头还有这种装神弄鬼的职业吗?

“给我看看你的猫吧?”并不在意树轻忽的态度,伶菜对他伸出双手。

你怎么知道我的猫……将问题咽下肚,树意识到“女预言家”的示威,垂首拉开防风衣外套,将宕机后蜷缩成一团的小猫咪mars从内袋捧出来。

将僵成一团的奶油色小猫抱在怀中,伶菜温柔地挠着它的下巴,掐住小猫的腋下将它举到眼前,眼瞳与猫咪相对,金属的反射色泽从瞳仁中一闪而过。

抖动着,小猫伸了个懒腰,伸长身体张开脚爪,浑身皮毛炸开。

望着跳上桌面打滚的猫咪,树吃惊地看着微笑的伶菜,“谢谢。”

举目转向壱马身后的高挑青年,伶菜的目光立刻被抱臂上前一步的壱马遮住。

掐着自己肌肉紧致的赤裸手臂,壱马冲伶菜抬起下颌。

“慎,终于见到你了。”伶菜将双手放在贴着腿部线条的白裙裙摆上。

抬起头,慎的瞳仁颤动,跨前一步,立刻被壱马的手臂拦住,青年急切地探出头,“请问我认识你吗?你认识我哥哥吗?”

侧过头,伶菜温婉的脸上眼角新月般弯曲,“慎,你和你哥哥都是绿洲的孩子。”

轻叹一口气,伶菜低声,“佳乃的母亲秋子,她背叛了high priest的职责,向危险的人暴露了孩子们,至使你们的母亲遇害。”

双手按住膝头,伶菜对慎微微低头,黑色长发如瀑撒下,“你母亲的事,我很抱歉……逃吧慎,好好生活下去。”

“我哥哥呢?”轻声呼吸,慎从伶菜无言的回避中感受到从心底泛起的寒意,嘴唇颤抖着追问。

感受到慎急促起来的心跳,壱马反身抱住他,轻轻拍抚。

门帘被掀开,男孩们悚然回首。

去而复返的晴美眨着大眼睛,将身后被她高挑身形掩盖的人拽到面前。

睁大了眼瞳,树猛地直起腰撑住桌案,站起身的瞬间膝盖碰到桌沿,疼地呲牙跪下。

陆慎和壱马禁不住为眼前身披白纱裙的矮小人影张开嘴。

跪在地上,树嘶声揉着自己的膝盖,很快痛嘶声变成难以遮掩的笑。

裸着一侧肩头的矮小来客拎起白麻纱裙,困惑地望着树眨巴眼。

爬起身,树猛扑过去,一把抱住他,笑地喘息起来,渐渐的树的眼眶湿润,将沾染水雾而沉重起来的眼睫埋进那人肩窝,树闷声,“翔平,你这个混蛋!”

“这就是,翔平……翔平警官?”陆望着晴美嗫嚅,矮小而肌肉结实的男人出现在他们面前时,陆真是吓坏了,他真的以为绿洲的女祭司越走越偏,从高挑迷糊的晴美发展到走路带风的柚那,终于男性化到穿着裙子也看不出是女人的程度。

 

“看我干嘛?”晴美扬眉,娇憨的脸蛋气鼓鼓,“这人衣服破烂昏倒在绿洲附近,问他什么都不知道,我们又没有男人的衣服给他穿。”

裹着白纱的女祭司们在绿洲边缘向男孩们道别,伶菜拉紧裹着的头巾抵御风沙。

“油帮你们加满了,淡水也备好了,弹药都在背包里。”武部柚那单手叉着腰趾高气扬。

“谢谢你们。”双手合十冲女孩们拜拜,红衣骑士青山陆鞠了个看得见后脑勺的躬。

拽了拽柚那的袖子,夏恋踮着脚贴着同伴的耳朵小声。

啧了一声,柚那冲她摇了摇手指,“你啊~”

殷殷望着她,夏恋不依不饶。

拉开外套,柚那从枪带上拔出收缴到的克格洛克,一把抛向慎,看着青年手忙脚乱的接住抱在怀里。

“还你了。”柚那挠挠脑后的发辫,“祝你好运。”

“壱马君,”伶菜的呼唤令黑衣风帽整装待发的壱马脊背僵直。

“请关照慎。”

壱马抿紧嘴唇翻身骑上机车,拉下风镜遮住双目,身后青年环抱而来的手臂让他呼吸一窒。女祭司的嘱托,分不清是祝福还是诅咒。

目送着黑红两骑绝尘而去,女孩们散发着淡淡熏香气息的白纱裙在黄沙与绿荫间飞舞。

 

未完待续

神乐

异闻周刊 60

慎马
海慎
海山

 

站在山麓公路转弯处,海青双手撑住公路护栏,在群山环抱的浩渺水波中兴奋地睁大了眼,“好大啊——”

 

一半山头插入浓云中,像是戳破了托着醴酪的银盘,淡淡山岚沿着山体滚滚而下,薄雾牛乳般流淌,铺展在如镜水面上。

树荫,湖水,苍苍莽莽的绿被灰白的雾气笼罩,显出黯淡的阴凉。

 

慎深吸一口气,抓住护栏垂首望向湖面,除了朦胧的烟气一无所获,既看不透碧绿湖水下掩藏的秘密,也看不到自己被镜面反射出的神情。

公路上卡车呼啸,尖锐的鸣笛使得慎脊背悚然紧绷,后颈发根为劲风扫过。

站到他身边,山本轻拍慎劲瘦的后腰。举起望远镜,对准湖对岸的山头,那里撒下一带宽而缓的锈色水流,沿着浓荫崎岖的山麓,暗红时隐时现,最终缓缓汇入湖泊中,半架钢筋水泥桥墩插在锈河最宽的那一线中央,侵蚀发黄。

“花神村有汛期吗?”皱着眉,山本将望远镜递给好奇宝宝海青。

小镇坐落在熊野古道沿海地带,山本难以想象这种风调雨顺的海洋性气候是怎么酝酿出足以摧毁钢筋混凝土桥梁的狂暴洪峰。

伸手将略长的额发别到耳后,慎垂首轻声,“没有汛期,那是水坝垮塌造成的。”

转过头,山本彰悟黑瞳凝滞在慎苍白的脸侧。

进入青春期后,少年的脸颊褪却肉感,鼻梁高耸起来将本来圆润的线条撑起,慎身上的稚气渐退,显出令人玩味的复杂。

“真的!”将望远镜抵在眼前,海青兴奋地挥手前指,“山麓那边有一大片发红的区域,可能过去是个蓄水库,沉淀着伴生矿,这是矿山吗?怪不得会影响地磁。”

所以,曾经的水库在山麓上,现在的湖水在山脚下,那山脚下过去是什么?

山本摸着下巴,挑眉思索。

“这片湖曾经是花神村。”转过身,慎细软的声线还残留着少年人的稚气,即使陈述着可怕的事实,也不急不缓,认真而淡然,“山麓上的蓄水库垮塌,把村子淹没了。”

为慎的叙述张开嘴,海青回望着环绕湖水的群峰,将那些沿着山体奔涌滑落的山岚替换成暗褐的锈色水流。

血染群山,何等可怖的景象。

寒意弥漫的静默中,手机铃声震响。

“山崎桑吗?是的,我是山本……对我们已经到村子里来了……祭典是几点?那好,我们直接去神社。”

挂断手机,山本冲同伴们招招手,“干活了。”

开着黑色箱型车,山本将车窗降下,滨海公路的一侧沿着蜿蜒的灰蓝色海岸线远去,海风轻缓的时节,波涛漫漫,疏懒地卷上滩涂,夹杂着暗色的海草,零零星星挂在石砾和沙子夹杂的海岸上,显得不洁而潮湿。

即使在盛夏也挥之不去的阴冷,无法与川村老宅所在的神户黄金海岸相提并论。

行驶在他们侧前方的卡车拖着一只车斗,编织塑料布覆盖着托运的货物,几根绑带束缚缝隙间,海风吹起编织布,大捧的鬼百合花瓣在风中飒飒。

这辆和他们同一目的地的车八成拉载着祭典所用的贡物。

橙色卷曲的花瓣上点缀着几颗鲜红的痕迹,金黄的丝蕊颤动,浓绿的茎叶与之对比,更显鲜明。

鲜明到庸俗,如同伴随腥咸海风飘来的浓郁甜腻香气。

慎拉上防风外套的拉链直到鼻端。

海青将下巴从后排伸到山本的座椅空隙里,“山本桑,放个嗨点的歌呗。”

“什么?”车窗外风声鼓动,山本堵着一侧耳朵提高声线。

“我说!”笑着高声,海青学他堵住耳朵,“放个嗨歌!”

拧开音响,山本摇上车窗,将音量提到震耳欲聋,Daft punk乐队节奏强劲的电子音在箱型车内震荡。

“Around the world, around the world
Around the world, around the world
Around the world, around the world……”

山本摇晃着脑袋提高车速,瞬间超过载着鬼百合的卡车。

从后座伸出手臂挠着埋首自己衣领的少年,海青笑嘻嘻地看着慎弓成虾子,在自己手指拨弄下扭来扭去。

终于忍耐不住,慎笑出声求饶,三人在车身里同时随节奏摇摆起来。

箱型车在浅灰的公路线上划出一条黑色残影,向沙滩尽头流淌而去。

 

今天是熊野花窟神社一年一度的花神祭,神事队伍的起点正在熊野鬼城的沙滩上。

迁居到海滨新址而幸存下来的花神村村民们身着白装束在滩涂上集合,伴随着一些慕名而来的外地游人,熊野鬼城峭立的狮子岩壁下,窄长的白石沙砾滩涂间熙熙攘攘聚集了上千人。

身着白装束的氏子们将一捧捧鬼百合捆扎在白麻搓就的注连绳上,足有人大腿粗的麻绳扎满红花绿叶,垂落着飘飞的纸垂,芬芳扑鼻,被氏子们接力抱着,远端一直延伸入沙滩尽头的密林里,不知所终。

上千人牵拉着同一条白麻绳索的景象并不多见。

即使是自幼长于神社的孩子海青也为此啧啧感慨。

注连绳是分割领域制造结界的工具。

神社的氏子们以盛大的队伍扛起神舆游行是常态,可齐心协力抱紧这样一根贴满符咒,缠满贡品的注连绳究竟想封印什么?

一个戴着圆片眼镜的瘦高男人正夹着一块记事板,指手画脚向游行队伍引导前进方向,胳膊上绑着标示理事身份的白布带子。

见到山本三人的身影出现在沙滩边缘,眼镜男一路小跑奔来。

从衣袋内取出手帕,眼镜男擦擦雾气汗湿的镜片,随后又擦干净手指,才端端正正向山本一行鞠躬,“初次见面,我是山崎健,花神村居民协会的会长。”

微微弯腰回礼,山本微笑,简明扼要的介绍起同伴,“川村慎,武知海青,他们都是神乐舞方面的专家。”

扶着眼镜,山崎健仔细打量着慎与海青,身材高大的少年立刻抬头挺胸,咧开八颗牙齿的灿烂笑容。高挑白皙的那位却微微别开视线,眼睫扇动着小声,“您好。”

一种诡异的熟悉感涌上山崎心头,然而他却无暇细思,时辰已至,鼓乐奏响,氏子们迈着阿波舞的步伐,排成一列拖曳着白麻绳,缓缓向滩涂对面的密林山岩进发。

“请这边来。”伸手示意山本三人跟上,山崎又一路小跑到队列前端,手舞足蹈的指挥前进方向。

“向东南…那颗松树……”

山崎的指挥还算清晰,松树高耸,枝桠直插天际,木秀于林。白装束的人们缓缓步入浓绿的林间,将绳索尾端系在松树粗壮的茎杆上。

意识到氏子们的动作松散生疏,海青奇怪地低头靠近山本,“祭祀不是每年都做吗?”

斜睨了高个男孩一眼,山本抱臂,“八年前花神村垮堤后仪式就中断了,今年不知怎么的山崎这家伙又急哄哄组织祭祀,不然也不会轮到你们干这活儿。”

也是,海青摸了摸为神事剃得干净光滑的下颌。假如是神领的传统,氏子们从小就会排演祭典,哪里需要托山本这样的中介贩子找外人插手。

迁居,城市化,亲缘断绝,社团离散,现代社会的快节奏变化让传承了千年的传统都土崩瓦解了。累的气喘吁吁的氏子里那些年轻的面孔,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崇敬着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大费周章行为背后的深意。

仿佛印证着海青的胡思乱想,游客们纷纷举起手机,兴奋地拍摄着本该神秘而庄重的仪式。

沿着密林,领头的氏子们披荆斩棘,牵引注连绳一路向前,沉重的绳索让人们汗水淋漓,所有人却都谨守山崎之前的叮嘱,牢牢抱着绳索不让它落地沾染尘土。

 

不知行进了多久,四散的人群终于穿破了绿荫屏障,眼前豁然开朗。

密林环抱着高耸的山岩,沙色岩壁被风蚀驳落,形成书页状竖立的晶体结构,鳞次栉比直插凌霄,淡蓝的天空被海滨密林与磐石巨岩割裂成一线,白云丝丝缕缕卷曲着飘过,巨岩像是未来感十足的抽象建筑,自然造化之神奇令人瞠目。

眯起眼,海青望着巨岩顶端的漆黑洞口,那里被底部突出的岩石遮蔽,从下向上仰望,只能看到凸出的那块岩石底座。

穿着绯袴的两名巫女抱着精心挑选出的品相最美的两捧鬼百合,迈着小碎步走到岩壁下,将百合花捧供奉过去,随后拍手拜礼。

“山本桑,这就是神社?拜殿呢?”低头小声,海青眨着黑白分明的大眼。

指着巨岩,山本皱眉,“喏,就那个。”

“哎?没有拜殿?”海青单手搭在额头上,迎着正午刺目的阳光望上去,“那神体呢?”

“就那个啊。”山本拍了一下高大少年的脊背,指指戳戳巨岩本身。和好奇心爆棚问题没完没了的海青相处久了,山本开始怀念起和沉默寡言的kk兄弟搭档的日子。

双手比划着岩石本身,圈一块石头跟信众们表示拜就行了。海青想起家中庄重豪华的神事,摇头感慨,“还有这种神社啊……”说好听就是古典质朴,说难听不就是敷衍了事吗?

几步跑到山本面前,山崎将起雾的眼镜摘下来在衣摆上擦拭起来,“要进行御网挂神事了。”视线在海青与慎之间游移,山崎为难起来,这工作可是个体力活。

单手按肩,山本一手挥向海青介绍道,“请交给他吧。”

脚跟相碰,高大的少年站直身体抬头挺胸,露出灿烂的笑容,“定不辱命。”

脱下短袖衫外套露出军绿色的紧身背心,将粗大沉重的注连绳斜挎过肩,海青把绳子在肩腰处缠绕了几圈,伸展手臂活动肩颈处结实紧致的肌肉,弓步压腿做起准备工作。

“你确定他‘看不到’?”山崎低声和山本耳语,紧张地频频推动眼镜。

“海青‘看不到’。”斜睨了雇主一眼,山本抱臂,有些不耐地用靴跟在砂石地面上摩擦,“这不就是你找我们的先觉因素吗?”

“不行,”喃喃着,山崎自言自语,“他要是看到了就全完了……”

‘鬼’出来了怎么办?加固不了封印还会搞的更糟。

“山崎桑,”山本的声线冷下去,黑瞳定定,“不对雇主的事多嘴是我们无限的原则,我也无意多问,但是因此造成的一切问题都由您一力承担。”

无限不是灵协,没有那么多鸡毛蒜皮杂七杂八的规矩,因此才可以从正规的术士手下抢到报酬丰厚的任务,可他们也不像灵协会对造成的一切事故善后到底。

咬咬牙,从衣袋里掏出一方白绢,山崎半跪下身在膝盖上折叠起白绢,将卷成一条的绢布捧到海青面前,“你得蒙上这个再挂绳。”

开玩笑吧……地面到岩洞至少有四百米啊!

慎诧异地望着海青与雇主,立刻紧张地看向山本寻求帮助。

 

“不行。”毫无商量余地,山本摆摆手,“我们会退款,您另寻高手吧。”

“可是都这时候了……”急地冒汗,山崎垂下头,“价钱加倍,请你们迁就下……”

仰首望着岩洞的距离,海青摸摸下巴估算着,随后从山崎手里接过白绢,少年笑得灿烂,“追加三倍我就干。”

“海青!”

“可以可以,我现在就转账。”从衣裤内取出手机,山崎生怕无限的术士们反悔,立刻操作起来。

冲同伴们比了个大拇指,海青十指交叉向外反转手掌撑出,转动腰肢活动身体,“好嘞。”

深吸一口气,四肢舒展的高大少年伸手扶住岩壁上一块凸出的石头,脚下的工程靴踩住凹陷的洞,一点点向上攀爬。

身型高大的海青超出一般人对大个头笨拙的认知,肢体柔韧而灵活,攀缘而上时手脚稳健协调,指尖牢牢抓稳岩块,另一足才紧跟而上。

摸索着坚硬的岩壁上开凿而出的细小凹槽和凸点,这些年代久远的攀爬点因为风蚀而松动模糊,海青集中全部精力,用肢体感知岩壁,专注地选择着落脚点,一点点挪动身体。

一块松脱的落脚点被他足尖试探着踢中,风蚀崩裂的岩块驳落,沙尘扬起,站在岩壁下仰首观望的氏子与游客们紧张地倒抽一口气。

举着手机拍摄徒手攀缘峭壁的少年,游客们没有预料到可以在神事里看到这样极限惊险的一幕,忍不住屏息。

手指摸到外套里的卡牌,慎的指尖在鸦天狗凸浮的羽翼线条上摩挲,缓解着紧张的呼吸,万一海青失手,他还有机会救他下来………

双手攀住岩壁,海青将肌肉结实的身躯紧贴住粗糙的岩石稳住,单足站立使他将体重压到一侧的落脚点上,那处的岩石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不能悬在这里。

调整好呼吸,海青扬起下颌望着头顶凸出的石块,伸长右手够住,猛地发力将自己横拽过去。

脊背隔着绳索靠住岩壁,海青整个翻身,另一只手攀住另一侧岩石,胸腹全因发力而紧绷,手臂肌肉更是拉长成一线。

肌肤上的汗水与岩石粉尘一道在眼光中散落。

在众人惊呼声中,海青并不停顿,全靠臂力牵扯高大的身形,快速甩动自己的身体,不断正反靠向石壁,像不受重力约束的矫健豹类,几下跃上山壁顶端。

“左上,偏五度……”扬声指挥着少年,山本充当着他丧失的视线。

终于摸索到洞穴底端的凸出岩块,海青双手抱住,绷紧腹肌,双腿折起将自己荡上去。

翻了个身,高大的少年轻巧的落在岩洞口。

扑鼻而来的腐臭气息使得海青折起眉,手指抚触了一下蒙在眼睫上的白布,好奇心驱使,海青立刻就想将它拉下。

窸窣细碎的指甲刮擦声和耳语使得海青顿住动作,侧过头,少年屏息倾听着。

 

有什么东西贴着他移动,背上,脸侧,面前,不止一个东西在跟随他的动作气息流动。

那东西贴着他的面容呼出一口气,恶臭扑鼻。

竖起剑眉,海青站直身体,紧贴他的东西似乎惧怕着什么,呼啸着四散。

所以,身上的绳子就是拿来封印这东西的。

单手掐腰,海青低头沉思了片刻。叹了口气,终于是将绳索系上岩洞口凸出的石块上,海青拉扯几下绳子,使它紧绷,一端绑在海滨松树上,一端系在巨岩洞口,绵延不绝的绳索牵扯在半空中,系着的雪白纸垂和艳丽红花迎风招展,簌簌作响。

鬼百合浓郁的香甜味道掩盖了死亡的腐臭气息,花窟重绽芬芳。

当海青的身影重新出现在岩洞口,氏子和游人们爆发出剧烈的欢呼,猛着眼,少年在骄阳下露出灿烂的笑,向欢呼传来的方向挥动手臂。

脱下汗湿紧绷在身上的背心,海青将衣料卷成一束甩上绳索,双手抓住,荡着绳索滑落下来。

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山本拍拍身边僵立着的慎。

 

日暮西斜,村民们在巨岩下的空地燃起燎炬照明,一边紧锣密鼓的搭建好神乐舞殿。

移动舞台是现成的,传承了数代的神事专用舞殿由一块块杉木板材构成,每一扇木板后都有数字文字编号,工匠们按照编号手脚麻利的将舞台搭建复原起来,散发着清漆与杉木陈腐味道的舞殿在燎炬的火光中闪烁着暗褐色的油润光泽。

将金银线刺绣的绸缎旌旗搭上舞台,舞殿在夜幕与火光中粉彩璀璨,金碧辉煌。

捧着彩绘纸糊的张子面具,海青在舞台后方远远望着,走动间身上的猩红绸缎狩衣上黄金甲片泠泠作响。

衣摆间宝蓝色孔雀羽线刺绣的水波花纹上漂浮着扎染枫叶,金银刺绣的锦鲤遍布胸口肩头,在变幻着光彩的宝蓝水波中游弋,绚烂异常。

相比起简陋的神社,这些衣衫舞台又太过于华贵。

龙笛鼓声响起,海青的黑发紧紧系在脑后,伸手将张子面具覆上英武的面庞。

 

迈步掀开锦缎帘幕,狰狞的面具覆盖住少年纯稚的面容,使他化身为凶暴的素盏鸣尊,观众剧烈的欢呼声中,舞乐班奏响急促的鼓声,踩着鼓点,海青猩红绸衫随步伐扬起滚滚血波。

抬手从氏子捧着的镶金剑鞘里抽出宝剑,海青并指如刀,将剑身竖立于面前,大祭的燎炬火光辉映剑锋,将观客们灼灼目光反射。

抬起踏着黑靴的左腿,海青猛地旋身,紫金指贯飞扬,剑刃戳进从身后袭来的大蛇。

青绢蒙在竹篾搭成的蛇身上,金漆涂抹成鳞,被剑刃插入后,蛇身颤抖着卷起,发出尖锐的啸声。

 

“好!”观客们兴奋的欢呼着,鼓乐齐鸣,龙笛凯奏。

朱红,绀紫,碧绿,鼠灰八只异色绢扎大蛇从后台帘幕内鱼贯而出,摇动着身体,绕着戎装金甲的海青旋转,越缠越紧。

伴随着鼓点前探身体,海青单手将宝剑刺出,插入蛇首后拧转身体后仰,荡开一道剑光,冲开大蛇的包围圈。

单手撑地,海青翻身跃起,狩衣大袖间剑光凛凛,随少年灵巧的旋转展成一片猩红风暴。

勾挑之间各色大蛇绢皮破裂,溃不成军。

将剑身插入盘起的金色大蛇肚腹,海青竖起剑尖左右横扫两下,大蛇发出求饶的呜咽,笙箫哀戚。

松开蛇身,金色大蛇荡开成一条,扫动着尾巴溜出后台,露出被它包缠着的华服少女。

穿着牡丹团花纹唐衣的巫女头戴银制花簪与玳瑁螺钿发梳,黑发披散,白面红唇,抖动衣袖做出羞怯恐惧的情态。

海青伸手一把拽住摇摇欲坠的巫女衣袖,将她拉进怀里搂住腰身,面朝观众做了一个英雄气概十足的叉腰亮相。

花神舞乐里最负盛名的素盏鸣尊斩八岐大蛇营救奇稻田姬一幕,惹得观众欢呼大笑掌声雷动。

忘记自己戴着狰狞的面具,海青低头冲怀中的巫女咧嘴一笑。

用衣袖掩住嘴,扮演奇稻田姬的女孩也吃吃笑出声。

压迫感十足的龙笛笙箫响起,预示着强大的敌人袭来。一把将女孩推向后台,海青从她发间拔下梳子,插在自己绑紧的黑发上。

一尾黑缎金鳞的大蛇从后台游弋而出,双目嵌着猩红的宝石,冲海青张开血口。

并指捻剑诀,海青左腿蹬起,宝剑前刺。

剑刃插入蛇口刹那,金色的火花爆开,喷吐而出的是阵阵携着灼流的焰火,扇形的火花溅出舞台,绕着观众席流洒,一时惊叫声四起。

“加油啊!素盏鸣尊!”氏子里一个头缠白布的男孩跃起,带动其他乡民孩子欢声鼓舞。

在面具下笑弯了眉眼,海青还真的没有见识过这样仿若歌舞伎表演的热闹神事。

一手拎起黑缎大蛇头颅,海青按照预演那样将宝剑插入蛇颈,抖动手腕切割开来。

在欢笑声中提起绸缎敌首,海青高举起来,抛向观客席位。

氏子游客们尖叫,笑闹,互相推拒,骚乱成一片。

正在鼓乐渐歇的终末时刻,僵死的绸缎蛇身突然抖动了两下,海青猛然回首,呲牙冲扮演大蛇尸首示意。

观客席前排的山本彰吾盘腿坐着,为手忙脚乱的海青笑着拍手,“好戏刚上呢!”

坐在山本身边的理事山崎健不明所以,结结巴巴,“怎么回事?不是已经……”

蛇身猛然炸开,绸布碎裂成片飘飞,一身琉璃色生绢狩衣的黑发男子跃出,覆着纯白的张子面具,手持弓弩对海青张弓。

慎……

面具下那双莹润的纯黑瞳孔让海青瞬间认出。

还没来得及叫出声,弓矢闪着黑光袭到,海青侧头用宝剑啪地拨开,箭尖深深扎入海青身后的舞台廊柱。

“喂!”怒吼一声,海青很快意识到同伴的调皮,笑着向前扑击。

慎将弓矢背在身后,迈动步伐,左右躲闪着后撤身体。

琉璃色狩衣衣摆如波跃动,一拳轰出,海青笑着感受到伙伴侧闪时飞扬的黑发击打手腕。

双手抓住海青轰出的手臂,慎以此为杠杆前翻身体,衣摆飞扬,露出雪白的指贯。

两人一来一往出拳后闪,出剑拉弓,配合默契的过招如一支凶险的舞步,令观客眼花缭乱。意想不到的精彩演出让席间啧啧赞叹声不绝。

“怎么样?我说了他俩是职业的。”山本冲一直为意外情况冒汗的山崎咧开笑容,那笑意却达不到黑沉的眼底,“钱没有白花吧,下次还找我们哦……”

“啊…好…好。”擦着汗,山崎尴尬地回以笑容。

一剑切段慎张子面具后的丝绳,面具掀飞,露出他沾染晶莹汗珠的苍白面庞。

定定地看着舞台下被火光辉映的一张张面孔,慎呼吸停滞,咬住下唇。

掀开自己面上的狰狞面具,汗湿鬓发的海青扑上去一把抱住同伴,欢笑着摇了摇他的肩,提着剑冲台下的观众鞠躬,“谢谢!谢谢大家!”

被海青散发着火热力量的身躯抱住,慎渐渐镇定下来,回搂他劲瘦的腰。

架着慎的肩膀,海青伸手拽开狩衣上的露,敞着领口,露出汗湿的锁骨和肩窝,绕舞台奔跑了一圈,不断向观众鞠躬挥手致意,最终在欢呼喝彩声中心满意足的掀开帘幕退到后台。

 

花神祭结束后的庆功宴在花神村的新址举办,村民们把矮几摆放到社区中心的庭园内,在绿荫遮蔽下赏月饮酒。

仿佛放下了一桩心事,身着蓝色半缠的山崎不断举杯祝酒,喝的脸颊通红,圆框眼镜歪歪扭扭挂在鼻梁上,“太好了!可算安稳了!能睡个好觉……”

坐在自家门廊上,山崎拍着膝盖,手里抱着烧芋酒瓶。

盘腿坐在他身侧的山本端着红漆酒杯,悠闲地对月举杯。

“祭典之前竟有那么烦心的事困扰着您吗?”为山崎添上一杯酒,山本不动声色。

望着桂树下,高大的海青搂紧羞怯的瘦削的慎被氏子们热情的纠缠劝酒,山崎扶了扶眼镜,“花神神社被洪水淹没后,村里失了庇护,这些年一直没有消停。”

垮着肩,酒意瓦解了山崎紧绷的神经,使他浓稠的嗓子带上鼻音,“没完没了……”捶击着门廊地板,男人恨恨,“我以为神社被淹埋就没事了,已经死了那么多人了……就没办法摆脱他吗?不祭祀就怪事不断,自杀,火灾,神隐,发疯,花神村该不会是……”

仰首望着遮蔽明月的一层阴霾,山崎喃喃,“……被诅咒了吧……”

摘下眼镜,中年男人眼角皱纹沟壑深深,用衣摆擦着镜片,“无所谓了,每年祭祀它,求大荒神庇佑……”

“往年有过祭祀资料残留吗?”慢慢啜饮着杯中酒,山本望着朱红色杯中倒映的一泊明月,“假如还找我们的话,我想把功课做足。”

抱着酒瓶靠着门廊柱,山崎垂着头,久到山本以为他醉倒了。

抓抓后颈,山崎吧唧了一下嘴,“有录像,放给你们看吧。”

 

将神乐舞表演用的狩衣领口解开挂到腰间,海青上身只穿着一件白色背心,伸手搭着盛夏时节依然一丝不苟穿着蓝色正绢和装的慎。

两人身前是摆弄老式手提摄影机的山本,坐在书房的电脑前,山崎推着眼镜,“我家历来负责记录村史,十年前迁村之前,花神村最后一次举行了祭祀仪式,我想着录下来做个纪念吧,毕竟我侄子也在里面,谁知道两年后神社就被洪水淹了……”

调出录像带转化成的视频文件,山崎点开,“带子太老了,质量有点差。”

视频颜色黯淡,画面夹杂着噪点,但是还是能清晰看到仪式背景中的神社,戴着乌鸦张子面具的神主引领着牵绳队列前进,密林中光线昏暗,吵杂的背景音令人不安,像是声音信号被什么干扰了一样,滋啦不绝。

捧着百合花献祭的巫女长相相似,看起来像是一对姐妹。

“这是国村家的孩子。”指着巫女姐妹,山崎微笑,“国村是村里最古老的家族。”

这个熟悉的名字令山本沉吟着摸起下巴,这不就是陆和壱马接到的案子雇主吗?世界上该不会有这样巧的事?

望向川村家的弟弟,山本奇怪地发现慎僵直着身体低垂头颅。

画面快进到花神神乐舞台,夜间照明不足,视频更加昏暗不清。

扮演素盏鸣尊的少年看起来身量矮小,全不如海青英武。

“这个是我侄子。”笑眯眯地,山崎用手托着腮,“他当时只有十五岁。”

“奇稻田姬呢?”海青指着屏幕上更加瘦小幼稚的女孩,她细弱的身板看上去要被家里的服饰压垮。

“哦,这也是国村家的女儿,最小的那个,友香。”

“山崎桑,我们能跟你侄子聊聊吗?既然他参加过花神祭,应该更有经验。”山本决定不绕弯子直言不讳。

瘫坐在椅子上,山崎沉吟了许久。

“办不到了…”关掉视频,山本盯着黯淡下去的屏幕,“我侄子他疯了……他们全家随着国村的企业搬迁去了四日市,开始还好,花神村垮坝事件后,我哥哥和嫂子相继去世……是意外,癌症和车祸,之后就传来消息说我侄子疯了……”

“我去过他家,”山崎转动椅子面对山本一行人,玻璃拉门外,村民们欢歌纵饮的笑闹声隐约传来。

理事脸上却只有麻木,“那里成了垃圾山。我进不去,他也不出来,不答话,只是隔着院墙对我喊,‘鬼来了!鬼来了!鬼爬进来了!’”

中年男人刻意捏着嗓子声音尖细,眼珠却一转不转,那声声拔高的语调令少年们不寒而栗。

“我回来后就跟村里的大家商量,必须要把祭祀仪式恢复过来……”面色严肃,山崎强调,“就算为了慰灵,以后我们年年都办。”

 

“鬼?”玩味着这个词,山本挑眉,“什么东西会让你侄子觉得是‘鬼’?”

鬼这东西不是邪祟阴灵,一般日本人的观念中,这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异类”,假如山崎的侄子只是发疯,为何会高喊有鬼“爬进来”?这简直相当于声称自己见到了外星人。

盯着山本半晌,山崎眼中的醉意完全清醒了,表情和语调都恢复了最初的冷漠,“我不知道,你们该休息了。”

拉开书房玻璃门,山崎比了一个送客的手势。

山崎和村民委员会为三名术士订了熊野町内相熟的温泉酒家,并且三人三间,出手阔绰,可见对祭祀满意程度。

哼着歌,淋浴结束的海青用一条白浴巾围住下身,端着木盆步向后院鹅卵石地面上冒着热气的私汤。

木盆里装着冰镇牛乳和没读完的书册,海青决心在忙碌的一天结束前好好享受私人时光。

纸门被拉开,少年警醒地回头,狮子般犀利的目光接触到来人的打扮,化为吃惊的圆。

“奇稻田姬?”看着依然穿着舞台盛装的女孩,海青怀疑地上下打量她,好奇她到底怎么穿着这么多层拖地长衫走到这里来的。

“嘘~”用手比在唇上,上着浓艳舞台妆容的女孩冲海青招招手,“素盏鸣尊,你有吃的吗?”

眨了两下眼,海青赤裸着上身坐到门廊上,将木盆里的牛奶推给女孩,“只有这个,将就着喝一点吧。”

坐到海青身边,奇稻田姬毫不客气的拧开瓶盖一口灌了半瓶下肚。

擦了擦红唇,女孩笑着发现自己的唇膏糊成一团黏在脸上,“糟了,实在太丑,你不会喜欢我了。”

捡起盆中的一幅毛巾,海青在温泉里沾湿递给女孩,“擦擦吧,你不上妆肯定更漂亮。”

将毛巾敷在脸上,女孩在温热的气息里长出了一口气,“真好啊……”

双手搁在膝盖上拍了一下,海青笑眯眯,“我也觉得!这是我第一个任务,简直太开心了!”

“不是那个意思。”女孩低声,将毛巾从脸颊上取下,慢慢靠近身边的少年,直到柔软的胸脯贴近他赤裸的臂膀。

与女孩相接的地方战栗了一瞬,海青困惑地回头望着她。

“我是说,素盏鸣尊是你,真是太好了……”

嘴唇被香气扑鼻的女孩贴住,海青悚然,一把推开对方。

“对不起!我那个,你那个……我我我……怎么回事啊?!”吓到语无伦次,海青伸手比划着。

垂着头,女孩的黑发委顿在地,轻笑一声,抬起头轻声,“你不知道祭典还没完成吗?素盏鸣尊和奇稻田姬是夫妻啊。”

压制住慌乱的心跳,人高马大的少年像是惊弓之鸟,缓缓挪动进屋里,一边伸手下压,示意女孩冷静,“我的任务里不包括这种事……”

越想越离谱,海青从惊恐中生出愤慨来,“你也不因该做这种事啊!神事就是神事,怎么能随便就跟扮演的神灵发生…发生……这是不对的。”

就算是乡下小社也不能这样胡来,何况这女孩搞不好是被教唆胁迫的。

“素盏鸣尊……”女孩轻声,带着笑意冲他招手,“你来……我和你解释……”

坚决地摇摇头,海青抓起衣架上的浴袍,披上身在腰间牢牢打了个结,“我不是素盏鸣尊,我是武知海青,你也不是奇稻田姬……”

“武知桑,我叫森葵,你可以叫我小葵。”站起身,女孩活泼地弯下腰,重新对海青打招呼。

“你好小葵,晚安。”拉开门,海青闪身消失在走廊深处,留女孩一个张着嘴吃惊。

 

雪白的肢体泡在温热的泉水中,山本将毛巾搭在额上,惬意地舒了口气。温热的烧酒装在透明酒杯中,漂浮在奶白色的汤泉上,山本伸手够过去,准备对月独饮。

噗通一声,一个高大的身影一屁股坐进汤泉中,烧酒杯被他激起的浪花掀翻,山本也被来人溅了一脸水,毛巾歪斜地搭在额头上,沿着湿润的脸颊滑下,吧唧掉进汤池里。

“武知海青……你最好有充足的理由……”

“山本桑……”黑白分明的眼瞳大睁着,海青高大的身躯在温热的泉水中瑟缩,“我房间进了个女孩!”

那又如何?!涌到舌尖的吐槽被山本生生咽下去,他回忆起来和kk兄弟搭档时曾经被壱马强行闯入房间,理由居然是他们的房间有虫。和虫比起来,陌生的女孩子确实是大得多的威胁。

靠回温泉池壁上,山本抱臂平心静气,觉得自己修养日益长进了,“好吧,既然你来了,给我按摩按摩。”

 

将化妆棉夹在指间,慎换上酒店备好的绀色麻布浴衣,跪坐在镜台前给自己卸妆。

他沿着张子面具的眼眶画出了深浓的眼线,漆黑弯曲的眼线为他曲线柔婉的眼尾增加一丝邪气的凌厉。

慎的眼睛看起来太柔和啦……哥哥的笑声如在耳畔。

拉门被推开,身着巫女绯袴的女孩探头进来。

被细微的响动惊地手指颤抖,慎错手将漆黑的螺黛眼线晕染开。

“川村桑,我是一之濑咲……”

跪坐着转过身,慎对来人微微鞠躬,“一之濑小姐,我明白你的来意,恕我不能接受。”

少年英挺的俊脸上顶着的一只晕染熊猫眼,让一之濑笑出声。

懒洋洋的推上房门,一之濑靠着纸门瘫坐下去,悠闲地比划着新作好的美甲,“我今晚不能走,你留我一晚就行。”

转身面对镜面,慎点点头,继续用化妆棉擦拭着眼睫。

磨蹭着躺倒到跪坐的慎身边,一之濑枕着手背欣赏美男子卸妆的画面,过了一会儿伸出双手举到慎眼前,“好看吗?”

女孩描摹精细的紫金两色美甲上贴着的菱形母贝装饰在灯光下光泽变幻。

慎仔细审视着,随后认真点头,“很好看。”

得到看起来就清爽时尚的城市男孩赞誉,一之濑美滋滋,“我自己做的哦,哎,慎你是东京来的吧?我明年要升学,你说我报考东京的美容学院如何?那边学费高吗?我自己打工付的起吗?有助学贷款吗?”

 

女孩喋喋不休自问自答,声音轻快而不显得聒噪,慎只需时不时点头附和。在这种回忆侵袭的夜,他反而庆幸身边有个热闹的活人,至少他不会因此陷入郁郁孤寂与无边的妄想。

夜间,慎平躺在茵席上铺展的床褥里,新拆洗的棉被散发着温暖的香气,带着阳光的蓬松。

一之濑就睡在他身后另一床褥子上。

“慎。”黑暗中,女孩停止摆弄手机游戏,突然转身好奇。

“嗯?”

“你碰过女孩吗?”

在黑暗中静静摇头,慎才反应过来对方看不到,只得小声对一之濑道,“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要我?”一之濑不服气地爬起身,“我还挺漂亮的吧。”

“漂亮的。”为女孩嚣张的气焰胆怯,慎将整颗脑袋缩进被褥里,只露出两只眼。

“我就知道。”得意的在床褥里叉了会儿腰,一之濑眼珠滚动,”哦,你有喜欢的人,对吧?”

无法回答她,慎只得背对女孩装睡。

“慎有喜欢的人!”带着笑意,女孩盖棺论定。

 

有喜欢的人。黑暗中,延绵整日的恐惧,紧张,焦虑,随着这个念头舒缓下去,随之而来的是茫然和疲惫,困意席卷而来。

 

未完待续

溃坝

异闻周刊 61

寄数寄
面玲

 

雨水沙沙打在海滨丛林的树叶上,大颗的水滴从叶片间坠落下来,雨势愈演愈烈。

背着慎,龙友穿梭于树丛间,靴子胶底时不时在泥地上打滑。

“就在前面?”托住慎的大腿,龙友将他往背上送。

抱住龙友的颈根,慎在雨水中瑟瑟,黑发黏在苍白的脸颊肌肤上,“在狮子样的岩石壁上。”

用一根树枝拨开面前的灌木丛,凉太喘息着张开口,仰首望着从林外耸立的巨岩。

砂色的岩壁被海风侵蚀,纵向书页般的岩层竖立着,在黑夜中向海岸两侧延伸,一望无际。

星月皆被浓云掩盖,密布的雨帘淋漓而下,岩壁上一条粗壮的注连绳牵扯延伸下来,缠满了海生藤蔓与杂草。

注连绳系在凸出于岩壁的巨石上,石台遮蔽了视线,龙友摸了一把沾湿睫毛的雨水,却怎么也看不清慎所说的岩洞。

“我们该怎么上去?”一手扶住龙友的肩,凉太靠近慎,用手擦抹掉他脸颊上的雨水。

“我是从,从房子里爬进去的,友香还在上面……”牙齿打颤,慎努力抑制住寒意,把记忆中的岩洞结构描述给营救他的人。

将慎从背上转到怀里,龙友横抱着孩子递给凉太,“我得爬上去。”

背着慎,凉太纤细高挑的身躯被他坠弯,一手抓住龙友的手腕,少年对他摇摇头,“太危险了,我们回国村老宅那边。”

拽了拽系在合抱粗杉树上的注连绳,龙友看着因腐朽而松弛垂坠的绳索抖落一片水珠,他也不敢保证这条朽绳能不能承受自己的体重。

咧嘴笑起来,拍拍胸前口袋里的纸符,雨水顺着龙友黝黑的脸颊滑落,“放心吧,我好歹也是个言灵术士,不会蛮干。”

将凉太的手指从自己腕上拽下,龙友正色,“不能回国村宅,靖子那边八成暴露了,回去就是自投罗网,既然慎说有秘道,我们就用。”

从口袋里掏出四张纸符贴在手臂腿脚上,龙友双手相扣迅速结印,“粘!”

朱砂字符沿着他的手脚攀爬缠绕,在黑夜中散发出黯淡的红光。

扯紧绳索,龙友手脚上的红色字符延伸出去顺着注连绳攀缘,像是灵力化成的生物,红色字符结成藤蔓将龙友牵扯上去。

凉太仰首,望着蛛丝一样触之即黏的灵力牵成细丝,挂着龙友在风雨中摆荡上升。

细若游丝,千钧一发。

紧抿着嘴唇,凉太从不相信神明,此时却忍不住期望冥冥中有什么更高的意志存在,好让他可以将心头那根丝线悬上去。

强迫自己睁大眼睛看着搭档在风雨飘摇中攀援而上,凉太的眼睫被雨水模糊。

粘手的红色丝线接触到注连绳上夹缠的白纸字符,骤然消融。

始料未及,龙友猛地打滑,身体腾空坠落。

用手捂住嘴,凉太睁大眼瞳。

咬牙从指尖射出一丝红线,龙友的灵力鞭梢一样卷住绳索,刹那间再次消融。

已经足够了。

抓住瞬间时机,龙友将自己扯起,腐朽的注连绳因龙友的体重崩断坠落。

双手抓住摆荡的绳索,龙友在撞上山壁的瞬息双腿蹬住发力,将自己弧形抛高到凸出的巨岩上。

翻滚着落地,龙友控制住方向向岩洞内滚去。

在黑暗中爬起身,龙友奔向洞口,冲着岩壁下关切自己的搭档挥舞双臂。

雨帘阻隔,凉太和背着的慎在夜色中身形模糊不清。

“这就带你们上来!”从口袋里掏出符咒咬在口中,龙友嘶声,“旋风!”

纸符上的红色符文闪动了刹那,又疏忽熄灭。

眼见自己足下卷起环状的细小波流,凉太只觉得那圈风涌自下而上将自己的衣角发丝吹起,转瞬湮灭掉。

诧异于咒术消失,龙友抿紧纸符,双手紧扣再次结印,“旋风……”

这一次连灵力回路也没闪现,雨水从洞口打在龙友的脸上,淋湿了他咬着的纸符,朱砂字迹晕染融开。

怎么回事……

后退一步龙友从衣袋里掏出手电拧开,光圈所指,岩洞壁上贴满了层层叠叠的朱砂纸符,陈旧驳落,潮湿发霉,红线字体扭曲如虫。

封禁灵力的符咒……

站在岩壁下,凉太眯起眼望着洞口闪现的手电筒光圈。

龙友的身影被光圈打在岩壁上,其后缓缓升起的身影令凉太黑瞳紧缩,“龙友!背后!”

少年纤细的声线在风雨中飘散。

搭档模糊不清的声音让龙友脊背悚然,猛地侧首翻滚,枯瘦发黑的臂骨插入龙友原先站立的方位,碎石溅起。

靠住洞壁站起身,龙友急促地喘息平复心跳。

滚落的手电光圈中,数十具发黑的干枯骸骨相互攀附缠绕,扭曲地自发动作,咯吱作响着展开,恶臭弥漫,恶之花盛放。

花蕾正中央,是身穿白衣绯袴的幼小女孩,紧闭着双目,四肢瘫软,意识全无。女孩胸腔缓缓起伏,攀附着她身躯的尸骨花瓣随之翕动舒展。手电环形的昏黄光芒环绕着女孩,仿佛是这尊骇怖女神的光相。

“友香……”龙友望着向他伸出骨骼触手的死亡之花,嘶叫,“醒醒啊!”

岩洞内爆开沉闷的轰鸣。

“慎!”弯腰托住背上的男孩,凉太努力压抑住焦急的语调,深吸一口气轻声,“友香怎么了?我们得帮帮龙友。”

“凉太桑……”将冰凉的小脸贴住凉太的肩窝,慎的睫毛湿漉漉。凉太分不清那是雨水还是孩子的眼泪,“我要睡了。”

反手轻柔的抚摸慎的脸蛋,凉太沉声,“别睡啊慎,你得保持清醒。”

“我知道……”童稚的声线越来越轻缓,慎的眼睫开始打颤,“可我只能这样救大家……”

感受到背上孩子的沉重,凉太垂下头,雨水顺着他削尖的下颌滑下。

终于,揽紧他颈项的小手垂落下来。

 

连拖带拽,Mandy将孩子们推上山麓。轰鸣水声中,高达千仞的瀑布显现在眼前。

黑暗的川流砸下高差悬殊的山崖,白浪激岩,水雾在夜色中腾起。瓢泼暴雨增强了水势,白日里尚显平静的水流此刻湍急暴烈,湿冷的水汽扑面而来。

瀑流之下,山麓远处,面向海岸线的冲击河谷中暖光点点,万家灯火,近在咫尺的希望,那是花神村。

原先架设在山麓两岸的钢铁廊桥被暴涨的河水淹没了桥墩,连带两侧曲折的阶梯一并消失在湍急的波流中。

逃生的通路断绝。

“怎么办?”对着半空中翩舞的蓝闪蝶喃喃,Mandy一手托着昏睡在自己怀中的玲,一手拼命抓着头顶薄薄的卷曲黑发。

在冷雨中瑟瑟发抖,孩子们似乎意识到了濒临绝境,扑到黑人术士身旁,无数双小手抱着他的腿,此起彼伏地啜泣起来。

蝴蝶片翼已经染上血色,在急雨中轻灵转身,飞向山坡后。

咬紧牙关,Mandy积攒起最后的力气,一手拽起一个孩子,叮嘱鼓励年龄大些的帮扶年幼的,跟着蝴蝶翻越湿滑的山坡。

刚刚攀过丘陵,运送煤渣的废弃手摇轨道车出现在视野中,弯曲的铁轨沿着坡道盘旋向上,坡顶直插廊桥。

“有救了!”不顾胳膊上的枪伤,Mandy兴奋地直接跳起。

跑上前将昏迷的玲放置在车斗里,Mandy开始挨个将孩子举高塞入。把十二个孩子满满当当填进手摇车,黑人术士按住摇杆一端,奋力下压起来。

手摇车沿着轨道上升了一截就卡住了。

望着坡道下闪烁的搜索手电光芒,Mandy焦急地冲蓬头垢面的孩子们招手,“帮忙!快帮忙压手柄。”

三两个年龄较大的孩子吊在手摇车手柄另一端,使出吃奶的劲儿往下扯。

“对!对!跟我节奏走!”在暴雨中大声哼着儿歌,Mandy和孩子们按节拍按压手柄。

雨声中,童稚欢欣的儿歌混着狼犬吠叫,鸣枪示警,村民追击者的怒骂,混合成一曲诡谲的交响曲。

 

轨道车攀升着越过丘陵,滑向钢铁廊桥中。

廊桥狭小的钢铁网格结构逼仄,老旧失修的铁轨和车轮磨擦发出咯吱锈蚀声。

尽管Mandy和孩子们拼命按压手柄,车斗依然缓慢艰难行驶着。

桥身为越发湍急的水流冲刷,震颤着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暴雨会造成这样可怖的洪流吗?

爬下车斗,Mandy趴在廊桥的钢筋隔窗上向外张望,脚下的瀑布水流像血污一样淤红,仿佛奔流的血海狂涛,猩红的波流冲击着廊桥的桥墩,使得腐朽的钢筋支架弯曲,这才是令人牙酸的咯吱声来源。

天啊……这是什么?眺望着瀑布奔流远去的花神村方向,Mandy瞠目。

啪勾——

子弹打偏在钢筋桥栏上,Mandy悚然回首,浑身湿透的警察与身着白装束的村民不知何时攀上了廊桥轨道,让治一马当先,举着手枪不断扣动扳机。

啪!啪!啪!

枪弹击空声中,Mandy急速爬上车斗,压低身体吩咐惊恐的孩子们,“快摇!”

 

车斗慢吞吞的前进着,驶过廊桥拱顶最高点,成了在下方徒手攀爬铁轨的警察们的活靶子。

瞄准Mandy半路出车壁的头顶,让治眯起眼瞄准。

砰。

风声过耳,Mandy下意识地偏头,子弹击穿他的耳廓,血雾飞溅,喷洒到凌空飞舞的蓝闪蝶翼上。

“趴下!趴下找掩护!”
捂住左耳,Mandy喘息着趴伏在昏迷的玲上方,为他阻挡着飞射的子弹,血流一滴滴撒下,溅落在玲雪白的脸颊上。

蝶翼只剩尖端一丝蓝影。

张开双翼飞旋,一股静静地旋风刮起,接连射来的子弹被卷飞,气流甚至将攀在铁轨上的追击者们吹地趔趄。

“No!no!no!”抓紧玲细窄的肩,Mandy用力摇晃他,“Reo你醒醒!醒醒啊!”

咬牙一巴掌打上玲的脸颊,Mandy只敢用上三成力气。

细弱颈项上坠着的头颅后仰,玲眼睫紧闭,呼吸轻缓,丝毫不见醒来的迹象。

掐住玲的脸颊,Mandy狠下心用力扇了他一巴掌。

嘴角破裂,一丝血痕从玲的口角渗出。颓丧地抱紧玲瘦小瘫软的身躯,Mandy眼眶红热,

 

“小心!”孩子们惊呼声响起,Mandy立刻回首,一把打开抵向他的黑洞洞枪口。

砰!子弹击打在车斗壁上,灼热的弹片弹射擦过Mandy的额角。

让治不知何时已经攀上车斗,收回被Mandy撞到车斗上的手,扣动扳机就要再次射击。

握住让治持枪的手腕推高,砰地,子弹射入廊桥屋顶,将腐朽的木质天蓬射穿。

和警察拼死角力,Mandy奋力试图夺取让治手中的格洛克手枪。

 

黑人术士高壮的身体优势渐渐发挥,让治持枪的手指颤抖,抓握不牢。

即将被抢走枪械的刹那,一直协助警察追踪的狼犬猛扑过来一口咬在Mandy手臂上。

“啊!”痛呼一声,Mandy猛然松手后撤,用力甩飞撕扯自己的狼狗。

让治得到喘息,立刻端枪瞄准。

“唔!”大腿剧痛,让治不可思议地看着车斗内的十几个孩子。“放手!小畜生!”

蓬头垢面的孩子们目露仇恨的凶光,抱紧警察的腿脚恶狠狠咬在他的大腿根上,凶残程度不亚于袭人的狼狗。

得到孩子们的拖延,Mandy一手掐住让治持枪的手腕,猛撞过去将让治推下车。

反手夺下让治手中的枪,Mandy瞄准再次扑来的狼犬,硕大的黑瞳紧缩。

砰!

狼犬头顶洞穿一个血孔,呜咽都来不及,坠落在铁轨上。

廊桥铁窗外,锈色湖面上,浓云密布,电闪雷鸣。

一道道紫亮的霹雳闪过血浪奔涌的湖面。

抬头望着悬在众人面前的猩红蝴蝶,Mandy将枪口抵住玲的额头,呼吸急促地将手指压在扳机上。

沉睡的孩童一无所觉,雪白的脸颊上神色堪称安详,柔软的嘴唇微微卷起,热呼呼的轻缓呼吸打在Mandy持枪的手指上。

 

我叫Reo。

没看过动画片怎么了?看过动画片很了不起吗?

杀了我,在蝴蝶彻底变红之前……

我的命是你的了。

垂下枪口,Mandy宽阔的肩膀垮下,伸手扶住双眼,泪水顺着黝黑的指缝溢出,低声呜咽,“对不起,我做不到!求求你了!醒来吧!”

“Reo!”

蝶翼彻底染红。

轰隆隆,仿佛来自幽邃深处的巨大轰鸣令Mandy高壮的身躯颤抖着蜷缩。

追击者们也悚然发抖。

站起身,咬牙一枪打在轨道列车的安全阀上,Mandy呼唤孩子们攀紧车壁,车斗从轨道最高处哗地急降。

几乎同时,决堤奔涌而来的山洪冲塌了廊桥,血色浪涛冲刷金属窗栏,像是挤破纸壳,廊桥从内爆裂成碎片,被浪涛挟裹着飞流直下,沿着山谷坡道,向坐落着花神村的临海冲积平原席卷而去。

 

警察,村民,氏子,孩子,Mandy,玲,追杀者与猎物,不分彼此,被自然可怕的伟力一并吞没。

 

未完待续

银堆

异闻周刊 62

片北
微寄数

丝滑的缎面睡衣凉飕飕地沿着北人的腰腹流淌,口中的舌尖也温凉。

不清楚究竟是凉太的体温偏低,还是自己的身体灼烧地太厉害。

眼瞳内倒映着青年微微皱起的眉宇与垂落的纤长睫毛。当那双时而湛然生辉,时而犀利炯然的大眼紧闭,眼角与北人如出一辙的泪痣总让他显出与性格不符的脆弱。

凉太桑……怎么可能……

僵硬只是一瞬间,北人伸出手臂紧紧地抱拢覆在身上的高挑身躯,隔着丝缎,指尖陷入青年肩头削薄的肌肉中。

儿时眺望夜空,北人常会为那光年外的璀璨星河心醉神迷,浮想联翩。极为罕见地,会有流星在恰巧的时刻,恰巧的天气,恰巧的可视方向,坠入北人的视野,在他纯黑的眼瞳内划下一道粼光闪闪的尾迹。

而北人绝不会为这种突如其来的巨大幸福迟疑,以至错失良机。

他总相信自己是有这种运气的。

许愿吧。

收紧手臂,北人合上眼帘,将凉太的唇舌纳入。

红酒带着醋栗酸涩和淡淡的木质芬芳,随着酒精在北人的舌面上扩散开,紧贴着凉太的薄唇含混轻声,“凉太桑……你醉了吗?”

捏着北人削尖的下颌,凉太稍稍脱离他触感饱满的唇峰,认真侧首思索了片刻。

“不会吧…半瓶而已……”弯曲眼角,凉太深陷的眼眶使得眼角堆积起超出年龄的笑纹。

仿佛丝滑绸缎上暧昧的皱褶,北人浑身震颤。

“也说不定,我戒酒很久了……”细微的慨叹挟裹着丝丝热气击打在北人脸颊上,少年双手捧住凉太的面颊高仰颈项,像是汲水的鸟儿,将他因醉意含混的尾音吞没进去。

当星星坠入手中,只有庸人才会困扰于原因。

被凉太修长的手指触碰到腰际,北人本能的瑟缩了一瞬,立刻迎上前磨蹭着,生怕自己的躲闪搞砸了凉太突如其来的兴致。

“小北……”那双因握笔在指尖生出薄茧的手指翻过,骨骼修长的手背缓缓摩擦他的腰腹肌肉,“放松点。”

 

察觉到少年不自然的急切迎合,凉太攒起眉,贴着他的脸侧缓声。

睁开眼,北人仰望着凉太松弛的神情,急促地呼吸着,“凉太桑,我想的……”

心跳如鼓,脸颊绯红,北人揪着凉太的睡衣衣襟,不论如何无法自如。

他可不是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健太,壱马,慎……还有更多他记得或不记得姓名的露水情缘,北人觉得自己已经积累了足够的经验和勇气去面对凉太,他要让儿时憧憬的对象看到自己的成长。

憋红了脸望着凉太的眼瞳,北人那倔强的样子让青年失笑出声。

他这样可没有一点旖旎的风情。

湿气一点点在眼角弥漫,北人用力眨了一下,伸手抱紧青年的腰后,在他锁骨间埋首,闷闷地压抑着哭泣,搞砸了,凉太不会对这种笨拙的孩子有兴趣。

一边轻拍着北人的后背,凉太为拱在自己怀中毛茸茸的脑袋好笑,没胆子抬头与自己对视,北人的手臂却圈的死紧,丝毫没有放手的意思。

“小北,你放手……”轻声哄着,凉太用指尖戳戳他挤在自己胸口的柔软脸颊。

“不放!”下意识地抵抗,北人才发现自己的声线因黏连的鼻音而艳丽,“放开了凉太桑就会抛下我。”

“那你准备就这样一直抱到什么时候?”手指插入北人脑后睡卷的细发,凉太的胸腔因笑意发出细微的嗡鸣。

“……”无言以对,北人用发红的鼻尖拱着凉太的睡衣领口,再过一会儿,天色就会渐明,凉太繁忙的工作日程会再次运转,而自己只是孩子气的占据他宝贵的休憩时间。

可他就是想要任性!反正他又不能永远占有凉太,只是一个醉酒的夜,为何不能允许他有片刻的轻狂妄为?

轻叹一声,凉太的细柔的嗓音因刻意压低而显得醇厚,“小北,你不放开我,我怎么拥抱你?”

僵直了一瞬,北人缓缓松开手臂,磨蹭着钻出凉太的胸口,水光潋滟的眼瞳颤动,“我……”

扣住北人的下颌,凉太直接贴住他的嘴唇,将他撒娇的企图隐没。

小北真有点长不大。

这种烦躁的念头让凉太放弃了一贯以来的温柔矜持,舌尖卷起北人的,湿热地摩擦起来,使得少年面颊绯红地急促喘息。

侧过头,北人因过速的心跳而窒息,躲闪着凉太的纠缠,一手推拒青年的肩头。

一个温柔的前辈应该退开?

从不给人添乱,真是没意思的孩子。

你究竟有没有爱过一个人?

拧住北人的下颌,凉太强迫他面对自己,伸手抚过少年额前的发丝,手指插入进去固定住。

抱紧凉太的手腕,北人张开口在他唇齿间喘息,湿润的痕迹沿着颤抖的嘴角滑下。

颈项被压在枕上,棉质的枕巾床单上柔顺剂的薄荷香味无孔不入的侵袭着北人,那是因为凉太没有气味。

即使略微粗糙的指掌按压着他的喉结,滑腻的舌面舔舐他的齿隙,高挑的身躯透过丝缎辐射着体热,凉太过于洁净的气息依然让北人缺乏实感。

挺起下身,北人将热烫饱胀起来的地方隔着丝滑的睡衣摩擦凉太的小腹。

紧绷起腰腹,凉太用额头抵住细声喘息的北人,纤细的鼻梁轻触他。

这次不是撒娇……凉太感受到北人本在推拒的手沿着他的睡衣边缘抚摸上来,将布料推上他的肩头。

青年瘦削的身材暴露在昏暗的月光下,百叶窗帘的几何线条阴影将凉太的腰腹切割成明暗不定的细长。

修长的手指沿着凸显的肋骨脊椎抚摸过去,北人贴着凉太的鼻尖轻声叹息。

清癯到形销骨立。

和他拥抱过的那些蕴含着蓬勃生命力的强健肢体相比,凉太的肌理像是被他刚强坚韧的灵魂吮吸殆尽,紧紧贴覆在修长高挑的骨架上。

他的星星是一颗灰暗斑驳却暗暗燃烧的恒星。

足尖圈住青年的腰肢,北人捧住他的脸侧,将舌颤抖着深入进去。

感受到濡湿在自己小腹上的痕迹,凉太松开禁锢北人颈项的手,手指曲起,沿着他的脸颊肌肤滑下。

只在鬓发根微微渗出汗水……嘴唇贴住北人颤抖的舌根,凉太回忆蜜色的汗湿肌肤,没轻重的手腕力量,耳边吵吵嚷嚷的叫喊,和近乎啃噬的吻。

汗水的稀薄并不说明北人对他欲望的无力。

掀开床褥,凉太伸手试图拧亮台灯。

一手抓住他的手臂,北人视线因蕴满眼眶的热意而模糊。

“凉太桑…对不起。”

原本空气淡泊的卧房被北人腥甜的欲望气息占满,像是一朵炸裂的花苞。

在那次血腥的侵占中,重瞳曾经羞辱过他身为审神者的淫乱行径。

那时的北人并没有丝毫动摇。

可他现在却随着扩散的气息被羞耻包裹起来,他弄脏了凉太的房间。更不敢在灯光下接受前辈那双湛然眼瞳的审视。

没有坚持去开灯,凉太附身轻吻了一下北人的额头。

站起身,床褥一轻,凉太的背影隐没在浴室昏暗的光线中。

侧身蜷起腿,北人将额头埋进枕中,双手拉下身上凉太过长的T恤,盖住下身。

他在干什么啊!闯入前辈的私人空间,在他的沙发上醉酒,偷窥他的镜子,然后不知分寸地将自己的欲望倾泻到本不该染指的人身上,简直像一只没教养的小狗崽,把一切弄的一塌糊涂。

被扶住肩膀的刹那,北人颤抖了,凉太似乎简单用热水冲洗了自己,指尖还带着温热的水汽。

将缩进墙角自闭的北人翻过来,凉太好笑地看着少年抱紧被褥遮掩下身。

刚刚不是还在自己身上蹭得起劲吗?

“哎?!”被一把拽走遮羞布,北人小声惊叫,立刻被擒住脚腕拽开腿,黑瞳诧异地睁大,眼看着凉太将他濡湿成一团的内裤拉到脚踝,“等…等…等等凉太桑!哎!”

湿热的布巾包裹着北人,让他近乎忘我地将惊呼转换成绵长的呻吟。

脚腕被攥住,北人仰首抵在枕上,双手抓紧床单,腿根紧绷到血脉浮现,下身挺送着摩擦着凉太手中热烫的棉白毛巾。

他知道凉太只是在替他清理,可是太舒服了……刚才的愧疚与羞耻飞到九霄云外,北人嘴唇翘起,短促而热切的吐息。

伸出手臂,北人掀开湿润的眼睫,“凉太桑……”

又在撒娇了。

放下手中的布巾,凉太望着北人,直到他眼中的朦胧湿气消退,黑瞳像是夜雨后的星空,闪烁着一触即溃的倔强神采。

俯下身,凉太亲吻着他的眼睫。

伸手抱住凉太,北人为他赤裸的肢体上湿热的水汽而颤抖,并不是他让凉太热起来的,可无所谓,他所怀抱的,是活生生的人,不是岩壁上身着斋服的神道符号,也不是法庭上鸦色的律法化身。

微微皱起眉,凉太被北人微凉的手指探入睡裤。

折起一侧膝盖,北人用手环住自己,脸颊绯红地望着凉太,他往往不喜欢这个姿势,健太教会他时软硬兼施,废了很大功夫。或者说,北人不喜欢被人入侵的感受,这和他扩张性的纯净灵力相违背。

但是凉太不同,对方深入他肢体时近乎痛苦的神情取悦了他。

伸手按住他的锁骨,凉太推着北人的膝盖向外展开,攒起的眉梢上,汗水沿着眼睫滴落,少年温热身体挤压推拒的力量让他僵硬,“小北……”

“嗳……”轻声应和,北人扶住青年的手臂,更加打开自己,将下身凑近过去。

强迫自己吞噬对方的感受让北人头皮发麻,但凉太的脆弱仅仅只有一瞬,即刻坚定地推送进去。

“嗯!”仰首启唇,北人抓住凉太撑在他颈侧的手腕,双腿夹住他的腰肢,将青年整个拉近自己。

汗水沿着凉太瘦削的下颌滑落,眼角泛起红晕,咬住下唇,凉太一手抓住黑铁卧床栏,将额头靠在北人额上,轻声喘息着。

“凉太桑……”伸手握住凉太抓紧栏杆的手指,北人压制不住地细声呻吟,乳尖硬挺地顶起棉白衬衣,北人的小腹灼热而沉重,融成一团。

到底凉太是进入了他还是抽出自己,肉体的快感几乎已经无从分辨,单单审神者那张平素淡然的脸上浮现出饱受情欲折磨的痛苦表情就足以令北人兴奋到忘乎所以。

“凉太桑………是在对我撒娇吗……”按住青年汗湿的后颈,北人贴住他的嘴唇低吟,少年感的清亮嗓音因情欲而沙哑粘稠。

掀开雾气弥漫的眼帘,凉太挑起一侧眉峰,不满于被后辈观赏,他直起身抓住北人的手腕,将他在床铺上翻了个身。

“啊!”被扶住腰肢再度进入,北人咬牙抓住床栏不满,“我要看…看着凉太桑……”

挺立的下身摩擦着织纹细腻的棉布床单,北人没有余力继续抗议,被身后的冲撞带动摩擦,很快又喷溅而出,沿着跪立的腿根撒下,在白棉床单上洇出暗色痕迹。

 

靠坐在枕上,凉太伸开手臂任由精疲力竭的北人枕着,少年折腾了一整夜,终于心满意足的陷入沉睡,削薄的白透脸颊透出一丝玫瑰色的血气。

 

“是什么感觉?”蜜色肌肤的少年抱臂坐在对面的长椅上,腿脚闲适的交叠着放在矮凳上,“和年轻时代的自己做爱?”

嗤笑着,少年摸摸自己颈侧的红唇纹身,雪白的牙齿在熹微的晨光中闪烁。

“顾影自怜来证明自己还有爱人的激情?啧啧,凉太,你居然也会这样自欺欺人。”

“小北不是我。”耗尽了全部意志,凉太神色疲倦,声音低缓,至少这一刻,他不想再辨明真伪,即使这是他与生俱来的使命。

哽了一瞬,凉太望着随渐白的东方而隐没于暗影中的人形,问出了那个长久而不会有回响的问题,“龙友……我帮你打赢了那一场官司,可你为什还要走?”

在微暖日光打在肌肤上,北人双手捂住眼睛,蜷缩起身体,最后大大的伸了个懒腰,直到鼻端接触到被褥上的薄荷香气。

手掌抚摸着身下的床单,沙沙摩挲声中,细腻的高支棉布有着纵向的明暗纹理,绝不是鸾平寮那稀薄粗糙的廉价床品。

猛地坐起身,北人扶着额头睁开眼,因宿醉的眩晕低声呻吟,晃动的视线集中在床铺对面的长椅上,空无一人的实木长椅上铺着一方砖红金黄条纹土耳其毛毯,正上方挂着一张线条简约的抽象画。

这是凉太的公寓……思绪一旦回笼,北人惊地张开口,痴痴望着墙上的一点。

他都干了些什么啊!

跌跌撞撞的爬下床,北人被被褥绊地踉跄,冲到卧室门口拧开门锁。

坐在厨房的流理台前,西装革履的凉太戴着黑框眼镜,正一边翻动一边喝着杯中的咖啡。审判官制服外套搭在吧台椅背上,鸦翼般垂落。

听到卧室奔马一样沉重的响动和小声惊呼咒骂,凉太侧首回望扶着门框的北人。

少年穿着他过大的棉tee,裸着两条细长的腿,赤足站在卧室的羊毛地毯上。

“你的衣服染上了呕吐物,我帮你洗了还在烘干,你先穿我的。”伸手一指沙发上叠放整齐的衬衣长裤,凉太转身继续读报。

呆看着青年整齐梳理到脑后的黑发和一丝不苟的西装制服,北人拉扯着T恤下摆遮住光裸的下身,恍然以为昨夜种种是一场妄想导致的狂乱春梦。

早餐厅散发着咖啡微苦的香味,对此也稍有爱好的北人撇撇嘴,速溶的。

一尘不染的厨具和料理台彰显着主人厨艺的生疏。

赤足走到灶台边,北人踮起脚,挨个打开对他身型来说略高的橱柜。

“你找吃的吗?家里只有蛋和奶,我帮你叫一份外送吧。”搁下咖啡杯,凉太翻过手腕看了一眼手表,“吃完饭可以再睡一会儿,待到几点都行,门是密码锁,密码写在冰箱贴上,我今晚加班。”

从橱柜深处找出案板,北人将冰箱里的鸡蛋牛奶与一小包香肠取出。

“凉太桑,吃完饭再走。”

“北人,你自己吃吧,我得上班了。”

举起闪闪发光的厨刀,北人微笑,“凉太桑,吃完饭再走,不差那一会儿。”

少年梆梆剁碎香肠的响声让凉太已经抬起的屁股坐回吧台椅上。

排风扇的嗡鸣声久违地响起,鸡蛋与碎肉接触到烧热黄油激发出的芬芳让青年恍然。

神道教经卷,六法全书,钢琴,抽象画,柚木家具,锡制玻璃餐桌,黑铁单人床,速溶咖啡与陈年红酒。

环绕凉太生活的一切抽象在这丝人间烟火气息中落到实处。

穿着围裙忙碌的背影仿佛隔着十几年光阴,历历在目,栩栩如生。

双手交握,凉太的心沉下去,在深深处,他仿佛听到银堆崩塌的清脆响声。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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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闻周刊 63

慎马
慎鱼
面玲

 

“慎,醒醒,我们到了。”

伸手拍拍身后抱紧自己腰肢的青年,壱马摘下头盔,一头银色的细辫散下。

巨大的船只半沉没在结冰的海面上,纯黑的船尾翘起,螺旋桨上挂着冰柱,船腹部豁口裸露出斑驳的金属支架与挂霜的舱壁。

海浪打着卷,定格在波涛汹涌的刹那,仿佛在瞬间被冻结,浪头在漆黑的冰面上形成险峻的雪白波峰。

一串串半透明的气泡由黑冰深深处涌起,同样在这一瞬间被冻结。

黑红双骑停在港口栈桥的边缘,揉揉眼睛,慎睁圆了瞳孔。

 

冰海中沉没的黑船,仿佛诡异的雪景球和瓶中船的结合体,慎依然可以听到冰面下咔咔地水流冻结声。

从怀中掏出那串钥匙,慎握紧钥匙扣上小小的阳伞,沉默的黑色舰艇尾部绘着同样的花纹。

摘下头盔,红衣的骑士露出一头金发,吃惊地张开口,“这就是引发大灾变的那艘方舟?!”

“大灾变?”重复着这个词汇,慎困惑地摁住额头。

翻身下车,树一手环抱着小猫咪mars,将背包递给不断眨眼的竹马。

“astroplane的文献传说中,上次世界大战是由于一艘核潜艇爆炸引发的。”

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指握紧,树将拳头伸到树的面前,模拟炸弹爆炸猛地张开。

惊地后仰身体,慎抱紧壱马躲藏在他身后。

一把挥开树的手臂,黑衣骑士皱眉,“别吓他。”

翘起嘴角,树冷笑一声,“你们是要害怕才对,那场爆炸的污染至今还在持续。”

“壱马!”压低声线,陆喝止与树对峙的搭档,伸手指了指沙滩栈桥尽头,环绕沉船的嶙峋礁石后丝丝蔓延开黑色的藤蔓,蛛网般攀爬,交错延伸,尖端卷起,毒蛇般丝丝吐信。

这就是大灾变残余的“污染”。

从背后抽出折叠的长柄武器,银发骑士压低眉眼,甩手展开,暗蓝色的电光闪烁于刀锋间。

轰响引擎,陆招手示意树上车。

“翔平!”呼唤抱着背包的竹马,树急切。

冲树摇摇头,翔平眨了眨眼笑呵呵地耸肩,抑制着因紧张而干涩的嗓音,拉开背包,露出塞满的c4炸药,“你们去舰上,我来引开藤蔓。”

抽出背包里的照明棒,翔平拉开引信,灼亮的橙色焰炬喷撒零星的流火,光与热将翔平镀上一层光晕,即刻使黑色的藤蔓丝丝仰首,仿佛目盲的蛇,缠成一卷翻涌着趋向热源。

背着背包,翔平不顾竹马的呼唤,拔腿向港口反向的城市废墟奔去。

咔擦拉动步枪枪栓,树回首抱住陆的腰身,仰首压抑住眼角的热意。

“树,我们……”

“送慎上船。”手臂勒紧陆的胸腹,树咬牙,“走啊!”

双骑冲上滩涂,车轮扬起结冰的沙,感应到热源,追逐翔平而去的藤蔓丝丝吐息,分杈出来交叉绕行着伸向疾驰的机车。

娴熟地交错前行,陆和壱马横斜车身扬起沙尘,掀起砂石碎冰击打袭向搭档的藤蔓。

将面孔埋在壱马背后,慎躲避着击打在身上的沙砾,砰砰碎冰弹在青年的背上颈后,使他疼痛地瑟缩。

挥刀斩断鞭梢般抽向青年的藤蔓,壱马皱起眉,目盲的蛇信似乎有着特定目标,翻卷升起从四面八方袭向他身后的慎。

砰砰开枪射向昂首袭来的多首蛇蔓,被树击碎的黑色藤蔓像是焦油喷溅,洒满沙滩。

抬手挡住喷向面颊的黑色液体,陆嘶声,“不要让它碰到你!”

击打在陆红色机车服上的焦油腐蚀性地融化,在衣衫上蚀出孔洞。

挥刀斩断浪涛般交缠袭来的黑色藤蔓,壱马驾车穿过蛇身一样相互摩擦沙沙作响的生物。

啪嗒啪嗒,黑色焦油雨滴般在机车尾流中溅落。

距离冰海上的舰艇咫尺之遥,舰艇破口处涌出无数藤蔓触手,包裹成球状爆裂开来。

轰。

慎纯黑的瞳孔倒映中,炸裂的藤蔓仿佛树在他眼前绽开的手指。

咬牙转动机车手柄,将马力轰至最高,壱马驾驭车身冲出栈桥,在冰海上跃起,三轮暗淡的白日中,车身拉出一道残影。

跃过爆开的藤蔓,壱马携着慎飞向舰船破裂的腹舱。

抱紧身前的人,慎感受到越过最高处,车身不可阻挡的沉坠下去。

落向翻卷缠绕的黑色蛇蔓。

车身从尾部被猛地撞击,侧翻着坠入舰艇破口处。

车轮空转着贴着结冰的舱室地面滑行出去,慎只来得及抱紧身前娇小的骑士,用修长的肢体牢牢护住他。

沿着地面翻滚,慎的脸颊擦出血痕。

咬牙从慎怀中爬起身,壱马踉跄着奔向舰艇破裂的船壁。

视线所及,鲜红的机车车身坠落下去,被翻滚的黑色藤蔓吞噬。

是陆将他们撞向舰艇甲板。

“陆!树!”大声呼喊着,除了沙沙作响的藤蔓,无人响应壱马。

站立不稳,壱马膝盖坠落在地,握拳猛击甲板,“啊啊啊!”

走到壱马身边,慎半跪下身,扶住他的肩膀将他搀扶起来。

猛地抬首,双目猩红的壱马瞪视着面前的青年。

哽了一瞬,慎紧绷脸颊,不避开那双蕴含着愤怒与痛苦的可怖眼瞳。

丝丝血痕渗出青年雪白的侧颜,壱马伸手掐住他的颈项,慎侧首合上眼,“对不起……”

灼热的手指按住青年的后颈,壱马颤抖着咬紧牙关,从齿隙里挤出嗓音,“走……”

拉住壱马的手臂,慎将他环过自己的颈项,立起膝盖站直身体。

身后传来巨大的轰鸣声,灼热的气浪冲击着二人的脊背,吹动他们脑后的发丝。

丝丝作响的藤蔓摩擦冰面,迅速向爆炸的热源撤去。

翔平引爆了炸弹。

并不回首,壱马揽着慎的腰身,强迫他向结霜的舱道前进。

用手背擦抹过眼角的湿痕,慎拖着沉重的脚步,向着黑暗的船舱深处走去。

“慎……”捂住侧腹,壱马声线低沉,在胸腔深处细微嗡鸣着。

听到他声线中空洞的回响,慎仰起脸,抑制住沾湿眼睫的湿意,“别说话。”

爬满铁锈的舱壁上,一扇扇椭圆形舱门粉刷着白漆数字,301…302…303……

湿润的潮气渗出壱马的胸腹,透过棉质T恤沾染到慎的腰侧。

“我教你的,都记住了吗?”

“别说话。”哽噎着,慎伸手捂住壱马的腰侧,倔强地拖拽他向船舱深处走去,随着船身倾斜角度加大,两人的步伐越发踉跄。

伸手拽着舱壁上焊接的扶手,慎挽着壱马的腰腹,靴底摩擦着甲板向下滑落。

304……

伸手拽住慎的衣襟,壱马将手指探入他外套内的枪带。

“陆桑捡到了我……除了他之外,这个世界上,我什么都没有了……”

吸吸发红的鼻尖,慎哽咽,“对不起……”

305……

舱壁戛然而止,倾斜着淹没在黑冰之下。

伸手握住慎插在枪带里的格洛克手枪,壱马揽着他的腰背,膝盖发颤。

胸勒之下,藤蔓穿插而过的伤口渗出暗红色的粘稠血液,将慎和他打湿。

抱住怀中不断下坠的灼热身躯,慎和他一并跪倒在倾斜的黑色冰面上,“我很抱歉,壱马桑……”

抬首凝望着慎,壱马拔出手枪,穿透肺腔的创口让他呼吸急促,口角渗出鲜血。

合上眼睫,慎低垂头颅。

砰!砰!砰!

连续的枪击声中,慎震颤着身体睁开眼,壱马延着他跪倒的位置不断扣动扳机,子弹击打在厚重的黑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碎冰与弹壳飞溅。

“壱马桑!壱马桑!”红着眼眶制止他,慎感受到膝盖下冰面碎裂倾斜的脆响。

“找到你哥哥……”

轰隆,冰面爆裂倾覆,慎和壱马瞬间被冰水浸没。

幽蓝冰冷的水流中,慎的衣袂裤脚随浮起的串串气泡一并上扬。

紧紧抓住壱马的衣袖,慎眼看着他银白的发丝随水流浮起,伴随着丝丝缕缕的猩红血色,随着水流漩涡被吸向舰艇深处。

将手中的枪塞进慎够向他的指掌间,壱马的衣袖从慎的指尖溜走,转瞬消失在黑色的波流中。

壱马桑!

张开口呼唤着,慎被水流倒灌,细小的白色气泡涌出口腔,呛咳着,青年握紧手枪,挥动手臂游向船舱深处。

幽蓝的光影打在慎苍白的肌肤上,冰凉的海水中,他不知自己是否在流泪。

306……

扶住爬满锈渍海藻的舱门,慎透过舷窗望进去。

泛黄的墙壁上,星云,双星系,散射的伽马射线,星船,还有圆头圆脑的宇航士,墨线钩勒出慎的整个童年回忆。

黑发的青年漂浮在藏室内,雪白的肌肤,纤长的睫毛,脸上点点黑痣在幽蓝的海蝴蝶映照下闪烁着。

胸口挂着的金色十字架项链随水波扬起。

玲……

慎哽咽着,随即微笑起来,哥哥有好好的长大,即使只在梦中……

挥动手臂后撤身体,慎双手握住黑色的枪身,对准舷舱玻璃窗扣下扳机。

子弹拖拽着白色的气泡水流,无声地击打在玻璃窗上。

19发,20发……21发……

22发。

他有好好记住壱马的教导。

舷窗碎裂,水流漩涡卷起,慎,玲,窄小的囚室,壱马渗着血色的身躯,漆黑锈蚀的沉船,盘踞的蛇群藤蔓,红衣骑士与金色猫咪,手举照明棒的矮小青年,冰封的神户海港,废弃的都市,苍茫的沙海,风沙中的女祭司们,永夜的喧闹都市,吟唱的白衣歌者,目盲的微笑少年无限膨胀的空间与数十年光阴,像是被拔起塞子的下水道,无数色彩混同线条一起,从那个破洞流逝出去。

猛地浮出水面,Mandy一手抱着昏迷的玲,一手拼命挥舞划水。

滂沱大雨伴随着山洪倾泻而下,黑人术士载沉载浮,被随着锈红色波流挟裹的树木碎石撞击,Mandy痛苦地抱紧玲,用高壮的身躯护住他。

 

砰地,被冲刷着撞击在石壁上,Mandy只觉得肩胛骨粉碎,痛呼着勒紧怀中人。

呛咳着,玲苍白的小脸浮出水面,猛地睁开眼。

“玲!”惊喜的呼唤,Mandy来不及说一句话,立刻被洪水冲刷下的树桩撞飞出去,只记得下意识地拽住玲的手。

挥动四肢,玲在泥沙俱下的山洪中飘荡,死死攥紧黑人术士。

漂过一截横在河道上的原木,Mandy立刻单手结印,一掌拍在树干上,“黏!”

言灵呼号出声,掌心红光闪烁一瞬,毫无作用的刺啦滑过树干,Mandy惨叫着拉扯玲被洪水冲击而下。

真是废柴……

被山洪没顶之前,玲屏息低咒。

闪烁着暗蓝光泽的圆形气泡托举着Mandy和玲浮上水面,升到河岸边的石壁上,气泡啪地破裂开。

湿淋淋的两人坠落到石壁上。

“玲!”抱紧满脸泥沙的孩子翻过,Mandy忍着一侧肩胛碎裂的疼痛,拍打他的面颊。

呕!

胸腔震动,玲翻身呕出一口污水。

天空中乌云密布,蓝紫色闪电频闪着劈向大地,发出可怖的轰鸣炸裂。

连空气中都夹杂着电荷,在Mandy肌肤上噼啪作响。

“玲,你想想办法!停下雷暴啊!”

擦抹着嘴角的污水,玲的脸色苍白,黑发沾湿在额头上,“我…我没办法。”

他被唤醒的太晚,已经发生的溃堤,他无法阻止。

慎……

睁开漆黑的眼珠,玲趴在岩壁边缘向山麓处的国村宅望去,那里完全被猩红的水波淹没……

沿着山谷向下,红褐色泥沙推动房屋碎片与树木,缓缓渗入建立在冲积平原上的花神村。

山洪带来的毁灭如此寂静,渗透报纸一般,暗色侵蚀。

像是被雨天污水泡沫淹没的下水道,花神村的点点灯光渐次湮灭,整片城镇陷入死一般的静默,与暗海波澜融为一体。

“孩子们呢?!孩子们呢?!”耳畔是Mandy惊恐的叫喊。

望着山洪漩涡中伸出手一只雪白小手,Mandy激动地一手拽住岩壁上横生的枝蔓,一手探过去一把捞住,“我来救你!”

至少,至少救到这个孩子啊!

拼命从粘稠的波流中拖拽那只小手,Mandy高呼,“玲!玲你用灵力!刚刚救我们的那个术法!”

双手握紧,玲拼命想将力量聚集起来,身体内灵力回路却死一般寂静。

他其实根本不知道如何使用术法,只有求生的本能。

用力拖拽那只手,将它拔出洪流,Mandy发出凄惨的悲鸣,“啊啊啊啊!”

木然地望着黑人术士手中那截血肉模糊的断臂,玲呆滞地坐着,任由滂沱大雨冲刷身体,眼中的光随着花神村的灯火一并熄灭下去。

他这种怪物,还不如死了……

雨水淋在面上,凉太皱紧眉头爬起身,一手擦抹掉面颊上的水流。猛地摇头,清醒过来的少年摸索到身边蜷缩着的慎,睁大眼瞳,“龙友!你在……”

呼声戛然而止,搭档半边身体被血水打湿,抱着白衣绯袴的年幼巫女,跪坐在他身边。

 

“玲醒来了。”伸手擦掉额头上不断渗出的血珠,龙友将昏迷的友香横在臂弯上,呈给凉太看,“这孩子,被碎片污染了……”

伸手抚过友香沾湿的冰冷脸颊,凉太垂下头,“我们怎么办?”

他们答应过靖子,要好好带她妹妹回去。

手指卡住友香脆弱纤细的颈项,龙友闭紧眼睛,手臂肌肉隆起,猛地发力。

“咳…”呛咳一声,女孩抽搐起来。

“龙友!”一把扣住搭档的手腕,凉太仰首望着他紧绷的面颊,缓缓摇头,“交给灵协,你不能做这件事。”

龙友是有妹妹的人,凉太不能让他背负上这个十字架。

紧盯面前着眼瞳圆睁的少年,龙友抿住嘴唇。

 

站在山巅上,浑身湿透的靖子搀扶着发丝凌乱的母亲。

捂住嘴唇,国村麻里子跪倒在地,嚎哭着颤抖,“天诛,神主啊!这是天诛!”

望着山下曾是城镇的地方一片汪洋泽国,靖子冷冷勾起嘴角。不错,这就是天诛,花神村供奉邪神迫害孩童的天诛。

雨丝横斜,杉树丛在电闪雷鸣中晃动着,靖子揪紧了湿淋淋的羽二重衣袖。

横抱着白衣绯袴的女孩,龙友钻出浓绿的林叶间。

“友香!”提起裙裤,靖子奔过去。

“站住。”喝止她,龙友皱起眉,目光如炬地盯着镜子身后的中年妇人。

“国村麻里子!”恶狠狠地盯着瑟瑟发抖的妇人,龙友咬牙,鼻翼因呼吸急促翕动着,“你怎么还活着!”

那么多无辜的人因他们的罪孽而死,这混蛋居然还活着。

“不关我的事……”环抱住身体,妇人跪倒在泥水中,额头触地,“我什么都不知道……是神主……是,是我丈夫……”

“闭嘴!”前踏一步,龙友致命的言灵滚落舌尖。

“龙友君……”背着慎,凉太钻出密林,仰首喘息一声,靠近搭档,感受他因愤怒而震颤的身体肌肉,“交给灵协。”

“丽华姐呢?”表情僵冷下去,靖子伸手将母亲拦在身后,凝视着龙友与凉太。

“死了。”呲出雪白的牙齿,龙友研磨着,仿佛撕咬口中人名一般诅咒,“淹死了,她活该!”

摇摇头,水滴沿着面颊滑下下颌,靖子沉静地盯着龙友身后的少年,“丽华姐在哪里?”

扬起下颌,凉太低垂视线,居高临下地审视着靖子,直到她因寒意而颤抖手指,才低缓道,“她还活着,会得到应有的惩处。”

紧盯着凉太,靖子胸腔起伏,抬起衣袖掩住面孔,脊背震颤着,女孩沉默了许久,再度抬起头,只是眼眶红润,面色平静,“我很抱歉,但是我母亲,丽华姐,友香,她们都不能交给灵协。”

“你说什么?!”不可思议地吼出声,龙友以为靖子是国村家唯一有人性的人,“她们害死了那么多人!”

“是玲和慎杀的。”睁大了眼瞳,靖子咬了一下舌尖,望着龙友臂弯中昏迷不醒的妹妹,女孩立刻稳住心神,斩钉截铁,“这些人都是玲和慎杀的,你们要是敢抓我的家人,我就告诉灵协,全是玲和慎干的!”

 

“靖子小姐。”声线冷凝下去,凉太一手拦住瞠目的搭档,“你最好三思而后行。”

在少年冰冷的视线中僵立着,靖子垂下头,抿着嘴唇。

拽住女儿的衣袖,麻里子焦急地摇晃着。

再度抬首,靖子指着龙友指间的银色戒指,“是他指使的,玲和慎杀了花神村的村民,你们找灵协,龙友就是荒神社的夏!”

盯着嘴角颤抖的靖子,凉太深吸一口气,望向震惊地张开嘴的搭档。

龙友怎么也想不到,那个拼死背叛荒神社也要拯救被关押孩子的女孩,居然会反手背刺他们。

视线环绕空旷的山巅,电闪雷鸣中,风声呼啸于林间,凉太捏紧托在昏睡的慎大腿上的手指,在这里杀了国村母女,再推下山,就说她们是被淹死的……

被靖子眼中逐渐浮现的恐惧打断思路,凉太惊异于自己可怕的念头,就因为龙友受到威胁,他居然开始计划犯罪!

他明明是励志成为法官的人……

缓缓跪倒在地,靖子的绯色裙裤上沾染泥污,“对不起,我知道我们有罪……假如可以,请杀了我吧。”

洁白的额头磕在泥水中,靖子伏倒在地,嘶声对两位少年术士恳求着,“国村家有罪……可他们毕竟是我的亲人啊!”

抬起头,泥水顺着靖子的额头淌下,女孩的红肿的双目在凉太和龙友之间游移,“假如是你们,会怎么做?”

 

抱着昏迷的慎,龙友靠着凉太,站在山巅望着渐渐散去的浓云,云开雨歇,一线光在地平线上升起,天光洒向山涧。

浓绿的山谷被猩红的锈蚀浊水淹没,山麓间的宅邸,神社消失无踪。

沿着这一线锈蚀,面向海岸的冲积平原斑驳狼藉,城镇如漂浮在污水上的发臭泡沫,残渣堆积。

他们究竟算是阻止了这场灾难吗?还是追查到了幕后的真凶?

两位少年心中同时生出沉重的无力感。

牵着玲的手,Mandy步上山巅。

远远地,玲驻足不愿再前进。

“玲,你弟弟在那里。”Mandy轻声低头,大手轻推玲的脊背,“以后没人再分开你们了。”

揪住黑人术士粗壮的手指,玲望着龙友怀中沉睡的弟弟。

慎的面颊苍白,嘴唇干裂,小小的手脚无力地垂落着。

但他至少还干净,清白………

背过身,玲用掌根擦拭了一下脏污的脸颊,“我不要慎,他太没用了!”

“玲!”震惊地嗫嚅,Mandy摆着手,“他是你弟弟……”

用力甩开Mandy,玲凶狠地瞪着他,“我不要他了!你要想要你就去找他们啊!”

拔腿奔向林间,玲被高大的术士一把从背后抱住。

紧紧揽住瘦小脏污的孩子,Mandy不顾玲的拳打脚踢,将他举起在臂弯间,“好,我要你……”

脸上挨了一记沉重的肘击,Mandy吃痛地改口,“对不起,是我求你要我,玲,我也没有爸爸,没有兄弟姐妹……你跟我一起吧……”

怀中挣扎的力量逐渐减弱,Mandy感受到怀中的孩子温热沉重的质量。

将脸埋在黑人术士肩上,玲拽紧他脊背上的衣料,掀起一只眼,越过Mandy的肩头,最后望了一眼昏睡的弟弟。

颠簸的视线随着Mandy远离的脚步,隐没在浓绿的密林间。

 

未完待续

氏神

异闻周刊 64

桃马

 

神户御影自开港以来就是接待外国商旅的贸易要冲。各国使馆汇聚于此,有些政府机关已经迁出此地,徒留建筑风情各异的洋馆售予私人。

占地广大的川村家宅邸建在海港大道的最高处,曾是神户最大的邮政局所在地,背靠六甲山麓,黑瓦圆顶屋脊上架着一只铁艺风鸡,在苍蓝的天空和碧波映衬中呼呼随海风转动。

附近街区的孩童将山麓上一眼可见的川村老宅称为风鸡小屋,像是宫崎骏动画中才会出现的梦幻宅邸,勾起孩子们无限的遐思。

然而住在这栋宅邸里的川村一族却像是受到了诅咒。

他们是关西灵界历史悠久享有名气的占卜世家。却不像东京都和近畿地区那些预言家们深居简出难窥真颜。

川村家人带着大阪人特有的平民化气息,每当日暮降临,老祖母与祖父就会手牵手带着家中杏色的贵宾犬步下滨海大道,在横町的小店里买一份点心,再携手回到家中。

偶尔和附近的邻里寒暄,交换超市打折信息或花园蔬菜与种子,从口袋里掏出散碎糖果让给路边玩耍的孩子。

“川村老爷,跟我们算算买哪注会赢吧。”邻居大叔时常半打趣他们。

“哎呀,能算得出的话,我也不会干这行了,早就中头彩举家搬去夏威夷。”川村家的祖父笑眯眯抖动身上的哈罗哈花衫。

 

除了经常停在宅邸深邃车道内的黑色豪车与神秘访客,川村家宅邸与附近民居无异。

居民们并不相信如此平凡琐碎的一家人能窥探天机,然而诡异的不幸却一再降临。

川村家长子早在继任家主后不久就因咨询业务出勤台湾,死于飞机事故。他甚至没来得及留下子嗣。

白发人送黑发人,祖父几年后被停放在自家车道上坡的箱型车倒退压死,原因居然是停放时没有放牢手刹。

悲痛欲绝的祖母在祖父守灵夜被发现用葬礼和服腰带上吊自尽于后宅的松树间。

早年离家,不被看好的次子不得不从大阪迁居回来,扛起家门传承。

他的妻子继承了川村夫人的称号,却郁郁不安,抱着年幼的独子壱马对丈夫抱怨着老宅的一切。

太阴沉,太老旧,冷暖系统时不时出问题,家里还总是在治丧。

祖父死在车道上,祖母死在后院,长媳改嫁后发疯,投水自尽,邻居却议论在老宅的池塘边看到她的身影。

壱马的父亲对此不置一词,相比直率到略显聒噪的川村夫人而言,他深具传统大和女性的美德:含蓄静默。

作为次子,他承担了更少的责任,却得以享有父母与兄长的金援,在名校读了风花雪月的闲情专业,供职于大阪某间户外用品生活杂志,娶了一个热情,直率,行动力满分却粗疏的妻子。

在川村家,敏感是赖以生存的技能,川村先生却很喜爱妻子的这份粗枝大叶。

“看不到”往往代表着不受诅咒。望着老宅二楼飘窗后若隐若现的阴影,川村先生对妻子的喋喋报以一贯的温和笑容,“先住下吧,我很快会找人来修暖气。”

拉着儿子的小手,川村夫人抱怨不休地穿过门廊。

小小的壱马牵着母亲,炯炯有神的黑色大眼直视前方,与母亲的情绪化相比,他继承了父亲的沉静和稳重。

但并不敏感。

川村先生望着门廊边身穿色无地静立的老妇人。母子俩从老妇身边穿过,视而不见。

妇人拖着半解开的黑供带,头颈耷拉在肩头,亦步亦趋地跟着壱马。

母亲……川村先生张开口,终又咽下那句呼唤。

壱马的沉稳与不敏感本该是一份祝福,假如他不用继承川村家……

川村先生不知该不该放任独子享有这份平静安详。以直违轮为家纹,千木为神体,供奉氏神,巧夺天机求得富贵,并不是毫无代价的。神户川村氏自战国传承至今,人丁凋零到只剩他们父子二人了。

独子毕竟年幼,灵视能力还有发育的余地,家主教养却不容耽搁。在大阪时和小伙伴们走街串巷找吃食打电动的壱马快乐自由的童年早早结束了,繁忙的礼仪才艺课提上日程。

年幼的壱马像条倔强的小狗,不会那么轻易对骤变的生活屈服。为什么要穿着板板正正灰扑扑的和装跪坐在榻榻米上摆弄花花草草,用固定的程序搅动茶汤转动茶杯?这些即没意思又不帅气的事情,不论老师讲解多少次文化内涵,壱马小小的脑袋都无法理解,更不用说认同。

独子连续逃掉了几次茶道花道课程后,川村夫人不得不应付那些名师们冷淡而礼貌的羞辱。

“令郎不适合此道。”

就算性格再粗疏,川村夫人也能清晰的感受到京都人那高高在上的鄙夷,质疑次子上位的川村家风。

本就不多的耐性耗尽,川村夫人采取了直率火爆的爱的教育。

用火烤即能煣曲车轮,用模具约束即可掰直小树,川村夫人坚信这些放之四海皆准的育儿之道。

只是她忽略了,壱马完全继承了她的坚毅与执拗。

“我,我也不是有意的啊!我没想打那么重的!他就是倔着顶我……呜……”

难得被好脾气的丈夫发火痛骂,川村夫人拾起围裙捂住面孔,擦拭着愧悔的泪,却嘴硬地不肯道歉。

长叹一口气,在外为咨询业务奔忙到精疲力竭的川村先生转身离开,扶着老宅的旋转楼梯,缓缓步向走廊尽头的房间,一边在心里组织着恰当的说辞。

敲敲厚重的胡桃木门,川村先生握住门把手,侧耳贴在大门上,估算了几秒,拧开一条门缝探身进去。

双层床尾,穿着黑色袜子的小小脚尖缩回深蓝被褥中,鼓起的被子缝隙里冒出几缕微卷的黑发。

深蓝色的棉布窗帘垂落,墙上挂着镶嵌在相框内的游戏王限量闪卡和星战海报,立柜和窗台上摆满大大小小的航模与宝可梦手办,原木几何方框书架里收藏着数量可观的漫画,拼接堆叠着组成一套立柜。

这是一个普通男孩的卧房家具,摆放在弧形花窗装帧,暗黄铜吊灯装点的洋馆老宅里显得格格不入,就像是壱马本人。

“壱马……”坐到儿子床边,川村先生伸手摸了摸被褥下鼓起的一团,孩子热呼呼的体温隔着褥子熨帖他的手心。

不知儿子是不是气地发烧,此念一起,川村先生忍俊不禁地摸了摸嘴角。

听到父亲的笑声,哭红了脸颊的壱马揪紧被子卷起,翻身缩到床角。

掀起被褥一角,川村先生皱眉看着孩子麦色小腿上交错密布的红肿痕迹。

就算壱马再顽皮倔强,打成这样也太没分寸了。

“行了。”清清嗓子,川村先生轻拍儿子的脑袋,“为这点小事和妈妈闹别扭吗?这可不够男子气概。”

抱紧被褥,壱马吸了吸堵着的鼻子,一言不发。

“下楼吃饭吧,妈妈做了一大桌你喜欢的菜色,辣得我都张不开嘴。”推推孩子,川村先生轻叹一口气,“她开不了口道歉,你让让她。再说……你也实在太过分了,这都气跑了几个老师了?”

“我没错。”翻身坐起,壱马掀开被褥,哭到红肿的眼眶里水润的黑瞳紧盯着父亲,抿着嘴角,男孩哑声重复,“又不是我要学那些的。”

松弛下肩膀,川村先生伸手揉着儿子睡乱的黑发,“你还小,这世界上的事不是你喜欢就做,不喜欢就不做,你是要继承川村家主的,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现在学的东西的用处,那时你会庆幸我们逼你……”

“可我做不到。”梗起脖子,壱马认真道,“这没道理!插花啊,茶道啊,这不是男孩子做的!对当家主一点用也没,我搞不懂的事就学不会,不喜欢的事勉强也做不了。”

儿子肉乎乎脸蛋上的神情坚定到超越年龄,让川村先生不由得认真起来,放下哄劝的语气,认真询问,“那你觉得什么有用?”

用掌心抹了抹脸上的泪,壱马转动了一下眼珠,“学武,既然要守护家族,襄除邪魔,就该像战国英豪那样……”

“像绝地武士对吧。”笑眯眯地,川村先生抱臂。

丝毫意识不到自己被父亲取笑了,壱马认真点了点头。

“好。”川村先生伸出手,“我给你找武术老师,你跟我保证学有所成,咱们川村家训……”

“贯彻诚之道。”一把握住父亲的大手,壱马用力摇了摇。

“吃饭去吧。”掐了掐儿子发热的小脸,川村先生酝酿着劝和的说辞。

肚腹咕噜一声,壱马捂着肚子脸颊发红,随即盘腿坐起,拽拽睡皱的T恤,一路小跑奔下楼。

满腹细腻说辞憋在心口,川村先生摇头轻笑,娶了脾气直爽的太太,生了同样率真的儿子,他在自家反而成了异类。

母子没有隔夜仇,第二天一早,川村太太带着儿子斗志昂扬地赶往丈夫联系的道场。

老城区的商用建筑多是水泥构筑的两三层平房,家庭餐厅,打折工装门店,平价发廊与按摩针灸诊所拥挤在一起,川村先生延请的“名师”就在这样简陋的建筑内开了一家门面狭小的道场。

挤进摆满储物柜的狭小入口,半地下室内铺着木地板,十四叠大的空间三面环绕镜面,一侧白墙因潮气微微发黄,挂着心体技的牌匾,金边相框圈出山本道场全接触空手道免许皆传证书。

简单打印的课程班表下是黑红字体的报价单,便宜到令精打细算的川村夫人都为之咋舌,怀疑这种价钱能延请到什么靠谱的老师。

工作日清晨,零零散散的孩子清脆地吆喝呼号,在年长一些的助理教师带领下歪歪扭扭打着定式的构。

满腔热情前来学艺的壱马并没有被简陋的环境打击,对着一身白色道服剃成平头的中年男子端端正正地鞠躬行礼,“山本先生,我是川村壱马,前来拜师。”

男人有一副不似武者的和善面貌,形容举止却透出精悍稳健,望着壱马麦色肉感的小脸上竖起的两道剑眉,山本微笑起来,招招手呼唤正领头带着学生练拳的小个子男孩。

扶住肤色惨白黑瞳深沉的男孩肩头,山本冲壱马介绍,“这是我的侄子山本彰吾,从今起就是你的师兄,让他带你熟悉环境吧。”

看出男孩眼中的犹疑,这是身材迟滞于年龄发育的山本熟悉的眼神,他只是静静弯腰低头,“请多关照。”

握住壱马伸来的手,山本鞠躬间压低身体,瞬间将男孩掀翻在榻榻米上。

并没有被山本的诡计激怒,仰躺在地上,壱马痛到咧开的嘴角逐渐变成笑意,向山本再次伸出手。

空手道道场有着严格的礼仪,晨昏定省,祭拜明神,言行坐立皆有规范,构与型的练习更是枯燥而单调,一心为学习战斗本领而来的壱马却渐渐从这种磨练中寻得了趣味。

他比其他同龄孩童具有更强的执行力。往往只需老师稍加点拨,他就可以将构打得端正标准。

壱马脚底踏地左拳挥出,伴随着口中洪亮的呼喝,拳路端正地打出一道罡风。望着镜中雪白的道服,剑眉黝黑眼眸明亮的男孩为自己帅气的身姿满意微笑。

壱马一丝不苟执行老师教导的执拗行径引得年长的孩子发笑,年幼的孩子不解。又不是构打得好实战就能赢。

山本彰吾却不这样认为,壱马不论与实力强弱年资长幼的对手过招,总是以锋利果决的态度出招,往往因执拗与端正而落败。

他这种偏执刻板的型随着练习愈发紧密娴熟,风雨不透。终于,与他作战的对手对他超越年龄的固执坚毅产生了恐惧与犹疑,心灵空白的刹那,被壱马范式鲜明的进攻闯入空屋,兵不血刃。

“喝!”壱马作战时发出的这种裂帛般的清脆叫喊犹如利箭直插山本彰吾的心,比自己略小几岁的孩子微黑的小脸上,眉目鲜明,嘴唇紧抿如含着一线刀刃。平整饱满的脸颊却带着明快的腔调,透着看到新雪就绝不相信洁白之物也会消融污浊的天真执着。

这样的孩子居然是占卜师川村家族的独子,山本彰吾抱着膝盖靠坐在道场榻榻米旁的阶梯上,若有所思地观察着。

结束了整天的训练,壱马自觉拎上装着道服的黑色行李包,用毛巾擦拭着颈后和额头上的汗珠,拽紧鞋带牢牢系好。不知不觉间,他的一举一动已经暗合上最初激烈反抗的礼仪规范了。

意识到前辈的视线,壱马侧头对山本微笑,露出两排雪白明亮的牙齿,“山本桑,要不要和我一起去三宫那边的游戏厅?听说他们的扭蛋机出了新的宝可梦限量版。”

耸耸肩,山本不无不可。

壱马兴奋地搓搓手,前辈一起的话,妈妈就没理有管束他了。

望着前方穿着黑色T恤将行李包甩在肩头的活泼身影,山本摸摸下巴,壱马有意识到自己的改变吗?

将心斋桥老店送来的袴装紋服从铺着和纸的木盒里取出,川村夫人满意地在儿子身上比划起来。马上就要到壱马的穿袴仪式,她没有选择京都那些收费高昂态度傲慢的名店,更信任自己老家熟人的手艺与情意。

除了娘家的亲戚,川村夫人还对时常关照家里生意的“熟客”们广发请帖,务必要把儿子在灵界这次正式亮相办的精彩妥帖。

仙台平布料的马乘袴平整地烫出象征天地君亲师的五条折痕,生丝被打湿后紧密地编织起来,染上绀地茶灰色细纹,在壱马身上显出线条鲜明的整洁版型,仿佛随着动作即会发出清脆声响。只有触手抚摸,才能体会到丝织品特有的细腻与柔和。

一把将儿子抱紧怀里,川村夫人笑眯眯地抚摸他柔软脸蛋上修剪整洁的剑眉轮廓。

“我们的小壱马越来越帅了吧!”将身着黑纹附的孩子放在膝盖上,川村夫人偏过头对丈夫炫耀着自己的好大儿。

折起手中的金融资讯报纸,川村先生点点头,端起早餐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他为了应付政商界客户大量研读时政新闻,务求以对方能听懂的方式把模糊的占卜结果形象化。

烦劳的工作磨平了川村先生的激情与浪漫,他缺乏川村夫人那样强烈的亲子滤镜,从儿子海苔一样鲜明的浓眉和肉乎乎的微黑脸蛋上看不出什么清秀帅气的潜质。

不过壱马身着和装时端正的姿态与炯炯有神的漆黑眼瞳倒是彰显出武道修行的进益。
逐渐褪去了稚气的毛糙,淬炼出锋锐的神采。

“还是有点冷啊。”摸摸自己的颈根,川村夫人抱怨着,“快到正月了,才修过,怎么暖气又出毛病?”

抬眼望着妻子烦躁的表情,川村先生将报纸堆在手边,为自己续了一杯红茶。

“宅子太老旧了,到处有问题,除非彻底翻新一次,不然就只能这样时不时小修小补。”

“啊啊!”和丈夫年龄悬殊,尽管做了母亲,川村夫人还是摆脱不了一些少女时期的习性,攥着壱马的小手闹脾气,“我们搬回大阪算了,这破地方又大又旧,到底哪里好?”

浑身湿透的女人黑发滴着水珠,呆立在川村夫人身后,苍白冰凉的手指抚摸着活人那勃勃跳动的后颈血脉,泛白的眼珠灰蒙蒙地盯着小小的壱马清澈圆润的黑瞳。

离开?他们都是神祇的氏子。一入家门,即使夫死改嫁,川村家的媳妇生是本家人,死是本家鬼。

垂下眼帘,川村先生不算悦耳的沙哑声音因不疾不徐的沉稳语调深具说服力,他本来也就靠着说服人的本事吃这碗饭。

“暂且住着吧,你知道客人们喜欢老宅的私密环境,搬回大阪的公寓,很多有难言之隐的客人就不方便上门了。”

“哎?我就知道!”撇撇嘴,川村夫人一脸八卦地感慨,“之前蒙头巾戴墨镜的就是晨间剧主演那位吧?居然和前首相,啧啧……”

眼见夫人注意力转移,川村先生但笑不语,他的口风一向严谨。望着靠坐在母亲膝头静听她聒噪的儿子,川村先生暗叹,至少这方面,壱马是有做这行天赋的。

背着装着报纸,火石,纱网与小桶的背包,壱马蹬着自行车骑行在坂道上坡处,临近正月,神户的海洋性气候使得气温不至降低到雪线下,寒气遭遇港湾附近温暖的洋流,化为霏霏细雨降下。

细密的雨丝在他毛糙的黑发和卷翘的睫毛上结成串串晶莹水珠,用手背抹了一把脸颊,他和山本约好要一起去海港边拾贝的,这点小雨不成问题。

舔舔嘴角,壱马想起山本彰吾那一手烤海鲜的手艺,两条结实有力的短腿顿时干劲十足,奋力踩踏一口气爬上坡道最顶端。

猛地刹住车,壱马困惑地捡起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一只银线捆扎的白纸包。

沉甸甸的纸包上盖着一枚朱印,壱马好奇心大作,手捧纸包,颠来倒去也辨认不出。挠着后颈,开始后悔没有好好跟父亲学习符咒。

临近年节,是不是探亲访友的人不小心把礼封掉在路上?

虽然年龄幼小,老实的壱马也懂得不能随便拆开他人信件。

转过头四处打量,壱马期待着失主还在附近搜索失物。雨天的小巷内,只有寥寥几个行人步履匆匆。

视线转到街角的小公园,壱马在松树掩映的缝隙里看到一张苍白的脸,黑色长发披散的女人身着粉色的护士制服,黑沉的眼瞳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他。

蹬着自行车,壱马将礼封夹在手指间,快速冲到对面的公园旁。隔着围栏,高举手中的礼封呼唤道,“姐姐,你掉的东西。”

远远地,女人木然地凝视着壱马,使他雀跃的神色渐渐凝滞,奇怪?他做错了什么?那位护士看起来并不开心。

在壱马小小的心脏开始为那死寂的眼神紧缩时,女人缓缓在树丛间转过身,用漆黑长发披散的背影面对他。

仿佛解开了禁制,壱马抓紧信封塞进背包里,蹬上单车疾驰而去,在灰色柏油路面上溅起一串泛白的雨脚。

蓝色街车叮当叮当开过滨海铁道,红白栏杆随着信号灯闪烁升起,灰白浓云之下,泛着细密波浪的海岸线出现在壱马面前。

雨水暂歇,浓云散开一条裂隙,天光从中直射而下,在细碎海波上映出粼粼闪光。隔着铁道,身着黑色摇滚乐队T恤的山本彰吾推着单车冲他招手。

松了口气,壱马咧开雪白整齐的牙齿,奋力挥手回应伙伴。

尽管柴火全被雨水淋湿,山本还是想方设法在雨坑点点滩涂砂石上点燃湿柴,让壱马不虚此行地吃上贻贝螃蟹烧烤。

山本聪明的脑袋总是有办法的。

回程的路上,壱马摸着鼓鼓的肚腹,没大没小地搂住身材矮小的前辈肩头,与他推着车并肩而行。

街角公园的松林间,身着粉色护士装的背影依然若隐若现。

奇怪地驻足,壱马拉住山本,“那位姐姐不知道在找什么,在公园里站了好久了。”

眯起眼盯着那道纤细的背影,山本估量着松树与灌木丛缝隙的高差,握紧了车把,“壱马……你去找一下公园管理员。”

 

“啊?”呆滞了一瞬,壱马面对山本缩紧的眼瞳点点头,抿着嘴角将单车靠在路边,一路小跑奔去公园岗亭。

披散黑发的粉色背影缓缓转过身,女人木然的目光凝视着山本彰吾,与他隔着松林灌木对视。

举着扫帚的管理员被壱马领着走来,掏出钥匙打开公园侧门围栏,冲林间的女子喊着,“小姐!那边不能进去,有蛇的!”

长久无回应的静默后,管理员苦着脸爬进灌木丛,一边挥舞扫帚扫动草地,以免虫蛇突然跳起袭击他。

壱马推着车走回山本身边,困惑地小声,“她是护士吧?上班时间怎么会……”

话音未落,两人耳畔传来惨叫。管理员吓得扑倒在灌木丛中,仰首惊恐地望着粉色衣衫的女子。

睁大了眼瞳,壱马望着惊慌呼救的管理员抱住女子的腰身,将她的脖颈从树梢间的绳套中放下。

怪不得他觉得女人转动身体的姿态诡异地轻飘……

“壱马,”推着单车,山本直视着围拢过去抢救女人的人群,“你为什么觉得她在找东西?”

抿紧了嘴唇,壱马按住背包,“我捡到了一只礼封。”

摊开手,山本直视他,“给我看看。”

掏出银线扎裹的礼封,壱马为山本凝滞的视线紧张,手指僵硬起来。

从壱马指间抽出那叠纸包,山本望着猩红朱印,皱眉低咒一声。

扬着信封,山本将纸包在掌心拍地啪啪作响,“壱马,这不是新年礼封,银丝扎的是葬礼礼金!”

山本一把撕开信封,数十枚五元硬币散落一地,卷成一束的黑发夹杂其间。

捡起黑发,山本从口袋里掏出点燃烧烤篝火用的打火机,敛目默念,当着同伴困惑而恐惧的眼神,点燃那缕黑发。

 

呼救声,咒骂声,哭泣声,救护车鸣笛声,奔走的人群都渐渐隐没成模糊的背景,唯有静静燃烧的发丝在壱马黑瞳倒映中发出红亮的光。

回程路上,山本一言不发,壱马几次惴惴地望向他,都被同伴阴沉如水的面色阻拦,不敢开口询问自己无意间惹上了什么祸事。

罕见地将壱马送到家门口,山本婉言谢绝川村夫人热情的招待,推着单车的矮小背影在壱马视线中消失在街角尽头。

晚餐时间,壱马本想将白天发生的事告知父亲,却等来了川村先生因公去京都出差的消息。

抿着筷子,壱马捧着饭碗望着大快朵颐的母亲,“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夹了一块辣煮青花鱼到儿子碗中,川村夫人鼓起一侧脸颊,似乎为丈夫临近年关突然出行不满,“最多一周吧,反正你穿袴仪式前肯定得回来。不管他!”

“妈妈,我今天……”拨弄着饭碗里的鱼肉,壱马将刺一根根挑出。

“哎,你说我穿袴仪式时候戴哪对耳环?”掏出手机,川村夫人把外商发给她的奢侈品截图一帧帧翻给儿子看,“我那件黑留袖还是配红宝石耳钉好看吧……就让你爸爸在京都买好给我……谁让他这会儿出差,把麻烦事都丢给我!”

望着母亲兴致勃勃满面红光的神情,壱马将郁郁的焦虑压下。

在老宅面积广阔的主卧睡到半夜,川村夫人听到外间砰砰敲门声。

折起枕头捂住耳朵,川村夫人皱起脸,“死在外面算了……”

突然出差,又突然半夜回来,鬼才给他开门。

持续不修的敲门声突然变成剧烈的撞击,砰地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用尽全身力量冲撞门扉。

悚然坐起身,川村夫人抓过床边的毛毯披在肩上,赤着脚急匆匆奔下楼去。

趴在客厅飘窗口,川村夫人向大门口望了一眼,通向山麓宅邸的街区小路两侧路灯昏暗,寂静的冬夜,细雪缓缓飘下。

“奇怪了……”大门口空无一人,难道是她睡晕了发梦。

门廊外的感应灯突然点亮。

砰!

巨响震动胡桃木大门,使得川村夫人也跟着跳起身。

抚摸着胳膊上浮现的战栗,一向思维大条的川村夫人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不可名状的恐惧。

迅速奔上楼,川村夫人寻到儿子的房间,一把拧开门锁。

小小的床层床上被褥鼓起。

松了口气,川村夫人扑上前掀开被褥,“壱马,有奇怪的人在外面,跟我走……”

川村夫人紧张的话音消逝,鼓起的被褥下只有壱马收集的巨大宝可梦波加曼玩偶抱枕。

僵麻的寒意从手指尖泛起,川村夫人视线紧盯着儿子房间的木门,走廊昏暗的灯光从那道缝隙射进来。

吱哑一声,门锁碰上,那道微弱的光源彻底消失。

黑暗中,什么东西在门后角落里望着她。

手指颤抖着,川村夫人摸索床层畔的夜灯,因为紧张,不论如何也碰不到那小小的按钮。

门口静立的人影缓缓走近,湿润的脚底踩在老宅的实木地面上,发出轻微黏连的咯吱声。

“啊!”大声尖叫着,川村夫人挤住眼皮摸到夜灯开关,啪地拨亮。

暖光洒下,昏暗的光圈中,一双脏污赤裸的小脚出现在川村夫人眼前。

视线缓缓上移,壱马浅蓝色的格纹睡衣沾湿,毛糙的黑色头发上凝结着落雪化成的成串水珠,正眼神呆滞地望着母亲。

“天啊……”看着表情木然的儿子,川村夫人喃喃,一把抱紧他冰凉的小小身子。

“你怎么跑出去了?吓死妈妈了!”将脸颊贴在儿子面颊上,川村夫人不可思议。

她刚刚下门查看时,老宅的桃木大门上挂着锁链牢牢反锁着,壱马从什么地方跑出去,又神不知鬼不觉的溜回家。

“妈妈……”如梦初醒,壱马被母亲的体温暖地软下身,小手抬起回抱过去。

背上感到一阵湿润,川村夫人困惑地直起身,抓住儿子的小手举起。

昏暗的灯光下,壱马双手染满了暗褐色的血迹。

在外出差的川村先生接到妻子的电话,当晚就乘坐新干线归家。

听完妻子语无伦次的叙述,川村先生将她安抚着哄骗下楼,在她身后关上了儿子的房门。

披着绒毯,壱马坐在双层床上,抬眼望着西装革履的父亲。睁大了漆黑的眼瞳,壱马抿着嘴唇,张开口,“爸爸,我,我看到了一个姐姐,她死了。”

轻叹一口气,单膝跪在孩子床前,川村先生将壱马的小手包在自己掌心。那上面可怖的血迹已经被川村夫人反复擦拭洗净。

“……山本,他说我捡到的东西是葬礼礼封……”

泪水涌出眼眶,壱马抓紧父亲的大手无措,“我不知道,我睡着了然后妈妈把我叫醒了……”

“好了。”拍拍壱马的肩,川村先生坐到儿子身边,“交给我们,你再睡一会儿,什么也别想,好好准备穿袴仪式。”

趴在儿子身边,川村先生合上了漫画书,用手心抚摸壱马微热的额头,掌心在他合拢的眼睫上扫过。

拎起自己的西装外套,川村先生轻手轻脚离开房间,背靠木门合拢。从外套内掏出朱砂书写的符咒贴满整扇木门,川村先生将壱马房间通向后院的窗棂一并封死。

“你干什么啊!把我儿子放出来!”听到惊醒的壱马拍击房门的哭声,川村夫人崩溃地推打丈夫,双手握住黄铜门把手拧动着。

握住妻子的肩,柔和的川村先生语气前所未有的强硬,“壱马身上有东西,千万不能把他放出来!”

“有……有什么东西?”呆滞着,川村夫人望着丈夫严峻的神色,首次意识到嫁给占卜世家的男人是什么含义。

“有灵,作祟行凶的灵。”站起身,川村先生垂下眼帘,眼角细微的纹路带着倦意。

举起手机,川村先生将一段监控视频展示给妻子,穿着睡衣的小小壱马赤足走在医院的走廊内,身影消失在院长室,再次出现时,双手沾满鲜血。“壱马看到的那个护士是神爱医院的院长助理,院长的女儿昨晚被刺了,重伤,是壱马被附身后干的。”

“什么?!你胡扯!胡说!”摇着头,川村夫人拒绝相信虚无缥缈的奇谭逸话会发生在自己儿子身上。

下意识地抚了一下肩头,川村先生指尖触到自己质地良好的意大利手工羊毛西装。可他知道,自己肩头搭着另一只手。

雪白的,冰凉的,女人的手。

自从兄长死后,时刻附着在自己身上,立于自己身后,亦步亦趋,给予自己强大的灵视预言能力,世代庇护着川村家富贵前程,却又导致家主代代横死的女人。

“因为我身上也有灵。”望着自己率真而粗疏的妻子,川村先生首次打破守口如瓶的信条。

以为自己娶了毫无灵视力的女性就可以斩断血缘的诅咒,结果却生下一个降灵能力的孩子。川村先生帮助壱马逃避命运的企图彻底失败了,此刻他不得不和盘托出真相寻求妻子的支持。

“雪修罗,川村家代代供奉的氏神,也是家主真正的妻子。”

深吸一口气,川村夫人呆立着,视线放空,越过丈夫肩头。在她目力不及处,黑发雪肤的女子从身后伸出手臂,环绕着川村先生,微笑着与她对峙。

比她年长,性情温柔,教养良好,对她容让关爱,出身川村世家的次子,在大阪户外杂志社做着收入稳定的悠闲主编工作,与她生养了一个活泼可爱的孩子。

这一切幸福安稳的幻象,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未完待续

家系

异闻周刊 65

慎马
桃马

 

坐在川村老宅的圆厅内,身量矮小的山本彰吾双腿从高脚椅上垂下,脚尖抵着泛黄的绒毯。

与他隔着圆桌对坐的川村先生十指交握,指腹摩挲转动着中指根上的银色素戒。

端着彩绘茶托,川村夫人将两只纯白描金边的骨瓷茶杯放置在丈夫和客人面前。

山本是比自己儿子大不了几岁的空手道道场师兄,那黑漆漆一瞬不瞬的眼瞳与缺乏表情的苍白面孔却时不时让川村夫人犯怵,尤其在壱马遭遇诡异附身事件的当下。

“谢谢。”紧抿的薄唇勾起笑紋,川村先生麦色的方正脸庞因此显得亲切而动人。

等夫人合上圆厅的橡木大门,川村先生轻叹一口气,眼角因疲惫而垂下,“抱歉把你也卷进来。”

挑起一侧眉头,男孩泛白的嘴唇蠕动,“川村桑。”双手撑住桌面,山本彰吾低头弯腰,面孔朝向圆桌上铺着的红丝绒桌巾,“是我的责任,我以为烧掉礼封就可以解除契约。”

望着面前年轻的男孩,川村先生生出一丝不可思议,十岁的稚龄,而且没有家系传承,山本彰吾已经在灵界闯出几分名声。

在网络上查询资料自学术法,论坛上联络术士探讨技艺,靠暗网接些零散活计,甚至积累起一些人脉为闲散术士们组织工作。

这就是新时代的灵界术士,不依赖灵协,不靠家系出身,不受束缚,自由无羁。而川村这样古老的家系却凋零至只剩他们父子二人。壱马身为占卜师之子,甚至缺乏不能在路口捡拾礼封这样的常识避忌。

他将儿子隔绝于灵界之外的种种努力,终成可笑的徒劳。

手指颤抖,川村先生指尖在桌面上轻扣了一下,覆上自己的西装外套内袋。

从袋内掏出一枚雕花银制烟盒,川村先生将卷烟夹在指间,“可以吗?”

“请便。”双臂搁在桌面上,山本坐回原位,活动着腿脚。

点燃香烟,川村先生在嘴唇上抿了一口,缕缕白烟从齿隙散逸,“见笑了,夫人管的严,戒烟很久了。”

山本那深沉的纯黑瞳孔让川村先生无法将他当孩子看待,语气也不觉地松弛下去。

“我明明烧掉了结缘物。”皱着眉,山本抱臂沉思,“就算那个护士死祭附身,也不应该依凭上壱马。”

“壱马是降灵能力的孩子。”川村先生望着山本紧缩起来的瞳仁,夹着烟的手指在红丝绒桌布上滑动,“我是灵力亲和的灵视能力者,我太太是没有灵力的普通人,我们结合的产物就是壱马……”

盯着自己面前的空置茶杯,川村先生将手掌盖在杯口,弹落正在燃烧的烟灰,泛着暗红的余烬在川村先生手背上烧灼出汗毛焦糊的气味。

挪开手掌,望着脏污的灰烬缕缕掉入纯白的细腻茶器中,川村先生暗叹,“他就像个空杯子,之前我将他暂时覆盖起来,但只要我稍离他身边,任何灵体邪祟都可以乘虚而入。”

“不是你的责任,山本。”川村先生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我以为我可以将壱马隔绝于黑暗之外,可他是川村家的孩子,我应该为他做好迎战黑暗的准备。”

 

“那我们怎么办?”沉思着,山本抿了一口自己杯中的茶汤,苦涩而微带回甘的滋味泛起在舌尖。

伸手抓起茶壶,川村先生缓缓将茶汤注入杯中,琥珀色的液体冲起杯底烟灰残渣,漫出杯沿,顺着白瓷杯壁缓缓溢出,烟灰伴着茶汤滚落下托盘。

“把我身上的茶,注入他的空杯中。”

“那你怎么办?”睁大眼睛,山本浅淡的眉头松开。

双手抚着桌子,山本先生微笑,“这张圆桌从明治时期就摆在这间圆厅里,这栋房子是我的曾曾祖父置下的。”

语气带着一丝眷恋,川村先生仰起脸,“在那之前,这张桌子也许摆在更古的宅邸里,族谱上的姓名也都模糊不可查。”

双手一拍自己靠坐的高背椅,川村先生语气坚定起来,“壱马会坐在我的位置上,在这张圆桌上为客人们卜算未来,一言断生死兴衰。”

坐在位置上的人是谁并不重要,关键是川村家这张圆桌,要一直一直延续下去。

“山本,请你务必参加壱马的穿袴仪式。”

凝视着山本惨白的小脸,川村先生最终得到他一个坚定的颔首。

假使世家的时代真的已经日薄西山,川村先生希望由山本这样的新秀见证它的归宿。

 

坐在壱马的卧室门前,川村夫人紧盯着大门上密密麻麻重叠贴就的朱砂符咒。

她已经不眠不休的在门前守了三天了,儿子没有吃喝,她也滴水未进。

 

川村先生为了穿袴仪式整日奔忙,为了安全起见,暂时遣散了老宅的所有仆人,她什么也做不了,只有在这里守着壱马。

“妈妈。”隔着橡木们,壱马稚嫩的声音传来,川村夫人立刻爬起身,双手贴合木门,将耳侧贴上去。

“壱马,壱马你还好吗?”

“我饿啊妈妈……好饿,好渴。”隔着门板,孩子沙哑的嗓音带着泣声。

捂住嘴,川村夫人将额头靠在门上,隐忍着啜泣,“对不起,再忍忍吧……明天就会好了,穿袴仪式后一切都会好了,你想吃什么妈妈都给你做,做一顿大餐……”

“妈妈……”泣声哽住,壱马压抑着,“是不是因为我做了坏事?所以你们不要我了?我不知道手上的血是哪里来的!”

“不是的!”站起身,川村夫人顾不得这是深夜,急切地贴着木门高呼,“你生病了,现在不能吃喝也不能离开,不然会有危险,等明天,你爸爸准备好了仪式……”

“可是……”壱马的声线虚弱到只剩气音,像是一瓶倾倒的玻璃樽,水液缓缓流溢出门缝,“我太饿了,太渴了……妈妈,我等不到明天了……我想我要死了……”

再也无法忍耐,川村夫人双手撕扯着封死木门的层叠纸符,白色纸屑纷飞着落下,

拽住黄铜门把手,川村夫人用力拧转,门锁被扣死,在她拽动中只是微微颤动,铜銷发出咔擦声。

“坚持住!”拍拍门,川村夫人咬牙转身,扑向装着老宅所有门锁保险柜钥匙的书信台。

拉开抽屉,川村夫人手指颤抖着翻动,叮当碰撞在一起的钥匙与钢笔乱成一团。

一把拽出抽屉摔在地上,钥匙杂物滚落一地,川村夫人扑上前翻找,拨开硬币和文具,螺钿印泥盒摔开,血红的朱砂散落。

指尖沾上猩红,川村夫人用手背擦过额头滑落的汗珠,抿紧了嘴角。

为了保险,丈夫一定是带走了房门钥匙。

双手抓住拆信台下的高背椅,川村夫人拖着椅子走到橡木门前,使出全身的力气,将椅子甩上门。椅背顿时崩裂,木门凹陷。

“壱马你躲开!”气喘吁吁,川村夫人冲门后大喊,再次拎起椅子举高过头顶,向门把手狠狠砸去。

嘭!

巨响过后,歪到一侧的门把手露出内里黄铜机械构造,橡木门裂开一线毛边。

抬腿猛踹,川村夫人汗水淋漓地将伤痕累累的木门撞开一道缝隙。

做到了!

来不及掐腰自得,立刻用肩推挤着门缝试图推开,“壱马!壱马!”

“妈妈……”一只冰凉的小手从黑暗中伸出,握住了川村夫人的手腕。

“我在这里,妈妈这就来救你……”话音卡在喉咙深处,川村夫人不可思议地低下头,腰腹间插着半支原子笔。

孩子稚嫩的小手紧握着川村夫人的手腕,黑暗中,壱马微笑着将母亲更加扯向自己,一手将原子笔用力插进她的腰侧。

噗,令人牙酸的破肉声中,川村夫人跪倒在地,双手颤抖地握住深嵌入腰侧的原子笔,鲜血渗出粉色衬衣衣料,在实木地板上滴滴答答积出一滩。

“我劝你不要拔出来。”壱马麦色的小脸从黑暗中浮现,一把将跪在门口的母亲推翻,埋过她倒伏在地抽搐的身躯。

不再用孩子的声线伪装哭泣,壱马发出成熟女性慵懒而令人齿冷的细腻嗓音,“我刺穿了你的脾脏,从出血量来看,你还能坚持几个小时吧,拔出来立刻会死哦。”

从川村夫人挂在衣橱内的皮包里翻出钥匙,壱马一把丢开皮包,任由内容物洒落一地,用指尖转着钥匙环,咔咔的清脆声响伴随着步下楼梯的脚步。

引擎发动声中,窗外亮起的车灯渐行渐远,川村夫人倒在自己的血泊中,猩红洇染扯碎在地的符咒碎片,眼白上浮现出根根血丝,手指沾着血迹在木地板上打滑,川村夫人坚持着伸长手臂向前够……

洒落出皮包的一地杂物中,挂着御守的红色翻盖手机触手可及。

 

疾驰在高速上,壱马短小的腿脚为了够到奔驰s级suv的油门刹车,不得不大半个身体陷入过于宽敞的车底空间,握紧方向盘低咒,“该死的有钱人!”

午夜的高速公路上车流稀少,歪歪扭扭行驶的黑色suv无人阻拦地驶下高架桥,向闪烁着冷色白炽光的病院招牌而去。

从夜班护士的执勤台边走过,身穿睡衣的壱马引起了昏昏欲睡的护士注意,“小朋友,你是哪个病房的?迷路了吗?”

充耳不闻,壱马径直穿过,步向重症监护室方向。

“那边不能去。”急忙转出执勤台后,粉衣的护士一把抓住男孩的肩。

转身面向护士,男孩微笑着扑进她怀中,将包在手中的手术刀反复刺向护士的肚腹。

伴随着不断喷溅出的血花与护士垂死的叫声,壱马一刀割断她的咽喉。

“报告怎么不填?!问过主任了吗?!要你多事!要你多事!”踩着护士瘫倒的胸口,男孩用与面容不符的尖锐女声厉喝。

双手捂住汩汩流淌血污的颈项,护士眼瞳散大,惊恐地察觉到这熟悉的声音与几天前自尽的护士长如出一辙。

然而她已经没机会弄清楚原因,在壱马冷酷的注视下,护士渐渐溺死在自己的鲜血中。

将刀刃在睡衣上拭干,男孩哼着歌沿着重症监护室的走廊前进,染血的手指擦抹过雪白的墙壁,留下一道猩红轨迹。

熟练的输入密码打开监护室大门,男孩靠在门边,望着一片漆黑的房间内,各类昂贵维生仪器闪烁着冷光,显示生命指征的机械音节律性响起。

躺在床上的人面戴呼吸面罩,胸腔随之起伏,面目模糊不清。

绕着病床缓缓走动,壱马将手术刀抛高接住,冰冷的刀锋弧线在黑暗中反射着暗光。

“含着银汤勺出生的有钱小姐了不起啊,几句话就让院长把我开除掉……”

一把接住手术刀,男孩面上露出狰狞的神色,“你知道我为这家医院做过什么吗?!我辛辛苦苦扶持院长,你以为靠明面上的收入能维持你们这群少爷小姐轻飘飘的生活?!医药代表,药厂,vip病患,都是我!我在帮忙藏起他们的秘密,那些见不得人的账目!”

将刀刃抵近举高,壱马用尖锐的女声厉喝,“那老东西的生活都全靠我照顾!你的死鬼老妈可是轻松了,十七年!我耗费了十七年青春!把我像条狗一样踹开!你去死吧!去死吧!全部去死吧!”

戴着面罩的垂死病患突然翻身,险险避开扎在枕头上的刀尖。

割破枕套,羽绒在黑暗中纷飞。

一脚踢开壱马持刀的手,病床被褥下,黑色的娇小身影矫捷精悍,抬起手用掌根撞击壱马的下颌。

对方闷哼着后退一步,黑影乘胜追击,变换手型结印,灼热的灵力在指尖聚集,弹射到男孩额头上,直将他击飞撞在加护病房的墙壁上。

一脚踩住壱马试图够向跌落出去的手术刀的手指,拽掉覆在脸上的氧气面罩,山本彰吾扣住他的咽喉,黑瞳沉沉。

“你果然是不会死心的,怎么跑出来的?”

目光瞟向掉落在地上的手术刀,男孩扬眉,肉感而正气的小脸上露出与之不符的刻薄笑容,“你猜?”

一把扭紧男孩的颈项,山本指尖发力,使他窒息地拍打钳制自己的指掌,最终因缺氧陷入昏迷。

捞起瘫软的男孩,山本彰吾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播出,“川村桑吗?您不在家?明白了……嗯……我知道了……没关系,情况还在掌控内。”

和川村先生道别,山本立刻拨通急救,“嗯,请派人去川村宅查看一下,那边有人受伤了……地址是……”

挂断电话,山本架着昏迷的壱马放在病床上,从背包里取出一卷红色注连绳,一圈圈绕着他固定在床架上,最后牢牢在男孩手腕上打了个死结。

躺在男孩身边,山本将双手垫在后脑,“我们就在这边等你妈妈吧。”

望着监护室房顶晃动的暗色光影,山本彰吾侧过身,用苍白的手指戳了一下壱马两道浓眉之间紧皱的眉心,“真没想到你会惹这么大的麻烦。”

得到夫人遇袭重伤住院的消息后,川村先生依然迁延了一整天才归来。

陪同他一道回归川村老宅的,除了关西灵界几位与川村家关系匪浅的名宿外,还有一张生面孔。

尽管脾脏破裂,输了四百cc血浆才保住性命,川村夫人睁开眼就要求出院。就算爬,她也要爬回家,因为第二天午夜,就是壱马的穿袴仪式。

此时一身病号单衣,面色憔悴蜡黄的川村夫人坐在会客厅的沙发上,扶着输液架捂着侧腹颤巍巍直起身,诧异地望着丈夫牵着的男孩。

肤色如雪的孩子白皙到不正常,仿佛常年不见天光,嘴唇都干裂泛白,纯黑的眼瞳掩藏在凌乱的黑色额发下,眼尾微微弯曲,眸子躲闪着泛起水粼粼的光泽。

伸手拍拍男孩的头顶,川村先生微笑,“小慎,去跟妈妈打个招呼。

束手束脚走到川村夫人面前,男孩微微仰首,望着麦色肌肤的娇小妇人,嘴唇翕张着,还是无法叫出那个意义特殊的称呼,手指尖夹住裤缝拧紧。

男孩拘谨慌乱的手脚动作令川村夫人柔软下去,“不用叫妈妈……”

“夫人……”柔软的嗓音夹着一丝尾音,男孩仰首乖巧地应声,随即垂下头颅。

自己的儿子麻烦还没解决,丈夫又从哪里拐来了谁家的孩子?

扶着妻子的手肘帮她坐下,川村先生看着她憔悴的面色,眼神中闪过一丝痛苦歉疚,很快归于祥和的微笑,“小慎从今以后就是我们的孩子,壱马的弟弟了。”

“究竟是……”望着慎,川村夫人将急切的责问哽在喉中,对着那双惊疑不安的眼,她说不出拒绝的话。

坐到夫人身侧,川村先生拉着慎的手,示意他坐在二人之间,抚摸着男孩蓬松的黑发,“川村家人丁凋零,氏神大人需要更多的氏子供奉。”

“就为了这个!?壱马的事还不够吗?你又要害……把这孩子牵涉进来?”面对丈夫稀松平常的和悦态度,脾气直率火爆的川村夫人再也按耐不住。

“壱马也需要兄弟。”川村先生抬手打断妻子的怒气,凝视她的眼瞳缓声道,“不然我们离开后,他要孤孤单单度过余生吗?”

手掌抚摸着慎纤细的后颈,川村先生温热干燥的掌心让慎安心的同时泛起细微的颤栗。

被丈夫说得哑口无言,川村夫人垂首望着慎,男孩清秀的小脸白皙明净,水润的眼瞳如破壳的雏鸟,望着人时仿佛在人心口颤动着。

这半透易碎的孩子没有一点像壱马,他能做川村家的子嗣,能做壱马的弟弟吗?

“小慎,很快就可以见到哥哥了,他一定会很开心,你也会喜欢他。”轻拍慎搁在膝盖上的手背,川村先生微笑安抚着他的不安,或许是做惯了占卜师,他的语调即使再温和,也带着一种昭示命运的笃定。

才不是哥哥。

垂着头,慎收紧了指尖,被川村先生的笃定激发出心底的火苗。

那个什么不知是圆是扁的壱马才不是哥哥。

他有哥哥,玲才是他唯一的哥哥。

 

未完待续

修罗

异闻周刊 66

慎马
桃马

 

米白的大岛紬和服面料散发着暗色光泽,与熨烫挺括的仙台平袴装相得益彰,绵密纺织的纺绸羽织覆盖在肩颈上,漆黑的纺绸闪烁着丝质暗光沿着壱马的脊背流淌而下。

五枚白丝刺绣的直违轮家纹烙印在胸口,背心与袖口,提醒着他所背负的重任,所应遵守传承的秩序,仿佛沉重的矛将壱马矮小稚嫩的身体牢牢钉在通向大厅的走廊中。

牵起壱马的小手,川村先生带着他走上狭窄的甬道。

察觉到儿子掌心汗湿,川村先生放慢脚步,与儿子如出一辙的袴装裤脚随着步伐摩擦着壱马的,沙沙声在安静的空间内无限放大。

肉乎乎的脸蛋上浓眉因紧张折起,壱马稚嫩的脸颊左右拧了几下,试图找到更威严合宜的表情面对接下来的仪式。

“壱马,你进圆厅看过吗?”并不劝慰儿子,川村先生只是柔声闲聊起来。

“没,没有。你说过不能进去。”不明白父亲怎么突然问起这个问题,壱马被迫从紧张的情绪中抽离出来。

摸摸儿子的头颅,川村先生感慨,“你真是个乖孩子,你祖父也这样教训我的,可我还是好奇的溜进去了。”

川村先生在壱马诧异的目光中眨眨眼,“还带着一套茶具,我是次子嘛,想试试在家主的桌上吃点心的感觉,结果被骂惨了。”

张开了小嘴,壱马震惊地看着着父亲。

拽拽他的手指,川村先生望着近在咫尺的圆厅橡木门,“你可以进去了,正大光明,从此以后,这就是你的桌子。”

咽了口水,壱马抿紧嘴唇,踏前一步,双手推开大门。

暗淡的烛火高高低低点满整个圆厅,一滴滴融着烛蜡,封闭的室内,空气中弥散着一股老宅陈旧木料腐朽的甜苦混合蜡烛松香的气息。

暗红床帘从大宅房顶滚滚而落,遮蔽外界一切视线。蒙着黑丝绒的橡木圆桌边,围绕着几名身着黑色纺绸纹服的年长男性。

静静立于圆厅的玻璃彩绘花窗下的黑衣男子们面目严峻,带着肃穆的压迫感,所有人的视线集中在年幼的壱马身上。

一一越过面前那些陌生的脸孔,壱马终于看到隐身于众人中那个熟悉的矮小身影。

山本彰吾穿着一贯的黑色T恤与长裤,仿佛这刻意营造出的神秘沉重仪式感与他毫不相干,山本用涂着黑色甲油的手指摸摸自己的下巴,冲壱马挑眉。

紧绷的嘴角浅浅绽开,壱马向灵界的前辈们微微点头致意,迈开步伐径直走向家主的高背椅,在众目睽睽下坐定。

走到儿子对面,川村先生抬高双手示意来宾们按照椅背上贴就的家纹入座。

一代一度地,圆桌边宾客满座。

捧着一只乐陶茶碗,面色蜡黄的川村夫人穿着绣金线鹤纹黑留袖步入圆厅,将色泽沉暗的茶汤摆放在壱马面前。

妈妈。无声地张开口,壱马在医院醒来后第一次看到母亲,为她的憔悴震惊。

谨记着违背丈夫警告造成的恶果,川村夫人勉强自己冲壱马微笑,耳畔红宝石耳坠晃动着,她终于是从体贴的丈夫手中一如既往的得到了想要的礼物,却再也没有穿戴炫耀的心情。

抱紧茶盘遮住腰侧依然在隐痛的创口,川村夫人加快步伐离开房间。

“壱马,把茶汤喝了。”吩咐着儿子,川村先生伸手整理着领口,眼神示意山本彰吾移动到自己身后。

面前黑乐陶茶碗中漂浮着一层暗褐色结晶的茶汤漾出一圈波纹,壱马来不及为那可疑物质犹疑,在众目睽睽的压力之下,小手捧起茶碗将带着奇异腥味的物质一饮而尽。

灼烧的感觉从腹腔一路蔓延上来,壱马的脸颊坨红,眼眶中弥漫着水汽,视线模糊晃动。

低头审视着自己肉乎乎的短小手指,壱马一根根活动着,双手抚摸着丝绒桌布的质感,触电一般的酥麻沿着指尖贯穿,壱马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的感官仿佛和所感的一切联通,被无限扩展放大。

仰首望穿头顶的葵纹玻璃花窗,夜幕上疏暗的星辰骤然光辉大放,仿佛整个星河倒转,流淌在他的手心。

回望着对面身着黑色纹附正襟危坐的父亲,想象他在这张圆桌旁断生死明兴衰的威严身影,兴奋的灼热贯穿了壱马小小的身躯,使他黝黑的双眸绽放出璀然光彩。

这就是川村家的王座,而他正坐在上面。

疏忽,圆桌旁的宾客身影扭曲暗淡,犹如融解于水中的油彩,壱马眨眼间,整个画面被重绘。

圆厅后的落地大窗拉开帘幕,午后昏黄的暖光斜斜射入,蝉鸣中,尘埃在光束里浮动。

托着一只茶盘,和壱马差不多个头的男孩鬼鬼祟祟挤进圆厅桃木门缝。

壱马惊奇地看着男孩走到他面前,将成放着点心与茶具的托盘放置在圆桌上,对他视若无睹,双手按住高背椅坐,一屁股坐上去。

仿佛壱马只是一个虚影。

自顾自地倒着茶,男孩捻起点心有滋有味地咀嚼着,小巧的鼻头翘起,在日光中轻嗅老宅木料的甜苦气味和茶汤暖融融的香气。

那悠然享受生活的神态这么多年来丝毫没有变化。

爸爸……壱马张开口,诧异化作一个笑容绽放,原来他真的偷偷溜进圆厅坐在家主位置上过。

木门被猛地撞开,巨响令男孩和壱马同时战栗。

“你在干什么!下来!”气势汹汹的壮年男人脸上因惊恐挤压出的横肉让壱马不敢将他和祖父总是慈善的面目重合。

一把将男孩拽下高背椅,祖父掀翻茶盘,滚烫的茶水泼洒在地毯上,水滴四溅,烫地男孩瑟缩。

壱马只觉得自己和幼年的父亲一起跌坐在地上,肌肤被热茶烫地发红。

“对不起!父亲!我只是……”

话音梗在喉中,透过川村先生的眼,壱马看到了祖父肩头攀升而上的一只惨白的手,黑色长发蔓延垂落,眼白在发丝间翕动翻滚,猛地翻出一只猩红眼瞳。

要我吗?

从黄泉最深邃处传来的回响冻结了整个夏日的记忆。

“现在!”

父亲的厉喝声震颤在壱马鼓膜边,视线模糊的刹那,壱马的双手被身边人分别抓住。

漂浮的灵魂猛地落回实处,壱马被拉拽回高背椅上,视线中烛火明灭,无风自动,面前依然是午夜的穿袴仪式现场。

川村先生双手抓住身边人,与在座的其他术士们绕着圆桌手拉手形成回路。

刺骨的寒意伴随着灵力贯通,沿着手指交握处传来,所有人都唇齿打颤,咬紧牙关苦挨。

沿着桌脚蔓延开一片霜花,桌上,地下,壁炉畔,所有点燃烛火的地方,火苗骤然上冲,仿佛寒夜深山,冰雪山风将旅人手中的燎炬席卷。

退开一步,山本彰吾避开向自己袭来的寒潮,从腰侧摸出寒光闪烁的匕首。

壱马惊恐的视线中,山本冲背对他的川村先生高举利刃。

“住手!”挣扎着企图脱离身边人指掌钳制,壱马眼睁睁看着挚友,玩伴,信任的前辈将匕首插入父亲的脊背。

仰首呛咳一声,川村先生唇角溢出血丝,并不回头看袭击自己的人,紧盯着壱马嘶声,“不要脱开灵力联结!”

伴随着他喑哑的怒吼,白衣黑发的女子身影钻出川村先生脊背创口,向壱马扑面而去。

黑发,雪肤,红唇,猩红的眼瞳,被呼啸而来的雪暴席卷刹那,壱马终于看到了川村家代代侍奉的氏神,随即心脏被冻结,一切感官随之麻痹。

壱马一头栽倒在丝绒桌面上。

“断开!”川村先生呛咳着鲜血,双手松开。

银白色的灵力回路瞬时切段,风停雪止。

术士们纷纷起身,搀扶着川村先生远离圆桌,坐到壁炉旁的沙发上。

山本彰吾咬着纸符,将插入川村先生脊背的匕首拔出,在他闷哼呻吟声中覆上纸符,纸张溶解,残留在翻卷皮肉上的咒文如丝线弥合了创口。

“壱马……”用衣袖擦拭口角的鲜血,川村先生仰首望向倒伏在桌面上的幼子。

男孩打着卷的黑发从发梢开始泛白,很快蔓延而上,银白的发丝随着壱马身体抽搐微微颤动。

双手按住桌面,壱马唇齿发颤,勉力支起身体,“爸爸……”

望着男孩猩红的眼瞳,川村先生嘴唇蠕动了几次,无论如何说不出那个词。

咔咔拉动手臂上的折叠弓弩展开,山本彰吾瞄准壱马,面无表情地眯起眼,“狩猎开始。”

围在川村先生身边的年长术士们闻言纷纷散开,从房间四处向壱马包拢过去,有的从腰间顶开打刀,有的从怀中掏出纸符。

“为什么……”不敢置信地看着山本彰吾,壱马觉得穿袴仪式以来的种种惊变完全无法理喻。

“你可以反抗。”扣住弓弦,山本不为所动。

“我不要!”冲最信任的伙伴嘶喊回去,壱马猩红的眼角蔓延开丝丝青紫血脉。彻骨寒意伴随着男孩的怒气向山本扑面袭来。

从山本手中接过折叠弓弩,川村先生对准壱马扣下扳机。

砰。

血雾炸开,碳纤箭杆旋转着贯穿男孩柔软的身躯,钉在老宅木质墙壁上,尾翼颤动不止。

捂住自己鲜血流溢的肩头,壱马的热泪滑下眼眶,和肩上的创口一并瞬间冻结。

“反抗,要么死。”对亲子说出人伦泯灭的残酷话语,川村先生举起弓弩,再次瞄准他,这一次他的手指不再颤抖。

望着父亲,壱马猩红的瞳孔紧缩。

“啊啊啊!”嘶叫着,双手掀翻面前的实木圆桌,沉重的质量在男孩手中轻若无物地飞起,又势大力沉地砸向围剿而来的术士们。

挡在川村先生面前,山本彰吾双手结印打出咒文,将遮蔽视线砸来的圆桌轰击回去。

砸落在地面上,圆桌滚动着停住,视线所及,壱马的身影消失无踪。

“逃了啊。”冲川村先生啧声,山本侧首,“令郎真是智将的器量。”

无师自通孙子兵法的走为上。

被小自己两轮的少年术士调侃,川村先生苦笑着挥挥手,“追吧。”

 

靠在主卧的枫木大床旁,川村夫人抱住自己的身体,努力对楼下的呼呵咒法的轰鸣充耳不闻。

咒术击在墙壁上造成的震动传达上二楼,川村夫人侧首靠着床褥,一想到这些可怕的攻势击打在自己儿子小小的身躯上,泪水就充盈眼眶,“壱马,壱马……对不起……”

不论发生什么,待在二楼不要下来。丈夫恳切的叮嘱犹在耳边,握着她的手臂盯着她的眼睛要求她牢记谨遵。

抱着头颅,川村夫人双手捂住耳朵,附身,灵力,战斗,杀戮,这种荒谬到不可思议的事为何会真实发生在她的家人身上呢?!

侧腹隐痛的伤口不断提醒她逼迫她接受这一切。

坐在川村夫人身边,慎环抱着自己的膝盖,将小脸埋进去。

感受到身边人压抑颤抖的哭泣,慎缓缓挪动身体,靠住这个他不愿意称呼为母亲的女人。

男孩微热的身体触动了川村夫人,使她压抑住自己的情绪,用手掌擦抹掉脸颊上的泪水,把男孩抱进怀里,“小慎害怕了吧,没事,很快就结束了,到时候你就能见到哥哥,爸爸和我一起带你们出去玩,吃好吃的……”

喃喃自语着,抱着慎的女人不知是在安抚他,还是在说服自己。

又一阵剧烈的震颤袭来,二楼飘窗的玻璃爆裂,飞溅的碎片四射,川村夫人尖叫着抱紧慎。

腰侧的伤口洇出血迹,染湿了她昂贵的黑留袖礼服,顾不得这些,川村夫人手指紧紧攥住床柱,青筋暴起在手背上,踉跄着爬起身,“不能打了……不能这样对壱马!”

步履蹒跚地摸向门边,川村夫人不知自己能做什么,她只知道必须去幼子身边,去保护他。

被小手拽住黑色留袖,川村夫人发丝凌乱地回过头,望着面色苍白的慎。

“小慎,”擦拭着汗湿狼狈的面颊,川村夫人浓艳的妆容洇成一团,黑色螺黛眼线顺着泪痕滑下眼角,让她的苦笑如般若般可怖,“你躲进浴室去,我……阿姨很快就回来。”

真奇怪,这个妆容俗艳,举止粗放的女人,哪里也不像他记忆中那个凛然文雅的母亲。

慎记不清母亲的容貌了,灭门之夜,她青果绿色的洋装连衣裙却历历在目,努力将孩子们拨到纤细的身躯后护住,被从肩头腰斩下去,绽放在衣裙上的血花和川村夫人黑留袖腰侧洇出的暗色重合。

慎无法自抑地将川村夫人和自己已经面目模糊的母亲重合起来。

“夫人,请你躲好,我会把你的儿子带回来。”从衣襟中摸出那张已经发软卷角的巧克力包装纸,慎扭开门锁,在川村夫人震惊的眼神中将木门在身后合拢。

轻声抽吸,慎被眼前的景象震惊,老宅二楼的木质走廊墙壁裂开了一道细长深邃的沟壑。

从旋转楼梯蔓延上来,像是被锐利的冰川排闼推进切割,裂隙边缘被霜雪凝成白色。

什么样的灵力会造成这样可怕的效果?

楼梯间传来沉重的脚步和喘息,慎屏息夹住指间的卡牌。

白发红眸的男孩拖着沉重的礼服袴装出现在转角处,肩头臂上遍布斑驳的防御伤,血迹创口被冻结成暗淡的褐色。

猩红眼眸凝住他的刹那,比起恐惧,慎被勾起意识最深处的熟悉感,令他的瞳孔震惊地紧缩,“壱马,壱马哥?”

“破冰!”来不及反应,乍然看到陌生人,被追杀围猎逼得精神崩溃的壱马本能呼号出声。

意识到面前只是个比他还要幼小的孩子时已经太晚,飞转的冰刃四散着向慎切割而去。

侧身躲闪的同时将卡牌夹在双手间,慎脚尖踏地轻盈的跃起。

“谛听!”

似犬若虎的猛兽奔出卡牌刹那,冰刃切入粗厚的皮毛肌骨,将它破成碎散的残片。

然而这一瞬的缓冲已经足够,手指抖动空白的卡牌,慎将飞旋而来的冰雪利刃收入牌面中。

落地的刹那,慎踉跄一步,眼下被冰刃擦过的创口渗出一线血色。

望着慎苍白的脸上那滴血泪,壱马猩红的瞳孔翕动,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上前一步,伸手够向他,“我……”

眼瞳紧缩,一把拽过壱马的手腕,慎将他拉到身后,再次抖动卡牌,“破冰!”

被收束起来的冰霜灵力暴涌炸裂,从四面八方击向紧追壱马而来的山本彰吾。

该死。

完全没料到慎的突袭,山本只来得及在千钧一发之际撕裂符咒展开暗红的灵盾。

砰砰击打在暗红光晕上的冰刃飞旋弹开,在老宅木质房梁窗棂上切出深入寸许的可怕裂痕。

赶在慎再次将卡牌反转使用收束力之前,山本拉动臂上的十字弓弩向他射去。

被激射而来的箭矢逼近眉心,比无可避的慎猛地闭上眼。

一把撞开他,壱马闷哼一声,被箭矢贯穿肩膀直接钉在墙壁上。

拽住箭尾,白发男孩倔强地咬牙试图拔出,雪修罗怨力冻结的创口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索性对准他的右肩补了一箭,山本彰吾看着两侧肩胛骨被贯穿固定住的小伙伴终于安生,在剧痛中力竭地垂下头颅。

壱马的活泼倔强和修罗雪女的偏执疯狂结合,真是让这场狩猎大动干戈。

擦了一下额上渗出的冷汗,山本彰吾伸手扣住壱马的咽喉,搬过他的脸颊查看那对猩红的眼眸。

“别……别动他。”拽住山本的裤脚,被撞翻在地的慎声线微弱颤抖。

“你算哪根葱?”用战术靴脚尖抵住慎的下颌勾起,山本左看右看都看不出这个半路杀出差点要了他命的小鸡仔到底是谁。

川村家怎么会有这样娴熟收放结界能力的孩子?

“他是壱马的弟弟。”扶着墙壁,川村先生步上楼梯,半跪下身扶起慎,脊背上未愈的创口使他吃力地喘息。

离开了雪修罗的庇护,他又变成脆弱的肉体凡胎。

“唉?”难得露出吃惊的神色,山本彰吾丰厚的嘴唇张成圆形。

他怎么不知道自己的玩伴还有个弟弟。

“壱马怎么样?”手臂环过慎的肩头,几乎是依靠着他的支撑,川村先生才能站稳,平缓着自己的呼吸。

扳住昏迷过去的男孩的下颌,山本皱眉,“不太好,护士小姐不肯走,雪修罗不肯留,壱马两个都不喜欢。”

“已经逼迫他到这个程度了……还是不肯接纳雪修罗吗?”为自己儿子的执拗倔强头痛,几乎是哄骗设计氏神离体,川村先生为了今晚的仪式已经精疲力竭,也为复仇心旺盛的雪修罗怒火做好了一切心理准备。

可是壱马不接纳它,一切岂不是徒劳?

伸手抚摸了一下儿子的额头,川村先生为那灼烫的温度心惊。

默默收回手,川村先生对山本摇摇头。

踮起脚尖,慎双手握住钉在壱马肩头的箭尾奋力向外拔,在他疼痛的无意识低吟中眼眶发红地哽咽。

摇摇头,山本搭手上去帮忙,却将慎惊地警惕瑟缩。

抚摸了一下慎黑发蓬松的后脑勺安抚他,川村先生托住壱马瘫软的腰肢,接住他滑落的身体。

“我们的战斗已经结束了,接下来的战场,在壱马的身体里。”

 

未完待续

回环

异闻周刊 67

慎马

 

“哥,起床了。”被微凉的手推动裸露在被褥外的肩胛,壱马用手背遮住眼睛,咕哝了一声翻过身,用小腿夹住被子,麦色的腰腹肌理翻出T恤下缘。

柔软的手指抓住他的T恤下摆扯下,掩住他裸露的腰线,“要迟到了。”

抓住那双修长的手,壱马索性拉扯进自己的腹部贴合上,用胸腹肌肉的温度熨着,“再一会儿,就一会儿。”

心里存着事,终究是睡不踏实,手背掩着面孔遮挡斜射而入的暖光,壱马打了个哈欠,翻身坐起。

身穿西装校服衬衣的少年乖巧的趴在床前,从略长的额发缝隙里掀开眼帘望着他。

一种陌生的熟悉感涌起心间,壱马用掌根揉揉发酸的眼角,一手插入少年脑后的黑发里揉搓,半醒的嗓子带着一点浑浊的鼻音,“慎今天起的这么早啊。”

甩甩脑袋,把哥哥弄乱的发型从新整理好,慎的十指梳理过黑发,将鬓角边的几缕刘海别到耳后,“今天是两校弓道部的习合演练。”

“怪不得打扮的这么帅。”笑眯眯地,壱马翻身跃起,从衣架上取下校服衬衣长裤丢在床上。

双手抓住T恤下摆,当着慎的面,壱马扭动两下身体,将睡皱的棉T恤和短裤从身上拔下。

靠坐在哥哥的课桌旁,慎将视线移去墙上的乐队海报。

走朋克摇滚路线的男人们皮衣的边边角角都嵌着铆钉,裸露在外的肌肉上大片狂野纹身。

耳畔是皮带扣的金属碰撞声,慎转过头,壱马正专心于将长度明显不合学校着装规范的腰带系紧在腰肢上,显得改阔的西装裤腿格外宽大,腰带垂落下的一截挂在腿侧。

走到慎的身边,壱马越过他,拿过课桌上摆放的首饰收纳盒,从中取出几枚粗银戒指套在手指上。

“快迟到了,帮我戴一下。”摸索了几次扣不上颈项上的银链,壱马背过身靠近弟弟。

扣住搭环,慎默默替他将项链系好,细心调整到吊坠垂入衬衣领口。

单手拎着书包搭在背上,壱马扶着旋转楼梯一边笑意盈盈地小声与弟弟攀谈,一边风一样快速奔下楼梯。

早餐厅旁,围着围裙摆盘的川村夫人看了一眼壱马张扬的打扮,面色立刻沉下来,铛地将餐盘摆在他的座位前。

知道自己触了母亲逆鳞,壱马冲慎挤了挤眼,正襟危坐到餐桌旁。

折起遮住面庞的报纸放到手边,川村先生对儿子的举动视若无睹。

“你这样老师不念你吗?”皱着眉给家人们布菜,川村夫人怀疑自己高价送孩子们进的私校这宽松的校风到底值不值得她的钱。

“我这样怎么了?”被母亲质疑了品味,壱马将煎蛋塞入口中,鼓着腮帮以手掩口含混的反击。

望着次子端正清秀的脸庞与整洁精致的打扮,川村夫人头痛地质疑起自己的家教。

他这方面怎么就不能学学慎呢?

张口欲言,又被慎那闪烁的黑瞳劝退,直率到粗疏的川村夫人总是拿捏不准如何对待内敛敏感的次子。

早餐桌上一时陷入沉默,只有杯碟细微碰撞声。

端起茶杯,川村先生顿了顿,“今天下午我没客人,你和慎放学就回来吧,我检查一下之前的符咒课……”

“慎有部活,我去看看他。”对父亲低声,壱马一点点切开餐盘中的松饼,与略显粗粝张扬的外表不同,少年干净利索的吃光盘中食物。

察觉到弟弟不同寻常的沉默,壱马在桌下探出膝盖,轻轻靠过去。

“嗯,弓道部习合。”抿着叉子,慎小声,视线与父亲交接一瞬,又复移开。

伸手探向餐桌上的牛奶瓶,慎的手指和川村夫人碰在一起,瞬间颤抖。

诧异地望了次子一眼,川村夫人拿起奶瓶注入慎面前的玻璃杯中,“我来。”

拎着书包抱着灰白格纹布巾包裹的便当,壱马翻身跨上单车,回头望着背着蓝色锦缎弓袋的弟弟。

少年修长的身形仿佛和背上那张和弓在熹微晨光中融为一体。

“走吧。”冲慎招招手,壱马迎着晨风从坂道上骑行而下,慎被拉远在他身后,随即链条转动,少年加快速度,与兄长并肩。

慎今天看起来总有哪里不对劲。

转着笔,壱马少见的在课堂上走神了,老师穿着西装马甲的瘦削背影在他眼中模糊起来,粉笔灰随着板书沙沙声纷纷坠落。

“壱马,你来答一下这道题。”

随堂小测一定是在走神时候才会被抽到,眨了一下眼,壱马不动声色的走上前台,从老师手中接过粉笔,补完整道题的答案。

数学和体育是他的强项科目,壱马靠着这两门好成绩勉强在学校混了个资优生的尾巴,也算是文武两道,这就是他那不合规矩的张扬打扮被老师们忍耐的原因。

拍拍手指上的粉笔灰,壱马低声,“答完了。”

审视着学生的答案,数学老师靠着讲台,满意点头,“同学里有不理解这部分的可以请教川村同学。”

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壱马难掩雀跃,抿着嘴走回自己座位上。

“川村同学……”后座的女生小声呼唤,用原子笔戳戳他的脊背,“笔记能借我看看吗?”

从书包里抽出笔记本,壱马回望了一眼女生,瞳孔凝滞在她束起长发上包着的粉色发巾。

被从僵硬的手中抽出笔记本,壱马看着女生对他展开笑容,声音略微尖细的道谢,“谢谢你,川村君。”

好眼熟……

体育课刚好要跟高年部武道社共用体育场馆,一整天都处于困惑状态的壱马索性换上防具去找高年部的山本彰吾玩。

体育馆的更衣间空无一人,学生们都在场馆内观战或演练,壱马乘机占用高等部的更衣室,裹上棉白道服,咬住角带一端,交叉绕过腰肢,将贴身道服束紧在腰臀上,提起袴装套上,壱马侧身系着绑带。

吱呀螺栓转动声响起,少年警觉地抬头。

更衣室依然空无一人,成排的储物柜重重叠叠环绕墙壁,空置的柜子张着门,将整个空间切割成一道道直线条。

成排的储物柜间,静静立着一个黑影。

不远不近,壱马却看不清他的面目,像是一团黑漆漆的物质,边缘泛毛,轮廓模糊。

抚摸了一下道服下的手臂,壱马感到肌肤因寒意泛起颤栗。

紧绷着面颊,少年一步步走近那团黑影,他讨厌未知的东西和没来由的恐惧。

“请问是哪位学长……”问候卡在喉中,壱马走到了黑影站立的那排储物柜,空无一人,唯有柜门无风自动,发出吱呀呀螺栓转动声。

靠在场馆门边,壱马抱臂看着面戴护具的学生高举竹刀,厉声呼喝着步步紧逼,前劈手持链镰的矮小男子。

持刀学生的攻势迅猛如波涛延绵不绝,仿佛像是一阵风暴,要将对手吸入真空的漩涡中央。

身着黑色道服的矮小男子确如剑客所想,被他的攻势带偏,身型如醉酒绵软歪斜的靠过去,手中的链镰却远远瞄准剑客的手腕,俯仰间轻轻一啄,就将他手中的竹刀钩飞出去。

“狡猾。”脸上挂着调侃的笑意,壱马双手拼命击掌,为前辈一贯的卑鄙狡诈喝彩。

摘下面上的防具,肤色苍白的矮小男子汗湿黑发,幽邃的黑瞳如雨后的夜月,水洗空明。

“多谢指教。”学生捡起飞出去的竹剑,面色带着羞惭。

“多练练眼力就好了。”单手对着自己的双目比划着插眼动作,身型矮小的山本彰吾热衷于研究异种兵器对战时战术的不同,从而取长补短。

“和我比一场?”大步走向前辈,壱马笑着冲他招招手。

指着体育馆原木墙上的刀架,山本彰吾抿着嘴角,丰满的唇峰微微翘起,“选个趁手的兵器。”

“素手白打就好。”弓步迈开,壱马剑眉扬起,玩闹一样对前辈挑衅。

“这是异种兵器习合。”举起手中的链镰,山本旋转手腕向壱马投出,“我可不会留情。”

闪着黑光的镰梢向壱马飞来,虽然没开刃,那个重量砸在身上也不可小觑,刚才手腕被击中的学生的惨状他还历历在目。

反身奔向墙上的刀架,壱马只是叛逆,可不是愚蠢。

“我劝你选一把长的。”身后链镰破空声和山本冷然的话音同时传来。

指尖触到刀架上最长的那把兵器,壱马抓紧柄杆回身斩下。

木质薙刀碰撞在镰刃上,砰地将镰刀斩飞。

双手抓紧回弹的刀柄,壱马压低的眉眼隔着刀锋与山本对峙。

却在对方从来平静无波的目光中感受到一丝微妙的笑意。

奇怪,今天实在是太奇怪了。

春末的傍晚已经带上一丝暑气,壱马将衬衣袖子翻出西装外套,肩上搭着书包奔向弓道部的靶场。

绕过园艺部放置肥料种子的仓库,穿过种植着一畦畦西红柿苗的菜地,远离学校帝政风格主体建筑的低矮和式长形屋敷出现在眼前。

隔着一段距离,通向后院的纸门敞开,几名身着弓道袴的学生张弓搭箭,壱马分辨不清他们的面目,箭矢破空声已经嗖嗖传来。

弓道部的预选赛是一场耐力战,习合从下午持续到傍晚,体力不足的学生们已经纷纷败退,有的拄着弓,有的靠着墙,更多是踞坐在通向靶场的木台边缘观战。

壱马在仅存的两名站立着的部员中看到了弟弟。

慎双腿分立,修长的肢体也如拉满的弓,筋骨紧绷挺拔,稳定着手臂肌肉。因为长时间拉弓积累疲惫,慎的呼吸不再平顺,微微喘息着,汗水顺着剃得清丽劲健的颈根滑落衣领,洇湿了纯白的弓道服。

 

他的对手武知海青显然更有余裕,比同龄人高出一头的少年肩幅已经展开,面容却带着未褪的稚气,丰厚的嘴唇抿成一线,呼吸平顺,目光专注而犀利。不像慎那样坚守礼仪,少年在夕照的高热中解开半幅衣袖,露出结实的麦色肌肉,肩臂因持续发力而充血涨大。

两人同时张满弓弦,慎腕子内侧白皙的肌腱上浮现出根根青色血脉。

嘭。

清脆的弓弦弹击声,像是奏响夕阳的空气。

背着弓囊,慎默默跟在壱马身后。选拔赛输给了海青,情理之中的事,却不并能减轻一丝不甘。

并不言语,壱马转身牵起弟弟的手,拉着他快步奔向停着单车的车棚。

将书包甩上车把,壱马扬眉对弟弟招手,“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不回家吗?爸爸妈妈会着急。”慎扶住车把,一手按住头顶的棒球帽,小声询问。

快速在手机上输入信息发送出去,壱马抿着嘴,“已经跟他们说了。”

坐在横滨海岸的防波堤上,就着拍岸的激浪声,兄弟俩用塑料叉子分食一盒炒荞麦面,父亲口味淡雅,调味浓重辛辣的廉价碳水化物是川村家餐桌上少有的“珍馐”。

看着弟弟被酱油沾染乌黑的淡色嘴唇,壱马笑得挤起眼,伸手揩掉他口角的酱汁。

“哥,脏的。”有些羞赧地侧过脸,慎从口袋里翻找纸巾抿着口角,一边递给哥哥。他深知看起来粗粝的壱马在细节上有些堪比洁癖的讲究。

将指尖塞进口中吮尽,壱马不以为意,“兄弟俩还讲究什么。”

饱餐了垃圾食品,壱马和慎抱着波子汽水,背靠背坐在河堤上,晃动着腿脚。

头顶明月牵引下,海面上波光粼粼,起伏荡漾。

“海青比你早入社一年,你已经进展很快了。”咬着下唇,壱马不想一味避开弟弟的心结。

握紧右手,慎垂下眼帘,看着紧绷起来的小臂肌肉。

“我是不是不适合走体术这条路……”

猛地转过身,壱马将慎拉到怀里,惊地他伸手捞住吓掉的汽水瓶。

一把摘掉弟弟头上的棒球帽揉乱他精心梳理的发型,壱马按住他的后颈轻拍,“瞎说什么,你可是川村家的孩子!就算慢一点也会后来居上。”

嘴唇蠕动了一下,慎抓住哥哥的手腕,“我学的慢的话,会被丢下吧……”

“谁跟你说的?!”皱起眉头,壱马开始思索慎是否在社团内被霸凌了。

“……过去认识的人……”

“那种丧气的人就不要在意他,你跟我才是要搭伴前行的。”双手合十轻拍,壱马示意没干劲儿的话题到此结束。

揽着弟弟的肩背坐直身体,望着海平线上近在咫尺的明月,壱马轻声感慨,“月色好美。”

难得听到直率粗粝的兄长发出这样纤细的感怀,慎不由愣住了。

推着单车奔跑,兄弟俩兴致上头,翻身骑上车在跨海大桥上追逐彼此,吊桥钢缆上缠绕的霓虹灯条闪烁流溢的光彩,海风呼呼贯穿少年们的校服衬衣,将棉白布料吹拂紧贴上单薄的身躯。

按不住棒球帽,慎索性摘下塞进背包内,略长的额发在风中飘起,金红斜纹校服领带剧烈翻舞。

蹬着车直起身,回首对落后的弟弟招手,壱马松开车把张开手臂,校服外套在风中猎猎作响着展开,笑容隐没在凌乱的黑发中。

在外游荡到深夜,川村兄弟终于气喘吁吁地骑上坡道,在道路顶端望见自家大宅的漆黑轮廓。

将单车靠在车库门边,壱马担心惊醒父母,不敢打开车库卷帘门。拉着慎蹑手蹑脚靠近大门,从腰带上解下家门钥匙。

吱呀一声悄悄拧开门锁。

壱马望着漆黑一片的大宅松了口气,父母大概都睡了,他可以少挨一顿骂。

手臂被弟弟猛地抓紧,壱马悚然,皱着眉回头,“怎么……”

伸手指着客厅落地大窗斜斜射入的一线光,慎嘴唇颤抖。

那里有一双脚。

马上伸手按住走廊灯,光线亮起刹那,壱马哽住。

川村先生面无表情地站在客厅地毯上,不知等了多久。

“爸爸,对不起……”不想撒谎编造理由,壱马垂下头,老老实实道歉。

无言地盯着兄弟俩看了一阵,直到他们感到诡异的僵硬。

“早点睡。”川村先生转身上楼。

趴在自己床上,壱马翻着手机里的照片,爱吃的美食,空手道比赛的获奖现场,还有月色下揽住慎,兄弟俩头靠头挤扁脸颊的合照。

笑眯眯地翻过身,壱马将手机举高欣赏着那张照片,滑动指尖寻找其他合照,和父母的,和山本的,和其他同学好友的,甚至还有和海青的。只是再也找不到一张和弟弟的合照。

奇怪,他明明记得有很多啊?

翻来覆去的滑动手机,壱马睁大眼睛搜索,直到困倦地眼睛发酸,手指松开,手机砸在胸口。

蜷缩身体,壱马揉了揉眼角,还是不可抑制地陷入沉睡。

半梦半醒间,一个微凉的身躯掀开被子贴近他,壱马微微颤抖,抚摸到圈在腰间的修长手臂和手背上薄薄的血脉,松弛下身体咕哝一声,“慎,又做噩梦了?”

无人回应他。

将那双指尖发凉的手放在自己肚腹肌肉上温暖,壱马拉下T恤盖住,昏沉沉地陷入睡梦。

“哥,起床了。”

被柔软微凉的手推动肩胛,壱马揉着眼睛。

“慎?这么早?”

“要迟到了。”少年乖巧地趴伏在他床边,黑瞳透过发梢仰视壱马,“今天是两校弓道部的习合演练。”

坐起身,壱马愣愣地望着慎。

 

未完待续

战场

异闻周刊 68

慎马

 

坐在早餐桌前,慎有些心不在焉,刀叉碰撞到白瓷碟边缘,发出清脆的声响。

“今天下午我没客人,你和慎放学就回来吧,我检查一下之前的符咒课。”折起掩住面孔的报纸,川村先生低缓的嗓音响起,慎立刻垂下头颅。切割松饼的动作止住。

小腿被身边的人靠上,慎僵硬的身体被熨帖着。

“慎有部活,我去看看他。”与父亲如出一辙的低沉嗓音带着微微卷翘的尾音,这些微的不同使得壱马的话语生动起来。

慎侧首望向他。

壱马含着叉子,对弟弟扬起一边浓眉,麦色的肉感脸颊将老宅阴冷的色调点染上暖意。

冲着餐桌对面的男人点点头,即使这个清晨已经轮回了数不清的次数,直视川村先生的眼睛还是需要积攒勇气。

将自己从灵协带走时,中年男子麦色的脸膛与眼角细微的笑纹曾经安抚了惶恐不安的慎,现在那张别无二致的脸带着死灰的僵冷麻木。

伸手探向一旁的牛奶瓶,慎掩饰自己不自然移开的视线。

触碰到女人冰冷的手指,慎浑身震颤。

头颈以诡异的角度折着,川村夫人探身过去,怪异地望着慎,黑色长发被血污黏在额头上,刺出颈项的一截颈椎骨茬随着喉头涌动起伏,“我来......”

牛奶瓶口碰撞上慎的杯壁,女人折断的手腕抓握不劳,玻璃相撞,咔咔作响。

一缕血色顺着乳白的液体滴落,在杯中洇出一团红花。

蒙着翳的眼珠直勾勾盯着慎,川村夫人试图找出次子异常反应的缘由。

捧起玻璃杯,慎在她的注视下强抑作呕,喉结涌动,仰首咽下牛奶。

像是满意孩子的行为,川村夫人坐回位置上,拧着头颅,侧脸挂在肩头,扯出一个笑容。

 

将书包挂在单车车把上,壱马望着情绪低沉的弟弟,心中怪异的情绪挥之不去,最终压下脱口欲出的话,扬起微笑招招手,“走吧。”

望着壱马奋力蹬车的背影,慎将他欲言又止的表情牢牢记在心底,双手握紧车把加速追上他。

 

“......所以你在箭离弦时候要稍微偏转一下角度,让箭羽避开弓弦.....”举起左手,海青向慎比划着持弓的姿势,拇指翘起做了一个摩擦的动作。

“练好了弓返,箭矢就不会被弓弦摩擦阻碍了。”打了个响指,海青得意地咬着下唇,黑亮的眼瞳闪闪发光。

点着头,慎默默打开储物柜的铁门,粉色的信笺用银丝捆扎,黏在柜门上。

“喔~”睁大眼瞳,海青一手搭住同级生的肩,发出艳羡的感叹,“慎真是受欢迎啊。”

指尖触上信封散发着脂粉香气的表面,慎晗着下颌,“海青,午餐我就不和你一起吃了。”

拍拍慎的肩头,海青冲他比了个大拇指,咧开一个露出八颗灿烂整齐牙齿的笑容。

拎着粉色斜纹布巾捆扎的便当盒,包着一头长发的女生哼着歌步上通向校舍天台的阶梯。跨步迈过横在大门前的铁链,无视挂在铁链上的禁入招牌,裙角扬起,女生一脚踹开大门。

穿着弓道服的少年背对着她,线条平直的肩线将白棉道服撑开,袴角在贯穿天台的风中抖动着,发出布料招展的脆响。

“慎酱,我给你做了爱心便当哦。”举起手中的布包,女生笑眯眯地,声调尖锐刺耳,却带着烟酒侵袭的干哑。

转过身,黑发少年平举手中的和弓,箭尖直指女生眉心,金属锋尖和他额发掩映下的黑瞳一道,闪烁着点点寒芒。

“哇哦。”双手举起,女生做出惊恐的神色,过于细小的五官挤在削尖的脸颊上,显出一种令人不悦的刻薄。

“这样对女生可不够绅士哦~”嘴上呼怕,女孩脚步不停地逼近慎,直到他持弓的手指颤抖。

 

耳畔响起海青的叮嘱,松开弓弦,慎的拇指搓动弓身,箭矢荡开笔直的尾流,如腾空的白鸽扑向女生。

眯起眼,女生举起便当盒挡在胸口,箭矢贯穿盒体,内容物散落一地。

伸手拔出穿透盒身插入肋骨的箭矢,带出一连串的血珠,女生在慎的面前掰断箭矢。

疾冲过去,一把拽住慎的手腕将他拉近自己,女孩抬手给了他一个清脆的耳光。

“不错嘛,这么多次了,终于敢对我射出箭。”

纤细的手指以不可思议的巨力钳制住慎,女生拽住他脑后的黑发,强迫比自己高出一头的少年向自己俯首,竖起箭尖对准他的眼瞳。

逼近他眼瞳的锐器闪着寒光,慎不肯示弱,强迫自己睁大眼睛,身体却不可自抑地颤抖起来。

感受到熟悉的恐惧,女生满意地停下手中的动作,拽住慎的头发将他拖倒在地。

岔开校群下的双腿,女生骑跨在慎的腰腹上,抬手就要再给他一记耳光。望着慎侧首躲避的恐惧表情,女生落在他脸颊上的手变得轻飘飘。

带着戏谑,拍了拍少年线条锋锐的白皙侧颜,将校裙下的柔软身体贴近慎,女生用胸脯挤压着他,感受他迟滞起来的呼吸。

拽着道服衣襟,女生将他上身提起,强迫慎直面自己的视线,“你想救他?就凭你?还是你指望那个女人帮你?那它又在哪儿?”

仰首大笑着,女生尖锐的声线高呼,“雪修罗!我在这里哦~恭候你大驾~”

抓紧箭矢,女生将它沿着慎的眼角,紧贴侧颜划下,冰冷锐利的尖刃陷入少年弹性细腻的肌肤中,“你要是不来,我可就收下他了!”

天台空荡荡地回响着风声,除此之外别无回应。

松开慎的衣襟,看着他喘息着坠回地面,女生刻薄的脸上露出蔑视的表情,“没用的废物。”

掐住慎的下颌,女生审视着他已经初露端倪的英挺轮廓,那是不含欲望,唯有刻骨恨意的眼神。“你们这些空有皮囊的蠢货。”

 

胸腔在松脱的白棉衣襟下起伏,慎一言不发地静静盯着身上神色癫狂的女人,最初被发现,被追踪,被殴打辱骂,他还会恐惧与哀求,经历了数次轮回后,麻木感占据了情绪,慎甚至产生了一种冷静的审视。

无视慎的反应,女生自顾自地喷吐着怨气,语速越快,声调越尖锐,简直像是砂纸在耳膜上反复打磨,“就因为我是女的,考上东大医学系也上不了!反正你早晚退职回家育儿,不要浪费国家资源了~”

绘声绘色地捏着腔调,女生手舞足蹈地模仿,“我是不会认输的,当护士也好,给废物端屎喂饭的低贱活计,我也干的下去。不像那些饱食终日买一张文凭的少爷小姐,我有脑子!院长那个老东西,用尽了我居然一脚踹开!我哪里比不上他那个废物女儿!”

“你就不同了,当男人真好,没爹没娘的孤儿,只要有一张帅脸,照样可以改命,你说对吧。”贴近慎的面庞,女生的眼神几乎要滴下馋涎,那不是慎所熟悉的情欲,而是恨不得将他剥皮拆骨包裹在自己身上的贪婪。

“所以你想要壱马哥的身体吗?”淡淡开口,连慎自己都惊异于自己语气的冷静。

“那小少爷蠢得可笑。”眼神轻蔑地,女生挺直脊背,“满脑子不切实际的理想,身在福中不知福,这身体给我才不算枉费。”

以为自己已经对侮辱免疫,慎的身体却因怒火不受控制,用力拧转腰腹,少年仰起长腿绞住女生的颈项,单手撑地翻身跃起,将女生反制在身下。

“你才没资格说他!”膝盖抵住女生的后腰,慎伸手按住她,将女生的侧脸挤压在水泥地面上,“道歉。”

慎柔软的声线因情绪激动而锐利起来,“对壱马哥道歉!”

身躯在慎的压制下震颤,女生闷笑着,为少年的愤怒而愉悦到难以自抑,“你怎么不杀了我?杀了我能解决一切问题?”

侧过脸,女生透过凌乱的发丝斜睨他,“你知道你这个便宜哥哥是什么吗?”

“你杀了我,他就是一间无主的空房,一辆没锁的破车,任谁都可以进,可以上,有本事你就动手啊?”女生脸上歪斜的笑容带着有恃无恐的无赖,令慎过于认真的愤怒变得无的放矢,咬紧牙关,钳制女生的手几次施力,又复松弛下来。

转瞬间,慎的脑中闪过无数种反驳护士怨灵的说辞,却又都无力地败给事实。

 

拱起脊背轻松甩掉身上丧失斗志的人,女生站起身,伸手抚摸着慎的黑发,绕着跪坐在地上的少年缓缓踱步。

“你哥哥还是个挺骄傲的人吧......”脚踩着少年的弓道袴角,女生将那洁净挺括的布料在尘埃中捻动,“占卜?给权贵拍马屁这种营生......”

冷哼一声,“不知道他有什么好傲的。”女生啧舌。

踞坐在慎的面前,女生毫不遮掩的岔开校裙下的双腿,探头凑过去,贴近他高挺的鼻尖,尖锐的声线缓和下来,反而带上油腻的恶意,“嗳,你说我要是用他的身体,随便在医院找点带脏病的恶心男人睡了,他醒来会怎样?还傲得起来吗.....”

抬眼间,慎根本无法掩饰目光中刺骨欲穿的杀意,女生首次被这只捏在手心的雏鸟震慑,下意识地瑟缩起眼瞳,又因为慎转瞬的惧意得意膨胀起来。

她拿到这孩子的弱点了。

笑得眯起眼,女生拽住慎的额发用力摇动他的脑袋,“你那是什么眼神?不会真信了吧?这可是我好不容易得来的身体,怎么会拿去乱毁?”

指尖描摹着慎的眉眼轮廓,女生观赏商品一样啧啧感慨,“单轮卖相,你倒是比你哥强.....你放心,就算是要睡,我也会想办法卖个高价,名门占卜师嘛,这名头应该值不少吧?”

压抑着急促起伏的呼吸,慎郁郁地望着面容扭曲的女生,将她和荒神社里那些观赏神子角斗的野兽假面重合在一起。

护士也许不是什么难以捉摸的诡谲邪祟,可她是更加平庸而贪婪的恶念。慎从心底感到深刻的无力,他可以创造出整个世界来躲避外来伤害,可居然没有办法将壱马哥从如此随处可见的恶意窥伺中拯救出来。

“我也不会伤害你的,川村家把你送到我手边,你就是我的私产了。”重重拍打着慎的后脑,女生享受着清俊少年的逆来顺受,从她的少女时代起,她可从没得到过异性的丝毫礼遇,“乖乖滚出这个世界,在现实中,我们有的是时间好好相处......我的好弟弟。”

“慎。”带着温柔鼻音的低缓呼唤和温热有力的臂膀将少年从白日的回忆中惊醒,手忙脚乱地捞住掉落的波子汽水瓶,慎被壱马拉进怀中,脸颊与他紧贴。

肩并肩坐在防波堤上,壱马仰望着高悬的明月,情不自禁地轻叹,“月色真美。”

“嗯。”就算与兄长坐在这个位置欣赏了数不清次数的月夜,慎还是会为那暗海上蒙着浅浅纱晕的月而目眩。似乎这一成不变的梦境中,唯有月色变幻莫测,暗流涌动。

这是他看不厌的风物,不会麻木的撼动。

深夜的川村老宅,慎趴在书桌前裁剪着卡片,纸屑随着剪刀飞舞纷纷掉落。将打磨修剪到精确完美的空白卡片叠成一摞,慎用极细的毛笔蘸上朱砂,一点点沿着黑色卡片边缘描摹,线条锐利的几何边框像一幅幅空置画框,静待画作装裱。

手指夹住卡牌,慎双手结印,反复对着虚空的黑夜练习。

“雪修罗。”口呼氏神名称,牌面如镜,反射着朦胧的月光,丝毫没有灵力波动。

假如是天主教驱魔经卷所注,唱出恶魔名称即可约束,抑或是传说中灵力强悍的言灵术士,言至法随,驱遣诸神。

可这不是宣教奇迹,也不是传奇故事,慎没有把握可以在黄泉梦境中捕捉到隐藏起的灵,对慎来说,从来没有科章可供遵循,一切灵力探索都源自他的天性。

逆转卡牌,慎皱起眉,凝聚意识再次唱名,“雪修罗!”

回应慎的只有老宅自鸣钟沉闷的摆动滴答声。

当,当,当.....落地钟摆.敲响十二下,慎抬眼望着老宅的墙壁结构开始消融瓦解,天花板与地板同时洞开,裸露所有房间结构。

壱马的双层床上铺,一个淡白身影渐渐流淌着垂挂下来,模糊不清的面孔倒悬在他沉睡的面孔上,细长苍白的手探入被褥,将他从身后环抱起来。

“哥!”大声呼唤着,慎试图唤醒毫无知觉的壱马,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将那双手拉进怀中,“慎,又做恶梦了?”

夹住卡牌,慎双手内扣举在胸口,再次尝试召唤“雪修罗!”

这次,响应召唤的是川村先生,那苍白僵冷的面孔从慎解离开的房门缝隙挤入,依然穿着高等毛料西装的身形拉长变细,扭曲着伸出手捧着慎的面孔,对他张开黑洞洞的口。

桌面上空白卡牌飞起,翻卷成一串漩涡,挤住双目,在被黑色巨口吞噬的刹那,慎深吸一口气。

再次睁开眼,天色乍明,寂静的卧房中,晨风吹拂,时空重置。

 

未完待续

时停

异闻周刊 69

慎马

 

“慎……”伸手轻触弟弟颧弓上的一道擦痕,见到他下意识的瑟缩,壱马磨了一下臼齿,声线低沉下去,“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侧首避开兄长的视线,慎摇摇头垂下眼睫,“是弓弦擦伤。”

暗叹一声,壱马伸手揉揉弟弟脑后剃得利落的薄薄发茬,“那么爱美,怎么这种地方笨手笨脚地不懂心疼自己。”

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支润唇膏,壱马用指尖沾了一点权当润肤露擦拭在弟弟颧上红肿的地方。

含着筷子尖,慎望着身侧皱着眉头扳弄他脸颊的兄长,“今天不和山本桑一起吃饭吗?”

经历过数次轮回,慎已经把这个世界的时间线摸透,午餐时间他应该和那个高年部的小个子山本彰吾一起吃,顺便交流一下游戏里新捉到的宝可梦和攻略心得。

慎也试着去打乱壱马的日程,不论是亲自邀约,还是支开他的同伴,壱马的黄泉世界总会细微调整回固定的线路,仿佛这才是他梦境中最舒适的状态。

今天是第一次,午餐的日常发生变动。

当他托着午餐盒去跟海青汇合,在楼梯间被哥哥截住,慎难以掩盖面上的惊讶。

他开始察觉到什么了?

将润唇膏盖上塞进弟弟的西装口袋,壱马轻拍他的胸口,“怎么了?想跟弟弟一起吃饭还要挑日子?”

壱马语调中暗含的些微不满令慎将疑问咽下肚腹。

这是他的梦境,他自然可以随心所欲。

咬着吃剩一半的炒面面包,壱马剥开锡纸包装,一手伸出托着几欲坠落下来的馅料,仰首将整个法棍塞进口中,鼓着腮将塞满口中的食物咽下。

用锡纸内侧擦抹嘴角沾染的酱汁,壱马将包装纸捏成一团,扬手精准地丢进阶梯下的垃圾桶。

秩序井然的固定日常,无所顾忌的张扬举止,慎渐渐意识到壱马顽固性格对他梦境世界的统帅力。

怪不得护士怨灵对他束手无策,只能旁敲侧击的拿自己下手。

嘴角勾起,慎用指节擦了擦鼻尖,埋头对付川村夫人准备的那份便当。

熟练地挑出染血的小菜,慎将还能吃的梅子饭拨进口中。

他已经不会像初来乍到时那样对周边的一切异象惊恐万状。

拍拍指尖的面粉碎屑,将手肘支在膝盖上,壱马意识到弟弟异常的沉默,开始为自己刚才带刺的话语懊丧。

岔开膝盖靠着并排坐在阶梯上的弟弟,壱马拧着嘴唇搜索缓和气氛的话题。

“那个……给你看好东西!”

从西装内袋掏出一把闪着金银光芒的卡牌,壱马在膝盖上扣了扣牌组,献宝一样托到弟弟眼前,“当当,我集齐了全套宝可梦XY系列!”

略显吃惊地张开嘴,慎迟疑地接过哥哥的宝贝,指尖抚触着光滑崭新的牌面。

壱马哥是觉得他和别的男孩子一样喜欢这种东西吗?还真是不出意料之外呢……

慎一手握拳掩口,抿着嘴角忍俊不禁。

以为弟弟的笑意是回应他的话语,壱马兴致高昂起来,黑亮的眼瞳闪闪发光。

“你看这个。”从牌组里抽出一张银色闪卡,壱马如数家珍,“这是支援者N,这可是隐藏卡啊!我找了好久,最近才从山本桑手里赢来的。”

接过那张卡牌夹在指间,慎指尖微动翻转,山本的名字让他警醒地侧首,“你和山本桑每天都在玩这个?”

弟弟白皙修长的手指灵巧地玩弄着卡牌,那娴熟的动作丝毫不见他平日的笨拙,带着行云流水的洒落,壱马一时间看出了神。

“呃?嗯,经常吧,他路子广,和外校的人玩得多,还在网上交换,会收到一些稀有卡。”

将牌组摊开在膝盖上,慎骨感的指节逐次点过几张,“这个,这个,还有那个,壱马哥你记得是怎么拿到的吗?”

“哦,这个是山本桑给的,就是上周……”凑近弟弟,壱马生着毛糙黑发的头颅靠过去,一一指给他看,“喵喵这张也是隐藏卡……哎?这个……”

举起慎点着的一张卡牌,壱马摸着下巴,仰首苦思,“奇怪了,这张我不记得了?”

咬着嘴唇,慎轻声,“除了从山本桑那里拿来的卡,你都记得哪些来源?”

皱着眉,壱马拨弄着卡牌挑拣,“这个,还有这些,都不是山本桑给的,是哪里来的呢……”

伸手耙了耙脑后的黑发,壱马为自己从来灵敏的脑瓜懊恼起来。

侧过视线,慎用余光扫视哥哥苦思的表情。

根据他这些时日以来的经验,梦主对黄泉的记忆是缺乏细节的模糊笼统概念,唯一清晰的事就是确实在已经黄泉中经历过的。

山本假如像其他人那样是由壱马的记忆生成NPC,每天和壱马进行的卡牌游戏就该遵循他的梦境重置原则,或者让壱马回忆不起拿到卡牌的过程细节,而不可能让他清晰保有每天拿到不同卡牌的记忆。

山本桑……他和自己一样,是壱马黄泉梦境的入侵者。

伸手将散落膝头的卡牌收拢起来,慎指尖翻飞,娴熟地洗切,拇指拨弄卡牌棱角让它们整齐地排列成一摞,递还给哥哥。

被打断了冥思,壱马伸手摸了一下耳垂,还是压抑不住对弟弟陌生一面的好奇,“慎,你玩牌吗?”

舌尖舔了舔干燥的薄唇,慎垂首拉开西装外套,从内袋里取出一摞朱砂勾勒的空白卡牌。

将那叠显然是手工精致的长形纸牌举到光线下,壱马的眼瞳散开,“你自己做的?”

一张张翻动,壱马指尖感受着纸牌的质感,朱砂勾勒的边框由细小复杂的花纹缠绕叠加构成,几何空间感跃然纸上,像是一只只精美的箱笼,等待奇珍异兽入驻。

其中一张已然填满。

举着绘着似犬非虎猛兽的牌面,壱马赞叹,“画得太好了……”

狰狞的异兽生着利齿巨爪,眼神中却透出智性的慈光。

“不是我画的,它叫谛听,是妈妈……是别人给的……”

慎斟酌吞吐地话语让壱马困惑地折起眉。

“哥。”侧过身正对兄长,慎十指相扣,拇指紧张地相互摩挲,“假如,我是说,我要做宝可梦那样的卡牌,应该怎么设计玩法?”

弟弟颠三倒四没头没尾的话语没有激起壱马的不耐,伸手抚摸着弟弟西装校服下的削薄肩背,舒缓他的紧张。

“像宝可梦那样的话,你要有一张基础宝可梦卡牌,这样才可以参加战斗。”

举起手中那张异兽卡牌,壱马对着慎轻轻摇了摇,“你已经有了。”

“然后你需要一张训练师卡牌,这样才可以操作宝可梦……”

“哥。”打断兄长的讲解,慎伸手拉住他的袖口,光点闪烁的黑瞳带着不自知的求助,“对手太强了,谛听……我的基础宝可梦赢不了。”

温暖的手掌抚上弟弟的后颈,壱马感受到他不受控制地加速心跳引得血脉舒张,“有多强?”

从兄长的那叠宝可梦卡牌中抽出闪烁着金光的超梦,慎紧抿着嘴唇,比在自己面前。

睁圆了眼瞳,壱马为弟弟初生牛犊的勇气讶异,却又不由自主地生出一股热血,“你有别的宝可梦吗?”

摇摇头,慎垂下手,柔软的声线包含挫败,“我想捉,但是捉不到……”

眼瞳低垂着沉吟,随着思路逐渐清晰,和刚才那个欢欣率真的少年判若两人,壱马的声调低缓沉稳下去,“那你就得靠训练师卡牌给宝可梦增加buff技能,或者想办法进化它……”

 

“你为什么想要超梦?”壱马突然插入的疑问打断了慎的思路。

“我,我需要它去赢,去赢……”伸手在兄长的牌组里翻动,慎的手指触到了绘着一团紫色混沌图形的卡牌,“赢这个!百变怪。”

 

笑出声,壱马觉得弟弟为了一组卡牌游戏紧张认真的样子可爱到过分,“慎啊,你的游戏不是二人对战,这不有三方势力吗?”

双手分别举起超梦和百变怪,壱马的眼神在两张卡牌上左右游移,“哼……实力差距很大啊,不过变身系和精神系的关系可是相当恶劣。”

挑起一侧浓眉,微带肉感的端正脸庞上露出罕见的狡黠神色,“慎,实力太弱的话,就不能按牌理出牌。”

 

背着装满剑道防具的黑色尼龙袋,山本彰吾穿着汗湿的白色衬衣步出体育馆休息室。在草木扶疏的场馆后墙处找到饮水池,拧开水龙头,探出头靠近。

一手抓住垂落的额发,山本张开嘴截住散落的清澈水流。

背后轻缓的呼吸声使得他身体僵硬了一瞬。金属水池折射着背后的景象,持弓的白色倒影在圆形池沿上扭曲,闪烁着寒光的箭尖却历历在目。

双手按住池沿,山本缓缓直起身,水花沙沙溅落,白色衬衣洇湿紧贴在背肌凹陷的沟壑中。

“扔掉剑袋。”柔软的嗓音带着未褪的稚气,语气不容置疑。

双手举起,山本用拇指勾住尼龙背带扯下肩头,一把抛向旁边。

“转身。”

将手掌垫在脑后,山本转过身,面向白衣黑袴手持和弓的少年。

略长的额发用发带系在脑后,慎戴着韘的食指勾住弓弦,箭尖瞄准山本彰吾的眉心,黑瞳一瞬不瞬凝视着他的眼。

足边一头似虎非犬的异兽盘踞着,前爪立起刨动地面,对山本酝酿着蓄势待发的低咆。

“慎,你干嘛?这可一点都不好笑,那不是练习用的箭吧。”扬起下颌,山本放下垫在脑后的手,抱臂将腰背靠上水池,面上丝毫不见波动,目光却黑沉沉地警告慎不要轻举妄动。

“山本桑,山本彰吾,你不要再装了。”拧起眉头,慎努力压低语调,想要拿出足够的威慑力震住面前心思难测的矮小男子。

“装什么?”睁大眼瞳,山本做出一副困惑的表情,“慎你怎么了?是因为壱马和我……”

“骗子!”提高音调叫喊出声,性情柔和胆怯的慎从没这样大声对人怒吼过。

仿佛感应到役使者的情绪,足边的异兽立起后腿,张开满口利齿对山本咆哮出声。

深吸一口气压抑住激越的情绪,慎紧绷着脸颊,“它是谛听,能明察秋毫分辨真假的异兽,你能骗壱马哥可骗不了我。”

“你是入侵者,从壱马哥的世界里滚出去!”

“好吧。”摊开双手,山本彰吾耸耸肩,“我和你一样只是想帮他……”

未竟的话音被箭羽破空的铮然声打断,山本本能地侧首,擦着面颊而过的箭锋在颧骨留下一道血痕,箭尖破开体育馆的砖石墙壁,余势未消,尾翼嗡鸣震颤。

“你射伤他了。”柔软的嗓音一字一句认真道,“两箭,我都记得。”

从背着的箭囊里取出第二支箭搭上,慎肌肤薄白的指尖因发力失去血色,眯起眼瞄准山本,他用利器为自己不够有力的言语背书,“这次我不会射失。”

拇指擦过溢出苍白面皮的血珠,山本含住指尖,“海青教你的?学得很快啊。”

明明刚进入黄泉世界时,慎还是个对体术一无所知的门外汉。

并指点了点自己的双肩,“这里,来吧。替你哥报仇,假如这种无意义的愚行能让你好受点。”

接连不断的挫败与无力生成的怒气遍溢全身,慎急促地呼吸传到持弓的手臂上,使箭尖危险地颤动。

“我要伤害壱马的话早就动手了。”用手指点点太阳穴,山本对着空长个头的慎无奈叹息,“用用脑子吧。”

渐渐放下弓箭,慎松弛开拉弦的手,用道服的棉白衣袖擦了一把湿润的面颊,“怎么办……”

不能杀死护士的怨灵,不然壱马就会从约束雪修罗的黄泉梦境中惊醒。

这个世界也根本遍寻不到雪修罗的踪影,更别提用卡牌束缚住她。

“壱马是梦主,跟着他。”山本语气淡淡,“护士怨灵要占有他,雪修罗要以他为出口突破约束,不管它们变成什么,都不会离梦主太远。”

双手合拢捏紧,山本黑沉沉地盯着眼瞳泛红的少年,“一网打尽。”

杀死护士和捕捉雪修罗,必须在同一时间进行。

推着单车和弟弟走在校园小径上,暮春的傍晚,夕阳漏过梧桐木叶,在二人身上打下斑驳光影,新草顶开水泥路面缝隙,顽强地沿着裂纹蔓延出一线绿。

壱马翻身跃上单车,捏着车把回首望向慎,“想去哪儿玩?”

又将是一个在月色中漫游的夜吗?慎伸出手,感受指尖吹拂而过的暖风。

兄长麦色的脸膛在树影摇曳中绽放着笑意,酒窝若隐若现。

仿佛石中火乍现,慎若有所悟为何壱马反复不断的做着同一个春末的梦。

“哥哥,我们回家好吗?”

浓绿树影中的那个笑容隐没下去。

 

老宅的橡木长餐桌上难得坐齐了一家人,长形蒂凡尼拼花玻璃吊灯洒下暖黄的光。已经是春末的夜,为了消除梅雨湿气,川村家还是点燃了壁炉,空气中弥漫着木柴燃烧的松香气息。

窗外淅淅沥沥下起了细雨,微风吹动后院的桂树枝桠,乒乒敲打着餐厅的落地大窗。

因为他们更改了夜游日常,这个世界就下起了雨吗?

望着窗外隐没在云翳中的月,慎有些出神。

将摆着烤肉的粗瓷餐盘推近壱马,川村夫人低声抱怨,“吃点肉才能长高,别光吃鱼和饭,小心以后都比弟弟矮一头。”

望着母亲扭转耷拉的头颅,壱马抿着嘴唇,直到她奇怪地用反折的手腕抚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什么吗?”

伸出手摸了摸母亲的淌血的眼角,壱马扯出一个微笑,“黏着根睫毛,没什么。”

坐回自己的位置上,川村夫人挽住丈夫的手臂,望着他死灰僵冷的脸。

“明天我要去东京出差,你们母亲陪我一起,想要什么手信吗?”十指交叉放在桌上,川村先生干裂的嘴唇翕动。

“也没什么……”壱马别开脸,用筷子轻轻拨弄碗里的米饭,复又抬起头,“爸爸,能不能不去?”

“哎呀~壱马舍不得我们,好难得。”含着笑意,川村夫人的声调高扬起来。

“你不想我们走?”僵硬地转头头颅,川村先生蒙着白翳的眼瞳在壱马和慎之间扫视。“这次的客人很重要,怕寂寞的话,好好陪着慎吧。”

“知道了。”端起汤碗,壱马默默抿着汤汁。

卧室窗外雨声淅沥,家里燃着壁炉,潮湿的春夜闷热难耐,趴在羊毛地毯上翻着漫画书,壱马赤裸上身,含着一根橘子味的棒棒糖,翘起小腿,双足交叠,黑色睡裤垂落下脚腕。

毫无来由地心烦意乱的夜晚,他本来想整理一下书柜收藏缓和心情,抽出一册漫画就看入了迷,索性一本本捡出来看,书册散落一地。

房门被扣响,壱马警醒地抬头。

“哥,我可以进来吗?”

莫名地松弛下肩颈,壱马翻身从地毯上爬起,手脚并用地将杂乱的漫画书拨弄成一堆,一边将身旁的零食袋捏成一团丢进垃圾箱,“慎你等等,马上就好。”

被弟弟看到自己杂乱的样子就不成体统了,红着脸,壱马有些手忙脚乱。

打开房门,壱马望着身穿深蓝滚白边棉布睡衣乖巧地夹着自己枕头的弟弟,侧身将他让进屋。

“怎么了?睡不着?”揉了揉慎洗净吹干柔顺垂落的黑发,壱马把弟弟拉地毯上坐下,盘腿坐在他对面。

抱紧枕头,慎望着窗外湿漉漉滑落玻璃的雨滴,庭院里的夜灯在水流中斑驳成模糊的色块。

“下雨了……”

笑出声,壱马立起膝盖直起身,搂住弟弟抱进怀中,轻拍他的背脊,“放心吧,这点小雨,不会打雷闪电。”

将瘦削的下颌搁在比自己矮小的哥哥肩窝上,缓缓抬起手臂,在壱马背上收拢。

刚刚洗完澡,慎残留着湿润气息的发梢扫动着壱马赤裸的肩颈肌肉。弟弟轻缓的吐息带着牙膏清新的薄荷冷香。

壱马缓缓瞌上眼睫,浓黑的睫毛在麦色脸颊上扫下一片阴影,焦躁整晚的心情渐渐归于平静。

仿佛嘲笑壱马过于草率的推断,窗外电光闪烁,隆隆的雷声自远处传来,怀中瘦削高挑的身躯颤抖了一瞬。

牵着弟弟,壱马将他带到床边,缩进去掀开被褥,抿嘴笑着冲他招手。

垫着脚,慎将空白的卡牌用红绳悬挂上双层床,才乖顺地钻进被褥中。

感受到弟弟收紧肢体不愿贴上他,壱马揽住慎劲瘦的腰肢,将他拉近。

“怕打雷还离那么远?不是你来找哥哥睡的?”

将被子拉高到眼下,只露出一双黑瞳,慎湿润地望着兄长,吸着鼻子细声,“我可以睡上层。”

“少来。”扬着尾音,壱马取笑他,“小时候和我住一间,你半夜还是会吓得从上铺爬下来找我啊。”

“哥哥,你记得这些?”讶异地,慎不明白他从哪里得来这些栩栩如生的记忆。

“总是半夜被闹醒根本忘不了啊。”索性连被子将羞怯的弟弟一起抱住,壱马额头与他相抵,“睡吧,我在你身边,不用怕。”

望着头顶沿着红丝绳缓缓旋转的卡牌,慎小声打了个哈欠,在暮春的第一场惊雷中合上眼。

半梦半醒间,卧房门轴吱呀呀转动,拉开一线缝隙。

苍白的身影如一团雾气,扭曲拉长,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纤长姿势蔓延进卧房中,伸出枝桠般的手指探向背朝床铺外沉睡的身姿。

靠在兄长肩头,慎掀开眼,静静望着几乎触到睫毛上的细长手指,苍白的指尖泛着沁人的寒气。

“雪修罗。”在静夜中再次唱出名称,空白卡牌上水波纹路涌动,一线白雾从那双冰冷的手上溢出,抽丝剥茧地绕进卡牌中。

当,当,当……午夜钟声再度响起,空间扭曲,白雾般的身影也被打散。

抱紧熟睡的兄长,慎忍耐着被解构重铸的眩晕,色块和线条融成一滩,伴随着不停歇的规律雨声,整个世界抽成细条,随即缩成一个点。

 

敲完十二下,钟声停歇。

黑暗中缩成一个光点的世界炸裂开,炫目的色彩四溅,时间再度流淌而去。

 

未完待续

一心

异闻周刊 70

慎马

川村老宅的圆厅内,被过境寒风吹翻的蜡烛重新点燃,环绕着沉重的橡木圆桌,火苗无风自动,来回摆荡。

身着川村家五纹袴装的男孩被摆放在圆桌上,黑色纺绸衣料垂落,面上蒙着的一层灵纸随着呼吸缓缓拂动。

伸手抚上男孩裸露在灵纸外的额头,川村先生皱着眉,那温度灼手心惊。抓着男孩袖中的手腕,川村先生将他白皙的小手包进手心,缓缓摩挲着,试图将灵力灌注进去。

“川村君,不要!”立于蜡炬圈外的黑衣术士们立刻出声警告。

银白的晶莹雪花沿着二人交握的手腕蔓延而上,川村先生衣袖下的手臂青筋浮起,熟悉的寒意令他牙齿发颤。与他建立灵力回路的术士们立刻受到波及,僵硬的面皮与双手蔓延上青紫痕迹。

有人呻吟着拉扯着衣襟想要从衣衫里挣脱出来,冻伤产生的烧灼感与火燎毫无区别,接触到衣料的肌肤仿佛被火苗燎动舔舐。

“唔。”强行切断灵力,川村先生踉跄着后撤一步,足根碰到身后的蜡烛,火焰骤然升高。

不能供给灵力,不然就会被雪修罗循着回路潜伏回来。

面色发青,川村先生仰望着头顶花窗穹窿外的星河,云雾之间,月上中天。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生魂离体,长时间神游于黄泉,只有几岁的孩子根本承受不了这样剧烈的灵力消耗。

握紧男孩的小手,川村先生半跪下去,将他的手心贴在自己额上,“坚持下去,求你了.....”

 

晨间厨房内,川村夫人系着围裙,迎着射入流理台上的稀薄晨光,厨刀咔咔在案板上切剁不停。灰白云纹大理石台面上摆放着大大小小的储物盒,每一只里都整齐的码放着食物。

用手背擦了擦额上的汗珠,川村夫人从电饭煲里挖出冷却好的米饭,挖起一勺金枪鱼泥,混合着莹润饱满的鲑鱼子捏实,贴上一片海苔,川村夫人将三角饭团码进空置的保鲜盒。

拎着书包,壱马步下旋转楼梯,一边回首向弟弟招手。

“妈妈,早饭吃鲑鱼子饭团!”伸手探向保鲜盒,壱马小声欢呼。

身体一颤,川村夫人缓缓转过身,呆滞地望着异常早起的儿子。

一口咬掉半个饭团,壱马望着母亲僵硬的表情,伸手掏出另一个递给弟弟。

缓缓转过身,川村夫人垂着头颅,黑发有些凌乱地黏在额头上,手下不停地继续捏着饭团,“少吃点,我要和你爸爸去东京出差,这是留给你们明天吃的......”

转身打开双开门冰箱,壱马看着里面密密麻麻塞满的保鲜盒,米糠腌菜,饭团,佃煮,分成小份的冷冻味增汤料,厚蛋烧....

“妈妈,你们要去几天......”望着冰箱里足以喂饱整支足球队的食材,壱马扶着冰箱门站直身体,面颊紧绷起来。

“两天,就去两天。”手下动作不停,川村夫人额头上渗着汗珠,嘴唇颤抖。

捧着手心那枚鲑鱼子饭团,慎默默将米饭里插着的一片断裂的指甲拔出,把饭团端正的放回保鲜盒里。

“夫人...妈妈。”伸手拉了拉埋头劳作的女人的衣袖,慎看着她扭曲着转动过来的头颅,满面的血污中,左眼挤压爆裂,脓液顺着一侧凹陷的颅骨滴落。

从电饭煲里挖出一勺米饭,慎笨拙地将白饭拢在手心,将鲑鱼子和鱼泥叠加在那团松散的米饭上,“是这样吗?”

望着次子,川村夫人嘴唇翕动,“慎....”

将袖子挽上手肘,壱马打开水龙头洗净双手,伸手接过慎捧着的那团摇摇欲坠的混合食材。

用勺子将过多的馅料挖出,壱马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哼笑,“你这是做披萨吗?”

“妈妈,你做一次给我看。”扬起眉,壱马对呆滞地川村夫人好奇地询问。

握紧越来越不受控制的僵硬双手,川村夫人肌肤剥落的指尖露出一丝白骨,机械性地重复了一次捏饭团的动作,食材从腐烂的指间溢出。

努着嘴唇,壱马模仿着母亲的动作,将不平整的米饭包拢在肉乎乎的手中,一次就捏出了端正的三角形状。

“怎么样?”献宝一样将杰作捧到母亲眼前,壱马的黑瞳闪闪发光。

“很好......真好......”嘴唇张合,川村夫人喃喃。

伸手拐了弟弟的肋侧一下,壱马笑着舔了舔嘴角,“所以你急什么啊?这点小事很简单,你们不在我也能做,也饿不到慎。”

仅剩的一只完好的眼球在眼窝内转动,川村夫人的视线在穿着名校西装校服的男孩间来回。壱马双手插在口袋里,麦色额头肌肤闪烁着健康活力的饱满光泽,身旁的慎已经高出哥哥一头,黑发下肌肤莹白,面容英秀,一手扶住桌案,身体向兄长不自觉地前倾着。

“真好......我有两个孩子......”垂下头继续机械性的动作,一行血泪滑下深陷的眼眶。

 

午间食堂内,端着餐盘的学生三三两两擦肩而过,有人笑闹着扑上同学的肩背,吓得对方将玻璃牛奶瓶砸落在地,乳白的液体喷溅出来,在青白石砖地板上流淌。

壱马手里捏着两只锡纸包裹的炒面面包,和同学站在自动贩售机前排队等候。

“壱马,你弟弟挺受欢迎的。”按下草莓乳酸饮料的按键,头戴运动头带的友人浦川翔平笑嘻嘻小声八卦。

皱起眉,壱马拧转腰腿一个回旋,作势从身后轻踢了翔平后臀一脚,“瞎说什么!”

捂着屁股,翔平眨巴眼睛,“不是瞎说,咱们班长,老跟你借笔记的那个女孩,我一开始以为她喜欢你来着,后开看到她写信塞进你弟弟的鞋柜里了。”

睁大眼睛,壱马露出一副听到鬼扯的怪异表情,“谁和谁?哪个女孩?”

伸手到脑后抓出两个小辫,翔平挤眉弄眼,“咱们班长,粉色发带抓抓髻那个。”

咕噜一声,草莓乳酸饮料罐滚落下来,翔平转身伸手进贩售机,“她放课就去初等部了,你说是不是找你弟告白?长得帅真好,年龄小也不是问题,好羡慕啊~”

转身就碰到壱马的额头,翔平被他突然贴近的距离吓得后退一步,立刻被对方拽住西装外套衣领,“你看到她去哪了?”

眨巴眼睛望着壱马倒竖的浓眉,翔平结巴起来,“我,我没跟着啊...”竖起一根手指,翔平声调提高,“等等,听人说初等部校舍天台是告白圣地......”

有人喜欢慎,还是他们班长,他怎么记不得有这么个女生?

咬着下唇,壱马心烦意乱,哪里不对劲?他得去找慎问个清楚。可是以什么理由?

伸手从翔平手心取过那罐草莓牛乳,壱马转身跑开“借我用用。”

“喂!我的草莓牛奶!还有我的炒面面包!”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午餐长着短腿一溜烟跑没了,翔平崩溃地抓住头发。

奔向初等部校舍,壱马一路和身着海军蓝西装的学生们擦肩而过,他身上高等部酒红色西装外套醒目耀眼,路人纷纷驻足,投来怪异的目光。一时间红色的那点身影像是逆洪流而上的鲤。

在通向天台的阶梯上站定,壱马手捧面包与牛奶,气喘吁吁地仰望逆光的身影。

手持长弓,慎锐利的侧颜和道服袴装打下建筑般的几何光影,微风从他背后的天台大门贯穿,漆黑的额发,雪白的衣袖向着壱马的方向飘拂。

“慎,我......”托着手中的食物,壱马茫然了。

走出阴影,少年洁白的面颊上横着一道细细的血痕,在他面前渗出血珠。

和弟弟并排坐在走廊阶梯上,壱马用冰凉的草莓牛奶铁罐贴上慎脸颊上红肿的伤口。脸颊抽动了一下,慎并没有躲开。

“不和山本桑一起吃午饭吗?”例行公事的对话,慎手指微动,抽掉系在肩上的攀膊,棉白的衣袖垂落。

深吸一口气,壱马捏紧手中的饮料罐,“慎,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侧过头,少年黑瞳盈盈,淡色的嘴唇微微扬起,“哥,你怎么会这么想?”

“翔平跟我说,有个女生缠上你了。”伸手捂住下颌,壱马为自己随口篡改友人的话惊诧,眉头皱起,嘴唇在手指缝隙间抿起。

手肘搁在膝头,慎弓起脊背,额发在眼睫上洒下阴影,“没什么,她跟我告白罢了。”

抓住慎道服衣袖,壱马将那团明显是鞋印的脏污痕迹举到他面前,“别骗我,我是你哥哥。”

望着壱马皱起的浓眉下严峻的神色,慎眼瞳晃动着,在水光溢满前,视线低垂下去,泛白的薄唇抿成一线。

“慎!”伸手抚上弟弟的后颈,壱马焦急,“咱们约好的,兄弟一心,你连我都不信吗......”

所以呢?和哥哥约定永不分离,无助地被保护着,直到被抛下。他已经失去了玲......

侧首探身过去,慎淡色的嘴唇贴上壱马的,将他未竞的话语吞入口中。

眼瞳散大,壱马嘴唇颤抖,本能地向后退缩。修长手指触碰到他脑后毛糙的发尾,随后按住他的后颈拉向自己。

眼帘低垂着,慎侧过鼻尖贴近他,纤长的睫毛颤动,舌尖扫过兄长温热干燥的嘴唇,像是啄饮水流的鸟儿,汲汲追逐。

被弟弟带着细微潮湿的鼻息扫动脸颊上的绒毛,壱马因惊诧而停滞的心跳复又泵起,将血流强势地推挤到肢体的最末稍,全身的肌肤热辣辣地灼烧起来。

伸手钳住慎的脑后,壱马捧着他线条分明的下颌,张开口将他温热的舌尖吞噬下去,少年口中清新的薄荷气息盈满他的口腔,随着他贪婪的呼吸沁透整个身体。

揽住慎已经随着身形展开的肩背骨架,壱马将手指深入他的黑发中攥紧,紧绷着脸颊吮吸他的舌,将慎献上的那个纯然的亲昵演变成湿热的纠缠。

“啊.....”伸手扶住兄长的肩颈,慎艰难的将他勃勃跳动的热烫胸腔推离自己的怀抱,唇齿间牵着湿痕,壱马鼻息灼热而急促,用脸颊摩擦着弟弟的。

“慎...”声线因情热而粘连,壱马眼眶泛红,低沉的呼唤带着浑浊的鼻音。

视线落在弟弟冷白的脸颊上,壱马眼中的水汽渐渐消退,慎虽然急促地呼吸着,黑瞳却沉静地望着他。

所以这算什么?

充盈头脑的激情减退,寒意从指尖蔓延上来,壱马不明白自己对弟弟做了什么。

“慎,我....我不是。”伸手抓住额发,壱马闭上眼埋进自己的掌根,这根本不是他梦想的事,慎不懂,他只是被逼急了想对自己示好。

并不回应兄长无措的吞吐,别开视线,慎展开那片被弄污的道服衣袖,抚着弓道袴腰带,“我不能穿这个回去,会被部长骂的。”

背过身,慎拆解起自己的腰带,背对着壱马展开道服,露出缠绕在胸腹肌肉上的晒。

望着弟弟在白色布带下起伏的肩胛肌理,壱马站起身,咬着下唇褪下酒红色的西装外套,一把丢在他赤裸的肩背上,“穿上!像什么样子。”

双手插进西装裤口袋,壱马快步奔下楼,仿佛多停一刻都会使他强撑的尊严崩塌瓦解。

伸手拉紧敞开的西装领口,慎站起身,扶住楼梯扶手,垂首望着哥哥穿着白色衬衣的娇小身影消失在楼道尽头。

也好,这样他就不会来看自己的弓道习合了。

拉开鞋柜门,一封白色信笺掉落在地,包着粉色发网的女生勾起唇角,指尖翻动那张白纸黑字,“晚十点,教室见。川村壱马。”

哦,上钩了啊。

将纸张在掌心攥紧,女生高耸的颧骨因激动染上一丝潮红。

深夜十分,细雨又淅淅沥沥地降下,足下的皮鞋踩着潮湿泥泞的操场红土,女生雪白的学生袜沾染上猩红的土色。

“小鬼!心情不好就下雨。”低咒着,女生手中拖着锈蚀的长剑,双面开锋的剑刃在泥土上划出一道深深沟壑。

追随在女生身后,泥泞的地面上浮现出一个个足迹,仿佛无形的人群涌动着行军。
面向黑夜中的校舍建筑群,女生仰望着钟楼上的表盘指向十点,当,当,当......钟声在夜色中敲响,沉闷的回荡。

伸手攀上校舍外墙的窗口,女生将长剑插入墙缝,提起身体跃上,足尖落在剑脊上,攀附上二楼窗口,反手拔出剑再次插入更高处。

追随着她,灰白的墙壁上浮现出一个个猩红手印。

“麻烦!”啧舌一声,山本彰吾视线从校舍监控屏幕上移开,校舍阶梯通向五楼教室的走廊上细细密密横挂着肉眼难辨的丝线,每一根丝线都连通向教室内,其间贴着威力巨大的引爆符咒。

推开椅子,从椅背上抓起自己的外套。一边伸手套着外衣,山本一边调整耳麦,“喂,那边不上当,从外墙侵入了,你小心。”

“明白。”柔缓的声线响起。

将自己甩上五楼走廊,女生撞开窗口,翻滚着落下,碎裂的玻璃炸裂满地。

单膝跪在闪闪发光的玻璃碎渣上,女生直起身,望着黑暗的教室,并不着急进入。

用剑尖磕着地面,规律的金属撞击声伴随着火星飞溅,鲜红的手脚印记攀爬进去沿着教室门窗转圈。
“进去啊!废物。”女生怒喝一声,仿佛惧于她的威慑,那些泥污痕迹砰砰砰印满整扇窗口,发出沉重急促的敲击声。

贴在窗口的纸符封印闪烁着暗红色光流,终于轰鸣着向外炸裂。

啪啪啪,猩红泥污手印与碎玻璃飞溅着弹射到女生身上,伸手挡住面孔,女生的校裙与发丝上都被溅射上泥污,肌肤上划开一丝丝血痕。

“就这点本事,哼,川村家......”一脚踹开教室木门,女生踏着尘埃步入黑暗中。

背对着女孩,穿着高年生酒红色西装外套的黑发少年坐在课桌上。

“壱马,你已经失去对这个世界的控制了。”拖着重剑,女生踱步走上讲台,伸手抚过墙面,拨亮墙上的顶灯开关,“引颈就戮,我让你死的痛快点。”

校舍内发出野兽低沉的皋叫声,女生猛然转身,眼瞳收紧。

缓缓转过身,黑发少年站直身体,伸手抚摸着身侧蓄势待发的异兽,似虎非犬的野兽张开血口,腥气伴随着呼吸,泛白的水雾喷出利齿间。

“慎...”眉头皱起,女生瘦削的脸颊肌肉僵硬地抽搐着,“这是壱马的灵力.....你敢耍我!”

厉声咆哮,女生尖利的嗓音像是擦在黑板上的金属,赤红泥土的腥臭扑面向慎袭来。

僵直脊背,慎强迫自己在腥风中站稳,身后雪白墙壁啪啪啪印满红色手印。

喘着气,女生纤细的手臂违反重力地单手抬起重剑剑刃,剑锋直指少年,“少犯蠢了,和我对着干有什么好处?就算你能杀我,雪修罗立刻就会跑出去......”

夹住一张卡牌,慎将牌面翻转遮住半边面孔,视线低垂,黑瞳斜睨着牌面上那白雾缭绕的淡薄身影,“雪修罗在我这里。”

雪修罗要他,护士要壱马,必须毕其功于一役,慎抿紧薄唇,那就把他和哥哥的灵力融为一体。抖开手中漆黑的半弓,慎将近战所用的短矢搭上弓弦。

“好。”点着头,女生怒到极点反而发出刺耳的笑声,眼瞳抽起竖成一线,“我连你一起杀!”

提起巨剑,女生在猩红泥土奔流涌动中疾速奔向慎,剑锋和慎射出的弓矢碰撞出火星。

 

未完待续

去留

异闻周刊 71

慎马
海山

 

暮春的雨淅淅沥沥,伴随着霹雳惊雷,雨脚泛白。雨丝倾斜成线,遮蔽了窗外的景色,湿漉漉冲刷着窗棂,淡淡水雾中,一格格玻璃小窗像是半融在酒液里的冰块。

钟摆咔嗒咔嗒,指针指向十点,机簧转动声响起,沉重空洞的钟鸣声回荡在房间内。

翻着手机中的相片,壱马的指尖抚摸着唯一一张和弟弟的合照。朦胧的月色下,相片中麦色肌肤的男孩展露欢颜,咧开嘴唇将脸颊挤靠在肤色洁白的少年脸上。

雪白肌肤的少年湿漉漉的眼睛从鸦翼般漆黑的发梢间闪现,抿着嘴唇腼腆地笑着。

早该发现的,他和慎,明明一点都不像。

将照片扣在额头上,壱马弓起脊背,紧紧闭上眼。慎纤长的睫毛扇动在他脸颊上的触感,微凉的指尖和柔软的唇齿间散发出的草木香气,半透的肌肤在晨曦中隐隐内含的光。

这一切栩栩如生的记忆究竟从何而来?

窗外亮起一团淡黄光晕,在雨帘掩映下,两盏由远及近的灯像是幽幽漂浮的眼。

猛地站起身,壱马趴到窗前,伸手擦拭掉玻璃上冰凉的雾气,一辆漆黑的老爷车停在自家庭院内,耀眼的车灯使他伸手挡在眼前,看不清端坐其中的司机样貌。

推开房门一路跑下旋转楼梯,壱马扶住膝盖,喘息着站定,父母头戴黑色礼帽,穿着防雨风衣,手挽手拎着一只小小皮箱站在大门前。

“爸爸,妈妈,你们......”

僵硬地回转身体,川村先生包在黑色皮革手套里的手指微微抽动,蒙着翳的眼瞳定定地望着儿子,“壱马,我们要......出发了......”

“可是你们说明天!”提高声线,壱马睁大眼瞳,扑上去抱住父母的身体,将僵立着的二人撞地摇晃,“等到明天吧!陪陪我,就这个晚上,不要走......”

“接我们的车已经来了。”伸手摸摸儿子粗硬的黑发,川村夫人喃喃,黑色遮面纱网下,嘴唇腐烂,牙根露出。

 

打开一条门缝,壱马望着大门外刺目的明晃晃灯光,背光处,一身黑衣的司机带着黑色鸭舌帽,面目模糊不清。

一把合上房门,壱马深吸一口气,扯着父亲的衣袖,“他可以等。”

“壱马,你要听话,像个哥哥的样子,陪着慎吧。”川村先生的声线迟滞浑浊,丧失了感情起伏。

“我真的有弟弟吗?!”失声叫出来,壱马瞪视着父母礼帽下青白的面目。

长久的静默后,川村夫人转动颈项,望着丈夫,干瘪的舌在裸露的唇齿间伸缩,“带上壱马一起吧......”

不言不语,川村先生默默向儿子伸出带着皮革手套的手。

上前一步,壱马将手指放在父亲手心,为那冰凉的触感颤抖。

哥哥,我学得慢的话,会被丢下吧....

要将他一个孤零零地丢在这栋老宅里吗?小慎闪烁着光润的纯黑眼瞳令壱马的心脏揪起。

按住左胸口,壱马抽回放在父亲手心的手指,“爸爸妈妈,你们等着我,我去带上慎,我们全家一起走!”

后退着,壱马咬牙转身奔上楼。

一把拧开弟弟的房门,壱马呆立在他贴着淡蓝色壁纸的房间内,天花板上,金色的星辰点点汇聚成河。圆头圆脑的白色宇航士玩偶悬吊在云海星河间。橡木书桌上端正地摆着一张卡片,海军蓝西装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

走到桌前,壱马颤抖着手指拈起那张卡片,有些稚拙的字迹一笔一画。

“壱马哥,对不起,
谢谢你。

长谷川慎”

墨色字迹的最后一笔上洇开一团,伸出拇指,壱马擦拭着那个溅落的浅色墨滴,仿佛隔着时空,擦抹掉弟弟苍白脸颊上的泪珠。

靠在房间的窗口,壱马望着窗外,乳白色的弥漫夜雾中,父母身着黑色风衣的身影浮现。

走到漆黑的老爷车旁,川村夫人扬起头回望儿子房间的窗,宽沿礼帽下,黑色的发网笼罩着面容。

牵起她的手,川村先生抬手冲壱马的身影摆摆手,戴着黑革手套的手按住礼帽,伏下身钻入车身。

望着拉载着父母的黑色轿车缓缓消失在夜雾中,直到那两点昏黄的车灯彻底渺然于雾海,壱马喃喃,“再见,爸爸,妈妈。”

整间大宅彻底安静下去,沉入寂寂的星海。

沉默了许久,壱马将弟弟留下的那张卡片揉碎在掌心,转身奔下楼,升起车库。

骑上单车,壱马白衣黑裤的背影没入不可知的浓密雾气中。

 

疾速后撤身体,慎伸手撑住课桌翻身跃过,一脚将桌椅踢出阻挡驾驭滚滚猩红泥流而来的女生。

同时抽箭搭弓,手指拉动间,黑色箭矢激射而出。

重剑挥出一道气旋,将桌椅劈开碎裂。女生脚步不停,将宽阔的剑脊背在背上,侧身当当弹开箭矢。

纤细的手腕转动,大剑划出寒光,从身侧向慎劈砍过去。

罡风凛冽地割在面颊上,慎漆黑的额发扬起,抿紧薄唇,迎着剑锋,少年睁大眼瞳。

“对敌之际,目少瞬,则不及避而制于人矣。”海青清朗的声线仿佛在耳畔响起,
慎满弓的手指松弛,弓弦铮然。

“谛听。”唱名刹那,漆黑的异兽身形暴涨。鬃毛炸开,脊背拱在慎的身前,少年一手持弓拽住皮毛,脚踩异兽腾跃而起。

刀锋擦着着异兽肚腹皮毛,切开一道血痕,以毫厘之差荡开。

“该死!”短矢射速如惊雷闪电,插入女生的锁骨,激疼使得她眼瞳竖立如冷血蛇类。

回转剑刃一刀斩断插在肩头的箭尾,女生攻势不停,从右侧再度挥剑,沉重的剑锋掀起气浪。

足下泥泞涌起,浪涛般冲击着慎,抓住谛听的背部皮毛,慎驾驭着它站立不稳,俯首躲过自颈侧斩来的重剑。

重剑划弧线落回手上,女生咧开猩红的薄唇,双手持剑旋转,以雷霆万钧之势从头顶斩下。

仰首望着明晃晃当头砍下的锋刃,慎手指触到卡牌,猛地按下,“雪修罗!”

 

白雾四溢,寒气激发,沿着少年修长的手指,霜花在展开的弓箭上凝聚成盾。

剑刃砍在晶莹的冰盾上,余势未歇,连带着冰盾重重砸在慎的手臂上。

一侧肩膀用力扛住压下的冰盾,慎闷哼一声,冰盾裂开缝隙,嘭地炸裂成细小碎隙。

没能和雪修罗结契,慎无法借用它的力量,只能短暂地将冰雪怨力附着于兵器上,如雨打屋檐,瞬息消逝。

顺着力道与泥波潮涌,慎驾驭着谛听撤到墙边,复又被翻滚而上的猩红手印追逐着逼到角落,退无可退之际,谛听翻身跃起,后足点地,以不可思议之姿,违反重力跃上墙壁,沿着天花板奔腾而去。

双腿夹紧异兽的肚腹,慎伸手捞住从背上箭囊里坠落的一把箭矢,用持弓的手夹住箭矢,随着谛听奔驰的动作,连续搭弓引箭,黑色箭杆旋转着向下方的女生飞出。

势如追风,目如逐电。满开弓,急放箭, 目勿瞬视,身勿倨坐,不失其驰,舍矢如破。

依然是海青温柔稳健的语调,慎全身的肌肉舒张,又复收紧,仿佛将他的每一字指导刻印在心底,少年出手的速度极快,只在瞬息之间。

双手旋转重剑嘭嘭弹开激射而来的箭雨,女生接连发出惨呼,肩背腰侧被漏网的箭矢贯穿。

尖锐刺耳的鸣叫声贯穿耳膜,慎被震得头皮发麻,抓紧谛听脊背上的皮毛,呼啸而来的猩红泥波瞬间蔓延上屋顶天花板,翻滚搅动着将他和谛听一并吞没。

泥波漩涡般坠落地面,四溅开来,裸露出其中摔得头晕脑胀的少年。

校服西装溅满泥污,慎雪白的脸颊染上猩红土色,擦抹掉眼睑上的泥污,刚刚恢复视线,目光所及之处,手持重剑的女生尖啸着向他扑来。

伸手抚摸西装内袋里的卡牌,慎惊恐地发现那里空无一物,眼角余光处,雪修罗和其他卡牌孤零零地散落一地。

拼命爬起身,慎伸长手指够向卡牌,剑刃已然杀到,重锋的压迫足以将他一劈两半。

热血淋在脸颊上,慎紧闭上眼,坠落在地的沉重肉体声让他压根发酸,谛听扑上前阻住了剑锋,被从额到尾片成两段。

式神牺牲掉自己所争取来的只有短短一瞬,女生回转巨剑,脚踢剑脊将它再次扬起。

指尖终于触到了卡牌,慎咬牙将灵力注入,“雪......”

第二波斩击已近在眼前。

白色衬衣下,肩背肌肉因发力紧绷着坟起,并不高大的身形挡在慎的眼前,嘭地,重剑斩上金属柄杆,发出金石相击的嗡鸣。

“壱马哥......”喘息着,慎的瞳孔散大。

咬牙卡住重压下来的剑刃,壱马右手前推卸力,靠着薙刀沉重的离心力,甩手将重剑顶飞回去。

被自己的重剑带的一个趔趄,女生脚步虚浮地向后仰倒,急忙拄着剑柄插在地板上支撑自己。

“慎!”回首扶起弟弟,壱马被他淋满全身的鲜血吓得颤声,一把将他拽进怀里。

他来的太晚了吗?!

眼看站稳身体的女生重新抡起重剑冲着兄长的脊背冲撞过来,慎抓住卡牌紧缩瞳孔,“雪修罗。”

冰冷的灵力再次贯穿全身,慎牙齿颤抖着咬紧,抱住哥哥的腰肢旋转身体,用凝结在弓身上的冰盾挡住巨剑的斩击。

势大力沉的冲击将兄弟二人撞得脚底摩擦出刺耳的吱咛声。

忍着冻硬脊髓的彻骨寒意,慎更进一步地注入灵力,碎裂出纹的冰盾延展扩大,抱紧哥哥护在身下,慎单膝跪地压低身体,弓步前进将撞击而来的女生连着巨剑一起铲起。

抗着冰盾,顺势将敌手掀翻到身后,慎紧绷脸部肌肉,高举盾面向着摔翻在地的女生插下。

翻滚身体躲过直插而下的冰盾刃部,冰渣四溅中,女生摸到坠地的重剑反手割向慎。

拽住慎的外套衣摆一把将他拽回,刀锋切过他的脸颊留下一道血痕,壱马将弟弟推到身后护住,压低身体竖起薙刀,眉锋凛然地瞪视着女生。

将剑刃架在手肘间,女生弓步侧身,剑锋瞄准川村兄弟,嘴角扬起,高耸的颧骨染上潮红,“很好,你们兄弟终于到齐了。”

毕其功于一役!眼神相接,对峙双方心头同时浮上相同的念头,杀机四伏。

 

医院地下室被冰冷的白炽灯光照耀着,白色地板残留着日久使用的划痕,暗色污渍不论用消毒拖布擦洗多少次都无法去除。密闭的广大空间内,只有贴近天花板的距离安置着一排狭长的小窗,窗外一片漆黑,阴冷的地下室仿佛与世隔绝。

挑空极高的水泥天花板排布着钢金属冷柜,分隔成狭长空间的方柜每一扇都上着锁,清晰地昭示为何空气中弥漫着福尔马林消毒剂气息。

停放在冰柜一侧的是成排的推床,白布遮掩下,人体形态起伏。沿着地下室阶梯向下延伸,越发浓烈刺鼻的消毒水伴随着细微腐败气息,从巨大的圆形水池中传来。

水池积满了淡绿色的溶液,其间影影绰绰漂浮着惨白的肢体,池缘插着几根长杆钢钩,方便前来取用死体的实验人员钩出内容物。

在这恐怖片一般的场景中,一个身材高挑的男孩弓着脊背,盘腿坐在停尸房冰冷的钢金属推床上,翻动大腿上放置的病例文件,时不时发出啧啧声,“平成二十二年到现在,护士负责的病房有档可查的心脏麻痹猝死事件就有三十四起,怎么就没人起疑心呢?就算是医疗事故,家属难道不会提告?”

用朱砂笔在停尸间擦痕斑驳的水磨地面上绘制着阵型,山本彰吾为海青事不关己的好奇语气皱眉,漆黑的眼珠微微转动,“你有没有考虑过,病人猝死也许就是家属意愿?”

“怎么可能?!”脱口失声,海青睁圆了眼瞳,灵敏的舌头打结,“亲人肯定是最忧心......”

可是出身一般年资也不算太长的护士怎么就在短短数年内混到院长助理的位置?

声线渐弱,海青为那恶意的可能性指尖颤抖,目光放空起来。

蹲坐起身,山本将手肘靠在膝盖上,指间翻转着朱砂笔,为年幼自己几岁的男孩那惊惧的神色叹气。

敢在公告版上接他桃太郎的任务,还是红标注明的危险案件,现在却为了一点人伦幽暗而战栗震惊,武知海青这人到底是艺高胆大还是不自量力?

回忆起第一次和海青相遇,山本的脑袋又开始抽疼起来。他被分包到一场盛大神事的招募活动,发布了巫女招聘后,兵库神社的武知姐妹们前来应召。

第一眼看到身穿白纱千早绯袴,头戴银制花簪的武知姐妹花,山本为居中领舞那位身材修高四肢纤长的巫女狠狠心动了。

出身世家的优雅巫女有着一双小鹿般闪烁黑亮光彩的圆润眼瞳,高隽的身形百合花枝一样挺拔俊秀,身手敏捷,礼仪周正,性格活泼,世界上居然有如此符合他喜好的女孩,山本给自己的运气大大点了个赞。

比同龄人矮小的山本从不避讳自己对高挑美人的偏好,当场拍板录用三姐妹,并且暗自盘算着事后如何不动声色地多多联络一下年龄最小的那位妹妹。

分送礼封的庆功宴上,海青换下巫女制服,黑T恤工装裤踩着人字拖出现在山本面前,大咧咧地咧开八颗整齐的白牙与山本握手拍肩,拜托他有活儿多关照自己,让山本整颗少男心都裂开了。

他最引以为傲的犀利眼光与聪明头脑在海青身上遭受了重大打击。

要不是川村家的任务来的太急,短时间内找不到可靠的体术术士,他是真的不想跟海青再次合作。

深吸一口气,山本提醒自己公事公办,“有空看案卷,不如来帮我布阵。”拍拍手指上沾染的红色粉末,整个白日都在描绘繁复的阵型,一边集中全部心神进行复杂的通路运算,山本感觉自己像是埋首于教堂穹顶壁画的画匠,全身肌肉都僵硬酸痛。

“好哎。”从推床上跳下,海青兴冲冲地奔到山本面前,脚跟并拢轻碰,伸手在额上一点,“听凭差遣。”

“把人放到大阵中心,小心点不要蹭花了符文。”指手画脚招呼海青行动,山本掐着腰摸了摸编在脑后的细辫。

将怀中身着五纹袴装的男孩放置在符文盘旋交错的核心,海青有些忧虑地用手背试探他麦色的饱满额头,为那暗烧的温度皱起眉,“山本桑,壱马他烧得厉害。”

轻哼一声应答,山本将黄符沿着墙壁贴好。不像生性细腻温柔的海青,今晚要应付的麻烦事太多,壱马承受的那点痛苦排不进山本心中繁杂的要事薄。

 

放置在金属水池上的手机滴滴报时,十点的闹铃响起,山本猛然抬起头。

寂静的舷窗外,悉嗦声细密的响起,由远及近,让人难以分辨,海青抱紧壱马烧热的小小身躯,警醒地仰起颈项,四处张望着观察异动。

后撤步伐,山本小心地退回自己的朱砂大阵中,和搭档交接了一个眼神。

看来川村先生那边置换“替身”的事已经暴露了。

哗哗,哗哗,哗哗。

细碎的声响逐渐清晰,黑暗中,什么东西在振翅,空气与羽翼摩擦,发出复杂混乱的拍击声。

嘭,嘭,嘭。

连串的撞击声在玻璃窗上响起,越来越多的生物扇动翅膀,撞击在地下室玻璃舷窗上。

“低头!”舷窗碎裂刹那,海青伸手压低山本的颈项,将他和壱马护在张开的肩背下。

乌云般的鸟群挤入窗口,伴随着撞裂脑袋而死的鸟尸,利爪和尖喙挂着腥臭的血肉,呼啸着向他们压来。

 

黑压压的群鸟伴随着扑鼻作呕的腥臭气息在术士们身上扑击,抓挠,啄食。海青紧紧压着身下的人,任由鸟群在他身上留下道道血痕。

从怀中掏出象牙罗盘,山本拧动上下两层,听到咔咔机械耦合声,立刻镇定出声,“海青,南,十一点方向。”

视线被鸟群遮蔽,海青护住脸庞,伸长手臂,奋力够向山本指示的方位。指尖触到绘制阵法的朱砂粉尘,猛地灌注灵力,感到灼热的波流如一阵旋风卷起。

火龙卷从遮天蔽日的鸟群中冲撞而出,迅速将黑压压的鸦类卷入,燃起一片火云。羽毛皮肉烧灼的诡异气味中,鸦群惨呼着升起四散,在地下室阴冷的墙壁和房顶间纷纷坠落,最终留下一地焦黑尸首。

直起身,海青环视四周余烬未灭的暗红,残尸焦黑的鸦雀散发着缕缕青烟。手指转动,男孩兴奋地看着指间随着灵力缭绕的暗红火光,“好帅啊。”

跪坐在地上,山本一手抚摸昏迷的壱马,挑眉望着手臂脸颊满是血痕的搭档雀跃的神色,开始怀疑他脑袋里少了恐惧这根弦。

也好,勾起嘴角,山本摩擦掌心,比起他搭档过那些怕到瑟瑟发抖的“常识人”,海青这样不是合拍得多吗?

土腥伴随着腐臭气息从破裂的窗口漫入,咔咔哒哒的细碎声响中,停尸房的天花板上白炽灯闪烁,电流嘶嘶声响起。

好奇地望着明灭不定的灯光,海青的表情逐渐严峻起来,“来了....”

“来了!”双手合十盖住经罗盘,山本眯起单眼皮。

沾染猩红泥土的惨白手臂探入破裂的窗,随之而来的是无数双蠕动的手,挣扎涌动着伸出,像是虫蝥的触脚。

啪啦啪啦,惨白尸首掉落水磨地面,青筋浮现,带着粗线缝合的痕迹,肢体扭曲着站起。

明显是切割拼凑而成的尸身上,粗黑麻线将绘着符文的肮脏布巾牢牢缝制在拼接处,仿佛为自己的作品打上标签。护士不单伙同院长谋财害命,还将枉死的患者扒皮拆骨,亵渎尸身制造傀儡。

深吸一口气,海青瞳孔紧缩面孔上露出应有的惊怖神色。在山本彰吾想要出言安抚的刹那,海青后腿蹬地,如蓄势的幼狮将身体弹起,向着扭曲攀爬的行尸冲杀出去。

抿着嘴唇,山本无言,看来海青就是所谓的恐惧战斗型。

面对扑向自己的行尸,海青挺身迎上。僵冷的手指死死抓住男孩的手臂,喷吐腥气的大口张开,牙冲他的面颊撕咬过去。

海青黑瞳凝聚,丝毫不见慌乱,前踏一步伸手拽住行尸脑后的乱发,左脚插入它赤裸的双腿间,手臂顺势轻拉,足尖挽住失去平衡的尸身将它勾倒抛出。

脚步不停,海青转到右边,面向奔袭而来的尸首再次牵拉起它的手臂,像是将尸身拉进怀中,男孩腰肢转动脚步交错,怀抱着口吐黑血的行尸将它勾倒在地。

就这样步履不停左右逢源,仿佛在尸群中跳起一场轮舞,每一次交换“舞伴”就将对方抛飞出去。修长舒张的肩颈手臂挽着“舞伴”,海青一个轮转,把尸首跃过山本的头顶扔进他的大阵中。

一手揽着昏迷的壱马,山本肉感的单眼皮翻动,黑瞳静静注视着搭档。他也不是没见识过使用降伏技的术士,但没有一个像是海青这样,举重若轻地将柔道足技使用得像一支舞。

优雅稳健,不紧不慢,即使生死相搏,海青也没有一丝紧张感。

被砸翻在地的行尸摇摇晃晃支起身,四肢咔咔扭动,翻折过去,头颈后仰,如硕大的蜘蛛从四面八方向大阵中央的山本和壱马爬行过去。

扫视沿着屋顶四壁爬行而来的人蛛,山本眯起眼,掌心笼在经罗盘上,微微转动。

再近一点,再近一点......望着四面八方飞扑而来的行尸,山本在心中计算着距离,告诫自己沉住气,努力稳住持罗盘的手。

猛地转身,意识到行尸突破自己的防线袭向伙伴,海青神情终于紧张起来,迈开长腿回防。

十几只人蛛已经一拥而上,将山本扑到在地,海青只见他和壱马娇小的身影被青白扭曲的肢体淹没。

“东,九点方向。”山本沉闷的指令在尸堆中响起,海青左手拽住拦在面前的尸首,牵拉破势,右脚弓步进腿,弯折腰背将尸首扛起丢出,砸开面前拦截的大堆敌人。

张开手掌一把按住喷着腥血扑来的行尸面部,海青将它砸进山本指示的方位,“震!”

伴随呼号,地面上阵型涌动金色回路,灵力顺着海青的手臂贯穿脊椎,热麻使得身上汗毛竖起,空气干燥地发出噼啪声,金亮的闪电沿着屋顶汇聚劈下,电流淌下大阵地面向外涌动延展,又瞬间收束。

电光闪烁着凝成一层金色球形,将堆叠压制在山本与壱马身上的肢体肉堆包拢,伴随着轰鸣巨响,炸裂的金光火花将行尸崩飞,碎溅的血肉残渣嘭嘭飞溅在墙壁天花板上,糊成腥臭的一片片。

“山本桑!”扑上去,海青手指插入黏成一团的碎尸,奋力从中将伙伴们挖掘出来。

抱着壱马,满面血污的山本仰首,猛吸一口气。

用手指擦抹掉山本脸颊上的血肉泥污,海青松弛下肩背。

望着自己和壱马衣衫上袅袅升起的白烟,山本挑眉,要不是他事先找好了庇护阵眼,海青的天雷术足以将他们一起轰成渣滓。禁欲术士才能使出的阳五雷,效果真是拔群。

伸手捏住男孩比同龄人更宽展的肩颈,山本点点头,“有好好修身养性,真不错。”

没意识到自己被暗嘲童贞清廉之身,受到夸赞的海青向前辈欣喜地露出雪白的牙齿。

环视被血污,肉块,焦尸污染的面目全非的停尸间,海青抓抓后颈,“这样算是结束了吗?”

垂首望着臂弯间依然昏迷不醒的壱马,山本面无表情,“护士的怨灵还没离开。”

土腥浓重的风从破裂的窗口灌入,山本徒然皱起眉。护士将这些行尸埋藏在土中,才会携着这么重的泥腥气息。

红土,阴湿地,夜月....

“海青,”抓住男孩的手腕,山本凝视着他婴儿般圆睁的好奇眼眸,目色沉沉地叮嘱,“等下不管看到什么,不要出声。”

将手指在丰润的唇上比了一个封锁的姿势,山本望着海青双手捂住嘴,乖顺地点头。

暗绿色的消毒水池咕噜噜泛起一串水泡,水面渐渐翻滚起来,像是煮沸的一锅热汤。

瞪大了眼,海青靠近山本和壱马,目不转睛地盯着暗绿色池水下逐渐浮起的阴影。

疯子。山本抿着嘴唇,为护士的愚蠢恶毒定性。胡乱学习了咒法皮毛,就胆大妄为的拿来做恶,自以为掌握了权力的密匙,愚行的破坏力却足以将周边一切都摧毁。

他只是想和伙伴们过上自由无羁的快乐日子,为什么非要在这些蠢货疯子手中命悬一线?

 

巨大的阴影从水池中升起,惨白的肢体上缝纫着无数面孔,依稀可以分辨出男女老少各色人等,一律表情扭曲痛苦,张开口撑满肿胀透明的皮肉,仿佛被囚禁在这团死肉粘合的巨灵神身躯中,眼球被拆除,口舌被截断,耳朵被割下。

手脚被泡胀肿大,手指僵硬地无法动作,瘀青的足像是大象的腿脚,轰地踩上池壁,震颤传到大阵中心,海青睁大眼瞳,心脏漏跳一拍。

啪嗒,啪嗒,啪嗒。

巨人摇晃着肢体,沉重的脚步将停尸房地板震的颤抖,摆放在盥洗池上的解刨用具咣咣作响。

站立在大阵边缘,巨尸转动肥肉堆积的颈项,肿胀的脸上,眼睑拖拉下垂,在脸颊上甩动,湿漉漉的滴落消毒水。

没有鼻梁,巨尸脸上只有两个狭长的空洞,随着呼吸收缩,歪斜的嘴唇啪啪作响,“好香。”满口尖锐的烂牙咧出可怖的笑容。

呆滞地望着那尊腐尸,海青伸手握紧壱马衣袖间因高烧而发烫小手,他可不想知道这东西觉得什么香。

那张嘴足以一口咬掉他们三人的头颅。

眯着眼,山本稳如泰山,一动不动端坐着紧盯那尊巨尸。低垂的眼睑遮蔽了这东西的全部视线,使它只是徒劳地绕着大阵圆环挪动步伐。

盲目的愚神,山本冷冷抿着嘴,他的大阵足以遮蔽没有灵视能力的怪物。

“抬起我的眼皮!”大吼一声,巨尸冲着虚空命令。

山本紧皱起眉,一把抓住海青肌肉紧绷的手臂,视线中,被雷法轰碎满地的血肉涌动着浮起,渐渐凝聚成团,液体流动形成人型。

微微张开口,海青不可思议。

肉块凝成的手指抬起两片吹落的眼睑,甩到巨尸的脑后。蒙着白翳的眼珠转动,咕噜噜定住。

巨大的愚神隔着圆阵与跪坐在地的山本对视,“啊哈。”

冲着矮小的男孩露出寒光闪烁的利齿,愚神流下馋涎,“在这儿。”

 

未完待续

命运

异闻周刊 72

慎马
海山

 

猩红的波涛随着女生重剑锋刃所指,从教室地面上涌动着前排沓而来,冲上墙壁两侧,翻卷浪头重重的从半空中夹击拍打下来。

夹杂着沙石的土腥浪涛仿佛合拢的巨掌,就要将立在地面上的川村兄弟蝼蚁般碾碎。

持薙刀直冲上前,壱马无视四面杀机,摆出突刺的姿态直面对手重剑,剑眉竖起黑瞳凝聚。

只有杀死术法控制者,才能破局脱生。

面对近在眼前的寒锋,女生首次感受到了恐惧,和慎防御性的进攻不同,壱马战斗时舍生忘死的锐气先于实质的刀锋刺来,几欲穿破她的肌肤。

对刀刹那,女生眼瞳缩起,回转巨剑抗在肩上,错身架开薙刀锋刃。

刀刃割划摩擦的刺耳嗡鸣伴随着金色火花,令慎牙根酸涩地咬紧,眼看着两人错身而过。

哗啦一声巨响,高扬的沙石浪涛失去控制,卸力坠地,在地面上荡漾泼洒,冲刷着慎的腿脚。

扶着膝盖站起,壱马喘息着用薙刀支起身,鲜血沿着白衬衣的手臂洇开一道痕迹。

望着捂着腰侧踉跄栽倒的女生,壱马在她愤怒的呜咽声中冷笑,凝视着弟弟颤动的眼瞳,“看吧慎,用巨剑的不过是胆小鬼,躲在锋刃后盘算着如何伤人,欺压你的时候她很张狂吧?自己受了一点小伤就怕到爬不起来。”

“啊啊啊!”捂着腰侧的手指颤抖,从自己半淌着的肠子中爬起身,女生眼瞳充血,扬首冲壱马发出厉声尖叫,“去死!”

流淌在壱马足下的泥涛骤然升高,向他拍击下去。

“雪修罗!”顾不得自己的承受极限,慎高举弓箭再次唱名,从胸口的卡牌开始凝结,沿着持弓的手臂,贯穿全身的寒冰怨力将他冻硬之前,指尖松弛,箭矢携着冰蓝色的灵力波纹刺入猩红泥波。

 

以箭矢射入处为原点,浪涛寸寸冻结,凝着白色霜花,咯吱吱的细微响声中,浪头停在壱马眼前,打着卷凝固住。

趴在血泊中的女生来不及发出一声恐惧的尖叫,下半身就一并被自己的鲜血冻结。

一刀斩碎冻硬的泥沙墙,壱马冲到弟弟面前。

沿着心脏处凝结的冰雪一直蔓延到少年的颈项,在他线条锐利的下颌处凝出几朵淡蓝霜花,慎维持着站立引弓姿态,心脏停跳,眼瞳散大,齿隙间散出一缕白色水雾。

“慎!”揽住他的腰,壱马将额头靠住弟弟冰冷的心口,发出近乎呜咽的闷呼。

嘭,随着短暂的灵力回路断绝,冻硬的泥沙浪墙崩解,慎被解除了禁锢,心脏重新起跳,高挑的身躯瘫软着栽倒在兄长肩头。

伸手摸到慎西装口袋里那张缭绕着淡白霜雾的卡牌,壱马将它抽出,咬牙就要撕碎。

“不要......”抬起手指握紧兄长的,慎牙齿隙颤抖着扬起下颌,示意他看向身后。

从自己的血泊中爬起身,女生用手指蘸起鲜血,疾速在地面上勾画,复杂的符文很快成型。

眼瞳凝聚,壱马回身抬手掷出薙刀,刀尖刺向女生的刹那,对方五指蜷缩成爪状按向符文。

笑着抬眼望向壱马,女生嘴唇轻碰,“Viy"

 

“Viy” 仰视着前面露出狰狞笑容的巨大浮肿的愚神,山本嘴唇蠕动,黑瞳平静无波,一把推动海青因恐惧僵直的脊背,“拦住他!给我争取时间。”

斜睨了一眼身后的伙伴,深吸一口气,脚底蹬地,海青猛地弹起身,将自己甩向体型巨大的对手。

抓住巨尸挥向自己的手臂,海青左臂扬起,进肘前冲,右腿划开踢向敌人粗壮的足跟,意图使他失去平衡,腰肢拧转沿着弧线动态向外甩出。

一手擦抹掉足下的阵法符文,山本握紧朱砂笔疾速书写,更改着阵法,拧转经罗盘,使得红黑刻印的天干地支耦合契合。耳畔是肉体击打的沉重闷响,海青痛呼与跌落地面的滚动声。

 

稳住自己的手,山本努力排除外界的一切影响,膝盖摩擦着地面后撤,笔下的复杂曲线纹路叠合在一起。

一张,两张,三张....将脑中浮现的符文重叠,日月,降灵,雷祖,确保符咒完美组合,山本在左侧绘制起星图联络符文。

嘭地一声,海青的身体被重重砸入大阵内,肩膀摩擦着地面将山本的朱砂圆阵擦出一道豁口。

该死。低咒一声,山本迅速扑向缺口,巨尸愚神已经摆动着沉重的身躯冲来。

从怀中抽出符咒撕破,释放出的雷火冲上巨尸的身躯,炸裂的火光只是将它暂且阻了一阻,硝烟在青白硬冷的皮肤上缭绕着散去,巨尸踏着隆隆脚步奔来。

爬起身,海青顾不得半边身体在地面上擦出的血痕,抱紧巨尸向圆阵外砸去。

弯曲手臂,巨尸卡住男孩细长的脖颈,用力收紧,海青的脸颊贴在青白的死体上,挤压着脓肿的包,喉间因窒息咯咯作响。

屏住呼吸,男孩伸手塞进肿胀巨臂和自己咽喉间的空隙,为自己争夺一点气息,同时弯折腰背扛住巨尸的腰侧,双脚蹬地向外投去。

这时候了还在用降伏技!山本一边快速弥补圆阵缺口,一边为海青的秉性里的优雅纯正而扼腕,这种风姿足以为他带来灭顶之灾。

终于补完了法阵,山本仰首冲海青大喊,“回来!”

对体型几倍于自己的敌人使出背负投,海青被巨尸勒紧一同砸出,轰然落进山本的法阵中。

拼命钻出浮肿尸身的束缚,海青觉得自己像是淹没在脂肪和脓肿的海洋里,巨尸柔软的皮肉令他作呕,愚神巨大的胸腔发出隆隆的可怖笑声,浮现在尸身上的面孔尖叫着张大嘴,狠狠撕咬男孩的肢体。

伸手将海青从群尸围攻中拉出,山本拖拽着他的身体,穿着军靴的脚底踹上死咬海青小腿的人面,将那东西踩爆出淡黄的脓液。

抱着比自己高一头的男孩,山本和他一起摔落在地,两人气喘吁吁。

“山本桑!”指着缓缓爬起身的巨尸,海青瞪大了眼睛用力拍打他的肩背。

“疼死了。”一把推开海青,山本气节,他知道自己的手劲儿有多大吗?

巨尸抬起皮肉堆叠的象足朝躺在阵眼中昏迷的壱马重重踩下。

转动经罗盘逆转乾坤,山本双手张开,食指与拇指相碰,“日月!”

圆阵西南西北方向突然同时亮起红色灵力回路,红光照耀下,巨尸停住动作,高抬的象足以一个反重力的诡异姿势凝固在空中。

海青张开了嘴,“停住了......”

山本紧绷面孔挥手向阵外一指。

巨尸沿着他所指方向,收回腿脚,一步步后退,翻倒在地,复又旋转着飞起,像是被什么不可抗拒的力量拖拽出去。

逆转时间!

“山本桑你怎么不早用!”看清楚这一系列反向流动的动作,海青一把抓住矮小男孩的肩,为他强大的咒力兴奋不已。

一口血呛在海青脸上,山本面无表情地望着他溅满血滴的惊滞面孔,用手背擦了一把溢着黑血的口角。

眼见着脱出他法阵范围的巨尸复又缓缓爬起身,摇晃着笨重的脑袋,怒吼着向二人奔来。

没有言灵术士在真是麻烦。山本咋了一下嘴,伸手拽过海青的黑T恤衣领,染着暗红血迹的嘴唇贴上他。

“身体借我用用。”

低微的话音被唇舌携裹着送入海青口中,男孩睁圆了眼瞳,呆滞着感受微凉的舌尖带着血腥气息湿润地卷过他的。

暗色的灵力翻卷着涌入海青的身体,男孩挺直了脊背,从尾椎到后脑,触电一般的麻烫席卷四肢,那是夹杂着战栗的兴奋。跪坐在二人身下的符咒短暂地点亮了一瞬。

擦着黑色甲油的惨白手指掐住海青的下颌,山本退开一寸,用前额轻撞了一下男孩的鼻梁,“把它引到东边,离阵方位。”

按住膝盖,海青站起身,只觉得指尖都因灵力脉涌微微发麻,步伐却比任何时候都更稳健灵巧。

手脚好像不是自己的,海青步伐轻快地跃向冲撞而来的巨尸。

甩动肿胀的手臂,巨尸咆哮着将双臂砸向海青。之前就被这样砸飞过,海青下意识想要缩起颈项躲闪,步伐却不由自主地左右拧动,腰肢随之侧转,在没意识到的情况下,海青已经绕到了巨尸身侧。

抬手格住砸来的手臂向外推,海青放松身体跟随潜意识,紧绷肩颈肌肉撞入巨尸的怀中,立刻被它胸口涌现的面孔咬住。

山本暗色的灵力缠绕着海青体内金色的波流,沿着肩颈蔓延开,猛然爆裂,将嗜咬他的利齿崩飞。

随着肩背爆发的劲力,海青巨人将高壮他几倍的敌人震得后退一步。

来不及欣喜,双手紧接着抬起交错,格住巨尸冲他颈侧咬下的腐臭牙口。一手抱住巨尸后颈,一手拧住它的下颌。

“狮子张口。”坐在圆阵中央的山本眯起眼,双手手腕拧转。

咔地一声,海青将巨尸的颈项掰弯。

和从小比同龄人高大的海青不同,山本面对的每一个敌人都比他要高壮,他没有降伏对方的余地,击倒并且击杀,是他唯一能做的,并且他每次都做到了。

咯咯转动着粗壮脖颈,巨尸将自己复位。从口中喷出腥气,罡风贯耳,海青的黑发被吹向脑后,惨白的手臂直拳砸向他。

不等山本使出应对招数,海青咧起嘴角,按照前辈之前操作的姿势,左臂崩开直击而来的拳头,右手抱住巨尸的头颅压下,用脑门猛地撞上去,“狮子张口!”

坚硬的颅骨将巨尸撞地向后趔趄,海青扑进对方怀中,脚踩巨尸的膝盖跃起,双手抱拢巨尸的头颅下压,“狮子再张口!”

提膝上击,下压上砸的力道对撞在一起,海青的膝盖像是超速脱轨的列车,凶狠地砸向巨尸面孔,将他满口腐烂的利齿撞扁插入颅脑内。

巨尸摇晃着站立不稳,轰然倒进山本的阵法内。

可恶......又高大,又敏捷,捏了捏手指,山本感慨,海青的身体太好用了。

左手食指拇指相扣捏成圆孔,右手中指掐住拇指与之叠合,山本拧转双手,“雷祖!”

黑色的雷电沿着水泥立柱与天花板游走,汇聚成一点,轰然击下,从颅顶贯穿巨尸。

白烟弥漫,海青呛咳着,发现脑后的发丝和手背上的绒毛都因电流竖起,空气中充满了闪电电离氧气后形成的刺鼻臭味。

手脚并用地爬起,海青疾速奔向大阵中的伙伴们,脚踩到阵缘的朱砂痕迹,海青顿住步伐。

他畏惧山本的雷霆术法。

烟雾散去,矮小的黑衣术士抱着昏迷不醒的壱马坐在阵中,巨尸不见踪影。

睁大了眼,海青冲目色沉沉的山本摊开双手,“去哪儿了?”

 

抓住壱马凌空踢来的腿脚,从血泊中浮现的巨尸将他倒立着提起,不顾他翻折身体拼命挣扎,双手分开壱马的双腿,就要将他直接撕裂成两片。

慎惊恐地引弓拉满,箭矢嗖嗖飞出,激射在巨尸手臂上。毫无痛觉地,巨尸转过头,将壱马抡起砸向教室墙面。

头颅撞上墙柱的瞬间,壱马双手抱住后颈蜷缩身体避开,被甩出的身体随着离心力飞起。

斜飞出去在半空中抱住兄长,慎砸在课桌上翻滚了几圈,摩擦着地面拖拽出一条痕迹,直到脊背撞上教室墙面才停下。

“哈哈,哈哈哈。”捂住不断流出的肠子,女生止不住笑意,“等着吧,我要把你们撕碎,踩扁,拆成一片片!”

呛咳一声,慎抿住口角的腥气,与兄长相互搀扶着起身,从西装内袋取出卡牌。

“慎,不行!”抓住他的手,壱马皱眉摇头。虽然没有完全弄清情况,他也不能见弟弟再使用一次雪修罗卡牌。

慎会死。面前浮现出弟弟僵冷苍白的面孔,壱马反身捡起薙刀,横过刀身将大踏步向他们冲来的巨尸隔绝在弟弟身前。

伸手搭住哥哥的肩,慎低声,“我没有选择了,只剩这张底牌。”单凭他们的体术,赢不了这场战斗。

从侧过脸肩头斜睨了弟弟一眼,壱马沉声,“还记得我说的吗?基础卡牌太弱的话,就用训练师附加技能。”

“哥哥......”眼瞳颤动,慎仰起头,喉结随吞咽上下滑动,“我只能将它附在兵器上。”

“慎,附在我身上。”向后靠住弟弟的身躯,壱马竖起刀锋对准敌人,感受着慎剧烈搏动的心跳,抿紧嘴唇,“把我当成你的兵器!”

垂下眼帘,慎将手掌搭在兄长白色衬衣下并不宽阔的肩背上,哽咽一声,慎凝聚眼瞳,紧盯着咆哮着冲杀而来的巨尸。

“雪修罗!”

银白的灵力贯穿二人肢体,墨色纹路从慎手心的卡牌浮现,钻入壱马心口,像是嗜咬肌体直插心脏,壱马从喉咙深处发出沉闷的痛吟。

静默中,白色霜雾散开,从中冲出一点闪着寒光的银星。

白发红瞳的壱马手持薙刀跃起身,双手旋转刀柄,从空中向几倍于他体型的巨尸砍杀下去。

气喘吁吁地,满身血痕的山本彰吾爬上五楼教室,扶着门框向内张望。

手持薙刀的少年白衣黑裤,静立在一地散落的巨大腐臭尸块前。被尸块淹没了半个身体的女生,浑身颤抖,双手向前攀爬着,试图将自己流淌出一半的内脏塞回破裂的腹部伤口。

“你不能杀我,”望着壱马猩红的眼眸,女生尖锐的哀嚎,“你杀了我,雪修罗怎么办?它不会要你的,你,你会醒来,你不是喜欢这里吗?你醒了,小慎也没.....”

聒噪的话音断在口中,壱马横挥动薙刀砍入她的颈项,被鲜血溅上侧脸,少年面上抽动了一瞬,发力拉拽刀柄,将那头颅斩落。

望着咕噜噜滚落在地的首级,壱马转动手腕血震,刀刃上滚动的血珠沿着寒锋甩落。

猛地抬眼,猩红的眼眸紧盯着站在门口的山本。

“哥哥,不要......”后退一步,慎靠着教室墙壁支撑身体,默默按紧腰侧。
转过身,壱马盯着面色苍白的少年,猩红的眼眸里酝酿着疯狂的寒意,让慎从中寻不到一丝熟悉的暖意。

直到那双红瞳的视线转到慎洇出酒红色西装的湿痕,沿着雪白的墙面,慎缓缓跪坐下去,拉下一片血迹。

眼瞳紧缩,跨步冲过去,壱马捞住弟弟瘫软的身体,手心被他腰侧渗出的鲜血侵湿。
“慎,”伸手托住弟弟的后颈,壱马张开手指,看着鲜血濡湿的手心,渐渐从战斗的狂乱中恢复意识。
伸手撩开他的衣摆,贯穿少年腰侧的是一根桌椅的钢骨。那是慎飞身接住他后砸落到桌椅间造成的......

抱住慎的肩,壱马将他揽进怀里,垂首弓起脊背,终于难以抑制地发出嘶哑的叫声。

钢骨贯穿了肺叶,慎被鲜血灌满的胸腔起伏着,渐渐呼吸迟滞起来。

伸手抓住壱马白色衬衣的衣襟,慎的眼前模糊起来,“壱马哥,对不起......我骗了你。”

“别说了。”用手掌盖住弟弟的眼睫,壱马压抑着鼻音中浓重的哽咽,“还有十分钟,保存力气,再坚持十分钟......”

墙上的挂钟即将指向午夜,只要到了午夜零时,像是童话中的魔法,一切都将重置。父母会回到家中,弟弟会从噩梦中唤醒他,他们吃母亲准备的早餐,一同骑车,一同上学。他的成绩不错,深受老师喜爱,有一班笑闹玩乐的同伴,山本桑总是在午饭时间找他玩游戏,慎去参加喜欢的部活,他会去看他的比赛,即使现在赢不了也没关系,他会一直陪着弟弟,他们在夜月下游荡,骑行在跨海大桥上,海风贯穿他们的衣襟发丝......

“壱马你得醒来了。”静立在他身边,山本一手搭上他的肩,向他指着教室窗外环绕站立着的黑色人影。

每一个人影都模糊不清,边缘发毛,像是开车接走他父母的司机,也像是更衣室衣柜间那令他毛骨悚然的黑影。

“你在黄泉轮回了太多次,检非违使已经察觉了......”

“你闭嘴!”甩开肩头搭着的手,壱马首次冲前辈大吼。

抱紧渐渐冰凉下去的弟弟,壱马仰起脸,抑制着眼角的湿热。

“壱马哥,醒过来吧......”拽着他的衬衣,慎的手指因失血泛白。

“我不怪你....我只是不想醒,慎,我不想没有你......”抑制不住啜泣,壱马终于崩溃地垮下肩,泪滴沿着浓黑的睫毛坠落在慎苍白的脸颊上。

他只有那一张和弟弟的合照,只有这一天完美的时光,他宁愿在这一天轮回千万次,也不想醒来面对一无所有的未来。

“不会的,”已经失去了视线,慎努力睁大眼瞳,仰首想要寻找兄长。被壱马一把抓住手握在掌心,可是这一次,不管他怎么努力也无法暖热弟弟冰凉的手指。
“我也梦到过壱马哥。”微笑着,慎终于明白冰海沉船中他与壱马的诀别。为了护住他,贯穿哥哥腰侧的伤口,原来只要他选,他就可以改变命运。

“我醒来了,睁开眼,就看到了壱马哥。”握着慎的手指灼烫地颤抖起来,壱马将额头抵住弟弟。

“......请睁开眼吧......”胸腔被鲜血溢满前,慎紧紧握住哥哥的手,“为了与我相遇。”

午夜零时的钟声敲响,窗外环绕的黑影缓缓漂入,围住川村兄弟,渐渐地整个世界在雨水中溶解,淡淡地消逝。

高热的窒息中,壱马感到脸颊上坠落湿凉的水滴,扇动睫毛,睁开沉重的眼皮,面色雪白的男孩穿着川村家五纹礼服,小手紧紧地握着他的,见到他睁开眼,男孩探身过去,冰凉的泪滴顺着削尖的下颌,一滴滴坠落在他脸上。

“慎。”壱马反握住弟弟的手指,露出安心的笑容。

身着黑色袴装礼服的术士们围绕过来,环绕在他们躺着的川村家圆桌边,川村先生抚摸着儿子渐渐退烧的额头,发出疲惫而松弛的叹息,“太好了.......”

“壱马!”用衣袖捂住嘴,川村夫人发出一声泣音,跪倒在儿子身边,将他的小手贴住自己的心口。

爸爸,妈妈,弟弟,他们全都在。脑子一片混沌的壱马努力试图回忆起发生了什么,却只是徒劳的在意识的海洋里捧起终究从指间流走的水滴。

站在高大年长的术士们中间,山本彰吾对烧迷糊的伙伴扯出笑容,冲他比了个拇指。

望着嘴唇边挂着血迹的前辈,壱马有些困惑,又感到安心,“山本桑,我梦到你了。”

黑瞳凝聚,笑意渐渐从山本的嘴角消失。

壱马在说什么?为什么他会在黄泉见到自己?

垂首望着慎握在手心的那张卡牌,山本的面色凝滞起来。

鬼面覆脸一身黑衣,手持薙刀的修罗武者,仿佛在卡面上静静嘲讽着欢庆胜利的众人。

 

未完待续

异闻周刊战斗系统设定

异闻周刊战斗系统设定
1 灵能分类

灵视:感知灵能的能力,有灵力潜质的人会与周边环境中的灵能产生感应,将感知到的事物具现化为具体形象。通常表现为“看见”,也有少数表现为触觉体感或嗅觉听觉。

结界:灵视力中的“看见”能力进阶产物,可以将自己看见经历过的东西整理成完整的世界,小到一张卡牌一幅画一张照片,大到整个空间。

通感:灵视力中五平均发展后的结果,通过肢体接触残留有灵力的物品,地点,或者灵力持有者本人,可以短暂进入灵力持有者的感官视角。

神游:灵视力发育到极限的结果,生魂脱离身体后游走于灵体存在的黄泉夹缝中,成熟的术士可以控制自己的精神投影进黄泉,在此自由行动。

召唤:与接触到的灵体结成契约,将以自身灵力为供给,其暂时召唤到现实世界的能力。

言灵:以自身为载体,联通黄泉,将其中的灵能以语言方式具现化到现实中的力量。

符咒:言灵与结界的折中产物,用象形文字制造结界通路,将黄泉或者术士自身的灵力释放到现实中。

阵法:符咒与灵力回路结合的产物,术士将符文以一定的方位次序布置在某个空间内形成闭环,注入自身灵力使其在闭环内循环,通过符文释放出来,往往具有放大加成效果,也可以同时联络多位术士的灵力共同使用,还可以干扰陷入阵法范围的敌方灵力。

降灵:通感的反向(通感是术士进入别人视角,降灵是别人进入术士身体)召唤与结界的结合能力,以自身或器物为载体,将黄泉中的灵召唤降临到现实中的载体上,用结界暂时困住。

巫舞:通感与召唤结合的能力,靠舞蹈与灵体建立通感,将他们从黄泉短暂召唤到现实中,借用他们的力量行动。

体术:将自身灵力通过武术或武器上释放出去。不需要感应外界灵力,无灵视者也可使用。

禊祓:操控自身灵力灌注入器物,人体,场所,将附着其上的邪灵驱逐出去的净化能力。(禊:水系净化,靠灵力冲刷洗涤掉邪灵。祓:火系净化,靠灵力生成的火焰灼烧焚毁邪灵)使用此种能力的术士往往是神职人员。
占卜:灵视力发育到极限的产物,往往伴随着神游现象,可以自由行走于黄泉从而得到黄泉中时空紊乱的线索,以此预测尚未发生在线性时间上的事。

 

2灵力联通方式

 

3灵力联通方式

灵力联结:术士们之间靠亲密行为将灵力联络起来,暂时达成灵力共享与通感,一般是双方自愿情况下进行的联合作战战术。少数情况是结界能力发育失控的术士约束不住自身结界,结界扩张后吞噬掉了处于神游状态的生魂,也称之为神隐。被神隐过的生魂即使有机会回到自己的身体,也会长时间被动地和结界主人产生灵力联结。

灵力回路:靠双方自愿的肢体接触建立暂时的灵力联通回环,类似于电流的原理,一旦切断肢体接触,回环就自动断绝。

4灵力获得与积蓄方式

建立灵力联结:大部分时候为双方自愿,其中一方靠亲密行为把灵力供给于另一方,是术士战斗,弥补伤损的主要方式。一方灵力远高于另一方情况下进行灵力联结,强势方也可以采取强制方式剥夺或注入灵力给弱势方。

狩猎灵体:术士中的狩人可以采用捕捉,豢养,强制契约,或者杀伤剥离存储灵力的身体部位来获取灵力,甚至可以使用自身不具备的能力。

斋戒:约束生活,冥想,戒断感官享乐,使身体恢复与储满灵力的时间缩短。多为神职人员使用。

吞噬:进食可以弥补大部分体术能力者的灵力,糖分可以直接补充灵视能力的消耗。灵体宿主可以靠吞噬其他灵能者的血肉直接获取对方灵力,也可以吞噬低级于自己的灵来榨取灵力。

灵体附身:作为灵体的宿主与其共享身体,术士可以从灵体身上抽取灵力为自己所用。

 

5 异闻目前出现的术士和战斗应用

眼镜篇:岩谷翔吾是纯灵视能力者,强通感导致冤死的地缚灵试图与他沟通。武知海青是无灵视力的祓系体术能力者,他肢体所触碰到的低级灵都会被净化掉,所以翔吾在他身边感受不到任何灵存在。

重瞳篇:北人是言灵+灵视+符咒+结界+禊系净化能力者,体术完全无能的偏科神职,由于灵力基础低下,其他所有能力也都处于不稳定状态。捕捉重瞳时使用的镜子是神道教神官常用结界,约束慎使用的符咒。健太是体术+灵视+言灵能力者。

慎是灵视+结界+召唤+体术能力者,慎使用的卡牌是结界+召唤能力的结合,以结界制造卡牌牢笼,捕捉灵体困住,使用时再进行召唤。小马是降灵+言灵+体术能力者,慎将召唤来的灵附着于他身上,他使用灵体的能力进行战斗。

葵祭篇:幼树与幼浦都只有灵视能力,被荒神社献祭的长谷川神子死亡,他所驾驭的黄泉结界失控,灵力扩张污染了只有潜在灵能的树浦,导致他们获得了灵视力,并且导致小猫mars成为了黄泉通路。

Rui是巫舞+灵视+体术+通感能力者,主要靠通感与自然灵沟通,巫舞进行驾驭,由于通感能力强,他可以一定程度超度已经死亡的而不自知的灵,被大荒神污染暴毙的神官被他的三味线唤醒离体,又被邪祟束缚回去。

臣是言灵+灵视+结界+禊系净化能力者,目前异闻世界观里出现过的最强结界能力者之一。葵祭篇主要使用言灵进行净化。靠言灵将自己的灵力注入被污染的神官体内,强行将污秽与死灵一起驱逐出尸体。

隆二是言灵+灵视+体术+祓系净化能力者,葵祭时使用附魔弓箭进行净化,由于祓系是直接烧灭污秽邪灵而不是单纯的驱逐,隆二比起臣是灵协作战部队的代表性王牌。净化大荒神仪式时也是臣将灵力与隆二联结,借用给他释放言灵术。祓系是天照大神的日为代表,所以净化后血月变为白日。

隧道篇:拓磨是灵视+结界+体术能力者,以相机为载体用相片捕捉灵体和制造结界,灵异隧道中,拓磨用相片暂时禁锢住袭击他们的地缚灵,在黄泉中又用翻拍技术制造了二重结界,把更强大的检非违使多重禁锢,拖延它脱离结界的时间。同时拓磨展示了用结界保护的办法,在火场里把翔吾摄入相片随身携带,只要施术人不身亡,结界就不会解除。

翔吾作为强灵视能力者,在拓磨的结界里被动发育出黄泉游走能力,通感了事故受害人,用对方视角看清楚隧道大火发生的真相。同时因为恐惧,他还自己用记忆制造了一个小型结界,躲进了和陆在学生时代的回忆中。

海青在隧道篇使用了祓系净化力,用燃烧照明棒照出地缚灵的同时将它们焚烧净化掉。但是没有灵视能力的海青无法进入黄泉,所以在同伴神游黄泉时与他们被隔绝于两个空间。

恋人篇:小马依赖降灵重瞳上身获得了占卜能力,对真田家的未来做了三个预言。由于他是无灵视能力者,预言能力依赖于灵体,慎附着于他身上的谛听有辨明真伪的能力,而重瞳有预言时间线上未发生事件的能力。

慎在真田小姐的结界中展现了强灵视力和一定程度的通感能力,由于使用通感能力对他的情绪负担太大,慎一直回避使用。

北人使用了禊系净化力,和被真田小姐污染的小马交合,把真田小姐的灵力驱逐出小马的身体,并且保留了灵力联结来守护小马。由于北人是洗涤清洁的禊系,所以小马在精神世界看到的北人灵力是金色的波流。

同时和小马建立着灵力联结的慎立刻感应到哥哥与北人建立联结,所以以教堂的特蕾莎修女狂喜雕塑作为暗示。

北人在黄泉结界中与被重瞳附身的慎发生关系,重瞳惧怕北人的净化力,所以要求他先自行去掉斋服,最终北人在慎的灵力世界以海上明月(禊系是月读)的形象与他建立联结。

橘是灵视+体术+结界+祓系净化能力者,在真田小姐的黄泉结界中,橘用打火机的火焰净化掉尾随他们的各种低级灵。生田神社暴乱时,橘的负压结界保证污秽没有扩散出神社范围,正殿的燎炬结界也净化掉了真田小姐带来的污秽,在血海中保住了最后一片庇护所。

铃木昂秀是巫舞+体术+禊系净化能力者,无灵视力,神乐舞部分展示巫舞结合的净化能力。

慧人是巫舞+体术+灵视+召唤+符咒能力者,将生田神社的守护犬召唤到雕塑上,驱使他们和邪祟战斗。同时慧人靠颈项上的符咒纹身和他的老师夏辉保持着灵力联结,在慧人灵力耗尽陷入绝路时候夏辉感应到,通过符咒强行供给他灵力,使他和昂秀存活到最后。

夏喜是体术+灵视能力者,生田神社暴乱里主要用了灵协研发的电磁脉冲枪械,人为制造出净化力。

飒太是言灵+体术+灵视+符咒+结界+通感+阵法能力者,能力非常全面但是灵力基础比较薄弱所以每一项都不出众。生田神社暴乱使用了灵视作为夏喜和keiji的观察手,体术附魔弓箭杀伤小马,捕猎陆,符咒+言灵与陆对战。

Keiji是体术+灵视+通感能力者,靠通感与灵力回路与平将门铠甲建立联结,平将门铠甲本身有携带有强大的咒力,可以吸附消化其他相对弱的邪灵与污秽为己用。所以keiji是靠与强大的怨灵结成灵力回路而实施净化的神官。

陆是体术+言灵+灵视+召唤能力者:陆是被邪灵犬神附身的术士,他本身只有言灵与体术能力,被附身后与犬神融合,被赋予灵视与召唤能力,可以看到灵体与术士身上的灵力回路,也能召唤整支犬神神隐的狼群。生田神社与飒太战斗时使用言灵与体术,由于犬神附身,陆无需与黄泉建立通路,可以直接从犬神身上取得灵力,所以可以不结印不用符咒瞬发言灵术。同时因为犬神侵略性扩张的本能,陆可以直接吞噬低级灵,或者靠亲密行为震慑驱逐被邪灵占据的人,所以他和小马交合可以暂时抑制住小马身上的雪修罗。

送狼篇:翔吾的强灵视力和通感,导致他会不自觉的进入黄泉游走,有一定的预言能力。提前半年在河堤上看到高桥老师自杀身亡的黄泉残影,看到尾随水泳部学生的狼,锁定头狼冰室。还因为灵视力太强,在跟有灵力潜质的人亲密时会不自觉把的能力传递给对方,眼镜篇里海青靠接吻暂时共享翔吾的能力,送狼篇他分别与学姐枫和陆共享了灵视力。

陆在被犬神附身后开始改变灵力摄取方式,无法通过正常进食维持生命,靠交合汲取翔吾的灵力,吞噬低级灵,杀伤masa吞噬他的鲜血榨取灵力。被巴黎波看守时将miku咬伤榨取。

同时犬神自带结界能力,在尾随受害人逼迫他们精神崩溃生魂离体后就将他们神隐起来变成族群中的狼,陆继承了犬神的狼群,因此可以在战斗时候召唤被吞噬掉的狼。

山本彰吾是结界+符咒+阵法+灵视+体术能力者,异闻出场至今年轻一代最强力符咒阵法能力者之一。送狼篇用符咒对抗狼群,破解犬神结界,与慎合作建立地铁循环结界捕捉陆。

 

镜听篇:

凉太是灵视+阵法+通感+言灵能力者,年轻一代最强通感能力,镜听篇出场时是灵协新一代审神者头领,因为天赋通感所以凉太意识不到自己“看见”这件事,查案时候往往只有一个直觉。因为强灵视力对感官细节不关注,抽象思维能力强,对结界结构有天然感知,容易看破术士构造结界的幻象,在树祖母老宅与花神警局都分析出结界的出路。

龙友是灵视+符咒+言灵+体术能力者,近战系言灵术士,在花神警局对抗荒神社术士结合体术符咒和言灵以一敌三成功击杀。

玲於是灵视+结界+体术能力者,次世代最强结界能力者之一,镜听篇和慎兄弟二人被囚禁在暗室内多年,过着被迫斋戒的生活,灵视力异常发育形成的结界扩大到失控程度。将被同胞兄弟污染的树,浦,mars,调查案件的凉太和龙友与慎联结灵力的小马,与凉太共享灵视的北人全部卷入黄泉结界。结界崩溃后玲的灵力失控,导致黄泉洞开花神村溃堤,村子旧址所在全灭。

树是灵视+体术+召唤+祓系净化能力者,因为葵祭暴乱污染,和小猫mars建立了长期灵力联结,可以共享mars的黄泉通路能力,外祖母头七时候无意间唤醒过她陷入黄泉的死灵,从中得到去九州猫神神社修行的预言。荒神社袭击川村兄弟事件里,树利用mars将斩杀的荒神社术士从黄泉召唤回来拷问。树是将灵视力与体术结合的术士,战斗时有比一般人更快的预判能力,反应更加敏捷。和他类似能力的荒神社术士春战斗时候,树依然占尽先机。因为体术绝伦和毫无言灵能力,树的祓系净化能力,主要靠体术施展。为了让他通过神官考试,猫神神社联络了陆马两个言灵术士替考。

浦是符咒+体术+言灵能力者,师从香港天师,法术体系属于茅山道教系统。符咒主修封印技术,所以负责护卫押送等任务,是凉太的保镖,在押送川村兄弟的事件中用符咒封印了小马,导致他无法请灵上身。设伏荒神社术士时候由他负责封印通路,树在封印内将术士们一网打尽。

慎在新干线列车上和北人合作逃出荒神社结界围捕,追杀慎北的神官柊是树的老师,也是祓系净化能力的体术,所以慎所使用的各类灵体卡牌进攻对他都无效,祓系净化能力可以直接焚烧净化慎驱使的灵。同时布置新干线循隧道结界的是慎和山彰在无限组织时期的同伴,照搬了慎和山彰研发来捕捉陆的地铁结界。慎最后靠镜像结界逆转时间带北人脱出。

龙是体术+通感+灵视能力者,鸾平寮混战后龙靠触碰健太拿到的真田家旧照,进入真田先生的视角,看到了多年前荒神社控制真田家的事实。

Likiya是体术+灵视+阵法能力者,鸾平寮战斗中靠体术抑制住犬神状态的陆。

Zin是体术+降灵+符咒能力者,无灵视力。鸾平寮战斗中,他负责用符咒布置结界阻拦外部入侵和封锁寮的内部。被北人从内部里切,携带慎叛逃。陆马从水路入侵时,zin因为没有灵视力感知不到,kenta在提示他之后还是被小马偷袭成功。Zin可以和自己的老师yuta有关的剑灵建立灵力回路,将剑灵降临上身,是和小马类似的降灵类体术术士,因为yuta的体术异常强大,zin和小马战斗时候把小马逼入绝境。

Kenta在跟陆的战斗中展示了言灵术,因为陆没料到他也是近战言灵术士,几乎被他偷袭斩首。

山彰在川村兄弟回忆杀中,和小马的父亲一起主持了一次设计雪修罗换宿主,驱逐侵占小马身体的邪灵护士的降灵会。靠几个术士拉手围圆阵形成灵力通路把川村父亲身上的灵转移去小马身上。

陆马树在国村调查案中也使用过一次降灵获取情报。由于树提前断开灵力回路,邪灵停在小马体内没能退驾,后续陆采用和小马交合方式驱逐灵体,又疏忽失败。被邪灵附身的小马几乎杀死树,导致三人内讧。

山彰布置符咒阵法和海青一起击溃邪灵护士驱使的行尸。靠灵力联结共享了山彰的战斗策略和海青的身体素质。山彰使用的逆转时间的符咒阵法和新干线列车上慎使用的镜像结界一样,只是山彰是后天符咒体系,慎靠先天结界能力。

6不同灵能之间的关系与副作用

通感与灵视正相关,灵视越高,对外在灵的呼应共感就越敏锐。

通感力和灵体亲和程度正相关,通感能力越强,越容易亲和灵体,一旦被灵上身就很难退驾

降灵娴熟程度和通感负相关,通感越低,灵体越不亲和术士本人的精神,降临到身上的灵可以最大程度发挥本来的力量,同时也容易剥离出去退驾。

灵视力过强的副作用:容易看破红尘,思维抽象,术士丧失对生活的激情。

通感力过强的副作用:将自己感知到的外界情绪内化在身体里,术士产生精神上的分裂。

结界能力+通感的副作用:将感知到的灵与灵力具现化,导致术士难辨自己“看到”的东西是真实存在还是幻觉。

降灵能力副作用:不与灵产生长期契约,会被各种灵体轮流上身争夺控制权。与灵产生长期契约,可能被灵融合掉本身的意识,无法退驾。

言灵能力副作用:以身体为载体开启黄泉通路,使大量灵力涌入释放,长期使用会对术士身体造成不可逆的伤损。

神游能力副作用:生魂离体迷失在黄泉,从此被神隐。

结界能力副作用:术士进入结界的时间太长,与现世脱钩,最终沉湎于自己的结界中。

应验

异闻周刊 73

慎马

 

大阪市郊的香之町为美努森林环绕,错落拥挤的民居间町路纵横,老式木质电线杆沿着坂道攀缘而上,从狭窄的石板路底端向上望去,一眼可见道路尽头的石砌鸟居。

盛夏深夜,邻街人家皆已熄灯闭户,老旧电线杆伸出铁制灯罩,笼着昏黄的光,飞蛾蚊虫绕着黯淡的光晕飞舞着,鸟居附近唯一亮着灯光来自民居间门面窄小的粗果子店,年迈的店主身穿宽松的白背心,戴着细腿圆镜坐在自家店铺前,背靠装着雪糕饮料的暗绿色冰柜,借着昏暗的路灯有一搭没一搭的研读报纸上的赌马新闻。

他还在等候凌晨时分下夜班的最后一波客人,流水线工人,面摊老板,甚至在酒吧街上班的女孩都会聚起来,就着饮料零食抽上一根烟,闲聊着缓解整日劳作的疲惫。

坂道尽头疾步走来两个身影,一高一矮,在盛夏时节依然穿着卫衣长裤,黑色的长发拢在兜帽内,两人怀抱纸袋,行色匆匆。

走近鸟居,二人骤然发现居然还有店铺营业,矮个怯懦地在店主面前驻足。

“熙子......”小声催促着同伴,高个轻推她一把,如梦初醒被唤作熙子的女生意识到坐在灯光下的店主下巴点着,已经打起瞌睡。

抓住同伴的手,熙子从中汲取勇气,跨过坂道尽头最后的灯光,与她悄声迈入鸟居后黑暗的山林。

穿行在山林小径间,石阶上青苔湿滑,高个挽住同伴,打起手电,在黑夜中攀行。

遮蔽星月的浓云下,屋顶朽烂梁柱坍塌的破败神社浮现在二人眼前。

望着交叉倒塌刺出碎裂瓦砾的千木,熙子感受到一股与季候相违的阴冷寒意,不禁抱着纸袋后退一步。

从背后扶住她的肩,高个同伴拉下卫衣兜帽,露出一头长发。

“时间快到了。”皱眉看了一眼电子腕表,长发少女用手电指向废弃神社殿外的高耸杉木,“赶紧开始仪式吧。”

 

“乃乃华......”低头看了一眼纸袋内容物,熙子小声,“要么,要么还是算了。”

“熙子!”提高声线,高个女孩乃乃华睁大眼瞳,随后压抑了一瞬,双手放在同伴肩头,皱眉沉声,“你忘了阳太怎么对你的?”

“表面上收了你的情书,私底下拿去跟男生传阅,嘲笑你是下乡来的丑女,不自量力......”

“够了!”咬住下唇低下头,熙子用手背擦抹了湿润的眼角,“就算,就算他那样,诅咒他也太......”

“只是教训他一下。”乃乃华昂首,足尖拍打地面,“不要仗着一张好脸就随意践踏别人心意。”

推着同伴,乃乃华小声,“不会出大事,请这间神社的荒神大人吓他一下,最多失眠几天,他害你茶饭不思,这点小事算什么。”

咬牙从纸袋里掏出稻草编织的小人和钢钉铁锤,熙子任由乃乃华帮她扶正稻草人。

枯黄稻草扎成的小人订着一颗黑色纽扣眼,那是阳太在接受她告白时,从校服外套上取下的第二颗扣子。

为什么?对她笑得如此爽朗阳光的阳太学长,可以翻过脸毫无顾忌的在背后羞辱她?告白被接受时她幸福得如升天国,仅仅几天过去,从乃乃华手中看到同班男生在sns上传阅她情书的笑料,熙子已坠入地狱。

“丑时到!下手啊!”高呼一声,乃乃华催促着。

高举手中铁锤,熙子咬牙狠狠砸下。

恨你!恨你!恨你!

钢钉在重击下牢牢凿入稻草小人胸口,干枯的杉木树皮在女孩饱含恨意的击打中碎裂出木屑。

“台风眼。”

静夜中,轻声唱名响起。清风徐徐的黑暗林木间骤然冲出一股旋风,击打在专心释咒的女孩身上。

两人被大力掀翻,在神社石板地面上翻滚出去,沾满尘土呛咳着爬起身。

步出林间的是白衣黑裤的黑发少年。

“阳太......”仿佛心虚,熙子瞳孔紧缩喃喃。

“你是谁?!”咬牙冲少年喊出声,乃乃华一手持铁锤向他举起,摇摇晃晃拉拽着同伴站起身。

少年走近杉木抬起头,散落的黑色额发掩映间,黑瞳漾着细碎的光。

不是阳太。虽然穿着类似的制式学兰,少年雪白的肤色不似阳太因棒球训练晒得黝黑,个头更加修高,容貌也更为秀美,尽管刚刚用可怕的法术袭击了二人,他半开扇的微弯眼角却透出近乎羞怯的神情。

并不回答,少年转身面对杉木上嵌入树干深处的稻草人,钢钉钉入的位置,缓缓渗出一丝血色。

抬头望着浓云笼罩的月相,少年眼瞳晃动,他来的太晚了,丑时参已经完成。

林间卷起阵阵阴风,携裹着草叶,在神社破损的石板地面上扫过,淡白的影伴随冷风,呼啸着扑向抱紧在一起的两个女生,在女孩因恐惧而圆睁的瞳孔倒影下穿透她们的身体。

仿佛心脏也被冻僵麻痹,直到白影穿身而过,女孩们才呛咳着大声喘息。

伸手拧掉稻草人的纽扣眼攥在掌心,少年回头望着脸色煞白的二人。

“你对我们做了什么?诅咒吗?”牙齿发颤,乃乃华强撑着呛声。

缓缓摇了摇头,少年轻声,“你们完成了仪式,现在是荒神的贡品了。”

“胡说!”瞄了一眼瑟瑟发抖的熙子,乃乃华咬牙,“网上教大家做法的人根本没说什么贡品!那么多人都用了......”

结果,又是在网路上胡乱传播的咒法吗?

树林间传来喀喀声,仿佛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破土滋长,又仿佛饥肠辘辘的牙齿碰撞。

望着漆黑山林里逐渐点亮的一颗颗萤火,少年颤抖的指尖捏住长裤,挺直脊背,回首盯着吓到腿脚发软的女孩们,“躲进拜殿里。”

 

呆滞地望着他,女孩们被少年猛然提高的音量吓得一颤。

“去拜殿!”

相互搀扶着,熙子与乃乃华跌跌撞撞奔向破败倒伏的神社,推不开卡住的拉门,只好攀爬进破裂的墙角。

为飞扬的灰尘呛咳,女孩们挥舞着手臂,扫开眼前挂下的蛛网。破碎的窗棂纸门缝隙间,细微的簌簌声不绝于耳,乃乃华抬手拧开手电,光柱射向神坛,拜殿的神像矗立,彩漆斑驳剥落,从头颈处折断,已然辨认不出是哪一尊神明。

“乃乃华.......”伸手指着光圈边缘的一线寒锋,熙子缩在她身后。

手电猛地移向那里,拜殿角落,破损染尘的白幡拂动,掩映着白衣黑裤的身影。

一泓寒光撩起垂落的纱幔,和殿外少年穿着同样学兰的白发男子步出,剑眉折起,白发男子手持薙刀,嘴角抿成一线,“你们谁是丑时女?”

倒抽一口凉气,熙子为白发男子眼中冰冷的寒意震颤,倒退着背靠上墙壁。

刀锋指向她,白发男子的视线追随而至,“是你。”

挡在熙子面前,乃乃华高举铁锤,圆整眼瞳,“是我!我主持的诅咒仪式!怎样?!”

“乃乃华?!”一把抓住同伴手臂,熙子摇晃着,“你不要乱讲,是我要报复学长的,你只是看不过.......”

扬起一侧眉,白发男子轻挥一下薙刀,“究竟是谁?”

“就是我。”昂着头颅,乃乃华咬牙,“我恨他!恨死他了!他该死!他凭什么抢走我的熙子!”

在那不容错辨的刻骨妒恨中,白发男子感受到体内的寒意与怒气与之共鸣,刀锋被吸引着划开,指向高举铁锤冲来的长发女孩。

 

无月的暗夜,密林包围着坍塌的狭小神社,树梢扫开,浓绿在黑夜中涌动,一颗萤火破林而出,划出一线莹莹流光。

随之更多光点从黑洞中涌现,苍白而空洞的眼窝浮现出来,萤火流转之处,乃是巨大的骸骨骷髅。

白骨大手像是扫平草丛一般掰开山林树木,空洞的骨架胸腔仿佛巨型牢笼,将整个夜空囚禁其中。

骷髅头颅垂落下来,俯瞰着破败的神社,空洞的眼窝仿佛审视着小小的蚁穴。

喀喀......
下颌挂落,白骨口中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呻吟。

“眼睛.......好痛.......”

萤火从齿隙涌出,拖着光流长尾沿着拜殿门廊飞过,依次点亮隔扇。

少年洁白的制服衬衣与漆黑的眼瞳在萤火光辉下闪现。

“阳太......”像玩具一样掰着拜殿廊檐,白骨骷髅拧转颈椎俯身下去,喉咙深处发出隆隆回响。

明明只是一颗巨大的颅骨,少年却仿佛从他森森白齿中看到了一个贪婪的笑容。

捏紧了手心的纽扣,少年低头按住胸前的卡牌,淡淡的白光以他为圆心静静漾开,冲刷过伸来的白骨手指,破损的拜殿,一直涌入黑夜中浓绿的密林。

白光冲入拜殿内,白发男子压制着乃乃华持铁锤的右手将她按倒在地,耳畔是熙子大声的哭泣哀求。

慎......猛地抬头,被光环扫过脸庞,白发扬起,男子咬牙按住乃乃华的手掌摊开,竖起薙刀,冲她掌心刺下。

在女孩的惨叫声中,白发男子拔出刀柄,伸手捻着她掌心流淌出的鲜血,从眼前横抹过去。

骷髅巨掌攥紧光源中心的少年,收拢指节碾压着。

“喀喀.......饿啊......”

银白的光线从指节缝隙透出,轰然,指骨碎裂迸溅。

闪烁着寒光的刀锋划出半圆,取代原先黑发少年的是单膝跪地的白发男子,猛地抬起头,男子犀利的眉眼间擦抹着一片猩红血色。被他互在身后的少年手持空白卡牌,迅速结成手印。

骷髅碎裂的手指骨片喀喀聚合起来,摇晃着手腕,森然白牙闪烁,“丑时女.......阳太.......饿啊.......”

“台风眼!”

伴随着少年呼号,白发男子驾驭着旋风飞跃起身,扬起薙刀冲向骷髅张开的巨口。

 

尘埃伴随着神社彻底倒塌扬起,巨大的骷髅倒地时神领周围的被压倒一片,犹如被巨大的镰刀收割,整齐地形成扇形冲击波。

硝烟散尽,白发男子支着薙刀微微喘息,黑发少年脸颊上渗着汗水,收起胸前结印而成的卡牌,卡面上凝出一具巨大的骷髅骸骨。

“壱马哥,我们拿到了!这里的荒神:傀儡。”奔跑到白发男子身边,慎用身体支撑起力竭的兄长。一手撕开他汗湿的衬衣,手掌按住心口,“解!”

随着墨色的薙刀武士纹身沿着他赤裸的胸口涌动上慎的手背,壱马低吟一声,白发散落,发梢染黑。

额头靠住弟弟的肩,壱马笑着轻碰上去,随即想起什么,猛地抬头与弟弟对视。

“熙子!”“乃乃华!”

异口同声,二人迅速奔向倒塌的神社,拼命在瓦砾碎石间挖掘起来。

掀开两片碎裂的隔扇,浑身尘土的高个女生用身体圈住矮小的,将她护在怀中。

将昏迷不醒的二人搬出废墟,慎惊讶地看到从神社废墟基座升腾而起的大量萤火。

淡绿的荧光如花火直冲天际,炸开在浓云间,倏忽湮灭。

废墟中,白衣染尘的兄弟俩仰首痴望着那熄灭的萤火,低垂下头,熙子和乃乃华倒伏的那片小小的空隙下,隐约生着一株黄水仙。

搬开周围的碎片残骸,壱马用薙刀小心掘着那株嫩黄的小花,刀刃碰到硬物,发出喀喀脆响。

跪下身,慎和壱马伸手拍开泥土,露出一片雪白,黄水仙正是钻出那片雪白空洞生长出来的。

手指抠下去,慎小心翼翼地启出,将一颗雪白的颅骨举到头顶。

透过颅骨空洞的眼窝,浓云散去,星空闪烁。

弯下腰,壱马抿着嘴唇挖着土,渐渐显露出另一颗颅骨,然后是颈椎,胸腔,纠缠的四肢,最后裸露出的是一只小小的饼干铁盒。

用力掰开铁盒。壱马从中捡出两枚铁质学生帽徽,和两片染着污渍和暗褐色血迹的布片:国民总背番号.......

看着两张相似的姓名,壱马捏紧了布片,低声道,“是兄弟俩。”
伸手放在哥哥跪坐的膝盖上,慎垂首轻声,“我在网上查询本地怪谈时,资料提到过这间神社战时被用作防空洞使用,后来,被空袭炸毁。”

饿者髑髅是由未被安葬的战时死者们怨念集结而成的巨大骷髅......这对兄弟俩,是被倒塌的防空洞困住,活活饿死在里面的。

他们的怨念滋养花朵,聚成萤火,久久盘踞于此地不得散去。

捧着那只颅骨,壱马用衬衣衣袖擦拭着上面的尘土,双手合十垂首拜祭,随即抬眼望着弟弟,“慎,我们来捡拾遗骨,把他们安葬了吧。”

低低地嗳了一声,慎埋下头颅,和哥哥凑到一起,在黯淡的月色中一根根拾起骸骨。

 

东方渐渐白,昏迷的熙子呛咳一声,抖落额发上的尘土,揉着眼睛睁开。

“乃乃华?”伸手摸索到身边的同伴,熙子的记忆瞬间归为,用力摇动昏迷的女孩,“乃乃华!你醒醒,呜呜呜呜......”

“咳,咳咳.......”伸手揽住压住自己胸口大哭的同伴,乃乃华迷蒙着望着自己包扎着蓝白手帕的左手,掌心伤口渗出的血干涸在手帕上。

仰着脸望着天际的启明星,乃乃华沙哑着,“熙子,对不起,传播你的情书的是我......不是阳太......”

明明刚刚熙子转学到大阪时,只有自己一个朋友......

抱紧她的头颅,熙子打断同伴的话,将她揽在胸口大哭起来,泪水在脏污的脸上冲刷出两道痕迹。

 

山坡下,坂道尽头的粗果子店门口长凳上三三两两围坐着换班的工人,歇业的酒家女。

制服染着尘土的少年们相互搀扶着从鸟居步出时,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过去。

张开了嘴,戴着眼镜的店主老爷爷站起身,搁在膝盖上的报纸坠地,“你们俩......”

凌晨时分,为什么会有未成年学生从山里跑出来?

从口袋里摸出几枚硬币,壱马递给老板,“两瓶波子汽水,谢谢。”

打开刚从冰箱里取出的汽水瓶,壱马举着冒着冰雾的汽水与弟弟碰杯,兄弟俩并排坐在长椅上,举杯仰首。

好奇地众人望着他们,却谁也不好打扰看起来明显精疲力竭的二人。

“呵。”痛快地叹了口气,使用灵力后,果然还是要摄取糖份,用手背擦抹嘴角,壱马抬眼望着众人,又侧首看着怯生生抱着玻璃瓶的弟弟。

“我们是去山上参拜神社的。”

“啊?”擦了擦眼镜,店主困惑地挠着后脑稀疏的白发,“这间神社不是早就废弃了吗?再说求什么需要半夜去啊....太危险了。”

将汽水瓶夹在膝盖间,壱马低下头,双手合十举高拍拍,“求学业顺利,我们兄弟马上要考学了,听说这边很灵验就......”

“啊。”发出了然的感叹,店老板戴上眼镜,“我说呢,最近老有学生半夜过来......今晚好像还有两个女生,咦,是不是我看花眼了。”

川村兄弟对视一眼,耸耸肩再次碰杯。

 

找出藏在民居树丛间的单车,壱马带着弟弟沿公路一侧骑行,在夏风中伸出一侧手臂,感受着夜风涌过手臂的带来的波涌。

身后单车的链条声渐渐拉远,壱马回头看到慎正困倦地张嘴打着哈欠,一边稳住车把,一边用手背揉着发酸的眼角。

默默放缓骑行速度,壱马和慎并肩。单车上白衣黑裤的身影,逐渐融入市郊公路暖黄的灯光中。

推着车攀上通向川村老宅的山麓坂道,壱马拍着弟弟的肩,半搀扶着他前行,还在成长期的少年整晚供给雪修罗这种强力卡牌,灵力已经接近透支,此时脚步虚浮,脑袋疲倦到无法思考。

用肩膀撑着已经困到趴在身上打瞌睡的弟弟,壱马小心地输入老宅门锁的密码。

哔哔两声机械音,门锁喀喇打开。

“慎,到家了。”挽着弟弟的腰,壱马好笑地用肩膀扛起压在他身上的少年,慎的个头已经抽拔到超过他,性情却和幼年相比没什么变化。

昏暗的客厅内,灯光突然亮起,壱马悚然,靠在他肩头的慎也随之站直。

坐在客厅沙发上,川村先生松开拉着落地灯流苏开关的手,即使在盛夏的也,做派绅士的他也依然整齐穿戴着黑色滚白边丝制睡衣,肩头搭着薄毯,显然已经在此等候兄弟二人多时。

面前制服染尘,狼狈不堪的少年们显然没让他表现出多大的惊讶,川村先生上下打量着儿子们,直到慎手指捏着袖口垂下头,壱马抿着嘴,立刻抢出一步站到弟弟身前,“爸爸,是我带慎出去......”

抽下搭在肩头的薄毯,川村先生微微点头,站起身步上二楼的旋转梯,“天快亮了,抓紧时间休息吧,明晚有客人,放学后你和慎打扮好,陪我见客。”

目送父亲略显疲惫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尽头,壱马垮下肩,从心底生出一丝愧疚,父亲忙于家族事务,他却偷偷带着弟弟夜猎,这份任性,一定让家人操碎了心。

梳洗掉身上沾染的泥汗血迹,壱马和慎挤在他房间的小床上。

晨光已经熙微,橙红的光晕在两人的黑发上镀上一丝金边,慎困地泪水渗出眼角,却还是兴奋地睡不着,和哥哥缩在被窝里摆弄收集到的卡牌。

薙刀武士,黑色骏马,半虎半犬的异兽,月光下俯视山林的巨大骸骨......

“慎,”揽着弟弟瘦削的后腰,壱马的指尖在牌面上划过,麦色的脸颊有些低沉地紧绷着,“我不想把自己的能力单单用在替人占卜运势谋财上。今天的事你也看到了,我们明明可以帮到很多人......”

他和慎的能力配合日益娴熟,驾驭着雪修罗简直可以发挥出接近神的力量,这是川村家历代先祖没有走过的道路。

“嗯。”侧首枕在羽毛枕上,慎望着他,壱马脸上显出超出年龄的严峻神色,黑瞳中却闪烁着稚子才有的天真热忱。

和弟弟一起躺在枕上,壱马伸手抚摸着他毛茸茸细软发梢下半透明的白皙耳尖,抿着嘴唇沉吟了半晌才吞吐着,“可这样拖着你,你会勉强吗?”

安稳的做川村家的次子,衣食无忧地享受少年人该有的青春,也许这样的生活比亡命生死边缘更适合慎?

“哥哥。”吸了吸鼻尖,慎咕哝“我很开心......”

困倦地沉入梦乡,慎露出枕头的半张脸上挂着一丝笑意,与他相遇后,每一天都过得很开心。

 

坐在学校食堂里,慎用筷子小心地夹起便当盒里的厚蛋烧,整个塞进口中,掩口细细品尝。

壱马正坐在他对面,鼓着一边腮咀嚼寿司,学兰外套敞开,手指夹着筷子,单手快速地在手机屏上滑动,操纵宝可梦释放技能。

“哥......”抱着水瓶,慎抿了一下嘴唇,疑问在唇齿间打转。

“嗯?”拧着嘴,壱马头也不抬,一边手指飞动,一边夹出便当里的鱼肉放进弟弟那份里。

“山本桑转学三个月了,他有跟你联络吗?”慎对联络人的缺席感到惴惴,最近的情报都是他自己从网上顺着都市怪谈的帖子搜索到的,期间总能看到可疑人士散播片面或误导性的咒法教程,假如消息灵通的山本在,也许可以靠无限的关系网打探出一些内幕。

抬起头,壱马放下筷子,望着慎犹疑的目光。

“有,”沉吟了片刻,壱马决定不再隐瞒弟弟,“山本锁定了犬神持,正在无限的联络网上招募狩人组团,准备收网捕猎了。”

血案累累的凶神之名即刻让慎的眼瞳紧缩。

从桌下探出腿,壱马将弟弟的勾过来,安抚地靠住,“我们不参与这次的行动。”

“哥,可是,你不是希望.......”假如有选择,慎完全不想和凶神恶煞的犬神扯上关系,可是壱马毕竟是想站上术士顶端的存在,他不会想放过这次千载难逢的狩猎。

“风险太大了。”壱马直言不讳,剑眉皱起,双手抱臂,有记载以来事关犬神的围猎,每一次都付出惨烈的代价。他和慎的能力还在发育中,他不能拿慎的命来赌。

“围猎需要结界师,也许我们可以在幕后.......”壱马斩钉截铁的否决,反而让慎生出拖累兄长的愧疚,摆弄着手指,少年眼神游移着建议。

抓住弟弟无措的手指,壱马盯住他的眼瞳,“秋人接了悬赏,让他去吧,你我还有我们的事,爸爸今晚要见客户,我们也该学着接待一下了。”

指尖缓缓反扣住兄长温暖的掌心,慎这才意识到,他的手因恐惧而冰凉着。

不想,不论如何为自己的勇气辩解,慎所看过的事关犬神作祟的血腥报道和可怖资料浮现在眼前,他无论如何不想直面那位凶神。

 

西装革履的川村兄弟站在父亲身后,手按胸口,微微弯下腰,恭送那位身着羽织袴的政要拄着手杖步上停在老宅门口的黑色轿车。

 

在他身后合拢大门,壱马站直身体,放松下僵直了整晚的脊背,松了松衬衣领口的黑色领结,他还是不习惯这样拘谨的打扮。而黑发梳起的慎日渐清晰的下颌和修长颈项与西装修身的笔挺线条融为一体,挺拔的身姿仿佛生来就是为了放进华服正装中。

慎很帅气。这个意识首次划过壱马的脑海,他所熟悉的那个躲在自己身后的腼腆少年,圆润柔情线条逐渐拉长锋利,蜕变成难以忽视的俊美。

从袴装衣襟取出手帕,川村先生擦掉指尖沾染的细汗,抬眼看着自己的儿子们,“今天你们的应对还有点问题......”

壱马和慎紧绷的面颊与圆睁的眼瞳立刻让川村先生勾起唇角,轻拍他们的脊背,“但是已经不错了,有好好记得我教你们的地方。”

握紧拳头,壱马开心地轻撞弟弟的胳膊。

端着盛放点心的茶盘,川村夫人提高嗓门招呼着,“不要站着说话啊,坐下吃点心。”

茶桌边,川村夫人给丈夫杯中注满红茶,笑眯眯看着西装笔挺的壱马和慎就着一叠点心分享,玩着你一口我一口的游戏。

和丈夫交换了一个眼色,川村夫人抿嘴忍笑,虽说打扮好有些大人的利落样子,玩笑起来依然和儿时别无二致。

单手握拳,川村先生轻咳一声吸引兄弟俩的注意。

壱马和慎立刻放下点心坐直身体,做出俯首倾听的姿态。

“我和你们爸爸要去东京玩啦。”抱住丈夫的手臂,川村夫人笑眯眯抢先宣布。

无奈地拍拍妻子的手,川村先生摇头,“不是去玩,是公务需要。”

“哎?”困惑地眨了眨眼,壱马没注意到身边的弟弟瞬间僵硬。

“今天的客人,是国会那边的关系......”隐晦地暗示着,川村先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红茶,“东京那边要为几年后的盛会做一次运势卜算,全国的占卜名门都受邀,月读尊会主持仪式......”

这个名字使得壱马双目放光,川村先生用银勺轻轻搅动茶杯,“你们不能去。”

“哦。”垂下头,壱马撇撇嘴,余光注意到身旁一言不发的弟弟,慎的手指相扣,指尖不正常地泛白。

诧异地侧首看他,壱马的注意力随即又被耳边的话语抓走。
“你有什么话想托我问月读尊吗?或者想要的东西......”

抬起头,壱马黑瞳圆睁,掩饰不住的兴奋,“可以给我带一份御守吗?月读尊直笔的!”

儿子雀跃的神色让川村先生也忍俊不禁了,草草点点头,举起茶杯遮掩笑意。

“壱马,你好好干啊,继任家主后总有和他共事的机会。”心直口快的川村夫人拍拍手,笑眯眯给壱马和慎添茶。

川村夫人倾身过去,慎猛然抬头,望着他唤作母亲的女人,黄泉梦幻中,川村夫人满面血污的脸孔浮现。

被慎晃动着水光的眼瞳盯着,川村夫人呆愣了,注入茶水的手僵硬着,直到茶汤溢出杯口。

“妈妈小心!”扶住川村夫人持壶的手腕,壱马眼疾手快地抓住膝上的餐巾,盖上溢上桌布的热茶汤。

“慎,慎你没烫到吧?”呼唤着弟弟,壱马为他脸色的苍白震惊。

越过兄长和母亲的身影,慎直直地与川村先生视线相交,从他深褐色的淡定眼瞳中,慎积攒到了足够的勇气。

“不要去!爸爸妈妈,你们不要去!”唇齿相碰,慎颤抖到吐不清辞句。

一手按住弟弟的肩,壱马试图镇定他,为那冰凉的温度暗自心惊。

双手合十放在桌上,川村先生松弛下肩膀温言,“慎,你看到了什么?”

“你们会死......”双手擦抹溢出眼眶的泪,慎嘶哑着,“去东京的话,你们会死。”

轻叹一口气,川村先生扶额,眼角的细纹堆积着,“这次的集会很重要,我不能无理由拒绝应召。”

“别去,求你们了。”擦干眼泪站起身,慎将膝上的餐巾丢在桌上,转身跑向门廊处,双手张开挡住大门,哽咽道“你们不答应,我.....我就这样一直守在门前!”

川村夫人为这突如其来的变化瞠目结舌,捉着餐巾不知所措,“小慎,你这是干什么啊?”

默默起身,壱马走到弟弟身边,双手抱臂靠在门上,摆出兄弟同进退的姿态,“爸爸妈妈,慎不会无理取闹的。”
摆摆手,川村先生摇头,“我知道了,我会想办法推掉集会。”

抬眼看着倔强到一起的兄弟俩,川村先生捏着鼻梁,“可是小慎啊,你得把你看到的一切,原原本本告诉我。”

 

暖黄的灯光笼罩着茶桌,川村夫妇静静听着慎断续而哽咽的叙述。

“妈妈说,要陪着爸爸去公务旅行.......脸上都是血,脖子折断到这里......”伸手比划着,慎从川村夫人眼瞳的倒影中望见了相互照映的恐惧。

握住弟弟的手,壱马温暖着他的指尖。

“你说我们上了一辆黑色的轿车?”皱着眉,川村先生下意识地摸向胸口放烟盒的地方,却只摸到了和装挺括的面料。戒烟许久,他在烦恼时还是会求助于尼古丁的疏解。

“大概是什么样子的轿车?你还记得品牌吗?”壱马望着慎低垂的侧脸,缓声询问。

皱眉苦思了一阵,慎茫然的摇了摇头,“那是个大雾的夜,车子被雾气淹没了,但是很熟悉....就像,就像今天议员先生坐得那辆!”

手指在桌上叩了叩,川村先生点头,“虽然还不清楚具体情况,但是这些异象已经足够我和集会申请物忌了。”

“所以爸爸妈妈你们不去东京了?”壱马精神一震,与慎握紧桌面下的手。

“不去了。”微笑着,川村先生站起身,牵起太太的手,“物忌解除之前,我们闭门谢客,就算一定要出行访客,也绝不坐汽车。”

一直到父母回房休息,慎才虚脱一样垮下肩背,面色苍白地靠在椅子上。

伸手将弟弟抱进怀里,壱马勒住他的腰,轻轻摇晃他。

将下巴搁在兄长的肩头,慎的额发散落,随着壱马的晃动扫动着眼睫,“哥,你不觉得我奇怪吗?”

壱马将温热的脸颊隔着西装外套贴住他的胸口,“慎看得到吧?真好啊......”

作为占卜家族的继承人,也许弟弟更为合适。

鼻尖靠着弟弟衬衣下的锁骨,壱马闷闷地嗓音低沉,“不论慎看到了什么,我都相信你,请替我去看吧。”

川村夫妇对物忌的遵守十分严格,闭门谢客一旬,直到东京占卜师集会召开,二人才略微松了口气。

慎和壱马照常上学放课,深夏假期到来,慎却因为入选了弓道部合宿,要随同其他部员去六甲山集训。壱马亲自叮嘱着弟弟打包行李,确保一切日用携带齐全,才将他送上阪急神户线。

独自回到家中,望着窗外的艳阳,壱马被如浪蝉鸣吵得心烦意乱,翻开手机寻找着通讯录中的伙伴,想要约出来唱K吃饭。慎变声期鸭子一样扁扁的嗓音突然在脑海中回响,弟弟坚持在包间里霸占着麦克风唱着荒腔走板情歌的陶醉表情浮现在眼前,壱马扑哧笑出声,手机屏幕砸在脸上。

笑声暂歇,意兴阑珊的关掉通讯录,壱马捡起游戏手柄自娱自乐起来。

连续两周的山中合宿,为了专心训练,慎的手机被没收,只在睡觉前被允许用几分钟与家里通话报平安,不知不觉,壱马度过了与弟弟之间最久的分离岁月。

“爸爸妈妈还有壱马哥,我的车明天下午就到站了,我可以自己回家。”

“我去接你!”和父母凑在一个听筒前,壱马忍不住抢答。被父亲挑眉侧目,又有点不自在的补充,“你行李多,拎不动的。”

“我们开车去接你,晚上在附近的餐厅吃饭,就当庆祝你艰苦的合宿结束。”笑着叮嘱慎,川村先生摸摸壱马颈后粗硬的黑发尾。

挂断电话,穿着蓝白浴衣的慎透过宿舍半开的纸门仰望六甲山麓的夜月,那上面蒙着一层润泽的晕,融融欲滴。

“怎么了?”被同伴开窗的动作惊醒,睡在隔壁铺位的海青翻了个身,枕着肌肉紧致的手臂打哈欠。

“没什么。”合上纸门,慎拽起被子盖上肩头,“只是月亮有晕,明天可能起雾呢。”

 

背着箭袋,慎靠着特急列车车厢壁打瞌睡,合宿的每一天都晨昏演练,休息时间少得可怜,他除了缺觉还是缺觉。

列车疾驰在铁轨上,碾压过石子,细微的颠簸让慎猛地惊醒。

头顶当当信号灯闪烁,慎奇怪地望向窗外,玻璃窗上雾气弥漫,视线中模糊的铁轨蜿蜒交错,红色信号灯在浓雾中一闪而过。

列车这是闯过了交岔轨道红灯吗?

奇怪的感受被外套内手机震动打断,屏幕上未知电话显示,慎思索了片刻,疑心是来车站接他的兄长用了公共电话,还是划开接通。

“喂?”捧着电话,慎小声。

“慎。”低沉的嗓音从话筒中荡开,夹杂着金属回响般的人声细节击打在他的耳膜上,令慎后颈发麻。

“是,请问您是?”

“我是月读,移动电话信号不安全,我打不通你父亲的电话,有灵体阻断了他身边的信号,以下的话你认真听,不要多问,现在立刻去最前端车厢,想方设法阻止司机加速,列车还有五分钟进站,赶在那之前,快去。”

月读?脊背僵直,慎睁大了眼,主持占卜师集会的月读尊?列车减速,什么意思?

“慎!不要犹豫,快去!不然列车会脱轨!”低沉的嗓音提高,雄浑的气息压迫慎的耳膜,瞬息间,电话信号切断,一片忙音。

 

眼瞳放大,慎丢开手边的行李,拔腿向列车最前端狂奔而去,一边拨响壱马的电话,着信中的红色信号持续闪烁,却无人响应。

推挤着诧异的乘客,拽开控制室相隔的最后一扇玻璃拉门,慎猛拍驾驶室的玻璃窗,大声呼喊,“减速!减速!”

司机奇怪地回头望着趴在窗上的少年,慎的瞳孔倒影出他黑色的制服与黑色扁帽。

天,雾夜的那位司机!

“减速!”尖叫出声,慎双手拍上玻璃窗,司机猛然醒悟,回首望着入站口蜿蜒的之字形铁轨。

他在雾中并错了轨道......

将紧急制动手柄推到最大轫力,已然太迟。车轮在之字铁轨间左右不均,一侧车轮仰起,车身随着冲力侧翻。

刺耳的支咛声中,车身侧翻着摩擦路面冲入站台。

被巨大的翻倒力量掀飞,慎在乘客的尖叫声中脊背撞上车壁。

抓紧身下的扶手,慎紧绷腰腹肌肉,双腿跃起踩住翻到头顶的车窗玻璃,用力踹击出去。

一下,两下,慎被翻转的车厢带得头晕脑胀,缩起双腿,咬牙最后一次踹出。

轰隆,玻璃碎裂声中,慎伴随着细碎的晶莹飞出车身。

单手抓住车窗框,慎踩着车壁仰首,发丝在空中扬起。

站台上惊恐逃窜的人群中,直面横冲过来的脱轨列车,一动不动矗立的正是壱马,他正睁大了眼瞳凝视着翻出车窗的慎。

太好了,爸爸妈妈没来。

“哥哥!阻止列车!”嘶声叫喊,慎手按胸口卡牌,白光荡漾开来。

“雪修罗。”冰雾弥漫中,白发男子手持长柄薙刀浮现。

“破冰。”伴随呼号,壱马挥动刀柄,三段冰刃如浪推动准确地从衔接处切断脱轨的列车,车厢在冲进站台人群之前相互冲击堆叠,撞开站台墙壁,在瓦砾中停滞。

冲入断壁残垣中,壱马挥动刀刃掀开砖瓦,终于看到了伸出砖瓦堆的一只手臂,抓紧他用力拔出,壱马将浑身尘埃的弟弟抱在怀里,“慎,慎你怎么样?”

擦抹着他脸上的灰尘,壱马双手捧紧了他的面颊。

“咳咳,”呛咳着,慎眨着眼睫,“爸爸妈妈呢?”

望着被撞塌陷的站台墙壁,壱马瞳孔紧缩,“在车站外面的停车场.....”

同时爬起身,慎和壱马翻过断壁向站外冲去。

冲出站台的车头一路推进停车场,将停放在最前端的一辆黑色轿车拦腰撞翻,卡在车身中。

“爸爸妈妈!”嘶叫着,壱马冲向轿车,挥刀横切,掀翻卡住车身的那截列车头。

冲过去拉住卡死变形的车门,慎用脚拼命踹着车窗,翻到的车身缝隙间,点点猩红血水渗出。

“让开。”一把拽开弟弟,白发的壱马眼角泛红,挥刀劈开车门。

俯身下去,壱马只看了一眼卡在座位上的父母就闭上眼。

倒翻的车厢中,川村夫人被安全带牢牢束缚在座位上,头颈折断,手臂垂落,一滴滴鲜血顺着她的手腕滴落下来。

切断捆缚母亲的安全带,壱马抱着她瘫软的身体,将她一点点拽出车身。

手指触碰着母亲染血的面孔,壱马白发垂落,发出低沉的呜咽。

“爸爸!”爬进车厢,慎望着面色青灰的川村先生,他卡在方向盘的气囊和座椅间,胸骨被压迫着折断,窒息导致他双目圆睁,血丝充盈。

从箭袋中抽出一杆箭头刺破安全气囊,慎拖拽着川村先生,将他拉到车厢外,壱马伸手接应着,把父母二人的身躯并排摆放。

救护车,消防车,警笛转动尖鸣,人群的哭泣声如浪潮涌。

噩梦中的场景无可挽回的出现在慎的眼前,他手脚冰凉着,站立不稳,跪倒在川村夫妇面前。

为什么?!这究竟是为什么?他明明已经看到了啊!

矗立在他身边,壱马拄着薙刀支撑自己的身体,白发下,泪水缓缓滑下面颊,“慎,你不是说,不去东京就没事吗?”

是啊,假如川村夫妇像原定计划那样去东京参加集会,反而现在是安全的呢......

是他的错,因为他误读了梦境的预言,爸爸妈妈才会这样。

慎垂首跪坐着,面前的水泥地面上,滴落的水珠洇染暗色。

“壱马......”面庞青紫的川村先生突然从胸腔深处发出一声呻吟。

“爸爸!”扑到他面前,壱马捉住他的手,泪水击打在父亲脸上,“坚持一下,坚持一下。”

“急救!急救!”慎冲向抬着担架奔来的救护人员。

用尽最后的力气反握住儿子的手,川村先生看到壱马泪水纵横的麦色面庞后伸出一只雪白的手,红唇黑发的面孔从壱马身后冲川村先生弯起笑容。

原来,终究是落入你收束的网中。

“壱马,你...就像是神木,是神明降临的神体.....”隔着儿子凝视着雪修罗,胸腔起伏着,川村先生呼吸间发出空洞的回响。

“爸爸,别说了,救护人员来了.....”捏紧父亲的手贴在脸侧,壱马哽咽地难以自已。

深吸一口气,川村先生睁大眼睛,“慎,会帮你,帮你召唤来正确的神明,只好你和他一道....守护彼此....你们兄弟就所向披靡,无所畏惧.......”

瞳孔散大着,川村先生深褐色的温柔眼瞳最后倒影着奔来的急救人员,壱马被拉扯着远离他的身体,拼命挣扎不肯放手,最后被慎紧紧抱住腰肢。

“我不要!我不要当川村家主!爸爸妈妈!还给我!”

甩动身体,壱马挣开慎的束缚,白发双目猩红。

“哥哥!解除契约!你被附身了!”冲上前,慎试图伸手触碰他,手指碰到壱马的胸口,立刻被那寒意震颤。

“解!”咬牙吸纳灵力回自身,慎手指按住他心口的纹身,指尖灵力粘连了一瞬,骤然断开。

解不开契约,为什么?!

一把推开震惊的慎,壱马猩红的眼眸饱含泪水与愤怒,双手撕开胸口的衬衣,指尖挖进胸口的纹身,“我恨你!我不要你!把爸爸妈妈还给我!”

睁开眼吧,为了与我相遇。

哥哥,我很开心,自从与你相遇后,每一天都很开心。

哥,你不觉得我奇怪吗?

不论慎看到什么,我都相信你,替我去看吧。

把爸爸妈妈还给我。

我恨你。

捂住双眼,壱马眼角血脉爆涌跪倒在地,彻骨的寒意撕裂着他的身体,可他再也不想拥抱雪修罗冰冷的力量,所谓的氏神不过是剥夺吮吸他们家族血脉的邪灵,他宁可随着恨意高涨的寒潮将他没顶。

静静望着医护人员按压着父母停止起伏的胸腔,将他们装进黑色的裹尸袋,连同他那些餐桌边温暖的笑声,父亲干燥厚实的手掌触在头顶的温度,母亲庸俗而直率的示好。

慎眼瞳凝滞着,他有过家,又失去了,有过哥哥也抛弃了他。然后他有了第二次机会,有了新的家,疼爱他的父母,视他为手足的哥哥。现在,他又要失去一切了吗?

跪倒下去,慎抱住浑身僵冷的壱马,将掌心贴在他的胸口,“雪修罗,解。”

将冰冷的灵力持续吸纳进自己的身体,慎感到冰冷的灵力从手掌血脉
向着心口蔓延。

霜雪侵蚀渐渐从壱马青白僵硬的面上褪去,慎将额头抵靠上哥哥,凝视着他满怀恨意的猩红眼眸。

就算他恨自己。

壱马哥答应过他的,他们终究是兄弟,要永远在一起,像是那座萤火坟墓中相拥的白骨,就算死亡也不能将他们分开。

 

未完待续

出逢

异闻周刊 74

陆马

 

骑着黑色骏马, 壱马在雪雾缭绕的山中奔驰,黑色纺绸衣袖随策马起伏的身姿摆荡。穿越结霜山林,挂着霜花的枝桠击打在他的脸上,像是蘸着盐水的鞭梢,火辣辣的疼痛划开面颊。

琼枝折断,碎玉纷飞,黑骏马冲出层林阻隔,驰入一片芦草低垂的荒原,寒月高悬于夜空,淡淡银辉洒下。

仰望着明月,壱马呼出一口淡淡的白雾。从身后伸出一片雪白的衣袖环绕在他腰际,苍白而纤细的手腕勒住他的腰腹,冰凉的吐息沿着后颈洒下,在麦色的肌肤上激起战栗。

黑骏马也在这寒冰的吐息间为霜花所覆盖,仰首嘶鸣一声,从四蹄碎裂,铿地崩落为粉屑。

摔倒在地面上,壱马衣摆下的膝盖摩擦着石砺,齿隙发颤,淡白水汽溢出,跪起身,芦草在头顶摆荡,随微风起伏。

一望无际的芦苇荡间,点点露珠于草尖上闪烁,苇草低伏之时,隐隐约约的黑影浮现,一律僵立着,面目模糊,草海扬起,身影倏忽消隐。

身穿格纹毛料针织西装的身影浮现,壱马眼瞳散大,拔腿跑向那个方向,赤脚踩在结霜的土地上,脚底针刺一样细密的疼痛。

“爸爸!”芦草扬起,身形消失,壱马伸出双手抓握过去,草尖空荡荡拂过掌心。

眩晕着,壱马脚步虚浮地旋转,苍茫四野,群星低垂,辨不清方向,看不到来路。

一身黑衣的女子站在草海中,折断的头颅耷拉在肩上,一只眼眶内流出暗红色的淤血。

“妈妈......”这一次壱马不再徒劳地追逐残相,隔着低垂的草海,静静地凝视着母亲的身影,直到它淡化消融在霜色中。

双手拨开芦苇, 壱马脚踩着布满碎冰的地面,外祖父,外祖母,许许多多他认得或不认得的面孔浮现在身边。

壱马无视那些川村家的亲人与先祖,踽踽独行于荒原之上。寒风吹开他的衣襟,黑色衣袖摆荡在身后,漫无目的地前进,他等待着自己力竭倒地的那一刻,葬身于雪修罗的寒冰炼狱,也许是川村家人无可回避的宿命。

草海中伸出一双手臂,从身后牢牢抱住他,不同于雪修罗冰冷的吐息,宽而平的肩环住他的,将他圈在怀中,温热的气息伴随着泪滴击打在颈后。

“哥哥。”柔软含混的声线在他的耳畔震颤,悬着泪滴的鼻尖触到他的耳后,湿润的睫毛粘连着在壱马耳际扫动。

 

双手握住圈在腰间的小臂,壱马抚摸着那雪白的手背上浮现的青色血脉,淡淡的银色灵力回路粘连在二人的肌肤间。

弟弟微弱的体热是这冰雪覆盖的亡者国度里唯一的温暖,壱马将脸侧贴上去,从胸腔深处呼出一口气。

白衣的女子从草海深处漫步而来,赤足,黑发,雪色长衫逶迤,冲壱马张开双臂。

眼瞳凝滞着,壱马眼睁睁看着它伸出苍白的手,隔着自己捧起慎的脸庞,朱红的嘴唇覆来。

一把推开身前的女子,壱马掰开弟弟环绕在自己腰间的手臂,奋力向草海深处冲去。

“哥哥!壱马哥!”身后是慎声嘶力竭地呼唤,壱马并不回头,泪水淌下眼眶,在麦色的脸颊上凝结成冰。

这一刻,泪可以尽情的流淌,他不会擦拭。

从心头涌出的泪像是热血,擦抹掉它是懦夫的行为。而他已经没有软弱的余地,壱马的少年时代结束了。

 

睁开眼,壱马环抱薙刀坐直身体,一手遮挡着密室顶灯耀目的白光,面颊湿润地望着对面。

晃动地猩红眼瞳中,暗红明灭的法阵中央跪坐着半裸的健壮男子,覆着金发的头颅低垂,锁链在肌肉坟起的身躯上纠缠,盘绕过栩栩如生的狼首纹身,将有力的臂膀束缚于身后。

大约是被看守的梦呓与低泣唤醒,粗重的喘息从覆着男子半张脸的金属面具缝隙间穿过,发出细微的空洞回响,口钳支楞的突刺随着他的呼吸陷入脸颊肌肉内,仿佛兽齿牢牢咬住。

垂落的金发下,那人纯黑的圆润眼瞳晃动,与狰狞威慑的身形迥异。

仰起头颅,壱马任由面颊上的泪滴凝结在方毅的下颌处,猩红眼瞳瞪视回去。

这头在地铁大战中凶恶撕咬他们兄弟的豺狼,别想从他身上窥探到一丝软弱。

视线移到金属囚笼角落处的一只钢质水碗,男子黑瞳晃动着望向壱马。

抿着嘴唇,壱马视线低垂,犬神持那圆润纯黑的眼瞳像是无辜的犬只,他无论如何无法将囚困于眼前的人与围猎时嗜血的困兽重合。

也许这就是力也受害的原因,邪祟从来披着和善无辜的皮囊。

咬着下唇沉吟了半晌,壱马终是放下手中的薙刀,半跪起身走过去。

居高临下地望着跪坐在地的犬神持,壱马中指扣住腰带中的手里剑拔出,指尖转动将锋刃竖起。

将闪着一线寒光的尖刃抵住犬神持的下颌,壱马的指尖抵住刀刃微微切入,直到男子喉结浮动,被口钳卡住的口角溢出一丝湿痕。

猩红眼瞳紧盯着对方,壱马挑眉,刀刃贴着喉结横划过去,“敢耍花招,我不会像力也那样手软。”

 

左手探入犬神持脑后,壱马抽出卡死面具的螺栓,金属面罩哗啦解体,坠落在地板上。

拔出犬神持咬着的口钳,细微的银丝牵扯在冰冷的金属与红润的口唇间。

活动了一下僵硬的下颌,金发男子微微垂首低声,“谢谢你。”

为犬神持与体型违和的细软声线呆滞,壱马皱起眉,用刀刃挑起他的下颌。

之前的激战中,双方杀红了眼以命相搏,竟然都没有仔细注意对方的长相。

金发男子端正修俊的脸庞被那双清澄的黑瞳点染,显出令人心折的清纯。

壱马散落的白发下,猩红眼瞳散大,紧绷的脸颊松动了一瞬。

不是怪物......

二人心中蓦然浮起相同的感受。

端起水碗,壱马捧到犬神持面前,微微颔首。
抬眼望着他,金发男子垂下眼睫,就着他的手啜饮。

干渴太焦灼,犬神持急切地追着水碗汲取着,吞咽不及呛咳起来。

移开水碗,壱马将手里剑收起,伸手到他背后轻拍,皱眉低声,“你慢点.....”

将水碗移回去,壱马看着他伸长颈项俯身,锁链在背后哗哗作响,捧着水碗的手随着他的动作细微震颤,那颤动沿着腕骨向胸口延伸。

真奇怪,这样一头凶残的狼,从他手中汲水的样子却像无助的幼犬。

一点点喝干最后一滴清水,犬神持抿着湿润的嘴唇,睁大眼瞳望着他,低声重复谢意。

摇摇头,壱马将水碗搁下,调头走回墙边坐下,蜷起一侧膝盖,伸手抚摸着自己的薙刀柄杆。

望着面前散落一地的金属面罩,犬神持轻声,“不替我重新戴上吗?”

抬起头,壱马靠在金属墙壁上冷笑道,“有必要吗?”

紧抿着下挂的嘴角,犬神持剑眉下的眼瞳微微扬起,“最好戴上,我现在很饿......非常饿。”

在他的眼中,靠在密室角落的少年浑身流淌着银白的灵力波流,澎湃的力量呈现白炽的色调,甚至从身体表面淡淡溢出。

鼻翼微微抽动,犬神持垂首,饥肠辘辘蠕动着,密闭的空间中弥漫着少年灵力细微的冷冽气息,像是荒原大地上的露珠。

自从山本彰吾收网捕猎到这头野兽,壱马已经看守了他七个日夜,这期间雪修罗陷入了令人焦灼的诡异平静,潜伏着,酝酿着,仿佛暴风雪前一望无际的清澄夜空。

渐渐地,即使是率真的壱马也浮现出一丝觉悟,这间囚笼所关押的并不单单是犬神持。

生性谨慎的壱马此时提不起一点精力防备共处一室的饿狼。这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值得他小心规划,谨慎处理,珍重对待。

壱马,你就像是神木,是神明降临的神体.....

父亲临终的嘱托犹在耳畔,可川村家这颗神木已经枝叶凋零,空余那张圆桌,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守护什么。

慎雪白僵冷的脸上凝结出的晶莹泪滴浮现在壱马眼前。

抓住胸口的布料拧紧,壱马咬紧牙关,他本来就准备把围猎犬神当成是术士生涯的绝伦演出,与犬神囚于一笼,就这样相互嗜咬到流干最后一滴血,未尝不是个华丽的谢幕。

雪修罗,你不是想要吞噬吗?

直面锁链捆缚的金发男子那灼灼的眼神,壱马伸手拽下黑T领口,侧首向他展露麦色肌肤下颈侧搏动的血脉,“有本事就来咬啊。”

几欲烧灼肌肤的滚烫视线从壱马的颈项移开,与他饱含挑衅意味的眼神对上,黑眸喷射的热度从欲望转为愤怒。

“我不是野兽。”直视着他,犬神持细软的声线颤抖着,圆睁的瞳孔中泛起水光。

垮下健壮的肩背肌肉,金发散落,男子别开头颅。

青山陆,你这个胆小鬼!

揍他,揍他,娘娘腔哈哈哈哈。

反抗啊!你不做狼,就是猎物!我先杀你,再吃翔吾!

野兽......邪祟.......凶犯.....

别管我,杀了他为miku复仇!

捆缚在背后的双手捏成拳,犬神持全身的肌肉因痛苦绷紧坟起,将锁链撑满。

不反抗,他只能任人鱼肉,反击,他就是凶犯,乾坤无地卓孤筇,为什么只有他为世所不容?

咬住下唇,被那双饱受伤害的黑瞳注视着,壱马强抑着心底泛起的悔愧,抓紧了薙刀柄杆。

凭什么?犯下累累血案的犬神持可以用这幅清纯无辜的受害者姿态指责他。眼前的这个男人,难道不知道自己的本性有多么凶残,自私,恶毒......

站起身,壱马手持薙刀踱步到犬神持面前,转动刀柄,雪亮的锋刃映亮男人金发下的眼睫。

掀起眼帘望着他,犬神持复又垂首,裸露出后颈凸显的骨节,“下刀要准,我身体里的东西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

扬起刀锋,壱马昂首斩下。

银色光弧闪过,锁链铿然散落,束缚阵法的暗红灵力回路被切断,从阵法中央向四周墙壁溃退蔓延,囚笼的光线骤然转暗,刺耳的警报声响彻。

“你?!”被捆缚在身后的臂膀解放,犬神持猛地向前栽倒,双手按住地面支撑自己。

 

冷冷注视着他,壱马转动刀柄抗在肩头,“锁链,邪灵,你还有什么借口?”

 

踱步回墙边,将薙刀横放在膝头,壱马对闪烁在密闭空间的暗红色警报视而不见。

双手支撑着身体,犬神持望着白发少年,与他隔着短短的距离对峙着。

没有锁链束缚,没有敌人对抗,甚至也没有爱人需要守护,只有狼与猎人,良知与欲望,自己与他人,青山陆与川村壱马之间再无阻隔。

为什么邪祟要以清纯的脸出现?为什么神明无情地玩弄虔信者?为什么他拼尽全力,只是更快地将所爱之人推向灭亡?

壱马将满腔仇恨投向眼前邪灵的化身,为这个世界的疯狂,荒谬,不可理喻。

“来咬我啊!”握拳击打着自己的胸口,壱马张口嘶声,猩红眼瞳凝视着压抑喘息的健壮男子。

面对少年丧失理性的挑衅,青山陆全身的血液冲刷到肢体末梢,饥饿使得他肌肤抽干,肌肉紧缩包裹着粗壮的骨架,血脉浮现在纹身盘结的肢体上。

汩汩流淌的鲜血仿佛野兽粗重的喘息,冲刷着他的耳膜,青山陆泛起金边的眼瞳中,白发少年犹如实质的愤恨燃烧着白炽的光,饱满的力量几乎要爆出那骨架窄小的身躯。

只要一口,咬下去,吮吸他,像是汲取他手中的清水一样,那澎湃的灵力足以滋润他干渴的土地。

双手在身前握拳,青山陆俯身下去,脊背上血脉突突跳动着,狼首纹身仿佛活化,鬃毛一根根刺出肌肤。

他只是被邪祟驾驭了,抬眼望着 和翔吾同龄的男孩,陆告诫自己身为前辈的责任。正如壱马所说,如今没有锁链可以束缚他,而他的身体,正是犬神的囚笼。

“我不是野兽。”摇摇头,青山陆紧绷着脸颊,压低的剑眉下,眼瞳射出凄楚的光,“我从来没有想伤害谁。”

双手持刀,壱马探身过去与他对视。白发下,猩红的瞳孔收缩,“你从没想伤害谁却带着那个男孩,你没看出他日益衰弱吗?”

犬神持的眼瞳凝滞着,嘴角抽动了一瞬,那神情几近哀求。

他溢出的苦涩使得壱马感受到一丝可怖的愉悦,仿佛持刀在包裹这个世界的缤纷彩纸上劈划,露出其中斑驳的丑陋核心,“他不过是你口中的肉,你只想吃掉自己最爱的人。”

慎结着霜雪的莹白面容浮现在眼前,随之扑来的是鬓毛竖立,利齿寒光的恶狼。

被破身而出的狼灵扑倒刹那,壱马紧缩瞳孔,竖起刀锋突刺而去。

热血喷溅在脸上,白发染红,利齿随即陷入颈侧肩胛,壱马娇小的身躯被巨口吞噬半边,合拢的牙齿使他发低沉的惨烈叫喊。

而他的愤怒如此强烈,以至于无暇恐惧,甚至无法分出一丝精力针对面前的敌人。

他并不是为了取胜。

竖立着刀刃,壱马将薙刀深插入巨狼胸腹的皮毛中,抖擞的热血淋满全身,使他为雪修罗灵力僵冷的身躯烧灼起来。

“回来!”紧绷脸颊肌肉,陆强悍的颈项肌肉牵连着声带,爆发出的言灵犹如钢索,套住恶狼,将它拉拽着拖回自己的身体。

不甘地张开血口,犬神的利齿拔出少年的身躯,留下汩汩渗血的小洞,脚爪割划金属地面,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一点一点,陆浑身肌肉紧绷着渗出细密的汗水,像是将分裂出的灵魂吞噬回去,陆张开胸腔,罡毛耸立着刺破他的肌肤,推挤开紧实的肌肉与粗壮的骨骼,在陆低缓而细碎的呻吟声中融合。

手肘支撑着身体,壱马喘息着坐起身,胸腔和锁骨上渗血的齿痕在淡白的灵力中快速愈合着。犬神持拖拽搏斗驯服恶狼的景象使他眼瞳圆睁。

为什么?他可以控制附身的邪祟......

抬起头,汗水沾湿了金发,从鬓角沿着下颌线滴落,陆精紧的肌肉上水汽淋漓,阔背肌随着呼吸翕张着,修长有力的指掌张开,撑着地面爬起身。

意识到犬神持沉重的步伐迈向自己,壱马被愤怒淹没的恐惧蓦然泛起,伸手摸向身侧的薙刀柄,咬牙冲对方挥击出去。

嘭地一声,陆间不容发地接住了刀刃,有力的手指牢牢钳制着,使得壱马咬牙用尽全力也无法切入分毫。

握住刀柄翻身跃起,壱马足尖扫向已经近在咫尺的敌人。

握住他的脚腕,陆将他甩向墙壁。仅仅来得及双手抱颈护住后脑,壱马的脊背重重砸向金属墙壁,溃退到墙壁上的暗红色阵法感应到术士的灵力,立刻激发,将他的手背颈项烧灼。

“啊!”摔在地面上,壱马爬起身,伸手够向掉在一臂距离外的薙刀。

手背被穿着长靴的脚踩住,被拽住脑后白发扯回,壱马反手抓握住陆钳制他的粗壮手腕,猩红的双眸愤恨地盯紧犬神持。

向后扯起少年的白发,陆强迫他仰首,露出麦色颈项下因愤怒浮现的青色血脉。

所以,终究青山陆无法战胜内心的恶狼。

剑眉竖起,壱马嘴唇翕动,“破......”

未完成的言灵被口唇吞噬下去,金发术士一手钳着少年的下颌,将他的唇舌连同澎湃欲发的灵力一并吞没。

大手撕拽着壱马染血的黑T,布料纤维像是竹纸被轻易扯烂,带着习武留下的茧,干燥温热的指掌抚上他麦色的身躯,肌肤相贴之处战栗泛起。

咬合牙齿,壱马尝到口中血腥气息弥漫,不可思议地燥热心跳。犬神持更加用力地掐住他的颈项,将他按倒在地面上,舌尖搅动着探入与舔舐。

咽喉都要被那嗜血急切的吻堵塞,呛咳着,壱马左手握拳猛击压制着他的身躯,拳头击打在陆的肋侧发出嘭嘭沉闷响声。

寻常人脆弱的地方,在犬神持那锻炼完备的身躯上也被铜墙铁壁包裹,壱马击打在肋骨上的指骨渐渐染上血色,感受到肌肉量与身形的差距,他内心首次升起恐惧,随之而来的是冲刷身体的热潮。

陆的金红色灵力随着唇齿间交换的血腥气息翻涌而来,引动壱马银色的冰冷灵力。

撕开少年的衣裤,陆钳制着他的下颌抽出舌尖,纯黑的瞳孔从散落的金发间紧盯着他。

喘息着,壱马薄唇上沾染着陆的血迹,猩红的眼瞳随呼吸是舒张,手指扳住陆骨骼分明的手腕,他甚至抓握不住这样粗壮的腕骨。

雪修罗在退却,壱马的心沉到最深处,他无力战胜侵略如火的犬神。“你赢了,吃了我。”

紧绷着嘴角,被壱马撕咬出血的嘴唇嫣红,陆目光沉沉,“我在吃。”

双手抓握住少年的肋下的胸腔,陆埋首从他沾染着狼灵鲜血的胸腹肌肉上划过。

灼热的唇舌让壱马惊骇地弓身,“放开!”一手推拒着陆的肩头,壱马抓住他脑后的金发用力向外拽着。

单手抓握住壱马碍事的手腕,陆目光昏沉,犬齿呲出,心底升起难以自抑的不耐。

七天的饥馑,犬神重伤,鼓动他全身的血脉叫嚣着剥皮拆骨的复仇,身下的人根本不知道他要用尽最后一丝心力保全神志,才能不立刻将唇齿下的肉体撕碎吞噬。

少年麦色的身躯骨架娇小,肌肉紧凑,粗硬的毛发与更为凛冽的气息却时时提醒着他,无法将其与翔吾混同。

也许将他当成食物更好。眼眶湿润,陆掰开壱马不断挣动踢打的腿,张口含住他被抓住黑色内裤中的那团。

“啊!”倒吸一口气,壱马猩红的眼瞳圆睁,从未被他人触碰过的脆弱地方为生死搏杀的敌人擒住,口舌灼热地包裹吮吸着,犬齿擦过,羞耻和恐惧如波涛没顶。

为什么?在他积攒了足够的勇气迎向灭亡后,命运回击于他的是更加不可承受的折辱。

“杀了我啊!吃了我!”双腿夹紧陆的颈项,壱马的脚尖在他的脊背肌肉上踩过,在淋漓的汗水中打滑。

不理会少年陷入疯狂的胡言,陆抓握住他的腿根将他折起,打开咽喉使他进入的更深。

虾一般弯折起来,膝盖触及锁骨,壱马足尖紧绷着,从喉咙深处发出急促地低沉喘息,很快掺杂上粘稠的鼻音,直到那温热的口唇退出。

壱马鼻尖发红,从双腿的缝隙间望着陆那张清正的脸埋入他生绒毛的腿心,含住后部的卵状。

小腿肌肉抽搐着,壱马牢牢抓住陆的金发按向自己的腿心,眼瞳散大着一悸一悸喷射出来。

身体被折起,淡色的清液洒落胸口小腹,淋在眼睫与脸颊上。

哽咽着,壱马胸腔起伏,陌生的热潮来回冲刷神志,雪修罗如附骨之蛆的冰冷灵力祛退,犬神持灼热的身躯熨烫着,使他的骨髓麻痒。

如大雪天几欲懂毙的伤者,陆如烈日灼热的温度带着致命的诱惑,靠近太多,肌骨都会瘙痒着剥落下来。

 

用尽全身的力量,壱马用手背擦拭掉弄污脸颊的精液,爬起身从陆怀抱的禁锢中向外爬去。

假如不逃,他会被这尊太阳融化,爬动着,壱马的手指触到薙刀。

咬牙握住,壱马将刀刃拉向自己,他宁可以完整的姿态冻毙。

“你干什么?”握住他的腰肢一把将他扯回,带着难以忍耐的愤怒,陆从身后掐住他的咽喉,犬齿陷入颈侧,连同自身巨大的质量一并侵入。

“啊......”俯身咬住自己的小臂,壱马将劈骨入肉的恐惧压回喉中,陆沉重灼热的身体压制下来,体量差距几乎将他撕裂成两半。

犬神持沉重的身体击打着,壱马被他灼烫的灵力从背后包裹起来,像是被融化的黄金浇上血肉之躯,骨肉销解,神魂飞升。

肉体的痛苦不复存在,壱马收紧身体包裹住挞伐自己的人,在震荡中张口呻吟,口角滑下湿痕。

反手抱住陆埋首自己肩颈的头颅,壱马被他柔软的金发摩擦着,身上沉重粗暴的撞击仿佛微不足道,发丝蝶翅一样细微的磨蹭温存无限放大。

扳住壱马小巧肉感的下颌,陆一边加快冲击速度,一边从他的口角舔舐上去,含住口唇。

灼热的吐息被堵在喉咙中,壱马眼眶发红,放任自己发出连绵的闷哼呻吟。

抱紧他,两人一并抽搐着,低沉的呻吟与细软的轻叹起伏,体液淋漓地交融散落。

掺杂着一丝血迹的白浊沿着壱马跪立的腿根淌下,陆压在少年身上,黑瞳散大,眉宇近乎痛苦地折起。

意识昏沉地瘫软,壱马感受到陆的抽身,像是灵魂与内脏一并被拽出,身体无意识地收缩挽留着。

被横抱在怀中,壱马潮热未退的身体肌肤焕发,乳尖充血翘起,二人肌理间最轻微的摩擦也能激发他的震颤。

神魂被交融震荡的迷乱终止于一滴滴溅在他身上的泪水。

收拢神志,壱马晃动的视线得以归为,凝视着犬神持金发下泪痕斑驳的英挺面容,少年心底生出奇特的感受。

“喂......”嗓音因未褪的情潮沙哑,壱马已经没有心力思考凶残的犬神持怎么又在加害者和受害人之间无缝切换。

“对不起,呜.......”抱紧怀中瘫软的少年,陆将额头抵在他的锁骨上,放声大哭起来。

好没用啊.......哭得像个小女孩,明明看起来比自己要年长。

生出荒谬的好笑,壱马仰首,喉结滚动,“我没死啊,你这不是忍住了吗?我至少还是一整块。”

“我,我把你弄伤了啊!”扳着壱马的肩,凶残的犬神将眼泪糊在他的颈项上,很快哭到打嗝。

你怎么不说那之前差点把我打死......咽下这句抱怨,壱马沉默着,意识到犬神持并不关心他的回答,只想找个肩膀尽情发泄淤积的苦闷。

拥抱他的温热身体,残留在他的体内的温度,粘稠的质感,融融灵力熨帖,扇动在他锁骨上的睫毛,湿漉漉的鼻尖与黏黏糊糊的轻声啜泣。

这一切奇异地使壱马知觉复苏,雪修罗冰冷的灵力使得万物死寂,现在,如冰雪消融,少年的白发从发梢染黑,猩红的眼瞳冷却褪色。

瑟缩着,壱马将自己更深的埋进犬神持温暖的怀抱中,父母去世后那死一般的麻木解除,他开始知冷,知热,甚至感到饥饿......

如果犬神持没有阻止他,他可能已经自裁了。

望着丢在角落的薙刀寒光闪烁的刀刃,壱马后知后觉地战栗,他为什么会有这样懦弱消极的想法?

伸手揽住陆的肩颈,壱马望着他抬起的湿润面颊。

眼瞳圆润地睁大,陆花了一段时间适应怀中黑发黑眸的少年就是围猎死斗他的狩人KK。

看起来不过是个平凡稚气的学生。

可是半年前,他自己不过也是一名普普通通的扑水少年。严厉罗嗦但疼爱他的母亲,细腻体贴的竹马,一起欢笑的同学,还有并肩奋斗的水泳队友......

究竟是什么让他们走到今天这一步,不赢得每一场战斗就无法生存,不断的追杀,抵抗,复仇,周而复始。

“你是谁?”陆抱着自己的死敌轻声询问。

皱着眉,壱马搞不懂犬神持天马行空的脑回路。

“我是青山陆,大陆的陆,所以你是谁?”

不是犬神持与雪修罗,在邪灵附身之前,他们是谁?

“壱马,川村壱马。”抿着嘴唇,壱马紧盯着青山陆,突然绽开一个笑容,一侧酒窝在麦色的脸颊上皱起,细密的牙齿整齐洁白。

“青山陆,陆桑......你能告诉我你是怎么控制犬神的吗?”他释放言灵时甚至不用结印,陆的存在让壱马觉得,他对灵力对邪祟的认知都太有限了。

眨了两下眼睫,陆垂下脸,抿着嘴角轻轻点头,“好,我来教你。”

 

未完待续

余烬

异闻周刊 75

慎马
陆马

夏辉出镜

 

托着木盒,慎穿过老宅的大堂,伸手拂开挂在半圆玻璃花窗上缓缓飘荡的黑白步幔。金色的旋转楼梯扶手皆以黑布缠绕,川村老宅华贵的洋馆风格显然不适宜葬礼肃穆的气氛,然而新任家主坚持在此举行告别式。

“我要从家里送别爸爸妈妈。”兄长沉静而坚韧的语调回响在耳畔,慎伸出手,轻叩卧室房门。

“进来。”

握住黄铜门把手,慎垂下头推开主卧橡木大门。

踩过铺在实木地板上的卷枝波斯地毯,慎抱着白杉木盒,隔着一段距离不远不近地审视坐在川村夫人梳妆台前的身影。

裹着黑色丝绸睡袍,壱马毛糙的黑发用发蜡梳理到脑后,露出小巧的麦色脸庞,手持眉笔勾勒出刀裁一般的墨色眉峰。

从镜子的反射中望着身着弟弟,壱马放下眉笔,喉结在颈项上涌动了一瞬,转身面对他。

隔着主卧空旷的距离,壱马静静地与慎对视,少年苍白的脸庞因睡眠不足而缺乏血色,嘴唇泛白,整个人在黑色学兰衬托下白到透明,几乎要融化在稀薄的日光中。

慎,他唯一仅剩的亲人,正用那双鹿一般湿漉漉的黑色眼瞳望向他。

鼻尖微微发红,慎捏紧在杉木盒上的指尖因施力泛白。垂下视线,少年轻声,“哥哥,我把礼服放在这儿.....”

“慎。”站起身,壱马走到弟弟面前,伸手抽开睡袍的系带,黑缎面料堆积在赤足边。

“替我着付吧。”向弟弟张开手臂,壱马仰起下颌。

少年骨架窄小的身躯上遍布指掌留下的瘀痕,锁骨和肋下排布着愈合成浅色圆孔的齿印。

瞳孔缩放,慎抿着嘴唇,将视线从兄长淤痕累累的身躯移向他纯黑的眼瞳,“犬神持......”

单手伸到颈后,壱马揉捏着颈根凸显的骨节,脸颊肌肉凹陷又浮起,“一点小事,没看起来那么可怕.......你知道,我容易留下痕迹。”

嘴角翘起,想到了什么,壱马轻笑一声,“你该看看他,比我惨多了。”

并不言语,慎掀开盒盖取出雪色肌襦袢,将兄长浅褐色的紧实身躯包裹进去。

双臂在壱马背后收起,慎无言地抱拢着兄长。许久,壱马捏住垂落在身侧的白绢衣衫,微微踮起脚尖,将额头靠上弟弟的颈侧。

空旷的主卧中储满了阳光,仿佛透明的筐笼,二人的身影淡化着融为一体。

夜色漆黑,川村老宅的大门敞开,白纸灯笼悬挂于门廊下,在夏夜的微风中晃动着。

一辆接一辆,黑色的轿车爬上山麓坂道,停放于老宅门前的车道边。

身着直违轮纹付羽织的壱马立于大门口,鞠躬迎接参加守夜仪式的来客。

站在兄长身后,慎将宾客们带入正厅,依次见过陈列在黄白菊花中的黑木棺椁,随后按照排序入座在餐桌旁。

往日家人欢聚的橡木餐桌旁坐满了身着黑西装丧服的身影,盛放在黑陶餐碟中的寿司陈列在白色桌巾上,宾客的面目在昏黄的吊灯下模糊。

身着黑色西装的矮小身影出现在白色米石铺就的车道尽头,壱马眼瞳凝滞,站直身体,伴着山本彰吾的是黑西装打领带的金发男子。

双手递上包在紫色袱纱中的香典,山本庄重地鞠躬沉声,“请节哀。”

展开袱纱,壱马指尖抚摸着白纸礼封上系着的黑白缎带,御灵前三个墨字历历在目,他的术士生涯就开始于捡到这样一只礼封,和八岁时的懵懂不同,壱马终于领悟了其中沉甸甸的重量。

捏紧了礼封,壱马垂首掩饰眼角泛起的热气,白纸在他指掌的力量下皱起。

一双修长的大手包拢着他的合起,干燥的掌心温热地熨帖着。

“请节哀。”柔软到纤细的安抚声让壱马抬首,陆金发下圆润的黑瞳泛着水光,紧抿起嘴角。

战栗沿着被握着的手背泛起,壱马的嘴唇蠕动了一下。
“请二位跟我来。”倾身鞠躬,慎对山本和陆轻声。

望着金发男子双手合十认真地向菊花中的棺椁礼拜,慎沉默着,除了撑起黑色西装的肩臂线条过于壮硕,他几乎无法从青山陆那张纯然端正的面容中寻到一丝犬神持的影子。

就是这个人在地铁大战中召唤群狼,几欲至他们兄弟于死地?

兄长身上累累齿痕指印浮现在眼前,慎抿着嘴唇,喉结因吞咽浮动。

“慎?”细柔的声线呼唤着他,陆的黑瞳眨动,“你是壱马的弟弟吧。”

大手轻拍他学兰下的肩,青山陆低声,“你父母的事,我很抱歉。”

被那只温热有力的手捏住肩,慎肌肉紧绷,轻轻点头,“谢谢。”

为守夜的客人供上酒水,慎小声答谢他们致以的哀思,望着兄长轮桌与客人致意寒暄。一夜之间,兄长身上发生了他所未知的蜕变,仿佛下定了某种决意,那个言行直率,举止毛糙的壱马被端庄的黑色纺绸礼服包裹沉淀,沉郁的气质浮现。

低头望着学兰校服的袖口铜纽,慎不能更清晰的意识到,兄长不再是和他一起日间学习玩乐,夜间游荡夜猎的自由少年,壱马现在是川村家主了。

垂下头,壱马靠近金发男子,沉声耳语了几句。紧绷着嘴角,陆缓缓点头,伸手拉了一下他的羽织衣袖, 从座椅上起身,与他前后离开餐厅。

“慎。”抓住少年倒酒的手腕,山本将他手中的黑乐陶酒器扶起。

抬起头,慎从恍惚中惊醒,一直追随兄长身影的视线凝聚起来。山本面前的黑漆酒杯盛满透明酒液,颤颤巍巍地溢出。

“善光寺的主持和助手明天就到,你们准备好接待的房间了吗?”皱起眉,山本的视线从壱马和陆消失的背影中移回,低声与慎确认。

从怀中掏出蓝白手帕按在溢出的酒液上,慎轻声,“山本桑,谢谢你挂心,都备好了。”

 

双手抱臂背靠着老宅的屋檐下的红砖墙壁,壱马皱眉听着陆轻缓的语声。

“壱马,我这样穿是不是很奇怪?”伸手插入衬衣领口,陆松了松勒住颈项的领带,展开手臂转动手腕,“我没参加过这种......场合,西装是山本帮忙借的,不太合身。”

琐琐碎碎的叙述在陆轻柔的声线点染下显得温暖而熨帖,壱马并不言语,也不费力集中精神应付他,那些无意义却饱含感情的话语像是棉絮,羽毛,午后的暖阳,包裹着他,让他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陷入一种舒缓的疲惫。

在惊疑悲伤的慎面前,他必须拿出兄长的坚强,在暗自窥伺的宾客面前,他必须拿出川村家主的威严。

在陆面前,他什么也不必做。

“陆...陆桑,你怎么会来参加守灵?”皱着眉,获得了足够的喘息,壱马强迫自己从浮动的情绪中拔起。

“啊?”轻哼一声,陆缓下越来越轻快的语调,以一种符合葬礼哀思的低沉嗫嚅,“是我拜托山本的,最近有一个委托,要求两位言灵术士,因为壱马你说想学......”

点着头,壱马抿着嘴唇,视线老宅后院的池塘,那一池黑沉沉的水正在月光下泛起粼粼波光。

他的姨妈就是在这里投水自尽。

“谢谢你,陆桑。”打断陆,壱马站直身体,“葬礼的客人中有很多术士,你来这里不安全。”

顿住话音,陆的嘴角抽动了一下,纯黑的眼瞳沉沉,“我知道了,我这就离开,替我谢谢慎的款待......”

抓住不合身的西装外套,陆将它褪下肩头,工整地折好搭在小臂上,转身埋头离开。

“陆桑。”伸手拽住他的手臂,壱马黑瞳紧盯着他的,舌尖在唇齿间蠕动,最终吞咽了一下,“我不是那个意思。”

紧抿着嘴唇,陆缓缓抽回自己的手臂,“是我考虑不周,给你添麻烦了。”

教给我.......

被他残酷的对待后,壱马那闪烁着激情与信任的眼光从死灰中点燃了陆。

结果是他又得意忘形了吗?他也许永远无法从教训中学乖。

“住一晚。”握住他的手,壱马的声线因急切而升高,接触到陆的目光,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松开手指。

“今天太晚了,陆桑,请住一晚吧。”手指在羽织下握紧,壱马沉声,眉宇微微皱起,“我和慎已经备好房间了。”

跪在正厅的蒲团上,慎望着雪白与暗紫兰花浪涌包裹着的灵柩,手指在学兰西裤上捏紧。他没有勇气靠近在烛光下闪烁黑漆光泽的灵柩。尽管知道遗体经历过细致的死化妆,父亲僵冷的面孔与母亲染血变形的头颅依然时时浮现在眼前。

耳边起伏着宾客细碎的交谈声,久跪之下,慎的足尖在白袜中僵硬麻木。

携着夏夜微凉露汽的衣摆扫动着慎,侧过头,慎望着正跪到他身边的兄长。

双手扶住膝盖,壱马的羽织大袖垂落,直视前方的灵柩。

感受到弟弟的视线,壱马的袖口盖住他的膝头,温热的手指覆上他的手背。并没有询问兄长去了哪里,慎垂下眼帘,默默反握住他的手。

 

熹微的晨光透过川村老宅的花窗映在慎的黑发上, 暖融融地晒着肌肤,让混沌的意识复苏,下巴点着,慎猛然惊醒,他在守夜仪式上睡着了!

用手背揉着眼角,慎侧首望向身旁的兄长。 正襟危坐着,整夜过去,正跪姿态纹丝不乱,壱马眼下浮现出淡淡的瘀青。

环视四周,参加守夜仪式的客人们或靠着墙角休憩,或趴在桌上打盹,但是暗处,也有审视的目光自始至终追随兄弟俩。

挺直脊背,慎活动了一下足袋中僵麻的脚趾。兄长比他更早有觉悟,
作为川村家仅剩的族裔,一举一动都会被视为家族声名代表。

 

敞开的大门处传来门铃声,壱马坐直身体回首,穿着素娟裳付衣身披茶色五条袈裟的僧侣头发剃成薄薄的一层,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身后跟着一名裹着铁灰色僧袍的长发沙弥。

主持打扮的中年男人生着一副温和的容长椭圆脸,眼镜下的凤眼因为微笑折起。

善光寺的主持来了!

猛地站起身,壱马因久跪腿脚不稳,慎立刻伸手托住他的手肘。

摆摆手,住持示意川村兄弟少安毋躁,转头瞄了一眼身旁长发束在脑后的沙弥。

手持黑色纱袱包裹的香典,身姿高挑挺拔的沙弥双手交付于壱马,“长野善光寺致以哀思。”

“谢谢。”接过香典,壱马向主持弯腰鞠躬。

川村家并不笃信佛教宗派,壱马又坚持在家中停灵出殡,大阪周边的寺庙都与他们无缘。多亏了山本托关系联络到不拘教派之分的善光寺来料理川村家的后事。

并未因川村兄弟年少而展现出一丝轻视,主持面上带着和煦而庄严的微笑,从怀中掏出手帕拭净双手,吩咐助手,“夏辉,摆设香案吧。”

将黄铜的钵与火盆从随身小箱内取出,名唤夏辉的沙弥动作从容娴熟地把粉白的沉香倒进香盒内,修长骨感的手指拈起细长的木棒引燃,垂首拢住摇曳的火苗,一线暗红火光映亮沙弥清瞿的侧颜线条,细长的眼眸低垂着,似观音敛目。

夏辉将木棒投入火盆,袅袅青烟散起。

慎将一只暗金色锦缎蒲团摆在香案边,主持单手拂着白绢衣摆,跪坐上去。

宾客们分成家人与亲友两列立在香案前,壱马和慎孤零零地站在家人那短短的行列中,身着黑衣的宾客们排成长队,一直延伸到大门口。葬礼也许就是川村家最后一次宾客盈门的盛况。

在主持低缓的诵经声中,宾客们垂首致哀。壱马走上前,双手合十默默祈祷。

从香炉中捻出一撮沉香灰,壱马用中指按在额上,缓缓抹下。随后将香灰撒入火盆,浓郁的沉香静静地扩散。

在缭绕周身的静谧香氛包裹下,壱马退后一步,仰首望着灵堂百合花朵簇拥中的黑白遗像。纯黑的眼瞳晃动着水光,痴然望着父母的音容笑貌,壱马在诵经声中缓缓弯下腰鞠躬,留给慎一个凝滞的背影。

与哥哥身影交错,慎垂着视线,伸手从香炉中捻出灰,中指点着香,从额头滑到高耸的鼻梁,在眉心留下一道粉白的痕迹。

捻香的手在火盆上悬着,慎的手指颤抖,迟迟无法洒下香灰。

皱眉望着弟弟的侧影,壱马张开口欲低声提醒他。

手指猛然张开,香灰如粉雪洒下,扑棱棱覆盖在烧红的炭火上,暖香蒸腾扑面。

低垂着头,慎的指尖在学兰西裤上捏紧,两个黑衣身影随着扩散的香氛浮现在他的身旁,左右靠近。

夹靠过来的冰冷手背上青紫遍布,凝固的血液在死体上浮出尸瘢。

“慎。”哥哥低沉的呼唤打破延绵的诵经声,慎的身体一阵,从禁锢中解脱出来。

匆匆向父母的遗像鞠躬,慎转头退回哥哥身边。

手背被壱马覆来的羽织衣袖盖住,慎冰凉的指尖被兄长温暖的手心熨热。

察觉到凝在脸侧的视线,慎微微抬头,从宾客的队列中望见一个偏分褐发的中年男子。

对方淡色眼瞳中稍带玩味的视线使得慎抽回袖中与哥哥交握的手指。

宾客依次向遗体焚香告别,抱着百合花束,壱马和慎将垂落的花捧放置在父母的棺椁内。用手指触碰着母亲冰冷的手背,壱马垂首,泪滴砸在她涂抹白粉的僵硬面容上。

“哥.......”伸手挽住他,慎低声。

最后看了一眼棺椁中的双亲,壱马咬牙松开捏住黑漆棺木的手指,身着黑西装的扶棺男子们将棺盖推上,盖住了父母的面容。

手中挂着黄玉念珠,主持拇指拨弄着,嘴唇微微翕张,在平缓的诵经声中开路。
夏辉擎起红蜡纸伞,铁灰色僧袍滑下手臂,细长的肌肉浮现,沙弥瘦高的身躯打下一道阴影,与绘着白圈蛇目的红伞一道将主持瘦小的身躯遮蔽起来。

捧着父母的遗像,川村兄弟跟在扶棺的队伍后,正午白炽的光线照射着川村老宅的大门,黑衣的送葬队列消融在那片白色中。

 

深棕色头发的男人有着浅灰色的眼珠,迥异于日本人的深邃轮廓彰显着混血身份,将包裹着琉璃色袱纱的信封递给壱马,男人单手按肩,微微低头,“这些东西本该我亲手交给川村先生。”

手指抚过袱纱上泥金的新月纹,壱马咬住下唇,黑瞳闪烁地望向身形高大的男人,“这是月读尊的......”

展开纱绢,雪白的请柬上墨字书写着父亲的名字,壱马将信封合拢,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度睁眼时,壱马沉声,“占卜师集会还未结束,我现在是川村家主,可以接替父亲上京吗?”

眉宇微微皱起,高大的混血男子斟酌着辞句,“你才刚刚继任川村家,先安顿好关西的关系比较好,东京的事.......不急。”

“我可以安顿好宾客。”眨了一下圆眼,壱马有些急切地抿着嘴唇,“您什么时候动身回去?我,我和慎跟您一起去见月读尊。”
眉梢扬起,褐发男子浅灰色的眼瞳缩放,语声柔和下去,“川村...先生,不用那么赶,月读尊在集会后还有别的事务,我会转告你的问候。”

张开嘴唇,壱马侧首与慎交换了一个眼神,最终沉默下去,对褐发男子鞠躬致意。

越过兄长颈后剃得利落的黑色发根,慎抬眼,褐发男子眯起眼尾,视线与他相碰,嘴角微微勾起。

一个柔软而坚定的拒绝。川村家丧失了参与占卜师集会的资格,不论对方再怎么委婉,都不能改变这个残酷的事实。

站在老宅大门口,壱马和慎不断的鞠躬,送别前来致意的宾客。打起精神,壱马用周正的礼仪与宾客寒暄着。

然而一个婉拒接着一个婉拒,微笑中含着冷意,川村家的关系者与客人们与年少的家主道别,黑色轿车驶离老宅,借着葬礼与这里绝缘。

送别了所有宾客,壱马与慎站在山麓上,望着黑色轿车一辆辆消失在通向神户海港的夕阳中。

川村家凋零殆尽了,川村兄弟不是延续的火种,只是香灰余烬。

麦色的面颊紧绷复又松弛,壱马垂下头,羽织内的双手握拳,愤怒满过疲惫,在酸涩的肌肉筋骨间燃烧。

“慎,我们走。”昂起头,壱马的手背擦过鼻尖,迈步走回老宅。

“哥,你等等,客人的车还没来。”望着车道上提着公文包等待计程车的褐发男子,慎迟疑地前行几步。

侧首看了他一眼,壱马的纹附羽织在身后随脚步滚滚,头也不回地穿过老宅大门。

坐在餐厅餐桌边,山本彰吾单手托腮,壱马对他视而不见,气势汹汹的身影穿越餐厅,直奔旋转楼梯。

挑眉望着他深色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尽头,擦着黑色甲油的手指捻起一只麻薯点心,山本张大嘴塞入口中。

推开主卧大门,壱马背靠着橡木门在身后合拢,垂下头深深吸气,平复起伏的胸腔。

“啊啊啊!”缓缓跪下身,壱马双手抱住膝盖,发出压抑的低沉嘶吼。

视线从窗下站立着交谈的慎与褐发男子身上收回,坐在主卧飘窗前的金发男子站起身,抿着嘴角,走到壱马身前,单膝跪下。

指尖触到少年褪色染白的发梢,陆将手指插入他的发丝间,抓住脑后的头发抬起他的头颅。

壱马猩红的眼瞳含着水,射出危险的厉光。

大手拍抚着他的肩背,陆的声线轻软,“呼吸,壱马,平静下来。”

咬着牙根,少年的脸颊收紧,“你说过的那个任务,对方要求两个言灵术士?”

点点头,陆纯黑的眼瞳望着他,柔声重复着,“看着我,平静下来,不要想其他的事。”

暂时被压抑住的雪修罗并未善罢甘休,在暗处伺机。长期与犬神争夺身体的陆知道不能露出一丝心灵的空隙。

望着犬神持圆润的眼瞳,壱马猩红的眼瞳随着呼吸翕张,骤然收紧,双手捧起陆延伸的下颌线条,侧首覆上薄唇。

嗜吻着陆的嘴唇,壱马在他的唇齿间咬牙,“那个任务我接了。”

不顾陆惊讶后撤的身体,追逐着抱住他白衬衣下宽阔的肩颈,壱马立起膝盖,贴近他的耳侧,吐息蕴含着灼人的怒气,“你教我言灵术,我做你的搭档。”

呆楞一瞬,陆被壱马用力捏住肩颈处的肌肉。黑瞳沉下去,抿紧嘴唇,陆在他坚定灼热的视线中点头。

他即是川村家,他即是神木,即使要从泥土中攀升。壱马猩红的瞳孔燃烧着,从一无所有的地方,他要创造新的神迹。

夕阳下,慎与褐发男子的身影在老宅车道上拖出两道细长的黑影。

从西装胸口拿出烟盒,褐发男子冲眼前身形高挑的少年挑眉,“可以吗?”

默默点头,慎陪伴着最后一位客人。

食指顶开烟盒,褐发男子一手提着公文包,垂首张嘴,咬住香烟。

将烟盒塞回西装内袋,男子掏出打火机点燃,慎伸出双手,在夏暮的海风中护住那一点飘摇的火苗。

抬起眼帘望着他,褐发男子低头,叼着香烟凑近慎掌心包拢的那一点火苗。

松开手,火苗熄灭的刹那,慎年轻雪白的脸庞被点亮,倏忽隐没于夕照的阴影中。

深吸一口烟,褐发男子撇着嘴,从齿隙溢出一缕轻烟,喉咙震动轻声笑着,“慎对吧?你能‘看到’。”

手指夹住香烟,男子盯住慎散落额发间隙微微弯曲的黑眸,“你哥哥不行,你要跟我去东京吗?”

“壱马哥才是家主。”别开视线,慎的手掌渗出湿意,在裤缝上捏紧。

夹着香烟的手指指向身后宏伟的洋馆,褐发男子语调慵懒,“这里只是川村家的遗骸,和你无关吧。”

黑色的计程车在残阳中浮现,攀上山麓坂道。

拉开车门,褐发男子弯下身复又转头,用手背轻敲慎的胸口,微笑着夹着一张名片塞到他胸口,“你是次子,要为自己的前途考虑啊。”

别过头,慎的手指按住被贴到胸口的那张白色卡片,视线飘向二楼主卧的飘窗。暗金色窗帘缝隙间,撑开白色衬衣的宽肩被黑色纹附羽织衣袖抵在窗上,转瞬被晃动的窗帘遮蔽。

 

未完待续

诺言

异闻周刊 76

慎马
陆马

 

勾住身前人的脚腕,贴合着对方的小腿,壱马腹肌收卷将身体从卧姿拔起,枕在脑后的右手握拳,随腰肢拧转的势头击出。直拳擦过对方的颧骨,金色发梢随之扬起。

几乎是同时,重拳夹着劲风直击面门,壱马本能地侧首,枕在脑后的左手立起,隔开袭向太阳穴的指骨。

“太慢了。”对手细软的声线让严厉的语气显得轻柔,壱马皱着眉,丝毫不敢大意。

双手背在脑后仰躺回地板上,双腿叉开勾住青山陆的小腿,壱马和他互为支撑,再次同时起坐出拳。

每日重复上百次的反射练习中,汗水渗出赤裸的胸腹肌肉,壱马的黑发汗湿着黏在额上,脸颊肌肉紧绷,再次厉喝出拳。

主卧的落地大窗映入晨光,淡白光线中,汗水飞溅上彼此的身体。

空空扣门声响起,壱马放下手中的丁子油喷雾,将薙刀搁回刀架上。打开房门,呆愣了一下,望着捧着托盘的弟弟。

视线从兄长披着黑色纺绸罩袍的身上移开,慎越过他的肩头望向坐在飘窗上的青山陆。

金发男子仅着一条宽松的白色长裤,赤裸的上身肌肉泌着汗水,正咬住雪白的棉带一端,解着缠绕在手骨上的拳击绷带。

“慎,你......”话音被弟弟捧到面前的早餐打断,壱马有些慌乱地接住盛放着两人份味增汤米饭的彩绘托盘。整日忙于任务准备,他都忘记有多久没好好坐下和弟弟单独吃一顿饭了。

“山本桑刚吃过早餐,我怕饭菜凉掉就给你们送来了。”声调越来越低,慎垂下视线,手指捏住一侧肘弯。

壱马和犬神持整日在房间内演练什么,慎并不清楚,只是听山本彰吾转述,哥哥和犬神持接了一项任务。术士是刀口舐血的营生,面对凶险狡诈的邪灵,不讲配合草率组合就是在赌命。

 

可对方要求两个言灵术士.......慎抿着嘴唇。

“哇,闻起来好香!”伸手撑在门框上,陆低头越过壱马的肩,耸动鼻子猛嗅着。

犬神持赤裸的身躯散发着热意靠近,慎后退半步别开头,“那我就先......”

“慎。”和声呼唤,青山陆站直身体,眼尾因笑意微微皱起,“我可以叫你小慎吗?”

呆滞着,慎的视线从犬神持带着融融暖光的圆润黑瞳,转向皱起眉宇的兄长。

“陆桑,”捧着托盘转身,壱马咬住舌尖,不知如何为两人寰转。毕竟短短半个月前,他们还想将对方置于死地。

让开身,青山陆侧首冲着慎咧开笑容,“小慎,谢谢你送来的早饭,不过山本大概没告诉过你,我不能吃东西......”

对方骤然张大的眼瞳让青山陆的嘴角收敛了一下,随后语调轻快地招招双手,“来吧来吧,别站在门口,进来一起吃。”

围坐在飘窗旁的茶桌边,慎和壱马一道捧着味增汤默默喝着。

托着腮絮絮叨叨着琐事,陆的视线在沉默的兄弟之间转动,虽然样貌迥异到令人怀疑血缘关系,壱马和慎的行动却暗含着某种难言的默契。

一人放下筷子,另一人即刻递上纸巾垫住,连抬起汤碗的手肘幅度都保持着恰当的距离。在狭小的茶桌空间内,碗筷以独特的韵律起落,既不挨碰,也不远离。

陆回忆起兄弟二人在地铁中围猎,他仿佛在与一个人的二重分身作战,攻防配合密不透风,此起彼伏异常难缠。

“.......我就和委托人说啊,没问题没问题,我和我相方合作很久了,我们比Down Town搭档都默契咧,客人是大阪的嘛,我借壱马的名头跟他攀攀交情。”

双手合十,陆冲着壱马拜拜,随后对慎挤起一只眼,“现在找工作真的好难,我又没资历,要不是壱马和我搭档人家不会用我......”

食指拇指捏着一截距离,陆咧开嘴,“就撒了一点小谎~终于拿到了任务,真是多谢你们了。”

端着饭碗,川村兄弟对视一眼,被陆的巧舌如簧弄得无言以对。

搁下筷子,壱马清清嗓子,“嘛......”

用手背掩住嘴,慎有些好笑地垂下视线。

“小慎,”单手托腮,陆抬起一侧眉毛,“你是体术术士?”

点点头,慎用力将口中的饭咽下,拾起餐巾抿着嘴角,“会一点结界.......”

“啊!”睁大眼瞳,陆的手指轻拍桌面,“地铁那次结界,是你做的?”

疑心犬神持要秋后算账,慎缩起脖子,眼角余光从他手臂上纠结的肌肉转到那张英挺的面容,“是山本桑叫我做的。”

“真厉害啊。”摸着下巴,陆缓缓点头,圆润的黑瞳定定,“小慎,以后你帮我们做结界吧。但是这一次,请把你哥哥的力量借给我。”

微微启唇,慎吸了一口气,眼瞳晃动着。

“陆桑?”折起眉,壱马抱臂。

“我会保护好他的。”不理会壱马低沉语声中蕴含的不悦,青山陆的薄唇弯起,握拳用力捶着自己的胸口。

 

靠在拆信桌边,壱马侧首夹着电话听筒,探手从笔架上取出钢笔,“是,请您说.......嗯,跟您核对一遍.......好的,我全部记下了,多谢关照......我会和山口先生联系的,嗯嗯,哪里~”

摇了摇手中的奉书纸笺,使得上面工整的小楷墨字更快地风干,壱马麦色的小脸因笑容皱起,语气轻快地道谢,“您已经帮了大忙了,改日我一定登门道谢......”

扣下听筒,壱马面无表情地划掉通讯录上的一行名字,从名片盒中取出下一张,“你好,请问是山邑家吗?嗨,我是川村家的当主壱马......啊,没有特别的事,只是想感谢一下山邑董事长送来的清酒......是的是的,非常感谢山邑先生百忙之中关心家父家母的葬礼,父亲生前经常跟我提起山邑先生.......是的,实在是太感谢了,请务必让我登门道谢,.......请问能确定一下时间吗?我想要郑重的准备.......啊,不着急,有空随时联系我就好,恩恩,谢谢.......”

扣下电话,壱马深吸一口气,抓住漆黑的额发向脑后梳去,将名片捏紧在掌心。

根本连和客人说上话的机会也没有,葬礼结束后,川村家仿佛被下了绝缘书,过去的老客纷纷断掉联系,其他灵能家族也客气的拉开距离。

接听他电话的人客套的语气中甚至透出一丝不耐,仿佛川村家主折腰下降攀交情是不识趣,妨碍了大家冷淡体面的收场。

看不见的瞎子在任何地方都缺乏读空气的自觉.......

想到此处,壱马骤然笑出声,抿着嘴唇松开手掌,将那张折起的雪色名片放置在桌面上,细心地一点点抚平。

能当上这些大人物的眼中钉肉中刺,他荣幸之至。

再次抓起听筒,壱马拨响下一个号码。

 

“慎。”皱起眉,山本阻止少年手忙脚乱的搅动汤锅,他快要把味增汤里的豆腐搅得稀烂,“味淋在哪里?”

睁大了眼瞳,慎的手指抓住垂落下来的额发向后梳去,转身打开厨房的壁柜翻找。

看着慎把摆放整齐的调料弄得一团乱,山本内心轻叹一口气,连家里的柴米油盐都不知在何处,完全是没做过家事的样子。

“好了好了,你去把米饭拿出来晾一下。”伸手一指电饭煲,山本赶忙追了一句,“脸别贴上去......”

话音未落,按开盖子的慎被扑面而来的蒸汽熏得捂住眼。

摇着头笑出声,山本手下不停地切菜,扬声呼唤,“壱马,味淋!”

“碗柜上面,拉开长形抽屉,第二层透明玻璃瓶里就是.......”书房传来低沉准确的指示。

踮着脚,山本伸长手臂去够对他身量来说过高的调料柜。慎见状立刻丢下手头的活计,探身过去帮他取下味淋。

手指相碰,山本斜睨身侧高挑的少年,“慎,管好你自己的工作就行。”

效率至上的山本无法理解川村家混杂不清的分工模式,慎这样高挑的少年和他挤在同一侧流理台上,真是说不出的碍眼。

收回手,慎嗫嚅着捏住自己身上的牛仔布围裙,他习惯于伴随哥哥身边打下手,壱马料理家事时事无巨细,只需慎在一旁陪伴,他不知自己的举动怎么会冒犯到山本彰吾。

伸手拍拍少年的腰肢,山本缓声,“把饭团捏好,菜很快就上桌了。”
川村家的餐桌上难得满座。川村兄弟自觉地将主座让给年龄稍长的山本与青山陆,自己依然并排坐在过去的位置上默默用餐。

咋然一看,似乎那场改变他们命运的事故从未发生,只是父母的座位由前辈们取代。

穿着宽松背心的青山陆刚刚完成每日雷打不动十公里的体能拉练,汗水淋漓的身体散发着热气,一边用毛巾擦拭肩颈,一边咕嘟嘟灌着冰水。山本斜睨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咀嚼着炒野菜。

沉默的用餐气氛很快被缓过气的犬神持打断,陆那张不被餐点占用的嘴闲不下来,绘声绘色地汇报这半天的见闻。

壱马很快发现他隐匿犬神持的计划失败,陆可能把御影町附近的街坊们聊了个遍,套出了不少他和慎这样土生土长的居民都不知道的奇怪消息。

山本彰吾好奇心大作,一边睁大眼睛倾听,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吐槽。同伴牙尖嘴利的冷嘲热讽显然被当作捧场,青山陆热情更为高涨,一人分饰多角,声情并茂地表演起来。

完全跟不上二人一唱一和的跳脱反应,壱马和慎对视一眼,抓紧时间埋头苦吃起来。

站在水池边收洗餐具,壱马将洗好的碗碟交给山本擦净,一边用余光瞄着身侧。

青山陆单手撑在流理台上,倾身微微靠近慎,挤眉弄眼地小声逗弄着少年,时不时发出咯咯笑声。慎将剩菜装进保鲜盒内,轻轻点着头,听到有趣处忍俊不禁地握拳掩口,睁大眼睛惊叹。

收回视线,壱马将湿润的双手在围裙上擦拭干净,轻声道,“山本桑,能来书房一趟吗?我有东西给你看。”

把通讯录向着坐在对面的山本展开,壱马手持红色马克笔将仅剩的几个没有完全回绝他的关系人高亮出来,“加纳先生,我和慎在校理事会的关系人,我的穿袴仪式他也参加了,邀请我们参加他女儿的订婚仪式。还有仙台的河村家,错过了葬礼,说要亲自遣人来致歉。”

双手抱臂,山本眯着眼睛审视通讯录上密密麻麻的人名档案,嘴唇蠕动了一下,黑沉的眼瞳望向壱马,“海青跟我提过加纳家,他们在通过兵库神社寻找可靠的咨询人。”

壱马皱起的眉宇令山本顿了一瞬,随即放平语调仔细解释,“加纳先生的女婿要竞选议员,他不想和川村家在这时候搞僵,毕竟......你父亲估计知道他家不少辛秘。”

“他们无情,我不会无义。”靠上高背椅,壱马扬起剑眉,“我怎么也不可能透露客户信息。”

点点头,手肘搁在膝盖上,山本探身靠近他,“和你的操守无关,客人们无事不登三宝殿,心里总会有些顾虑,你毕竟年少当家,他们还是需要点时间接受。”

何况,光是嘴严可干不了这一行,客人们要的是指点迷津的先见之明。川村先生算错了物忌日期以致家破人亡,在业内成了笑柄,川村家占卜世家的威名毁于一旦。

但是这些话,山本无论如何不忍心对着壱马那双澄澈毅然的双眸直言。

抱着手臂,壱马紧绷着脸颊垂下头,“那河村家来访的事......”

“回绝他们。”斩钉截铁,山本直陈利害,“关西川村是本家,北方河村是分支,假如让他们借机入主关西,一定会想方设法取而代之。”

壱马挑眉,“简而言之,我们完了。”

将通讯录合拢,山本双手递给壱马,苍白的脸庞神情平静,“客人们没有离开,他们只是趋向炙手可热的人物,你得先让自己热起来,哪怕是一星,一点,收集火种。现世的百年世家没有一个是平平顺顺过来的,人生在世,有输有赢,关键是不能退出牌局。先从我手里接任务开始吧,即使是地下,也算是为你主流出道积累人望。”

“我没有那种余裕了。”手指捏住鼻梁,壱马不甘愿地将困窘的现实摆上台面,“按照现在的情况,我无法供养川村家。”

深吸一口气,山本单手支颐轻敲脸颊,“你愿意的话,可以将给我听,也许能帮你盘活这笔账。”

将父亲的存款,家里的不动产,投资收益详细的列成清单,又把每月所需固定开支写在另一侧,壱马苦中作乐,开始庆幸自己的数学成绩算是优秀。

趴在桌上,山本核算着,眉头紧皱起来,“这栋宅邸的不动产税和城市计划税已经很高,怎么还会有额外的修缮费用?”

和川村家类似情况的武知家因属宗教法团,享有免税特权,可以坐拥大片神领宅邸。山本怎么也想不到川村家需要支付这样高额的地产税。

抿着嘴唇,壱马仰首望着书房陈旧腐蚀的房梁,“这里是历史建筑,国家规定每年由户主出资维修。”

“啊.....”啧舌摇头,山本感慨立于六甲山巅的川村家高处不胜寒。“假如将老宅出租,你和慎在附近租住更经济的户型呢?”

毕竟只剩兄弟二人,打理这样大的宅邸既奢侈又费力。
“那就会将这里从自主宅邸变成盈利宅邸,我要额外缴纳固定资产取得税。抵扣下来根本没什么差别,何况这样大的宅邸即使挂上租赁市场,也不是一时半会儿找得到租客的。”仅仅是高中生的壱马娴熟地陈清税法,连见多识广的山本都只能微微张口,睁大眼瞳。

壱马稚嫩的脸上,青涩热切的梦幻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更为坚硬的意志。
父母身亡后,不知有多少不眠之夜,这位少年当主查询着成人世界的各种陌生知识,想法设法在黑暗中寻一条出路。

 

“你父母的人寿赔偿呢?”山本伸手点了点资产中立刻可以提现的一项。

“用来支付丧葬费用和遗产税了。”为了川村家的体面,壱马即使在捉襟见肘的情况下也不能简办丧事。

额角开始抽疼,山本的面色严峻起来,“你干脆告诉我还有哪些资产是可以变现的吧。”

用红色马克笔高亮一笔基金,壱马轻叹,“我父亲在真田商事还有五百万的定期投资。”

“那就卖出吧。”山本对壱马的苦恼有不祥的预感。

要是有那么简单就好了,双手交握搁在面前,壱马沉声,“这是六年高风险定期投资,现在取出来是亏损状态。”

“川村先生怎么做这样大风险的投资?”山本困惑起来,依照他对壱马父亲的了解,那应该是一位性情谨慎的人,遗嘱撰写地清晰稳妥,连人身意外都考虑清楚,为何会给儿子们留下这样难堪的局面。

“山本桑,我们家做的并不是稳扎稳打的营生。”一向快言直语的壱马居然在这件事上打了机锋,山本立刻意识到他是在转述父亲的言辞。

也就是说,川村先生预测真田商事的未来大有可期,本想为儿子们留下一笔资产,却没料到自己的死期来得太快。

摸着下巴,山本陷入沉思,不单为了盈利不能卖掉这笔投资,真田商事假如看到川村家的投资效益,在未来可能会变成壱马的潜在客户。

为了家族保住家族的未来,老宅不能售卖,投资不能变现,可是还有大笔的支出要偿付。山本最终将目光投向了学费。

“壱马,要不然,你和慎从滩高转学去公立吧。”虽然明知御影区的古老家系都以这所一贯制中学为核心培养交际圈,山本也觉得他们实在无力负担高额的学费。

喉结在颈项上涌动着,壱马摇摇头,“慎在弓道部很有前途,和海青的关系也好,我不想让他放弃。”

“壱马,你要认清现实。”探身过去,山本轻敲桌面,“海青家和你们已经不是一个状况了,慎也应该能理解。”

“和他的意愿无关。”干脆地打断山本,壱马深吸一口气停顿了片刻,稳住自己涌动的情绪,黑瞳坚定地回望他,“我答应过慎,会好好照顾他,我绝不食言。”

倔强地望着信任的前辈,壱马在山本黑洞洞的眼瞳中颓然垂下视线,“我会退学。”

“壱马你理性一点,即使要保住一人的前途,也该是家主.......等等,你说退学?”山本恍然以为自己听岔。

“对,退学,休学,随便怎么说。”和山本复盘了所有可能性,壱马终于把脑中盘旋已久的念头付诸现实,“我明天就会去办休学手续,从今以后,你可以尽可能的帮我接任务,难度越高越好......”

“你不是开玩笑吧?”丰润的嘴唇蠕动着,山本侧首审视壱马,“为什么不像之前那样做兼职?”

“山本桑,”壱马目光沉沉地缓声,“我要做一名术士,并且站上顶端。不是爱好,不是兼职,我要以此为生。没有拼上一切的决心,我是不可能达到那个位置的。”

坐在餐桌前,慎审视着摆在面前的雪白名片,那上面印刷着泥金新月纹路,一行号码印在背面,除此之外别无一字。

这个家如何跟你有关系吗?

你是次子,要为未来考虑。

和我一道上京吧,月读尊会喜欢你这样有天赋的孩子。

壱马哥梦寐以求的机会,却将他拒之门外。他从来没有那种想法,命运却玩笑一般对他递来橄榄枝。

上京,仅仅是这个词就能让慎展开翩然的梦幻。哥哥向他描述过的那些理想,雄心,还有无限的可能性,可是这无数种想象中,没有一种不存在壱马的身影。

壱马有了犬神持,似乎已经不再需要他的陪伴,像是站立于山本身侧时无所适从,也许哥哥从过去起就觉得他碍手碍脚,只是出于兄弟情分才隐忍包容着他。

所以他可以一人离开吗?那人说,月读尊会欣赏他的天赋。

意识到这种可能性,慎从心底升起的并非惶然,而是难以抑制的期待。随即,这种自由的欣喜让他手脚冰冷。

 

和山本从书房退出,壱马侧首与他低声交谈,抬头瞬间,餐桌旁的身影令他驻足。

“慎?”他今天不是有社团集训吗?壱马走近弟弟,轻轻拨弄他略显凌乱的黑发,“你有事情想跟我说吗?”

“嗯。”点点头,慎的视线转山本,“我想问问山本桑,有没有什么任务是我可以接的?”

为兄长和犬神持送行当天,慎抱住壱马的薙刀袋挂上他的肩头,将带扣调适到妥帖的位置。望着壱马自然地仰首任弟弟整理仪容,青山陆啧啧感慨,“有个弟弟真好啊。”

从喉咙深处低哼了一声,壱马看也不看他,权作应答。

“陆桑,”轻声呼唤着,慎的视线转向他。

“啊?”呆楞着,陆不自觉地凑近倾听。

伸出手,慎试探着,陌生男子的靠近激发了陆的身体记忆,本能地僵硬了一下。

少年的眼神闪烁着,修长白皙的手指落到了他的领口,将陆卷进夹克内的一侧衣领翻出,妥帖地抚平。

触到犬神持勃勃跳动的心口,慎仰起头静静望着他,“你会保护好壱马哥?”

“慎。”皱着眉,壱马沉声阻止弟弟。

抿紧了下挂的嘴角,陆圆润的黑瞳沉静下去,缓缓点头。

握拳轻敲自己的胸骨,慎回应着他无言的承诺。

 

我会保护好他.....

猛地睁开眼,慎深吸一口气,暗蓝色的光影透过温泉旅店的纸门隔栏打在他的身上,微微摇曳着。

单手支起身,望着对面床褥上女孩纤细的侧卧背影。

前半夜吵着要他多看自己一眼的直率姑娘一之濑,毫无心事的在陌生男子身边呼呼大睡。

轻手轻脚起身,慎走过一之濑身边,弯下腰捡起她卷到小腿处的被褥一角,轻轻盖住她赤裸的腿脚。

捡起自己的防水布背包,慎推开纸门,回望了一眼熟睡的女孩,她清秀的小脸上挂着一丝微笑,大约是做着关于大城市五光十色的幻梦。

曲起食指在额头上轻点,慎闭上眼,为她的梦境祈福。随后转身消失在温泉旅店的木制走廊尽头。

站在公路护栏边,慎拉下黑色冲锋衣的兜帽,山涧冷风鼓荡着充满外套,黑发打在少年的眼睫上,向着脑后拂去。

他正面对着山间的一泊暗湖。早间和海青山本围观过的锈色湖水在明月照耀下闪烁着粼粼光波,沿着山涧的湖岸弥漫着森冷白雾,使得夏夜都洇出湿寒气息。

拉开冲锋衣拉链,慎穿着黑色的棉T恤,在月光下伸展开冷白的修长手臂。

咬住下唇,少年助跑一步越过护栏,修长的身躯拉成一线,从山崖跃下,投入那泊寒玉一般的湖中。

挥动手臂游弋着,慎的眼前一片浑浊,湖底污浊的泥土泛起,腥气伴随着铁锈味道弥漫,从他紧闭的口唇缝隙深入。

深入,继续深入,慎的身躯在冰凉的湖水中瑟瑟,双臂不断地挥舞。随着腰身摆动,黑T卷起,苍白的胸腹肌肉在水草与鱼群中闪现。

拨开蜿蜒曼舞的水草,爬满藤壶的巨大宅邸豁然显现在视野中。

逼仄的房间,泛黄的墙壁,绘满涂鸦,黑暗中浮现的张子假面,男人柔软湿冷的手,尖细的腔调,玲的笑声,身上的瘀青,击打在他脸颊上的巴掌,可可豆的香气伴随血腥味在他口中蔓延,友香瘫到在地面上,注视他的眼瞳散大......

扑面而来的记忆使得慎眩晕,齿隙溢出一连串的细碎气泡,慎抿紧嘴唇,伸手前探,推开爬满水草苔藓的腐朽木门。

曾经堂皇的宅邸大厅生满了水草,大理石地板碎裂,缝隙间堆叠着贝壳,一具具雪白的骸骨被水草缠绕着竖立漂浮,随着水波涌动,人浪起伏。

穿过人骨的丛林,水波的粼粼光影在慎裸露的肢体上流淌,黑发漂起,高耸的额骨连着鼻梁线条分明,使他像是穿行于黑暗的苍白幽灵。

终于,黑色神官制服袍袖蓝缕着浮荡开,乌鸦人惨白的面孔出现在慎眼前。

只有他,尸身不腐,灵魂久久囚困于这间水下地狱中。

游动到他身前,慎与童年的噩梦面对面,眼瞳直视着眼瞳。乌鸦神官被水草束缚着腿脚,双手扬起,像是倒吊的受难者,那具尸身仰首长大黑洞的口,眼球浑浊地蒙上一层白雾,凝滞在死前惊恐难信的表情。

鼻尖贴住乌鸦人,慎被伴随回忆翻涌而上的恨意席卷,恐惧被挤压到身体末梢。

玲给你的报应,是你应得的。合该你永生永世,束缚此地为灵。

 

唇齿间溢着气泡,少年合拢眼睫,缓缓眨动着,再度睁开。

伸手探入乌鸦人乌帽子后的发髻中,慎拔出插在上面的那扇玳瑁罗钿发梳。顷刻间,死尸皮肉崩解,骨骼碎散,化为一团尘粉溶化在湖水中。

握紧发梳,慎转身向外游去,腐朽的水下洋馆无声的崩塌,瓦砾坠落,阶梯瓦解,塌陷的屋顶激起水波,将慎向外推送。

浓重的尘埃激荡死寂的湖水,在湖面上荡漾出一圈浑浊的泥波,从水波中央探出一只抓握发梳的手,慎破水而出拍打水面。

仰起额头,伸手将黑发撸到脑后,湿润的面颊在冷冷月辉中笼着莹白的晕,慎的黑瞳凝望着头顶的明月,将发梳举到面前,罗钿拼成的剑花菱纹在玳瑁发梳上暗暗流光。

 

未完待续

罪秽

异闻周刊 77

陆马
树马

 

四日市市医院的病房走廊上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混合着药剂气味,青山陆说不清楚这种矛盾的气息,那是一种洁净的臭味。

据说中世的贵族拒绝洗澡,所以发明了各种芬芳昂贵的香精掩盖体臭。在国村家火灾后散发臭气的染料工厂中,树踢翻了染料桶,随着猩红染料蔓延开的是扑鼻袭人的香气。

望着坐在走廊对面的树,陆双臂搁在大腿上,十指交握起来。抱紧小猫咪的少年将面孔埋进Mars被烟灰熏黑的暖色绒毛中,泪水滑下面颊。神色中再不见惯常的玩世不恭与轻慢游移。

树也许可以为这只小猫去死,陆徒然生出难以自己的羡慕之情。

“医生说友香身上的烧伤是积年旧伤,最早的伤疤是四年前造成的,也就是焚毁国村老宅的那次火灾,与壱马你无关,你没必要为此自责。”

“我没有自责。”披着急救毯,半身赤裸的黑发少年靠在医院走廊淡绿色的墙壁上,拧起嘴角转头望向身旁的陆,“除了这个你没有想跟我说的吗?”

捏紧十指,陆垂下头,“壱马,不要再擅自行动了,我很担心你,我答应过慎要保护你......”

“担心我?保护我?”冷笑一声,壱马咬紧牙根,低沉的声线因嘲讽而上扬,“我需要你的时候你根本不在我身边,我死了你都不会知道!”

高昂的音调引来护士侧目,意识到聚集而来的视线,壱马深吸一口气,平复不断起伏的胸腔。

转过头直视搭档泛起猩红血丝的双眸,陆为那直刺而来的纯黑眼瞳心绞,抿紧了嘴唇微微昂起下颌,“你想要我说什么?”

“陆桑,道歉啊。”压低了音量,壱马的愤怒似乎也被压缩至极限,透出近乎苦涩的痛楚。青山陆明明什么都清楚,为何要在他面前装傻?

川村家的客人们,占卜协会的同期,国村友香,藤原树,青山陆,为什么都将他当成瞎子来耍弄?

舌尖舔了一下泛干的嘴角,陆轻了轻嗓子,郑重地温声,“壱马,对不起,你是对的,我应该听取你的意见。”
“不是那个。”一把拽住青山陆的衣领,壱马不顾藤原树投来的视线,贴近他切齿,“我才是你的搭档!陆桑交代的事我从来放在首位,你怎么就不能同样的对我?”

比不上青山陆的竹马他都忍耐下来了,树只不过是他们的一个客户,短短几天相处凭什么越过他的头顶。

 

伸手抓住少年的手腕,陆的掌心感受着他因愤怒跳动的脉搏,一点点将他的手指拽离自己的衣领,“壱马,你冷静点。”

胸腔疾速起伏着,壱马隐忍的情绪像是寻到堤坝上细微的缝隙,冲击,渗透,岌岌可危地渗满全身。斜睨了走廊对面的藤原树一眼,壱马无从分辨他的目光是否带着一以贯之的为讳莫如深。

“我很冷静。”脸颊紧绷着凹陷,骄傲回拢,壱马的语气沉静下去,“陆桑,我要你道歉。”

望着搭档璀璨金发下圆润的黑瞳,壱马从无力中拾回了意志。从他们相遇最初,陆就是这样一张杀人放火也不减纯正的面容,只要他肯道歉,壱马就可以谅解。

望着少年傲然中透出恳求的眸光,陆紧绷着嘴角,缓缓摇头,“除了任务分歧,我没有什么需要道歉的。”

在壱马因震惊而扩散的眼瞳中,陆的语声柔软,辞句硬冷,“既然已经通知了山本那边汇合,我们就按兵不动,监视好友香的情况。”

骗子,壱马仰首靠回墙壁,泛白的指节捏紧披着的毛毯,喉结在颈项上浮动,他早就知道陆是个口是心非的骗子。

抱着猫咪,树事不关己地望着对面陷入沉默对峙的术士搭档,Mars暖融融的身体贴近他的胸口,使得他焦躁的情绪平缓下去,连日来关于友香的种种闪现,刻印着靖子姓名的银戒浮上脑海。玲鹿市酒吧内,夹着香烟的女人颤抖的手指和难以掩藏的恐惧神色串联成线。

纤长的睫毛低垂下去,树的黑瞳缓缓转动。

“壱马,”直视着前方,陆的黑瞳因失焦而散大,轻缓的嗓音打破凝滞。

转过头望向他,壱马的眼尾泛红,他想听听这个残忍断绝一切交流的家伙究竟有什么借口,却发现陆以一种近乎自言的低呓喃喃。

“假如你一贫如洗,手里却有一点你在乎的人所需的东西,你会给他吗?”

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壱马抱臂挑眉,“不用假设,我有什么就全给他。”

活动着下颌,陆下挂的嘴角牵动口边的黑痣,“只能给一次的话,以后给不了怎么办?你不担心他失望吗?”

“陆桑。”侧首望着他,壱马麻木的情绪中浮起一丝不耐,“我不像你想得那么多,过去,未来,我只做我现在能做的。”

“啊。”点点头,陆盯着前方扬起眉,轻声道,“我忘记说了,山本和慎会一并来汇合。”

 

站在医院理疗中心的淋浴下,壱马仰起头颅冲洗掉面上烟熏的痕迹,水花击打上肩颈,积在凹陷的锁骨中,最终溅落在足边。扳下水阀开关,一手抹掉脸上的水渍,壱马伸手摸索着,右手触到某人提前搭在隔间墙壁上的浴巾,指尖迟滞起来。

将浴巾围在腰间,踩着马赛克瓷砖地板,壱马伸手捞起摆在长凳上的崭新的棉T与长裤。将白色T恤套上身,习惯性的探到领后揪取商标,才发现上面挂着的便利店吊牌已经被取下。

坐在长凳上,壱马滴着水滴的黑色发梢渐渐洇湿了领口,冷酷地划清界限后,陆一如既往无微不至的体贴像是粘稠的蛛网,丝丝缕缕缠绕着身体,荒谬伴随着无力感将他坠在座椅上。

 

隔着储物柜,嗡嗡的吹风机声响暂停,从携着暖风的噪声中惊醒,壱马直起身,转头望向走道尽头的镜子。

“Mars,不要乱跑哦。”含混着尾音的声线异常温柔,壱马紧绷着肩颈,缓缓站起身。

靠着储物柜,壱马望着少年拽住衣摆,将黑色T恤拉起翻下头顶,雪白的肌理之下,精瘦的腰腹肌肉涌动。

回过头,树拨弄了一下弄乱的发梢,猫眼从壱马渗出水滴的鬓角移开,唇角蠕动,“谢谢你救了Mars。”

话音既落,树无视壱马沉沉的目光,伸手解开腰带裤扣,黑色长裤抖落在地板上,手指勾住内裤边缘将其拽下,脚趾踩着蹬去外衣那堆。

手指拈起摆在盥洗台上的狼毫小笔,树蘸取一点墨汁,对着镜子在雪色肌肤上书写来。

沿着锁骨,一行行隽秀的小楷墨字展开,壱马眯起眼默读,祓词清丽的篇章渐渐浮现。

树的手指不停,蘸取墨汁对镜书写反文,娴熟的笔触令壱马透过他轻浮漫的表象,恍然意识到面前的少年是经受过严格教养的神官。

金黄的小猫咪迈步到主人足下,毛茸茸的长尾缓缓抚过他的脚踝,头颈不甘寂寞地磨蹭着树的小腿。

笔尖在墨盒里拧动两下,树侧过身抬起一侧手臂,狼毫笔沿着肋侧细密的锯齿肌向身后描摹。

皱眉看着他别扭的姿态,壱马迈步走到他身后伸出手,“要写在哪里?”

从镜中望着壱马紧绷的神色,树勾起唇角,转过笔尖将细笔塞进他手心,“全身,每一寸。”

背过身坐在长凳上,树盘起腿将小猫咪搁在小腿间,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梳理着Mars颈下的绒毛。赤裸的脊背壱马在面前展开,感受细腻的笔触沿着凸显的脊椎骨节滑动到肩胛肌肉上。

“高天原尔 千木高知里氐 皇御孙命乃 ......天乃益人等贺 过氾志介牟 种种乃罪事波 天都罪国都罪.......”

低声背诵着大祓词,树粘连的词尾含糊,壱马却运笔行云,片刻也没有打断他询问。

笔触像是猫舌一样舔舐着,树的神经渐渐松弛下去,腰背弓起,懒洋洋地扇动眼睫。

“坐直。”将笔杆衔在口中,壱马温热的手指扶住树的肋下,推着他挺起腰身。

“哦。”咕哝着坐起,树将手指插入猫咪的毛发间。

笔尖移到少年的腰窝处,壱马望着他比生绢更为洁白的肌肤,骨点透出淡粉色血气,悬着笔,鼻息缓缓呼出。

“为什么不让陆桑帮你?”低缓的嗓音氤氲在鼻腔中,壱马落笔下去,假作漫不经心。

胸腔微微震动,树的红唇弯起,笑意随着笔尖颤动,即刻被壱马握住腰肢固定。

“陆桑?他像你有这一手?”垂着眼睫,树挑起眉尾,“我可不了解你的搭档。”

咬着牙槽,壱马紧绷腮肉研磨着,扶着树的手指陷入他腰侧肌里,“你究竟要什么?”
剑眉在雪白的眉心堆积,树的黑瞳凝视着前方,“我要涤清此间的罪孽。”

感应到主人心绪波动,小猫咪扬起头颅,甩甩炸开的长毛,发出尖细的叫声。

手指触到树翕张的胸腔,壱马折起眉轻声,“国村家的灾祸源泉已经找到了,友香被救出,手术就在今天,只要等她麻药消退后就能问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们会进行慰灵仪式,剩下就是警方的工作。”

接连不断的火灾,横死事件显然吓坏了初出茅庐的见习神官,以至于他要在身上书写祓词辟邪。敌视他,靠近陆,也只是树的自保心态作祟,何况,树是有理由猜忌恐惧的,想到自己差点在附身状态刺杀掉他,壱马放松手指钳制,沿着他的腰肢轻拍一下。

“壱马桑,”打断他的安抚,树转动身体避开他的手指,“你在酒窖的地下道里看到了什么?”

“那是一条狭长的T形隧道,直通国村老宅地下,左手边的分支是一条死路,堆满了酒桶,向右前行大约七十尺有一间十叠大小的密室,被铁栅隔开锁着,里面就是放置友香的病床.......”壱马的声线沉稳而缓慢,用词清晰精准,仿佛检索地图一般抽调着自己的记忆,树无法想象他在火灾的浓烟中如何保持冷静的观察,成功将友香和Mars一并救出。

“.......病床靠墙,床尾有抽水马桶,从方位来看,这里的管道和地面上国村宅的浴室同属一个上下水体系,所以我们那天会从浴室听到友香敲击管道求救的声音。”

点着头,树坐直身体打断壱马越来越琐碎细节的回忆。转过身,树的动作惊到盘在他膝头的小猫,Mars摆动长尾一溜烟消失在储物柜后。

看着少年大喇喇面向自己,壱马持笔的手僵在半空,视线从树雪白的身躯上移开。

面向他坐定,树的一条小腿垂落下长凳,足尖点地,将面孔迎向壱马,眼睫低垂着,浓郁纤长的睫毛在颧弓撒下阴影。

指尖将分叉的狼毫捻在一起,壱马舔了舔拇指上沾染的墨迹,望着少年白净俊秀的面孔以下密密麻麻书写着楷字的身躯,密集的字迹让他头皮发麻起来,“树,想要驱邪这样就够了吧。”

只是这样的程度穿上衣服也不至于被人看出,写在脸上的话,不就完全会惊吓到路人吗?

掀起一侧眼帘,树的眼瞳转动着,语调中带着半真半假的玩味,“你要是讨厌我到希望我掉脑袋的程度大可直接动手。”伸手撩起发尾,树垂首将颈项亮给壱马,“被你的刀锋斩杀,可能比被邪祟嗜咬而死更痛快。”
伸出手想要拍抚却无处落下,壱马捧住树的脸侧扶起,黑瞳直视着他,“我和陆桑的任务是保护你,你无需这样惧怕。”

回望着壱马无畏的毅然目光,树扇动了一下眼睫,几乎笑出声,这个凶险莫测的世界在他眼中是何其的简明,爱与恨都如红蓝鲜明快意。

“壱马桑,你对中臣词很熟悉,是应为从小的家教吗?”

为这突如其来的问题一愣,壱马抿着嘴唇点点头,“川村家是中臣家的分支,即使我们不再从事神职,也要学习祭祀相关的种种。”

他和慎小时候没少为背诵枯燥的礼仪避讳而头疼,以术士为职展开各种活动后才感激起父母的栽培。

“国村家每次迁居到一地就引发当地灾祸,壱马你觉得是为什么呢?”事到如今,树已经不会再把眼前的人小看成一个单纯役使邪灵的术士。

“国村家触秽了。”拧紧嘴角,壱马声线低沉,“不敬,不尊,不爱,为了私欲肆意妄为,亲亲相杀,虐待子女。他们是罪人,罪人就会带来污秽,污染接触到的人,搬迁到的地方。”

壱马用平静而斩钉截铁的语气为国村家定罪,澄澈的黑瞳色调纯然粗广,并因那单调而绽放出更强的光彩。

凝视着他,树模糊地理解了陆对搭档的敬重,几乎要为壱马这种他我无两的笃信折服。

直到幽微的触角从心底泛起,树扇动着眼睫移开视线,“那么壱马桑认为,国村家的秽是如何扩散传染开来的?”

沉吟了片刻,壱马用拇指擦过鼻尖,“根据延喜式的甲乙丙丁辗转规定,甲家发生了‘死秽’,乙拜访甲家,则乙全家都会被死秽污染,丙拜访乙家,则只有丙一人被感染,丙全家无虞。与此相对的,假如是乙主动去拜访丙家,则丙全家被污染。而到了第四步,不论丁去拜访丙家,还是丙去拜访丁家,丁家都不会被污染,可以认为死秽只能传播三步。

逻辑清晰地梳理着所学,壱马严密的思路连一向在神官同期中自诩敏捷的树都不得不频频点头。让他更好奇,这样一位头脑清晰性情冷静的术士究竟在哪里出了错?以至在国村事件中如此的盲目。

“假设国村家老宅是死秽源头,让治丽华夫妇小智一家死于火灾,国村夫妇立刻搬迁到没有被污染的新的宅基地,我能看到友香是应为她是生魂。我们搬入老宅守夜,基于秽是靠共火共食传染的原理,我们吃了那顿庆贺晚餐后即被死秽污染。随后我们去了山崎家,和他共用了烛火,将死秽传染给他,导致山崎举火自焚。山崎发疯前狂呼的有鬼爬进来,指的是携带着死秽的我们爬进他家。他说的救救友香,就是提示我们友香还困在老宅的地道内。由于我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污染,举行降灵仪式时,让治的灵作为残秽占据我的身体,导致陆桑......咳咳,陆桑祛除失败,我差点袭击杀害你。”

分析地越来越流畅,壱马凝视着树的双目闪烁着光彩,开始觉得所有线索都耦合上,语速也随之加快。

“今天一早你们去调查国村印染厂,我再次见到友香的生魂,与她共餐将死秽传染给了她,我带着友香去往国村家,国村夫妇煮茶招待我们,被秽污染因此自焚.......啊咧?”

呆滞着睁大了眼瞳,壱马的奔腾流畅的话尾卡在喉中,仿佛骤然坠落于断崖的波流。

少年垂下头,手指抚着薄唇沉默地思索着。

假如国村老宅是最初发生火灾的甲家,那国村新宅怎么会在经由他们,山崎,后,被丧失了污染力的第四人友香给感染上呢?

“壱马桑,你觉得甲乙丙丁辗转法则有什么道理吗?”打破他的沉思,树将墨汁一点点添加进渐渐干涸的墨盒中匀开。

“为什么秽每一步的扩散模式都在改变?丙去到乙家就只有自身遭灾,乙去到丙家就会导致丙全家受难?丁又为何不会被丙家污染?”

咬着下唇,壱马对着后辈缓缓摇头,“没有道理,我只是背下来,遵守它,因为事实确实如此。”

所以他究竟在哪一步出错了呢?原本清明的思路瞬间紊乱成一团,壱马抚着下颌重新逆推,夹着狼毫笔的手指不自觉地转动着笔杆。

望着壱马折起的浓眉,树按住他刻板转动的手指,“你都说出了传染这个词,我以为你全都想明白了。”

眼瞳滞住,壱马直直望向树挑起的猫样眼尾。

“我曾经被邪祟污染过,可我没有死。”除了翔平外,对任何人都不曾出口的秘密,面对着壱马,树不知为何舌尖松动。

也许是他的话动摇了那人纯正坚硬的目光,带着一种复仇快感,树第一句话出口,胸中的块垒松动下去,淤积感土崩瓦解。

“我的外祖母是苏民将来的后裔。先民时代,武塔神在求婚的旅途中请求落脚借宿。兄弟两人中的弟弟巨旦将来家境富裕,但拒绝了武塔神;而哥哥苏民将来虽然贫困,却招待了武塔神。武塔神数年后再次来访时,将茅草编成的环授予苏民将来的女儿,令其佩戴在腰上,而将当地的其他人全部杀尽,武塔神宣示了自己其实是素戋鸣尊,并告诉苏民将来之女,佩戴茅草环,自称“苏民将来之子孙”可以祛除疫病”

低缓的声线慢悠悠讲着古,树的眼神流转,他对自己既不算尊重,也不算信任的人,吐出了酒后都不曾有的真言。

“神明的恩情与刑罚听起来很公平很合理吧?”紧盯着壱马,树艳色的口角扬起,“我的外祖母用一枚写着苏民将来之子孙的护符换了我的性命,明明触犯禁忌的人是我,可她去世了,我没有。”

明明看到了未来,为何不能避免双亲死亡的命运?弟弟才是看得到的人,为何他要承受家主的重担?

壱马呼吸缓慢而沉重,从树漆黑的眼瞳中望到了自己。

“替我写完祓词吧,不单为了保护我,也为了保护你。”合拢眼睫,树将面容凑近壱马。

秽不是一宗罪,而是一种传染病,并非是壱马所认定的无理难测的天恩随意打击凡人,携带‘秽’的病人在扩散病毒中毒性逐渐减弱。

只因为壱马将罪定为罪,爱定为爱,他的思维犹如纹理粗疏的印花蓝布,经纬分明,放诸四海皆准。也许正因他的纯正与世不容,既不能理解罪,也不能理解爱。

静默中,微凉的笔触落在他的眼帘上,瞳孔在其下微微震颤着,树的睫毛抖动。

迎着正午的艳阳跨过黄黑警戒带,树站在火灾后的依然冒着缕缕黑烟的国村家残迹上,雪白的面容上细密的墨字诡异地蜿蜒。倒伏焦黑的木梁与框架半埋住酒窖入口,暗红的火星尚在废墟下闷烧。拔出插在腰间的黑色鲛皮打刀,树望着刀柄足金具上悬挂的殷红下绪,壱马打出的利落而分明的结在日光中轻轻摆荡,令眼前这混乱的景象鲜明起来。

伸出刀柄掀开掩住地道的焦木,树迈步沉入,背影消失在通向深处的黑暗中。

 

未完待续

祓禊

异闻周刊 75

陆马
陆树
树马

 

抱臂坐在手术室外,青山陆捻着挂在颈项上的银色戒圈,国村靖子的姓名缩写随着他指尖转动在光影下时隐时现。

为什么这枚仿若婚戒的铂金戒指上会写着国村靖子的名字?丽华和让治才该是戒指的主人啊。

不过无论如何,只要手术完成,友香醒来后就可以问清一切。

 

握拳捏紧了那枚素戒,青山陆皱着眉,他没能压住脾气,在壱马的挑衅中与他争执起来,他本该冷静仔细的询问清楚搭档究竟怎么从锁着的地窖内救出被关押了两年的友香。

她承受了严重的烧伤,在无人照顾的情况下又是怎么独自生存下来的?

一手握拳,青山陆摩挲着手指骨节,垂着头再三告诫自己,等搭档梳洗完毕,不论如何也要好好安抚他。

手术室外的警示灯突然嘶鸣着警笛亮起,红光随着警报旋转着,护士台前的执勤护士猛然抬头。

走廊顶逐格啪啪熄灭,墙壁上的应急灯旋转着亮起。

“怎么了?!”警醒地眯起眼,陆望着奔出病房在走廊上穿梭的医护人员。

“是火警警报,请你跟随安全人员的指示撤离医院。”手持消防喷雾,护士拉开手术室大门。

护士与麻醉医师鱼贯而出,走在最后的是身穿淡蓝色手术服戴口罩护目镜的主刀医生,他套着橡胶手套的双手沾满鲜血。

“医生!友香怎么办?”从身后叫住行色匆匆的主刀医师,青山陆试图拉住他衣袍的动作被护士阻拦。

“患者还在全麻状态无法被移动,消防人员很快就到,请你先跟随我们从安全通道撤离。”

开什么玩笑!就把友香丢在那里等死吗?青山陆一把甩开抓住他手腕的护士,转身回头推开手术室大门。

静置的白色空间内,无影灯白炽发亮,将房间照耀的一览无余。

罩着呼吸面罩的女孩躺在抬高的钢金属手术台上,被巨大的呼吸机,麻醉机和心率监测装置环绕,口中插着吸痰管,左右手臂张开,静脉动脉置管连接着体外循环装置,暗红色血液反复泵出。

胸腔和腹腔上的鲜红创面触目惊心,皮肉狰狞地被手术钳拉扯着张开。

心率监测仪发出哔哒规律的机械音。

手足无措地,青山陆跑到手术台前,张开双臂握住金属台面。

手臂肌肉因发力膨起,陆咬牙向外推送,“呃啊!”

纹丝不动地,台面在犬神持的巨力下震颤。

抬起头,陆趴下身观察,这才发现手术台支柱处被手指粗的螺栓紧紧固定在墙壁上。

身手就要掰断螺栓,陆看了一眼体积巨大的金属台面,就算他能推动这张床,也无法将它塞进撤离电梯。

脚跟踩地,青山陆趴在友香耳边轻声,“别怕,我马上回来救你。”说罢转身跑出手术室。

坐在医院二楼儿童休息区旁,壱马手中抓着两罐橘子汽水。他也不是有意要买两罐,只是洗完澡看到自动贩售机,下意识就掏出两枚硬币按了两次按键。

等到带着凉气的饮料罐砸在手心,他才意识到习惯的顽固之处。像是陆一如既往的为他备好浴巾与换洗衣物,他也习惯于享用任何东西时都捎带一份给陆。

两个人搭档太久,不论心灵多么隔绝,细节上的惯性已经深入骨髓。

拳击锻炼后,陆总会笑眯眯地从他手中接过汽水,淌着汗水将铁罐贴在脸侧,随后一口气仰首喝干,大声地打出长长的气嗝。

壱马喜爱搭档用那张英挺端正的容颜在他面前毫无顾忌的行动,畅快地打嗝,热腾腾的身体搂着他挤在四面漏风的货车厢里取暖,在颠簸的路途中张开嘴呼呼大睡,他曾以为这就是陆最舒适的状态。

然后陆开始低沉,对他小心试探的意见既不反对也不支援,说着模棱两可的话,酝酿着莫名的阴郁,即使汗水淋漓神魂交融的肌肤相亲后也拒绝交流,最后树出现了,陆迫不及待地展翅飞离他。

自始至终,他对陆的想法一无所知。

也许他该好好跟陆桑谈谈,即使搭档反复无常冷酷无情,他们毕竟在接一项任务,术士是一种营生,因私废公不是他的立身之道。

捏紧汽水罐抛向空中,壱马伸手接住,拇指中指捏住罐子垂到堆积木玩耍的孩子面前,“喝汽水吗?”

壱马伸手摸了摸接过饮料的孩子后脑勺。

他们是要谈谈,可陆桑做错了事,饮料就没他的份了。

火警声骤然响起,壱马仰首凝目,市内灯光熄灭,应急灯闪烁起来。

孩童受到异变惊吓,此起彼伏地哭声响彻。

医护人员推开走廊大门,急匆匆推着轮椅与移动病床向低层撤离,“快走,跟着逃生标识撤离。”

推着几个大哭的孩子起身,壱马一手捞起一个圈在胳膊里将他们放置进撤离的推车中。

“火灾是从什么地方开始的?”拽住手持消防斧开道的医护,壱马对如影随形的灾祸有了不详的预感。

“五楼,加护病房。”

是友香的病房!陆桑还在那里。一把推开挡住自己的人,壱马拨开逃生的人群,向着楼梯间逆行而去。

闪烁着暗红光线的走廊尽头突然发出大声地尖叫,本来有条不紊撤离的队伍受惊,从远端骚乱起来。人群相互推挤着,仿佛火焰已经追击而来。

狭窄的走廊通道从左右两侧汇流着逃生人群,慌乱使得人潮挤压彼此。

拽住踩踏对方摔倒的病人,壱马咬牙将他扶起,沉稳地声线高呼,“不要慌!沿着绿色标志前进。不要踩身边的人,扶着墙!扶着墙慢慢走!”

“救命!有人咬我!他咬我!”尖叫声从转角传来,白色大衣染血,医生脚步踉跄,扶着颈侧血淋淋的创口奔来,队末人群惊叫着避开,医生踩着自己滴落的鲜血,在走廊地面上打滑前进。

顾不得人群的目光,壱马拇指相扣掌心外翻,口舌翕动,“反!”

瞬间首足之间重力掉转,黑发扬起,脚底如轻盈地踩上走廊天花板,壱马踩着熄灭的吊灯急速向走廊转角奔去。

转过角落,一条挟着劲风的暗色影子袭来,壱马咬紧下唇拧转腰臀挥出腿鞭。

砰地,鞋底准确地将那条黑影踩在墙壁上,壱马这才看清蔓延甩动在走廊间的是盘结的黑色骨喰,腥臭的黑气涌动着向外扩散,挟裹着白衣的医护与淡蓝衣衫的患者,为黑气吞噬的人以扭曲的姿态行进着,手脚骨骼弯折到匪夷所思的角度。

黑瞳扩散至整个眼窝,快速奔来的群人张开黑洞洞的口与森然利齿。

邪祟!国村家的秽扩散开了,为什么?!

睁大了眼瞳,壱马本能地伸手探向背后,摸了个空才咬牙,他把薙刀忘在陆身边了!实在是太过松懈。

别无他法,中指指尖抵扣,壱马将拇指食指搭成直违轮,“饿鬼!”

一瞬间,追袭向逃难人群的骸骨与黑气停滞,黑洞洞的视线转向倒悬在天花板上的壱马。

沿着走廊天顶,少年逆着人群方向冲向邪祟侵染的活尸,身姿接触到黑雾的刹那,发梢染白,黑瞳渗出血色。

“啊啊啊!”白发红眸的男子冲出污秽,立膝前击,将扑向他的活尸压入地面,砸碎颅脑。

站起身,壱马侧首轻声呼吸着,靴底踩在飞溅的脑浆上,一步步迈向围拢而来的活尸。

推着移动病床冲入手术室,青山陆心急火燎地望着昏迷的友香,“哎?”

女孩身上插满了粗细不一的胶管,泵着麻醉药剂与血液的管道盘结着牵连围绕病房的大型维生仪器,口中插着的呼吸机管道随胸腔起伏发出空洞的气声。

陆呆愣着,完全不知哪条胶管可以拔掉而不伤及友香的性命。女孩胸腹部开放的创口渗出血迹,令他无法直视地避开眼。

刺耳的火警嗡鸣,陆的脑仁都随着警笛高频的金属敲击声阵阵作痛。浓郁的烟气顺着手术室门缝蔓延进来,呛咳着,陆下定决心,一把拔掉插在友香手臂上的动静脉置管。

留下是死路一条,不论如何都得带她走。

“唔,麻醉机不插着也行吧?这个管子是干什么的?”手忙脚乱地研究着仪器,陆撇着嘴嘴言自语。

抓住插在女孩口中的呼吸管道,陆的手顿住了,她还处于全麻状态,拔了这根管子会窒息而死……

烟气已经缭绕着溢满手术室,陆挤起眼,用衣摆掩住口鼻,“唔哇,算了一起带走。”

跑到呼吸机旁,陆欣喜地发现庞大的机械下附着轮子。干得好啊!设计师果然有考虑到这种需要搬运的情况。

一手推着移动病床,一手扶住呼吸机,陆轻声吆喝,“走啦。”

推出三步后,呼吸机猛地一顿。

回头望着牵拉着机器的电源线,陆张开了口。

为什么,这么重要的机器没有内置电池?

完全地陷入了两难境地,陆奔到水池旁,拧开水龙头浇灌着面颊,弥漫的烟气被水流暂时冲散,陆深吸一口气,伸手摸掉眼睫上沾染的水滴。

咳咳,大声呼吸着,陆沾湿衣摆捂着口鼻,扶着墙摸索到手术室大门,手指刚触到铁门立刻被高温灼出水泡。

陆抽手握住,嘶声咧嘴,矮下身体从弥漫室内的烟气下方爬回友香床前,外面的火势恐怕很凶猛,他不能带她走,那至少要坚持到消防员到来。

火魔如残秽追逐着友香,一次两次,不把她彻底焚毁绝不善罢甘休。

“没事,没事……我陪着你……”伸手隔着手术帽抚摸友香的头颅,陆跪在移动病床边,“我不会让你被烧死的。”

假如火苗烧灼到手术间他就拔掉呼吸管道,给这个饱受烧伤摧残的女孩一个利落的结局。

“破冰!”低沉的呼号响起,手术室钢金属门框凝结出一片霜花。

在陆吃惊圆睁的眼瞳中,冰棱刺出金属门缝隙,像是切割山体的冰川,锐利的锋刃挟裹巨势,将铁门撑爆变形,轰隆轰隆碾压破碎。

冰棱骤然炸裂,化为一阵雪雾,晶莹地弥散开来。

黑色军靴踩在咯吱作响的冰渣上,冰雾中,满头白发的少年浮现。

“陆桑……”向他伸出手,壱马猩红的眼眸眯起。

“壱马!你怎么跑回来了!”以为搭档已经撤离,陆瞬间头大起来,这样他们两个不就都困在火场里了吗?

从背上取下壱马托付给他的薙刀,陆伸手递过去。

一把拍开他递来的武器,壱马伸出的手攥住搭档的手腕,拉扯着他向走廊前进。

被比自己娇小的后辈拖拽着,陆抽回手腕,“不能走,友香还在这里。”

斜睨了一眼昏迷在病床上的女孩,壱马的红瞳收紧,仰首望着陆,“带不走她了,污秽已经扩散,我们不能死在这里。”

“壱马,你走。”张开手臂保护性地扶住病床两侧,陆差点因为犹豫谨慎错失拯救友香的机会,他不能再抛弃这孩子一次。

胸腔起伏着,壱马白发下的薄唇紧抿,随后膝盖一坠,盘腿席地而坐。

“好,那就死一起。”

他开什么玩笑?!面对一向谨慎稳重的搭档突如其来的任性,陆无措地四顾,烟气顺着壱马破开的手术室大门涌入,走廊里穿过弥漫黑烟的红色警示灯转动闪烁着。

挤住眼,陆双手猛拍移动病床,“抱歉。”

背过身,陆不在去看病床上伤痕累累渗出血污的少女,迈步走向盘坐着的壱马,“走。”

挑眉看着他,壱马的目光充斥质询,陆是真的要逃命,还是被他逼迫?

陆绷紧嘴角将薙刀扔过去,壱马下意识地双手横接住,下一秒就被拦腰抱起扛上肩头,单臂圈着搭档的腰身,陆用衣摆蒙住口鼻冲入浓烟中。

狭窄的五楼走廊内烟气弥漫,闪烁着红光的应急灯像是夜雾中的灯塔,陆向着灯光快步前进。

看不到起火点,建筑内的温度却越来越高,裸露在外的肌肤干裂着,小臂上的汗毛都发出令人齿冷的蛋白质烧灼糊味。

暗绿色的逃生指示灯像是浮在半空中的广告牌,陆急促喘息着。

“向前十米,左转,左手边就是应急通道。”

趴在陆的肩头,壱马沉声。他在摸回五楼的途中就暗自丈量脚步,记住了撤离路线。

索性闭上眼,陆摸索墙壁,依搭档的指示循着路径。

眯起猩红的眼,壱马望着走廊转角天花板上滚滚而来的浓烟,层层叠叠的黑灰烟气如波涛翻卷上涌。

“那是什么?”拍拍陆的肩,壱马警醒。

黑瞳散大,陆猛地抱住搭档扑倒在地,赤红的光闪过,空气炸裂声震耳欲聋,火焰吞噬了整个走廊,狭窄的通道变成一根巨型烟囱,而他们则是置身其中的薪柴。

“祛退!”

被陆压在身下护住,壱马仰首呼号,脸颊肌肉因发力紧绷,随着舌尖颤动,银白的灵力波流环状弹出,冰雾随着冲击波文荡开。

沿着走廊天花板蔓延的火舌被霜雪风暴冲刷,潜藏其中的焦黑残骨触手凝结成冰棱。

睁开眼,陆剑眉压低,望着凝结着伸向二人身躯的无数骸骨。

“走啊陆桑!我只能冻住它们一瞬。”

军靴底蹬住墙面,小腿肌肉发力,陆抱住搭档,脊背摩擦着冻成冰道的地面,猛地将身体弹出。

脊背撞碎树杈一样交织在走廊上的骸骨荆棘,陆呲溜着滑行到转角处,壱马一手横过薙刀卡在墙壁上,刀刃在墙上割划出深深痕迹。

单手握住陆的手,壱马止住他因惯性甩飞出去的身体。猛踹左腿边的应急楼梯门,闪燃形成的气爆将门框轰至变形,壱马连续试了三次才将铁门踹开。

手脚并用地爬进紧急通道,陆和壱马用肩膀抵住铁门复位。

握紧拳头,陆将金红的灵力灌注其上,对准门锁处猛击下去。

砰地一声,巨力将门把手与铁锁砸成一团,深陷在门框凹槽内。

“这个应该能阻一会儿。”话音刚落,仿佛嘲讽陆的侥幸,触手击打钢门的碰碰闷响穿来,金属门身浮现凹痕。

缩起肩,陆和搭档对视一眼,二人默契地转身飞速奔下楼梯。山本不在,他们都不擅长封印系符咒,只能战斗和逃亡。

“壱马~”一路狂奔着,陆圆睁着黑瞳细声,“树去哪儿了?”他们这样役使邪祟的术士只会杀戮,可是残秽像病毒疾速扩散,只有神官才能彻底净化。

拧着眉,壱马对搭档哼哼唧唧的哀叹习以为常,闷声猛拍一下他紧实的后臀,“跑吧!”

用胁差的刀鞘拨开散落在狭窄走道里的木片残骸,树感到耳侧一凉,敏捷地闪身避开,一滴冰凉的水坠落在他肩上。

仰首望着地下道顶渗落的点点污水,树皱起眉,国村宅邸燃起大火,消防车倾洒了数吨水才浇灭烈焰,冷热交替中,宅邸地基彻底损毁,地下道的洞顶龟裂,积水渗透下来。

 

这里到底还能坚持多久不塌毁?树无法保证,他只能在有限的时间内尽快探明真相。

伸手拉起卫衣兜帽遮住黑发,帽衫在眼下横斜着一道阴影。树怕的不是水滴,他身上精心撰写的大祓词不能有丝毫闪失。

 

“喵~”小猫mars的长尾卷着树的脚踝,金色眼瞳放大,闪烁着凝望着饲主。

“怕脏啊……”无奈地摇摇头,弯下身拦腰抱住小猫,树推着它毛茸茸的屁股将它安置在肩头。

金色瞳孔收缩成一线,mars的猫眼在黑暗的隧道内光芒大盛,仿若幽冥鬼火。

 

借着这一线光,树按照壱马的回忆前行着,地道的砖墙脏污,潮湿地生着霉菌,空气中都弥漫着焦糊发霉的土腥气。除了令人窒息的霉味,地道内异常的安静,在国村宅内彻夜骚扰他们的抓挠墙壁声止息,树的视野里干净地毛骨悚然。

对他这样的强灵视能力者来说,这个世界上的灵就是漂浮在空气中的杂菌,无处不在,习以为常。

这样“干净”的区域,仿佛纠缠着闪电的暴风过境,空气中的一切生灵皆被席卷解离。

像是……像是消过毒的医院。

树偏过头,眉梢微扬,想到镇守地窖入口的清酒与符咒。有人把关押友香的地方彻底“消毒”了一遍。

一步两步……从T字型分岔向左走了一百米,壱马描述中关押友香的病房丝毫不见踪迹,伸手抚摸着灰色墙砖,树的指尖只触到粘稠的质感。

继续走着,隧道深处幽深黑暗,不见尽头,树查着步子,向深处前行了五百米,这已经远超国村宅的地基范围,甚至可能脱离了团地。

他究竟在向何处前进?树的心因着熟悉的感觉下沉着,抱住mars,回首望向来路。黑暗中,幼小的孩童身穿蓝白浴衣,抱着奶油色的猫咪与他对视。

“树,树,我们回去吧,奶奶会担心的。”

竹马紧张地呼唤响起,孩童眯起眼睛,抱紧小猫转身跑走。

抿着嘴唇,目送那个孩子消失在黑暗中,树小声打了个喷嚏,纤白的手指掩住鼻尖,Mars震得一跳,喵喵抗议着。

这浓重的霉菌几乎要在树的肺腔里生长感染,他难以想象浑身烧伤的友香如何在这里存活数年。

除非……

“树……”耳畔被吹出一口湿冷气息。

少女穿着学生裙的身影骤然出现在树身后,拔刀出鞘,树敛目转手,以居合斩横劈过去。

 

左脚踏地刹那,蕴着黯蓝光晕的剑锋划过身后,黑发学生服的少女残影被刀光一斩两半。

抖动手腕残心,树盯着眼前无尽的黑暗,刀柄上壱马系好的璎红下绪抖落,缓缓浮荡着。

“喵……“转身寻找惊跳逃走的mars,树面对墙角的小猫咪伸出手,“Mars,到我这里来~”

猫咪金色的眼瞳收缩复又展开,在那倒影中,树看到身后墙壁伸出的雪白手臂。

 

猛然回首挥剑,树持刀的手腕被冰凉的手臂牢牢擒住。

无数双惨白发青的手臂挥舞着伸出,揽住树的颈项肩臂将他扯向墙壁。

冰冷的手指捂住他的脸,接触到撰写其上的墨字即发出尖啸声弹开。

然而越来越多的手臂挥舞探出,勒紧树的四肢向墙壁内拉拽挤压着,艳色的嘴唇被发青的手指蒙住,树睁大了眼瞳,张口嘶喊出声,“Mars!”

听到呼唤的刹那,金黄的小猫眼瞳收束,扑向树的怀中。

温暖的生灵撞进心口,树的身影被无数手臂淹没,拖拽着他消失在砖墙中。

当啷,系着朱红丝绦的无铭打刀坠落在地。

未完待续

笼目

异闻周刊 79

Mars树

 

睁开眼,树眩晕着,视野随着瞳孔缩放而逐渐清晰,地窖生着黑青霉斑的天顶显得高而远,几乎像是山洞巨大的穹窿。

 

怎么回事?树的记忆逐渐回笼,惨白的手臂勒紧他身体的窒息感犹存。

mars呢?!树试图坐起身。

与混沌的意识相反,身体以诡异的灵巧跃起,树急促地呼吸着,鼻尖吹出湿热的气息,心跳隆隆。

垂下眼帘,树看到了生着白色绒毛的足垫,猛地后退一步,树想要看清绕着他腿脚的小猫Mars。

然而那双猫爪随着他的意识后退着,一阵颤栗贯穿脊柱,树感到自己的耳朵抖动起来,缓缓回头望向身后。

毛茸茸的长尾在身后摆荡着……

原来不是地窖变大了,是他缩小了。

眼瞳缩成一线,树的视野里黑暗的地窖蒙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惊恐中,树拔腿狂奔起来,足垫踩在潮湿的地面上,那脏污而轻盈的触感使他浑身汗毛炸起,或许他真的已经炸成一团,毕竟他现在存活于Mars的身体里。

轻捷地奔跑着,树飞跃起来,黑暗中一切细节历历在目,镀着金边,清晰可见,与他现在发达的感官相比,曾有的人身体显得混沌无知而沉重笨拙。

短短一刻就奔回地窖入口,树踩上长高了十几倍的阶梯,前腿跃起跳上。

后脚在青苔上打滑的瞬间,树挥舞前肢懊恼起来,mars偏偏是矮脚猫,还有,他忘记给小猫剪脚毛了……

一头栽倒在阶梯上,树头昏脑胀地摇着脑袋,头顶的猫耳随之转动。

后退一步助跑,下肢弹起,树奋力跃上数级台阶,猫耳贴住脑壳在空气中后仰,颈项和肚腹上的长毛沿着流线型的身姿摆荡。

上去了!兴奋于自己的跳跃能力,树眼前是黑洞洞的杉木盖。

咚,一声闷响过后,脑袋撞上地窖顶盖的树再次跌落台阶上。柔软的肚腹卡着台阶,呲溜向下滑落。

这是他嘲笑mars失足从沙发上栽下来还拍它视频的报应吗?

欲哭无泪地,树挥舞四肢试图攀住台阶。原来用猫咪的身体掌握平衡是这样需要技巧的事。

“谁来救救我!开门啊!有人困在这里了!”

冲着头顶沉重巨大的杉木门板大喊着,树耳中传来的只是细弱的喵喵叫声。

嘶叫了半天,树精疲力竭,一屁股坐在地上,骤然发现这个姿势十分省力,毛茸茸的猫尾像是椅背支撑着他。

怪不得Mars喜欢像老爷爷一样瘫坐着,小短手垂下,树仰着脸享受了一会儿倦怠的慵懒,最后不得不爬起身用脚爪抓挠起杉木门板,他得逃出去,一定有术士可以把他从mars的身上分离出去。

咯吱咯吱的抓挠声中,树将积年陈旧的杉木刨出一丝丝淡黄色,短手挥出残影,惊恐与焦虑退却,树从这水滴石穿的行为中觉出一丝乐趣,一只爪钩松脱卡在木板上时,树开心地磨蹭着肉垫,几乎忘记了逃生目的。

怪不得Mars放着猫抓板不抓去祸害他的和室拉门,实木的质感真是与众不同。

等等,刨得正起劲,树突然缓下动作,脚爪在杉木门板上刮擦一下,咯吱,呲啦……

熟悉的声响令他头顶的尖耳抖动,这指甲抓挠墙壁的窸窣声他在哪里听到过呢?

“友香,声音听了哎。”贴着门板,柔软的童音让树脊背上的绒毛瞬间炸成一片。

“喵!喵!喵喵~”高呼着求救,树用力刨着门。

“你听你听,是小猫!地窖里困着猫!”纤细的少女声线扬起,“小智你帮我抬那边,我们把门搬开。”

盖住地窖的沉重木板被掀起一线,两双细白的小手掰着木板,将它缓缓转动着移开新月形的缝隙。

一线光明渗入,树睁圆了金瞳,喵喵叫着凑过去。

被掐住腋下,树的尾巴卷着那双温热的手,被拽出黑暗的地窖。

“哇!真的是小猫!”身穿水手服校裙的少女将树举到吊灯下,吃惊地睁大眼。

“我就说是猫啦,友香你还老说是什么鬼。”吐吐舌头,名叫小智的男孩看起来七八岁的样子,小手拉拽着少女的裙摆。

“叫姨妈啊,没大没小的。”一拳敲在男孩头顶,友香撇嘴看着侄子怯怯地捂住脑门。

“真的好可怜,不知道困了多久,毛都打结了。”将小猫抱进怀中,友香的身体散发着淡淡皂香。

金色的眼瞳转动着,树的视线从晃动的铁罩吊灯转移去摆放着零星工具杂物的棚屋,混乱的脑袋骤然被闪现的念头劈开。

这间棚屋是镇守地下道的酒窖,可是清酒呢?

望着伸手抚摸他长尾的小男孩,树从喉咙深处发出咯咯声响。

这个身穿背带裤,黑发剪成冬菇样子的男孩就是丽华与让治夫妇失踪的孩子,他们遍寻不到的小智!

友香抱起小猫,一手牵着侄子迈出棚屋,月光下,国村宅面积广大的轮廓浮现在眼前。

泛黄的外墙,黑色屋檐,栅栏状的窗棂,房型结构都是树所熟悉的,只是比他见过的陈旧了许多。

环绕晚餐厅的三面方窗点亮,高挑的男人掀开窗帘向外张望。

“惨了,姐夫发现我们溜出来了。”小声和侄子嘀咕,友香牵着他的手快速走进侧门。

 

坐在桌前吃着柿饼,国村丰抬着拖拉的眼皮,浑浊的目光扫过小女儿与外孙,干燥的嘴唇冲友香掀起,“快吃晚饭了不知道别人在等你们?”

伸手推开丈夫面前的点心,麻里子紧绷着脸皮将味增青花鱼端上桌,“你也知道快吃饭了?”

被妻子顶地哽住,国村丰面色涨红,望着坐在对面的大女儿丽华与女婿让治,颇有点下不来台。自从花神村溃坝,让治失了警署的公职,丽华一家不得不随他们迁居回四日市权作过渡。老宅的面积倒是足够三代同堂,只是每天晚餐时间说不出的尴尬。

“外公!你猜我们找到了什么?”扑进国村丰怀中,小智笑嘻嘻地抱住外公的腰,毫不畏惧他胀红的面色。

“啊?”被外孙温暖的身体拥着,国村丰淤积的憋闷无的放矢,最终伸手摸摸他的头顶,“你个小机灵,要不是挖到金藏就别来献宝啦。”

“比那有意思多了!”小智的黑眼珠子圆溜溜地转着,“地窖里是......”

“小智,别闹了。”打断侄子,友香的视线扫过在座众人骤然僵硬的姿态,淡定地入座餐桌末尾,将猫咪搁在膝盖上轻轻抚摸着。

“怎么了嘛,地窖里有猫猫啊,外公外婆肯定喜欢!”忽闪着黑葡萄一样的眼瞳,男孩摇着国村丰的手臂,“我们能养吗?”

“呵呵,什么样的猫啊?”挤出一个笑容,麻里子对外孙和颜悦色。

“就那只啊。”指向友香的方向,小智无视父母难看的脸色,“奶油色蓬松的很可口~我想叫它麻薯。”

“行了!”尖声打断儿子,丽华擦着鲜红甲油的手指按住额头,“疯疯癫癫的不知道像谁?”

铿地将筷子砸回桌面上,隐忍不言的让治扬起下颌,“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觉得什么意思啊?”对丈夫挑起细细的眉尾,丽华姣好的容颜含着轻蔑。

握住拳头,让治肩背上的肌肉坟起将白衬衣撑紧。

“咳咳。”清清嗓子,国村丰瞪了丽华一眼,抱起吓呆的外孙坐在膝盖上。让治望着面色严峻的岳父母,默默将筷子拾起。

国村丰率先夹了一片鱼肉,一家人在凝滞的沉默中开动,碗筷碰撞声回荡在餐厅内。

伸手抚摸着趴在大腿上的小猫,友香的手指挠了挠它颈下的绒毛。

弓起脊背,树抖动毛发 用猫咪的身体伸了个懒腰,粉色的舌舔舐着肉垫。

这场面多么熟悉,他与陆和壱马首次拜访国村家时,不体面的争执就充斥着宅邸,不论这家人搬迁到何处,丑陋的敌视与指责都如影随形。

那时隐身事外的是友香的生魂,现在却换成了他。
趴在友香的窗前,树望着窗外影影绰绰的松树枝桠,路灯的光从横町斜斜射入,在树脊背的皮毛上洒下阴影,树影晃动着仿佛爱抚他的毛发。

他入住过的这间客房,原来曾经是友香的卧室,树依稀记得那一晚,少女穿着校裙越过小路敲打他的窗。

“小猫咪,你是怎么困在地窖里的?”手肘支在桌上,友香用指尖划过猫咪脊上,逆着手指的方向,顺滑的毛发流出一道痕迹。

甩动尾巴打开友香,树喵喵叫着,伸出舌将弄乱的毛发梳理顺滑。Mars过长的绒毛黏在舌面上,树费力地理顺。

他可算明白了Mars为何总会撕咬自己乱撸的手。

“你是不是不小心掉进去饿死了?”将侧脸贴住猫咪的脚爪,友香声线幽幽,“真可怜啊,死在这间宅邸里的生灵可无法成佛。”

少女自言自语着轻笑出声,“也没差,我还活着,可不比死了强多少。”

手指挠着猫咪的脑壳,友香轻声,“靖子姐快逃了,她不要我了,你跟我做伴吧。”

熟悉的名字让树猛地支起脑袋,耳朵在头顶竖起。

友香正为它的反应警觉,房门空空叩响,少女转头望向门口。

“友香,呜,友香你在吗?开门啊......”男孩啜泣着。

快步走到门口,友香拉开门,伸出一根手指比在口边,小智哽住,被一把拉进房。

半跪下,友香伸手擦掉侄儿哭红小脸上的泪滴,“丽华姐打你了?”

“不...不是......爸爸要杀妈妈。”憋红了脸,小智扑进友香怀里闷闷地哭泣。

“怎么可能?”站起身,友香轻拍小智的后脑,“丽华姐又发疯了吧。”

从来只有那女人欺压别人,哪有男人敢对她伸一根手指。

“真的,呜呜,真的......”拽着少女的手,小智拽着友香朝门外走。

“好了好了。”捂住小智的嘴,友香示意他止住哭泣,悄然打开房门。

眼见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走道暗黄的灯光中,树从桌上支起身轻盈跃下,摇摆着长尾追随而去。
爬上二楼阶梯,友香打头贴着墙壁,小智咬着拳头拽住她的裙角,树抬起小短手奋力攀上台阶,一行人蹑手蹑脚地停在走廊尽头的房门口。

小智逃出房间时留下一道门缝,大声争执的夫妻甚至没想到把家丑关在门内,忙于向彼此投掷最尖酸与刻毒的言辞。

“......哪个丈夫受得了你这种态度!”

“吃我家喝我家,你摆什么亭主威风!”

“啊哈~你家有什么了不起?巴结乌鸦人上位的无能之辈!吸小孩血的垃圾!醒醒脑吧蠢货,欺人太甚,逼急了我把你们干的好事都捅出去!你们的靠山早死了,你流产就是报应!”

“哈?你这是为人父说的话吗?畜生都不如。”

“父亲?这会儿栽给我了?四年前你巴不得肚里的杂种和我划清界限吧。”

“四年了,你也知道四年了啊!你在厂里干出什么成绩了?一天到晚旷工,你别以为我爸一定把家业给你,靖子可是谈了男友,她结婚了怎么办?”

“那就给她好了,谁稀罕你们这群乡巴佬的产业。我那么拼命读书考学可不是为了困在这种琐碎事里的。”

“你有资格摆架子吗?你有家要养,小智还要读书......”

“少拿他当幌子!你这种花家里钱上短大都辍学的蠢货,哪里知道读书赚钱的辛苦,自己爱慕虚荣罢了,再说谁知道他是不是我的种.......”

女人愤怒的尖叫与重物砸地的打骂声响起,小智浑身激灵,被友香一把捂住嘴拖离走廊。

“爸爸会杀了妈妈的......”在楼梯间挣开友香的束缚,小智拽着她的裙角恳求着。

坐在楼梯上,友香将小智拉到自己身旁,一手揽住他的肩悄声,“你看到姐夫打友香姐了吗?”

具她所见,丽华可是家里最凶悍霸道的那个。

“呜,妈妈说的,妈妈抱着我哭,爸爸要把我们都杀掉。”

皱着眉,友香冷笑,丽华姐总是这样,在身边每个男人身上施展魅力挑拨离间。从父亲到丈夫,从丈夫到神主,现在又在年幼的儿子身上做起戏来。

将男孩的脑袋揽进自己的怀里,友香轻声,“今晚跟我睡吧。”
坐在玄关的鞋柜上,树的长尾无意识地扫动,金色猫眼瞄着天花板,忽大忽小延绵不绝的争执声,重物砸地声,墙壁碰撞声持续了数小时,丝毫没有偃旗息鼓的迹象。

原来他们在宅邸里听到的彻夜不休的噪声人语是国村家怨念的回响。

午夜时分,大门两侧的磨砂玻璃由远及近透出车灯圆形光圈,树的耳尖立起抖动着。

打开房门,扎着马尾的女性将帆布背包搁在地上,一手扶着鞋柜拉下靴子侧面拉链。黑暗中,指尖被毛茸茸的长尾扫到,女子吓得抽手后退。单腿站立不稳,踉跄着坐倒在地。

“哈?”双手撑在身后,女人与鞋柜上踞坐的猫咪面面相觑。金色眼瞳在黑暗中闪烁着,树伸出粉色的舌舔舐尖锐的牙。

靖子......树认出了这张脸,与铃鹿市酒吧里那个花名茉莉的女人相比,眼前的靖子更加年轻,朴素。歪过脑袋观察她,树的猫眼随着靖子的视线转动着,虽然长相吻合,他总觉得眼前的人透着一股陌生感。

“猫.......”站起身,靖子穿着高跟靴的单脚支撑着地板,跳到树面前,伸手试探着抚摸他的尖耳。

随着女人手指细微的电流吸引,树的猫耳向后伏去。

“靖子。”突如其来的女声令二人同时僵住,树顺着靖子的视线转头。

穿着丝绸睡裙,丽华的长卷发散乱着,眼圈发红,面色疲惫而淤肿。

“丽华姐?你这是......”望着女人白皙颈项上历历可见的红肿掐痕,靖子睁大了眼小声惊呼。

蹬掉脚上的靴子,靖子抓住姐姐的手将她牵到早餐厅小桌边,扶住门框四处张望着。

“谁干的?”坐到姐姐身旁,靖子小声。

赤裸的双臂伸展在桌面上,丽华伏身下去,长卷发散乱地覆盖着脸庞,“还能有谁.......”

发出闷闷的低吟,丽华恨恨,“让治那个混蛋,他越来越过分了,一定会杀了我......我会死在他手里的......”

“姐夫怎么敢?他不是一直很听你的吗?”靖子的目光四处转动着,疑心黑暗的宅邸中会有谁暗中窥视。离开那个地狱四年了,靖子依然摆脱不了被监控的错觉。

即使坐在夜校灯火通明的课室内听讲,她也时不时会脊背发毛,直起身茫然四顾,身着黑衣的神主仿佛就坐在学生中,冷笑着对她弯起红唇。

乌鸦人死在溃堤事故中,可他却因死亡而全知全能无所不在。

从散落的长发间露出一只冷眼,丽华瞄着靖子指间反射着暗色光泽的银戒,“高木跟你求婚了?你要小心,男人都是骗子,你看让治现在已经原形毕露了。”

将戴着订婚戒指的手指缩成拳,靖子一手盖住,沉默着垂下视线。她还有一年就可以从夜校毕业,计划好和男友高木迁居去铃鹿市。高木的老家就在那里,他想做机车维修,她可以在附近找个幼师工作,关于自由新生的愿景是她熬过这几年的唯一支撑,可将丽华和友香留在这个泥潭里,她的良心真的会安稳吗?

打开冰箱扶住门,靖子蹲下身取出一袋碎冰,电机嗡鸣中,暖黄的光照亮她的面颊。猫咪不知何时跟来,绕着她的膝盖漫步着,“丽华姐,你报警取证吧,之后就跟让治离婚。”

“你疯了?”抬起头,丽华的波浪长发披散在雪色脊背上,“让治什么都知道,把他逼急了他会把我们都供出来。”

 

将冰袋敷在姐姐颈项的掐痕上,靖子垂首按住丽华被冻地后缩的头颅,“那又如何?”

“靖子?”不解地握住妹妹的手腕,丽华睁圆了眼瞳压低声线,“爸爸妈妈,还有我们都会进监狱的!你和高木不是才订婚.......”

“他知道了啊!”痛切地摇头,靖子捏住冰袋,刘海下与姐姐相似的杏眼瞪视着她,“高木看到过我背上的纹身...他,他愿意听我讲述,他是抱着背负我罪孽的觉悟求婚的!”

泪水渗出眼角,靖子的面孔扭曲起来,“我后悔拿玲的事要挟灵协术士,他们能替我们隐瞒一时,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手指撩开姐姐的长发,靖子望着她的颈项,大手合拢造成的青紫瘢痕在冰敷下浮现,只是看一眼就令人窒息,可以想象让治掐住她时饱含的恨意。

丽华的恐惧不是没来由的,让治动了杀心。

“我们应该赎罪。”吸了吸鼻子,靖子用手掌擦掉泪痕,“逃避只会被不断的要挟恐吓,活在毫无尊严的恐惧中。”

不是让治也会有其他人,国村家的人心中都牢记着自己的罪孽,这是不可掩埋的恶臭,时时刻刻透过肌骨散发出来,像是她背上不可示人的虫蛇纹身,像是乌鸦人如影随形的身影。

膝盖发软,丽华扑通跪倒在地,双臂环住妹妹的腿脚,“不能报警,求你了,小智.......就算我们可以进监狱,小智怎么办?”

 

伸手环抱住姐姐的颈项,靖子任她趴在自己的小腹间哭泣,湿热的痕迹渗透衬衣,靖子望着踞坐在冰箱顶端的猫咪,只觉黑暗中流转着金芒的竖瞳带着审判的意味。

沿着分割团地住宅的围墙前进,树前后脚爪轻快交错,足垫无声地踩在狭窄的墙檐上,黑暗中视野清晰,周边异动一览无余,最轻微的风吹草动也会撩动他的毛发。自儿时积累的黑夜恐惧消弭于心头,树简直迷恋上这种方圆尽在掌握的自如。

从记忆中调取街景,转过三个街区,树矗立在墙头,居高临下注视着民居。团地大同小异的建筑中,这一间红瓦灰墙的二层小楼并无出奇之处。树只是难以将这里与记忆中堆满杂物散发臭气的垃圾屋联系起来。

低头看了看,山崎的姓氏在金属铭牌上闪烁,树跃下墙头钻入黑暗的庭院中。

 

攀上屋檐,树沿着排水沟悄然行进,寻到排气扇后用脚爪扒拉着顶开。钻入方形排气管,踩着薄薄的金属铁皮,尽管树尽量放轻脚步,咚咚声还是清晰地回响在管道内。

肚子卡在排气管转角处,树吃惊地蹬动后腿,他把Mars喂得这样胖了吗?还以为只是毛茸茸......

慌乱中,卡死在山崎家杂物中的幽闭记忆复苏,树奋力一蹬,毛球滚成一团跌落排气口。树从堆叠的松软被褥中抬起头,鼻端充斥着薰衣艾草味道。

伸手巴拉着隔间的和式拉门,脚爪将纸门戳出一个个破洞,树兴奋不已,猫咪本性中玩闹捣乱的苗头几乎盖过了探寻真相的意识。

纸门刷拉一声打开,树的金瞳紧缩,脊背弓起。

戴着圆片眼镜的瘦弱少年默默注视着树,他显然“看得到”他,却不是以看猫咪的眼神。

花了一点时间,树确认了眼前孱弱洁净的少年就是垃圾屋内须发蓬乱的疯子山崎。

蹲下身,山崎抱臂与树对视,“你是花窟里的孩子吗?”

“花窟?”张开口,树才意识到自己发出了人声。

“啊,那你是和我一样迷路了吧。”伸手抱起小猫,山崎坐到课桌前,树趴在他的臂弯里转动眼眸,发现自己掉进了他的卧室里。

拨亮台灯,山崎打开装着彩铅的铁盒,抓出几只笔奋笔疾书起来。

蹲坐在台灯下,树将猫耳竖起,享受着灯泡暖融融的烘烤,舔着肉垫观察着山崎,只见淡黄色的猫咪轮廓渐渐浮现在他笔下。

“你不怕我吗?”山崎对房间内骤然出现口吐人言的猫咪似乎适应良好。

“怕?你不是花窟的孩子,又有什么可怕,你我只是在做梦。”头也不抬,山崎运笔急切,似乎急于记录下“梦中”猫咪的身姿。

 

伸出爪垫,树一脚踩在山崎手上止住他的动作,弹出一根爪子勾动山崎的素描簿。

蓝白线条勾勒的大楼建筑上竖着红色十字,下一张图上漆黑杂乱线条卷成一团乱麻,伸长的骨骼手脚从中辐射而出。

垂下脑袋,树将猫眼靠近图纸,细长的透明胡须微微抖动。

“你画得这些是什么?”

“这些是我的梦,就像现在。”铅笔在指尖疾速旋转着,山崎眼神放空,膝盖起伏脚跟跺着地板,少年重复刻板行为缓解被打断的急躁。

掀过下一张图,树的眼瞳缩放,最终收束成一线。

红色火焰包围中,狼与持刀武士被怒放花朵伸出的荆棘穿刺。

“山崎,我该怎么从梦中醒来?”湿润的呼吸击打着胡须,粉色的鼻尖皱着,树意识到自己没有余裕游荡在黄泉中了,金瞳紧盯着少年,直到他露出一个笑容。

“你玩过鬼抓人的游戏吗?”

“笼子缝,笼子缝,无时无刻都想要跑来,就在那黎明前的夜晚,鹤与龟滑倒了,你正背后面对的是谁?”轻声哼唱着谣曲,山崎摇头晃脑。

“你被鬼抓进笼了,你现在是鬼,猜出谁在你身后,你就能醒。”

未完待续

龟鹤

异闻周刊 80

Mars树

 

杉木板构筑茅草葺顶的神社看起来十分简素,令人难以想象这是三重县纪伊道上历史最悠久的花窟神社。

大约这更符合远古时期先民的简朴诚挚的崇敬方式。神社耸峙于碧绿田畴之中中,周边群山环绕,柏木杉树林立。

此地乃是神领范畴,一草一木皆有神灵附着,无人敢于砍伐疏散,密集的树木遵循自然法则野蛮生长着,以一种异常的方式拼命向上拔高,细长的树干因过快的抽拔树皮皲裂,杂枝不生,只为争分夺秒地在天空更高处展开树冠,夺取一丝阳光。

悬丝般联结天空的树木之下,潮湿的土壤与枯木散发出腐殖的阴冷气息,青苔遍布土壤石块,攀上歪斜开裂的地藏王菩萨石像,从佛祖低敛眉目的面孔中伸出丝丝缕缕的青芽。

双手合十,白衣绯袴的巫女模仿神像动作跪在石板地面上,衣裙散开。五六个孩子手牵手,哼唱着童谣环绕她漫步。

 

“笼子缝,笼子缝,
无时无刻都想要跑来,
就在那黎明前的夜晚,
鹤与龟滑倒了,
你正背后面对的是谁?”

“是山崎!”

“哇,友香你怎么次次都猜到山崎?”“你们两个串通了吧?”“友香你是喜欢山崎吧哈哈哈哈。”

戴圆片眼镜的男孩有木讷地推了推镜框,双手摆动慌乱解释,“是巧合,是巧合。”

前仰后合地吃吃笑着,友香事不关己地看着山崎窘迫的样子。

“就这样,被驱逐出高天原的素盏鸣尊娶了国津神的女儿奇稻田姬,这是我们自己的罗密欧与朱丽叶呢......”

友香牵着山崎的手,伴着他有些絮叨的讲古攀上山麓石阶,通向花窟神社的山路严峻,对他们这样年龄的孩子来说颇为吃力。游戏结束,其他伙伴们都道别下山,只有山崎每次都坚持把她送到神社去。

出身花神村世代传承村志的世家,山崎除了从故纸堆里看来的这些离奇故事,也实在没什么话题可以拿来讨好女孩。

绿树葱茏,柏木披上翠碧,蜻蜓蜉蝣在透过树冠的一束束光线中飞舞,薄翅扇动的羽音响彻耳畔。

“素盏鸣尊既然是英雄,怎么会被逐出高天原?”

“他,他想要带回黄泉中的母亲,触犯了污秽的禁忌,被父亲伊邪那岐流放了。”

“那我觉得素盏鸣尊比罗密欧厉害。”打断同伴,友香看着男孩不知所措地推着眼镜。

“素盏鸣尊想要救回困在黄泉的母亲,又手刃八歧大蛇解救出奇稻田姬,这不就很勇敢吗?可惜现实中没有这样的神存在。”咬住下唇,友香的语气郁郁起来。

“我觉得有。”鼓起勇气,山崎握紧友香的手指,“你还记得上次大祭,你演奇稻田姬,我,我演素盏鸣尊。我今年长高了一点......”

伸手比划着自己和女孩的头顶,山崎暗自点起一点脚跟,“这样我穿起祭服会更像样点。”

收回望着竹马的视线,拾及而上,友香声线幽幽,“假如能选角色,我倒想演一次素盏鸣尊。”

“哎,为什么?”不解地眨着眼,山崎结巴起来。

“要是每天发愁何时会被父母献给大蛇吃掉,比起枯坐着等人来救,还是当英雄更痛快。”

快步奔上台阶,友香望着矗立在峭壁巨岩下的花窟神社,湿漉漉的茅草屋顶在灿烂的金色阳光下反射着光芒。

“友香。”一把抓住她的袖口,山崎逆光望向女孩陷入阴影中的面孔,“你说的那个玲,他,他是不是要取代我扮演素盏鸣尊?”

 

一点点抽回自己的衣袖,友香面对着对竹马惶恐的眼神笑出声,“山崎,别想太多了,这次让我当素盏鸣尊吧。”
“山崎?”长尾扫过少年的脸颊,树的爪子不满地探出肉垫。

“山崎!”啪地一声,毛茸茸的大尾巴扇在发呆的人脸上,将他的眼镜打得歪斜。

从回忆中惊醒,山崎推正镜框,视线移向正牵着侄子从桥那头走来的女孩。

清晨的太阳边缘泛白,升上团地林立的电线杆梢头,阳光洒在三三两两穿过水泥桥梁的学生与上班族身上,伴着枯水期河道里浅浅泛起的白波,像是一张褪色的铅笔画。

眼见着山崎十指相扣,抠着手指喃喃自语,树蹲坐在他的肩头,长尾在少年身后钟摆一样甩动。

“喂,上啊。”不耐烦地压低声线,旁人耳中听来是喵喵的叫声,山崎却只感到男子低沉的声线回响在颅脑中。

伸手拨开树骚扰他颈项的尾尖长毛,山崎郁闷地绕着电线杆转圈,“让我想想,迁居过来后我就没跟友香说过话。”

“想什么?不都商量好了,说两句话而已。”眼见女孩就要越过他们,眯起猫眼,树急得尾巴直拍,他要不是一只不能讲话的小猫咪早就自己上了。

“说得简单,但凡有你一半帅我也不紧张了。”咕哝着,山崎低下头不管不顾地横冲到穿着校裙的女孩面前。

“友香,我有很重要的事跟你讲。”

“哎?”眨着眼,友香望着眼前身穿黑色学兰的瘦弱少年,虎牙随着笑意展露,“山崎,好久不见啊。”

“麻薯。”开心地伸出手,小智接住从山崎肩头跃向他的猫咪。

“你是来还我们家的猫吗?”双手背在身后,友香对竹马微微倾身。

眯起眼,山崎喉结吞咽了一下,伸手抓过友香的胳膊侧身背对把玩猫咪的小智,悄声低语,“小智从什么时候开始‘看到’的?”

 

坐在校舍顶端的天台边缘,友香一条腿垂下,双手抱住一侧曲起的膝盖,“......溃坝事件后,小智一家也搬来四日市和我们住,不久之后,丽华...丽华姐流产了,小智就是从那时开始听到宅邸里有声响,我父母觉得是孩子的幻觉,可我...还有靖子姐,我们都听得到。”

“原来丽华姐流产了。”靠在墙角,山崎若有所思地点头,视线移向踞坐在两人之间的奶油色小猫,“是那年十一月吗?”

“对...”吃惊地抬眼,友香前倾身体,“难道你也......”

“恩,我就是从那时起开始做梦。”摘下眼镜,山崎将镜片在袖口擦拭着,远处的建筑模糊成色块,含混的视野带来一丝安全感,“梦到有东西爬进我家,从榻榻米下面,从排气管里,有时候敲窗户.......”

友香凝滞的面色让树趴下身,暖融融的身体靠近少女,长尾轻轻扫动她的裙角。

“开始我不敢‘看’,但是那声响彻夜吵闹,咣当,咣当,你知道那是什么声音?”双目发直,山崎的目光失去焦距,落在校舍无限远处,“我开始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后来!”

竖起一根手指,山崎的语声一顿,“后来我想到了!咱们小时候一起玩过的,花神煤矿的铁轨运煤车!咣当,咣当,坐在车里,前后摇动手柄,车轮碰撞铁轨的声音.......”

完全陷入回忆,山崎无视友香抠住自己大腿的手指泛白,“我受不了了,每夜都睡不着。有一天晚上,卧室储物间纸门后面传来刷刷的刮挠声,我忍无可忍的,把它拉开了!”

胸脯起伏着,友香睁大眼睛盯着山崎。眼神聚焦在女孩脸上,山崎终于回过神,双手张开伸到女孩面前,“是孩子,花窟神社的孩子,好像被塞进什么东西里,焦黑的,缩成一团的,手脚扭曲的孩子,用一只白眼珠看着我......”

“够了!”尖叫一声,友香垂下头,黑发散乱地盖住脸。

被女孩吓得一个激灵,山崎止住话音,嘴唇相碰,颤抖着手将眼镜扣回脸上。

长久的静默中只有沉重的呼吸声蔓延,友香终是抬起脸,用掌根擦拭着脸颊,“靖子姐跟我说,神社养着的那些孩子只要过了十二岁,就能确定是不是可以当容器,没有选中的就会被送走,送去福利机构,过上新生活.......”

“你知道吗?我还羡慕过他们,至少熬得出头,孤儿也比国村的孩子强。”

“后来玲告诉我,孩子们根本没有被送走,他们被‘梳’了。”细白的十指插入黑发间,友香喃喃着梳理下去,树在少女飘忽的语气中猛然直起身,金色眼瞳竖立。

“被奇稻田姬的梳子‘梳’过的孩子,全死了。”虎口张开,友香双手颤抖着比出圆形,“放在这么大的铁桶里,好多桶,我数不清......”

 

浑身毛发炸开,树弓起脊背,金瞳收束成一线。

 

伸手试图触碰小猫,友香看到猫咪耳朵压平后仰,对她张开口呲出锐利的牙,压低上身嘶声哈气。

望着竹马惊骇到呆滞的面容,友香收回手按在裙下,露出苦涩的笑,“你就是因为看到了花窟的孩子才一直避着我吧。”

合上因惊诧张开的嘴,吞咽一口气,山崎沉默着,他无法否认,当看到那团烧焦蜷缩的骨骸,他才意识到当年友香透露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他也无法抑制地怨恨,怨恨国村家把罪孽带到了村里,又带来了团地,从此他要因为友香的罪夜不能寐。

“友香,”清了清嗓子,山崎平复着颤抖的声带,“我过去老跟你啰嗦一些无聊的神话故事,你一直都耐心听着,从没有打断我,笑话我。”

捏着学兰衣角,少年缺乏日晒而白到发青的手背上青筋浮现,鬓角渗出汗水,“我除了书袋也没什么可卖弄的了,我知道自己不讨女孩喜欢就假装谁也看不上。自诩是山崎家的学究,不屑和浅薄的女孩讲话。就因为你是巫女,我才敢借着缘由跟你亲近,不然根本不敢对你这样可爱的女孩开口.......”

“山崎,我不是敷衍你......”

“别,请听我讲完。”伸手阻拦她,山崎嘴唇碰撞了几次,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我没有把你对我说的话当真过,还大言不惭的说要当你的素盏鸣尊。从我真的看到你所在的世界起,我就吓得彻夜不眠,甚至不敢再看你一眼,如果不是树....麻薯昨天钻进我家,我会一直闭着眼,假装看不到你,看不到国村家,祈祷有一天花窟的孩子们会放过我,毕竟这不关我的事......”

咬紧下唇,友香垂下视线。“我说过我不怕触秽,我只恨行动的太迟,我应该早就一把火烧了国村家!放了那些被关押的孩子。我救不了玲,可我放走了他弟弟慎,假如这就是要被逐出高天原的罪孽,我甘之如饴。”

“不是那些孩子。”山崎嘶声,口角因激动渗出飞沫,“你还不明白吗?丽华姐怀着孕离开花窟神社,她流产后团地就异象频出。是她把鬼带出来的!你我看得到,小智听到怪声,还有他!”

指着端坐舔着足垫的小猫咪,山崎的手指在树犀利的金瞳注视下缓缓缩起,“他出现,都是因为这里有鬼。”

“笼子缝,笼子缝,无时无刻都想要跑出来......”拍着手,山崎用诡谲的音调唱起儿歌,“就在那黎明前的夜晚,鹤与龟滑倒了,你正背后面对的是谁?鬼还被我们围着,被囚笼圈着,直到龟和鹤失足,不再有人看守,它指认背后的人,被指到的人会将它彻底解放。”

校裙口袋里的手机震动响铃,友香浑身颤抖着从山崎诡异歪斜的注视中苏醒,摸索掏出手机,“喂?是,我是国村友香。小智,我是他姨妈。他怎么了?这样,你们联系过我姐姐和姐夫了吗?哦,明白了,不,不用打给外祖父母,我放学,咳,之后就会过去。”

“小智怎么了?”擦掉眼镜上的雾气,山崎缓缓呼吸着,从刚才诡异的举止中恢复过来。

“没什么,学校打电话说他弄死了生活小组养的鸡。小智肯定是不小心的,我放学就去接他。”友香意识到山崎的异常之处,眼前之人自己记忆中的竹马迥异,只是时不时能从他身上窥到昔日那人的吉光片羽。

“丽华姐和你姐夫呢?”

“他们的手机打不通,家里电话也没人接,多亏小智还记得我的电话,今天爸爸妈妈去参加高尔夫俱乐部的活动了,要是因为这种事中途离席,他们肯定要发火。“

擦拭着面颊上的湿润,友香整理散乱的头发,起身准备回教室,“哎,麻薯呢?”

与她对视着,山崎困惑地摇摇头,在两人平复波涌的情绪时,金黄的小猫悄然消失。

飞奔在街道上,树的四条小短腿同时离地,长尾竖立在空中。横穿红绿灯,险些被飞驰的车辆碾压,树尾巴一摆钻进车底,扭动臀部从后轮缝隙钻出,收获行人的惊呼与车辆鸣笛抗议。

三两下跃上停放在路牌边的自行车,树借助车把起跳,飞身钻入街道旁的围墙,奶油色的大尾消失在浓绿的树荫中。

抄捷径穿越小巷,树一路狂奔,直到眼前出现国村宅黑框白墙的侧影。攀山屋檐,树快步走向丽华和让治房间的大窗,窗框旁明晃晃留着两个孔洞。

隔着玻璃,树望着丽华和靖子姐妹一人抓着电话线一端,憋红了脸向两侧拽去,听筒的线圈绕在让治的颈项上收紧,男人手里还攥着一把沉重的黑色手枪,面孔却已经僵硬苍白。

太晚了......树踞坐在那两枚弹孔旁,冷眼看着国村姐妹齐心协力将这个荷枪实弹孔武有力的大男人勒毙。

气喘吁吁地瘫坐在地上,靖子为姐姐异乎寻常的巨力吃惊。
丽华依然用手臂死死绞着勒紧男人颈项的电线,直到他舌尖麻痹地伸出松弛的嘴角。

伸腿踢开让治手中的枪,靖子看着枪支滑行着没入卧室床底。她早班打工回家,听到楼上大声的争执打骂,立刻冲上去阻拦。结果眼见姐夫拔枪指着丽华。

根本来不及思索,她抓起电话线就从身后套住让治的颈项,丽华冲上来抱住让治,争执推打中,她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已经演变成生死角力。要么她们杀死让治,要么就被他打死。

“这家伙藏了警枪,还谎称丢在山洪里了。”一脚踹上丈夫的死尸,丽华喘息着啐了他尚带余热的尸首一口,“王八蛋,从开始就没安好心!”

“丽华姐,丽华姐!你冷静点!”从身后抱住姐姐,靖子阻拦她不断踢踹丈夫的尸体,直到头发散乱的女人弯下腰,捂住脸放声大哭起来。

架住姐姐翻过身,靖子拨开她的乱发,望着她泪痕斑驳的脸上青紫的痕迹,被乌鸦人用电击烧灼肌肤的痛感瞬间唤起,靖子抱紧姐姐拍抚后背,“没事了,他死了,他再也不能打你了。”

“靖子,呜呜。”手臂在妹妹肩头收紧,丽华的哭泣中透出惶恐,“我们杀人了,我该怎么办啊!”

“我不能被抓,我进监狱的话谁来照顾小智?”推开妹妹,丽华后退一步,脊背靠上窗棂。

树隔着玻璃窗望着她吊带睡衣后露出的大片雪白脊背,心中的违和感更甚。昨天靖子在谈话中提及身上的纹身,可铃鹿机车酒吧里的茉莉子却肌肤洁白,不见一丝痕迹。

“丽华姐,你先坐下,让我想想,我会想出办法.....”扶着姐姐的手臂,牵她走到床边,两人肩靠肩坐着,靖子拨弄着手指间的素银戒指,企图从中获得力量,稳住颤抖的手脚。

就在她要奔向新生活的关口,再一次跌入深渊。

抬起脸,靖子抚过额头上散乱黏着的发丝,伸手用腕上的皮筋将长发扎起,“丽华姐,我把车子挪进车库,你把姐夫....让治的尸体用床单包好,绳子扎紧,从侧门抬进车库。”

“可是我们能把他带去哪里?丢进海里吗?那等到夜深人静比较好吧?”一想到要在光天化日下运尸,丽华弑夫时狠辣的勇气就全部退却了。

握住姐姐的肩,靖子轻轻摇晃她,“不能等到晚上,爸爸妈妈还有小智友香,不能让他们知道发生了什么。”

靖子望着姐姐惶然的面孔,直到丽华停止抽泣耸肩,咬着下唇对她缓缓点头。

“我们去工厂,今天职工们都在高尔夫俱乐部聚会,姐夫经常旷工不参加社交,他缺席不会有人疑心,工厂二楼有沉淀池,也有清洗金属桶的硫酸盐酸.......”

轻声叮嘱着姐姐,靖子的心绪在陈述中渐渐冷静清晰,吐出口的可怕计划令她自己都齿冷。

隔着玻璃窗,树看着靖子直起身,一手轻拍姐姐的肩,转身离开房间。

国村姐妹,树的金色瞳孔转动着,胡须在阳光下微微翘起,应该说不愧是国村家人吗.......

站在屋檐下,望着两姐妹奋力拖拽着裹成一条的尸首上箱形车,树在她们坐上驾驶座前夕轻盈地跃入后门缝隙,蜷缩在车坐下,听着后车厢缓缓合拢。

 

站在教师办公室内,友香拉着侄子的小手,看着老师将染血的白布包裹在桌上展开。

倒吸一口凉气,友香后退,白羽雄鸡被切掉了脑袋,拼上乌鸦的头颅,尾翼接着半条蛇尾,本该是脚爪的地方插着犬类的黑足,腥臭气息扑鼻而来。

乌鸦死灰的眼瞳中转动着沙子一样的颗粒,黑洞洞地反射着众人站立的身影。

“这是小智班级的生活委员在鸡舍里发现的,她...吓得不轻,我们跟所有负责喂养小鸡的部员相谈过,小智承认是他做的。”

望着友香身上的国中生制服,老师轻叹一口气,合拢白布盖住混合成一团的怪异尸块,“今天太晚了,你带小智回家吧,不过我还是希望和他父母相谈一下,请别误会,不是怪罪孩子,我知道你们家近些年来变动很大,只是希望给小智一点支援,我们可以请求专业的儿童心理医师干预......”

牵着小智的手,友香和男孩漫步在夕阳下。头顶的铁路桥上,货运列车咣咣驶过。

“小智,真的是你做的吗?”捏着侄子软软的手掌,友香的思绪陷入一片混沌,国村家的污秽像是霉斑一样蔓延在血脉中,似乎逃到哪里都无法摆脱。

点点头,男孩握住友香的手,靠近她校裙下纤细而温暖的身体,童声清脆,“屋子里的声音跟我说,妈妈带着的弟弟死掉,是因为他的灵魂太沉身子太弱。我想要是能拼凑出一个足够强大的身体,也许弟弟可以附在上面回来。”

将脸颊贴上友香的手背,小智声音轻快,“这次我可以选哎,我要把最好的都送给弟弟,像乌鸦那么聪明,雄鸡那么强壮,蛇那么灵巧,狗狗一样跑得快,咯咯,还有可爱。”

笑着拉扯友香的手,小智仰起脸,眼瞳中闪烁着憧憬,“妈妈自从流产后就总在和爸爸生气,都是因为弟弟没了,只要他回来,一切都会好吧。”

无法回应他,友香的脸庞陷入斜阳暗红的阴影中。

晚餐桌上,国村夫妇难得红光满面,白日的宴会的余兴尚在,夫妇俩意犹未尽地热聊着。

“营业课长跟我说,您的水平,我可没在业余的人身上见过,三十杆进洞啊,您要是年轻一点真该去打比赛,哈哈哈你看这小子讲多夸张,不过也不是我托大,我可真也没见过球友里超过这个记录的,什么每年飞去美国打的也就那样把,一百二十杆,吹什么啊哈哈哈哈。”说到尽兴处,国村丰拍着大腿笑得面皮胀红。

“哦呀,那家伙的话也能让你鼻子翘老高。”伸手比了个磨芝麻的手势,国村麻里子用筷子指着饭桌上无人触碰的苏格兰蛋,“快吃啊,这是俱乐部请米其林厨师做的,我们专门多点了一份带回来,酥皮受潮就不好吃了。”

丽华和友香默默夹了一份,眼见母亲将酥皮蛋放在小智的盘子上,筷子戳刺进去,淡红色的内容物粘稠地渗出。

女儿们同时捂住嘴,逆呕一声。

轻咳一声,国村丰皱着眉,“让治还没回来?太不像话了,社内活动不参加,旷工,他到底有点当丈夫当爸爸的自觉吗?”

“我不知道,他就那样子,死在外面才好。”用筷子夹破鸡蛋,丽华眼神放空,语气凶恶起来。

 

“你也够了。”麻里子用筷子轻磕碟子,“毕竟是丈夫,该给的脸面要给,要不然让治不愿回家呢。”

以往一定会暴跳如雷尖声反驳的丽华阴沉着面孔,随后挑眉咬破鸡蛋,鲜红的汁液染红嘴唇。

想要把小智的事借机提一下,友香在家人一如既往自说自话自吹自擂的气氛中压抑着,最终沉默下去。

抬眼望着踞坐在橱柜上的金色猫咪,友香羡慕起它那置身事外的审视目光,即使被束缚于顽愚的修罗场,只要可以冷眼看待,灵魂或许得以自由。
将浴缸灌满水,友香把一桶冰块倒入浴池中,淡白的冷气袅袅浮起,沿着水面漂开。

裹着白装束,小智不自觉地发了个抖,“友香,太冷了,能不能不泡......”

将手指深入浴缸中,友香也为那寒意颤抖,甩甩指尖的水,抓着男孩的手腕将他带到浴缸边,“就进去一下,谁让你去碰死体,不进行禊除仪式小心被怨灵黏上。”

脚尖探入冰水,小智惊声尖叫着蹦跳,冰水四溅,将友香的睡衣打湿。笑着抓住男孩,友香拉扯他蹲坐在浴缸里,小智牙齿打颤,双手交叉按在肩上,被少女扶住脊背。

“屏住呼吸。”托着男孩的肩,友香做了一个深呼吸的动作,见到侄子闭上眼,友香将他浸入水中,低声念诵祓词。

一串串水泡从小智齿隙露出,浮出水面,友香按住他的额头,加快念诵速度,忍受不了窒息与寒冷的男孩挣扎起来,念完最后一字,友香松开手指,哗啦破水声中,小智抱紧她的肩大声喘气。

 

“好啦。”抱住男孩的腰将他带出浴缸,友香用一张白毛浴巾裹住他,将他的黑发擦拭干爽,“现在你就干干净净了。”

揽住少女的肩,小智低声,“友香,我今天做的事,是不是不对?”

跪坐在白瓷马赛克地砖上,友香抱着侄儿的腰,声线低柔,“不论如何,杀生都是不对的,即使是你想复活弟弟,也不能剥夺别的生命。”

“我,我是不是犯罪了?”眼眶发红,小智懵懂的意识中首先生出了这个严峻的词汇。

“不算,你之前不懂那些,不懂的话做了也不是罪,再说我已经把你洗干净了。”拉着孩子的手友香站起身,“你今晚可自己睡吧,你是个小男子汉了,别老黏着姨妈。”

“呜,就今晚吧。”抱着友香的腿,小智的身体还因冰水瑟瑟。

“不行,老这样,这次行不通。”

“友香,你是不是还是觉得我做错了......”

“你少来这套,别装可怜。”

一大一小的身影拌着嘴,消失在浴室门外的白色光晕中。

 

午夜时分,友香躺在床褥上,鼻息间被毛茸茸的长尾擦过。翻了个身,少女咕哝着,“麻薯...别闹...”

蹲坐在友香胸口,心急如焚的树可算理解了Mars闹饭时候的粗暴,挥动脚爪一巴掌呼上去。

被抓的脸蛋生疼,友香捂住面孔坐起身,“怎么了嘛...”

“喵喵喵喵喵喵...”一连串急切的叫唤让友香警觉,伸手抱起猫咪,少女坐起身,午夜的老宅寂静无声,只有钟摆规律的机械发条咔嗒作响。

不对劲,以往整夜嘈杂的细碎抓挠,窃窃私语,吵闹,叫骂,争执,消失无踪,整个宅邸寂静地像是暴风眼。

赤脚踩在地上,友香抱着猫咪快步走上楼,逐一拧动房门,楼梯最靠外的父母房间紧锁,友香转动了两下把手便放弃。第二间是靖子的房间,拧开门把,友香吃惊地发现床边的窗户大开,夜风吹拂着白纱,月光照亮的床褥整齐,床上空无一人。

靖子今晚的课程还没结束吗?

伸手准备拧开小智的房门,友香的动作止住了,脚底踩着冰凉的水渍,她猛然转身,走廊转角处,公共浴室门缝间透着一线灯光,汩汩冰水渗出门缝,在实木地板上积成一滩。

“喵。”小猫发出轻缓的叫声,友香的心沉下去。

拧住门把手,友香迈入明亮洁白的浴室,纯色浴帘拉紧,隐隐约约的身影浮现在薄帘后。

一把拉开,友香手指一颤,抱不牢猫咪,树跃下她的臂弯,蹲坐在浴缸边缘,金色的眼瞳收缩成一线。

“啊——”友香双手捂住嘴,发出凄厉的惨呼。

漂浮着冰块的冷水渗着寒气,男孩苍白的身躯浮在水中,面孔僵冷,口唇大张,眼瞳蒙着白翳。

“为什么?!”伸手拖着男孩的身体,友香拼命向外拽着,冰凉的尸身湿滑沉重,屡屡从女孩的臂弯坠落,抱着侄儿,友香黑色的长发与他湿冷的躯体纠缠,最终一起滑到在马赛克瓷砖上。

“天啊...”被惨叫跌倒声惊动,国村夫妇和丽华先后赶来。

“你都对小智干了什么!?”厉声怒喝,国村丰痛苦地踉跄,跪在女儿身边,颤抖着手指抚摸外孙冰凉的面孔。

“报警!不,叫急救!丽华你愣着干嘛?叫急救啊!”麻里子彻底崩溃了,眩晕地转身拉扯着大女儿。

伸手将丝绸睡袍外套裹紧在自己身上,丽华一把拽开母亲汗湿的手。

“友香,你就那么恨我?”冷冷盯着抱紧男孩蜷缩起来的少女,丽华摇头,“我真没想到......”

“啊!”捂住面孔,友香痛苦地呻吟着,“啊啊啊啊!”

火焰骤然喷出她的眼眶,从指缝间溢出。很快,少女的整张脸燃烧成一支燎炬。

被这诡异可怖的景象吓得连连后退,国村丰连滚带爬地起身,抓住妻子女儿的手臂将他们带出浴室。

友香全身烧成一根火炬,冒着黑烟,跌跌撞撞爬起身,在火焰中痛苦地嚎叫着,摸索着,焦黑的手指所触之处,一切尽燃。

她的家人尖叫着四散逃亡,无人愿意伸手救助她,更别提尝试扑灭火焰。

国村宅很快被星星点点的火焰包围,形成燎原之势。

国村家触秽了。不敬,不尊,不爱,为了私欲肆意妄为,亲亲相杀,虐待子女。他们是罪人,罪人就会带来污秽,污染接触到的人,搬迁到的地方。

壱马平静而斩钉截铁的语声骤然响起在树的耳畔。

小智青白的尸体躺在冰凉的瓷砖上,树望着他,终究起身躲避火焰。猫咪在走廊间灵巧地穿梭着,跃入靖子的卧室,从大开的窗户间跳出燃起熊熊烈焰的地狱。

 

“就在那黎明前的夜晚,鹤与龟滑倒了,你正背后面对的是谁~”哼唱着谣曲,山崎坐在桌前奋笔绘画,笔尖颤出一片残影。

叩叩,敲门声响起,山崎警觉地回头,望着隔间和式拉门后的身影,“谁?”

“山崎,让我进来。”轻柔的女声响起,山崎睁大了眼睛,不可自抑地露出笑容,“友香!”

走到隔扇前,山崎缓缓拉开门,身着校裙的女生长发低垂,跪坐在他的床褥上。

“好晚了,你来干什么...”

话语卡在喉中,山崎的脊背升起战栗感,后退一步。

“我是奇稻田姬,你是素盏鸣尊,对不对啊山崎,我们说好了的......”

长发少女抬起头,燃烧着的火焰后,面孔焦黑,烧熔的眼珠流淌着。黑洞洞的口张开,从中喷吐出烈焰与尖锐的笑声。

猛地向颤抖的少年扑去,燃成火炬的女人垂首靠近他,用烈火之吻将他的面孔烧灼,皮肉融化,山崎发出剧烈的惨叫声。

 

未完待续

清扫

异闻周刊 81

慎马
山海

四日市港口高速的桥下涵洞泊着一辆浅灰色的箱型车,铃鹿川在开阔的河道上平缓地流淌向入海口,正午日光将整个水域映成白亮的镜面,粼粼波纹闪动。

靠在箱型车侧,山本拨出的电话仅仅响了一声信号即中断,盯着手机屏幕上KZM的缩写,山本下划手指,拨响了陆的号码。

将散乱在额前的黑发抓起梳到脑后,慎的手心出了一层细汗,身旁的海青睁大了眼瞳盯着山本,抿住下意识张开的嘴唇。

电话铃响了一声,山本默默放下贴在耳侧的手机,“信号被屏蔽了。”

壱马和陆先后告知他任务情况复杂后,山本就有了一丝不祥的预感,只是他以为这对久经沙场的搭档该有足够谨慎的态度应对这种局面。至少要拖延到他们赶来汇合啊......

“是邪祟还是灵协?”大手轻拍慎的肩,掌心感受到搭档紧绷的肩颈肌肉,海青迅速从焦虑中冷静下来。

舌尖抿着厚唇,山本从军裤的口袋里掏出另一部老式黑色翻盖手机,“Elly桑,我们在四日市,对,我的人在医院,信号被屏蔽了。”

默默点头,山本向电话那端致谢,随后扣上手机,“污秽扩散了,灵协已经出动了机动部队封锁整个区域。”砸着嘴角,山本雪白的牙齿闪现,“领队是‘那个’山本。”

这个熟悉的姓氏另令海青和慎沉默下来,好消息是,他们的领队是山本,坏消息是,机动部队有另一个山本。

走到箱型车后,山本拉开后备箱,海青和慎自觉跟上,三人沉默地将车厢后的黑色尼龙包裹拎出。

打开拉链,狙击步枪枪管涂装着漆黑涂层,在烈日照射下也不生出一丝反光。慎逐一清点枪械零件,海青和山本将其他包裹中能用到的武器弹药都插进胸口腰间大腿上的尼龙武装带内。

半跪下身,海青拔出军靴里的匕首试探灵活度,又撕开肩上的魔术贴搭扣,将战术背心更紧的贴合在强健的身躯上。

望着后备箱内慰灵仪式所需的杨桐纸垂和封印用白线团,慎伸手关上后备箱门,现在他们面临的局势远非慰灵可以解决。

发动箱型车,山本挂上前进档位,用石块压住油门阀,招招手示意海青与慎。

用肩膀扛住车厢后部,身形高挑的两名少年用力推动,军靴底踩在河滩碎石上,脚跟随车轮一起发出碾压声。

车身越过河堤,骤然加速滑落,慎与海青肩上一轻,身体随着惯性向前踉跄几步。

灰色车身冲入河道,在平缓的波流中起伏。

咬着嘴唇,山本望着车厢顶缓缓隐没在水面下,抢银行前先毁掉逃跑车辆,听起来十分疯狂。然而他们要做的事比抢劫银行更疯狂十倍,最好不留一丝可追踪的痕迹。

站在高速公路边,身着冲锋衣的青年背着黑色背包,川流的车辆带起疾风扫过他的额发,略长的黑发在脑后束起,露出年轻苍白的面容。

望着驶来的白色日产轿车,慎伸手比出拇指。

车辆沿着减速带缓缓停下,摇下车窗,中年女性望着眼前典型学生搭车客打扮的少年,温和的语调透着关切“要帮忙吗?”

手指将过长的刘海别到耳后,慎弯腰靠近车窗,视线扫过副驾驶坐着的年轻女孩,这显然是一对母女。

垂下眼睫,慎轻声,“我的旅伴头很疼,想去市立医院检查,不知道你们顺路吗?”

将车辆停泊在消防厅褐色水泥建筑旁,中年女性从驾驶座上回头,忧虑地望着挤在后座的三个年轻人,“前面好像封路了,要么换一家医院?”

望着道路前方的路障和身着橙色工作制服用对讲机调度车辆的交通管制人员,山本用手肘撞了一下海青,高大的少年立刻捂住额头,假模假样地呻吟起来,“哎呀头好痛,想吐~”

“忍住啊忍住。”丝毫不为同伴的塑料演技羞耻,山本面无表情,“谢谢你啊夫人,我们在这里下车步行过去就好,免得他吐在你车上。”

“哦,真的没问题吗?”一听搭车客要吐,中年女性立刻为难地后仰身体,可还是下意识地客套两句。

掩住嘴,气色健康红润的少年摆摆大手,“呜,没事没事,一路麻烦你们了。”
打开车门,慎“搀扶”着比自己高半头的少年下车,看着山本弯腰鞠躬向那对好心母女道谢。

副驾驶车窗降下,染着栗色长发的女孩探出头,摇晃着贴满水钻的手机冲慎招呼,“我们交换一下号码吧,万一你们找不到医院也可以联系我。”

扶着同伴的手臂微微弯下腰,慎低声致歉,“感谢你,我没有手机。”

在女孩愕然的视线中,自称食物中毒的高大少年笑着伸手向她摇晃道别,海青健朗地露出八颗雪白的牙齿,三个黑色的身影消失在水泥建筑群中。

从消防楼梯拐进地下停车场,三人脱下冲锋衣外套露出束着战术背心的紧实身躯,从背包里取出黑色呼吸面罩扣上脸,山本用手机调出市政规划图快速默记。

“这里离医院还有一个街区,灵协封锁了整个区域,地铁停运了,我们沿地下铁通道过去。”山本平静的声线掺杂上过滤面罩的气音。

找到与地下铁隧道联通的铁门,海青从衣袋里取出符咒贴上,灌注灵力轰开门锁。

拉开锈蚀的大门,发霉的潮湿气息扑面,管线盘绕着通道顶端,在应急灯昏暗的光线中向黑暗的深处延伸。这是为地下铁维修疏散预留的通道,四通八达联系起整个城市的地下世界。

身材矮小的山本带头爬进去,慎拉上兜帽盖住头发紧随其后,海青抬头望着交错滴水的管线,真不能指望山本制定作战计划时稍微考虑一下他不断抽拔的身形,少年叹了口气猫着腰钻入。

踩着地下铁轨道,钢头军靴的胶底发出沉闷的声响,呼吸声因面罩回响在鼓膜间。

突然顿足,山本伸出手阻拦身后的同伴,三人迅速侧身躲进隧道墙壁凹陷处。

“Dead or Alive?”清朗的男声呼号,片刻却漫长的静默后,枪支上膛声响起,男生低沉下去重复道,“Dead or Alive.”

海青睁大眼瞳摸向肋下别着的手枪,同时抓住山本的肩,下意识地将矮小的同伴掩在身后。

“Mix it up.”山本以沉静的声线回复,越过海青的腋下步出阴影。

手持步枪的黑发男子双腿叉开站在铁轨中央,降下枪口,一手顶开茶色护目镜,松了口气似的,细长的眼角堆起笑纹,见到陆续走出的三人全部戴着呼吸面罩,男子又犹移地后退半步,“你们是哪一队的?”

“Team C。”山本歪了歪头,抬起手枪指向对方,危险地反问,“你又是谁?”
慎和海青随之将枪口对准敌人。

“喂!”被三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男子显然慌乱起来,关于Team C的种种可怖传说浮上心头,“别乱来,我是Team F的。”

拇指扣下保险,山本沉声,“Team F?没听说过。”

“我叫Leiya! 山本世界是我们队长!”双手高举,男子吓得后退一步。

“哼。”放下枪,山本挑眉,“Sekai桑的人啊,抱歉,我没见过你。”

“我们是新组建的部队。”Leiya擦了擦额上渗出的冷汗,狐疑道,“清扫组是怎么下到这里来的?”

他们突击部队都是从地面哨卡乘同个车队进入Hot Zone的。

抬手指着地下隧道蜿蜒的管线,山本挑眉,“我们从消防所进入,奉命封锁地下线路,免得医院里的‘老鼠’跑出来。”

“啊。”皱着眉,leiya恍然,“你们走错线路了,Cleaning的人都守在逃生通道那边。”

踩着地下铁轨,慎追随着前方的身影。名叫Leiya的术士身材高挑肩背宽展,短黑的寸头显得男气满满。

“抱歉啊,没有针对你们的意思,你们Team C比较.....神秘,那个过滤面具.......还挺吓人,不是,挺酷的……呵呵,呵呵……”面对陌生的同伴,Leiya找不到得体的言辞,却依然说个不停,仿佛不能忍耐静默的气氛,干笑声和略显聒噪的明快声线交织在隧道中。

全身黑衣面罩覆脸,取消了一切身为人的特质。寡言神秘的清扫部队在灵协内也是死亡的象征,灵协对这支行刑人部队讳莫如深。山本就是知道Team C凶名在外,才会第一时间用此名头诈对方。

被死神们静默地追随身后,即使知道他们收割的目标不是自己,Leiya依然会感受到犹如实质的压迫。

“没有不好的意思啦,我也是灵高毕业的嘛,憧憬你们队长Naoki桑啊,哦对他这次没来......”匮乏回应使得Leiya自说自话更加尴尬,而他选择加快语速掩饰过去。

忍着笑,山本和双目圆睁的海青对视一眼,面无表情地听着啰嗦。

这位Leiya显然没有从事保密工作的天资,紧张起来话多得没完没了,大概突击部队也不需要多稳重吧。

“就在前面转角。”伸手一指隧道分岔处,水泥墙壁上喷涂着醒目的白色数字,Leiya的面皮紧绷,神色透出一丝不安,“我还有任务,就不送了。”

“谢谢。”山本冲他低头致谢,呼吸面罩过滤气声,使得他的语音犹如机械一成不变的冷漠。

 

Leiya胸口插着的对讲机突然嗡嗡响起,“呼叫L呼叫L 。”

将手背在身后,山本握拳左右摆动。慎与海青对视一眼,默契地分开一点距离。

拔下对讲机,Leiya低声,“翔太你说。”

电磁信号滋滋,对方似乎被他随意的通讯模式弄无语了。

“Leiya你跑哪儿去了?赶紧归队!”

“我不就是按照命令去侦察了嘛,路上遇到Team C的人,他们迷向了我送他们一程。”

Leiya话音刚落,对讲机另一侧传来沉重的呼吸声,“是陷阱!”

余光中银芒一闪,Leiya本能地低头闪身,伸手抓住慎刺向他的手臂拉向自己,同时出腿踹向少年的肋下空门。

“唔。”闷哼一声,被踢中肋侧,慎夹在指间的针剂坠地。

几乎就在同时,海青的手肘锁住leiya的颈项,一手攥住他拿对讲机的手腕,将他牢牢固定在身前。

少年远超同龄人的高大身材犹如钢筋囚笼,leiya肩臂肌肉坟起拼命挣动,山本踢膝直踢,军靴钢头瞄准他的腹部踹去。

脸颊因发力皱成一团,收缩腹肌,leiya用自由的右手拽过背在身侧的步枪,用枪身抵住山本的踹击。

沉重的力量将Leiya连同禁锢他的海青一并踹得后退,二人交叠着嘭地撞上隧道墙壁。
手中抓着的对讲机甩飞到墙壁上又坠地,电磁杂音滋滋中,翔太焦急地呼唤响起,“Leiya!Leiya!”

脚步旋转,不等被踢飞到墙上的二人直起身,山本第二脚踢到,军靴的钢头寒光闪闪。

Leiya咬牙拽过背着的步枪挡开山本的腿脚,端起枪身瞄准矮小的术士。

扣下扳机的瞬间,身后的步枪背带被巨力扯住,枪口偏转,子弹射入山本头顶的隧道墙壁内。

崩裂的水泥渣打在山本的黑发上,海青在千钧一发之际拽住leiya,从身后用枪带勒紧他的身体。

捡起掉落在地上的针剂,慎捂住隐隐作痛的肋下扑过去。

扭动身体挣扎,Leiya反手拔出海青插在肋下武装带内的匕首,向再次踢膝出腿的山本掷去。
偏头躲闪匕首锋刃,山本眼角被擦出一道血痕,攻势却未停,膝盖重重撞击上leiya的小腹部。

逆呕一声,leiya嘴角渗出血沫,细长的丹凤眼眯起,齿隙挤出一声,“火雷!”

当海青意识到leiya在身侧结成的手印已经太迟。

白光闪过,三人被爆炸的气流冲飞出去。

 

咳咳咳,趴在地面上呛咳,慎拉下面罩大口呼吸,肺腔因缺氧火辣辣地疼。

雷法释放后空气中弥漫着电离产生的臭味,视野被一片白烟淹没,针剂在水泥地面上咕噜噜滚落出去,被一只黑色军靴踩中停住。

啪地碾爆针剂,银色的液体飞溅。烟雾弥散开,leiya那张总是带笑的麦色脸庞面无表情,下垂的单眼皮显得眼神冰冷。

趴在地上的少年黑发散乱,使得苍白俊秀的脸庞显出一丝中性化的脆弱,那双闪烁着惧意的黑瞳往往具有一种令人心折的魔力。却使得Leiya早前的紧张像是一场笑话。

居然差点被这种孩子糊弄住!受到愚弄的愤怒使得他咬紧牙槽,Leiya举高步枪对准慎。

手指摸到胸口内袋的卡牌,慎黑瞳泛起水光,反射着leiya指向自己的枪口黑洞。

嘴唇张开,慎恐惧地紧紧挤住眼睫。

黑色机能制服上冒着白烟,海青从身后扑向leiya,一手攥住他持枪的手腕抬高,一手捂住他的口。

将leiya撞翻在地,海青的大手捂紧leiya的嘴,将的他手腕按在地面上,膝盖牢牢压住他的小腹。

身量强壮的男子挣扎着,海青压制的吃力,小臂肌肉青筋浮起。

自由的左手从后腰拔出匕首,leiya奋力插向海青腰侧。

爬起身扑过去,慎双手抓住leiya持刀的手腕扭转,长腿夹住他的手臂绞紧,以十字固姿态反折住。

拧转脸庞挣脱海青捂在脸上的手指,leiya感到少年有力的手指陷入自己的口唇卡在牙齿。

张开牙齿,男子皱起脸狠狠咬下,血腥味扩散在口齿间。

“啊!”吃疼低呼,海青下意识地抽手,抓住那个瞬间,leiya再次呼号。

“神锋......”

第二个音节被海青的手掌捂在口中,言灵已经发动,音节化为利刃切开少年的掌心。
死死按住术士的面孔,海青疼地咬紧面颊,生死之际全凭意志强忍,像是攥住烧红的刀刃。洞穿的掌心渗出汩汩鲜血,将leiya的面容染红。

再被他发动一次言灵他们就都没生路了!

慎攥住Leiya的手腕焦急地反扭,关节发出恐怖地咔咔声。

烟雾中窜出一个矮小的身影,单手握拳,山本用中指结猛击Leiya 的咽喉,只一击就折断术士的舌骨。

放松钳制,海青和慎喘息着爬起身。Leiya双手捂住咽喉蜷缩着身体呛咳,痛苦的姿态令他们胆寒。

面无表情地攥住术士后领提起,山本将他的脑袋撞在水泥地面上,一下,两下,三下,鲜血飞溅。

松开手,山本任由术士瘫软的身体滑下。Leiya额上茶色的护目镜粉碎,脸颊糊满鲜血,彻底不省人事。

抬眼望着战战兢兢的同伴,山本掀起一侧淡色眉尾,“怎么了?是他自己把麻醉针踩碎了。”

站起身,山本掀开过滤面罩,惨白的脸上冷汗淋漓,用掌根擦掉额头上被火雷击出的血迹,他望着海青沿着手指滴落的一串串鲜血,“这就是世界带出来的人,你们还准备继续营救任务吗?”

仅仅一个Leiya就把他们搞得狼狈不堪,所谓的Team F里还有多少兼修言灵的可怕术士,山本无法估量。

伸手抓住散乱的黑发,慎喘息着,汗水渗出鼻尖,身体因疲惫和本能的恐惧颤抖着,山本和海青在这里放弃也已经尽了人情,可他不能丢下壱马哥。

咬住淡色的嘴唇,慎的眼瞳凝聚,就算死,他们兄弟也要死在一处。

“那不是很好吗?”眼瞳睁大,海青从上臂的口袋中取出急救绷带缠在手上,鲜血很快渗透纱布,他的语气却兴奋不已,“世界桑的人真的很强。”

懒得搭理这个胜负欲强到异常的人,山本走到海青面前,一把拽住他的衣领扯低。
仰首含住他的嘴唇,山本将舌尖探入海青口中扫动吮吸,黑沉沉的眸子紧盯着少年圆睁的眼瞳,直到他羞怯地合拢眼睫乖顺地垂首,染血的大手扶住山本的脊背将他托起,纱布下几欲切断手掌的可怖创口缓缓收拢......

松开嘴唇,山本的拇指擦过嘴角愈合起来的创口,满意地感到海青元气充沛的灵力盈满肢体。

这家伙的身体真是棒到令人生气。

视线扫过慎,山本用下巴指了指他捂住肋侧暗伤的手。

后退一步,慎扇动着眼睫,放下手缓缓摇了摇头,“我没事。”

耸耸肩,山本走向隧道墙根,伸手捡起沙沙作响的对讲机。

“Leiya,你还好.......”按掉开关,翔太焦急地声线戛然而止,山本将对讲机塞进战术背心内。

重新戴上呼吸面罩,三人的身影消失在隧道紧急出口处。

市立医院地下逃生通道的尽头是为防空搭建的巨大水泥穹窿,身着黑色作战服,头戴全包过滤面罩的清扫部队持枪指着跪倒在地瑟瑟发抖的众人。

医护与病患们被发狂的同伴追逐撕咬,好不容易从火场中逃出生天,却不分青红皂白地被这群身分不明的部队捉住,把他们和发病的狂尸混为一谈,完全不听分辨地宣判死刑。

“求你们了,我没有被感染.....”求饶声被一梭子弹无情打断,披着医护白袍的身体栽倒,身下蔓延开一泊暗红。

将一具具染血的尸体抬出通道大门,黑衣部队将尸首堆积在洞穴里,层层叠叠的尸堆中有年幼的孩童,也有身着粉色制服死不瞑目的护士。

向领队汇报完清点结果,持枪的队员后退一步,见证队长在书写着密密麻麻人名的报告上盖下朱印。

手指夹住符咒,戴着鸟喙状呼吸面罩的队长发出模糊的咒文念诵声,纸符点燃,那人将符咒丢向尸堆,火焰如触滚油,轰然冲天烧起。

噼啪爆燃声伴随着皮肉烧灼的臭气弥漫,巨大的地下防空洞如人间炼狱。

嗖地一声细响破空,清扫队长按住颈侧,伸手拔出插在上面的细针,针尖尾部连接的玻璃管残留着一丝银色液体。

吃惊地睁大眼,眩晕地失去意识前,视野里最后的景象是不断慌乱后退,躲闪倒地的队员们。

将视线从狙击镜后移开,海青对山本与慎比了个清空手势。

二人逃生通道水泥立柱的阴影中走出,慎望着熊熊烈火中焦黑的尸堆,雪白的侧颜被暗红火光映亮。

冲山本摇摇头,慎的语气轻缓而坚定,“哥哥不在里面,我依然可以感受到他。”
不管愿不愿承认,雪修罗都将二人紧紧相系,慎能感受到壱马愤怒,澎湃而兴奋的灵力脉涌席卷,像是一寸寸舔舐他的骨髓,贪婪地榨取着他。

可哥哥至少还活着。

未完待续

世界

异闻周刊 82

陆马
慎马
海山

 

一路奔下楼梯间,在三楼转角处,壱马一把拽住陆,冲劲过大的强壮男子将他带地趔趄。

骤然回头,陆惊疑地盯着少年凝聚起的血色瞳仁。白发携着寒气,壱马缓缓靠近他,面孔紧绷着侧耳倾听。

静静地呼吸着,陆圆睁着眼瞳,嘴唇微微张开,壱马的指尖抵上唇峰,眯起眼做了一个安静手势。

雪修罗扩张性的灵力贯穿他的全身感官,纷繁吵杂的信息冲击而来,接触到他的瞬间仿佛被冻结,以更为幽微细腻的姿态流淌着,此时他再也不是那个"看不到”的盲目术士。

水泥金属架构的紧急逃生通道内,红色信号灯旋转着发出刺耳警报,催促他们尽快逃离这危险的狭小空间。

手扶楼梯,壱马缓缓向楼下探出一侧头颅。

红点在额头上闪现刹那,子弹破空声响起,陆的眼瞳散大,一把捞住他向后扯去。

银色破甲弹旋转着擦破壱马的额角,偏转的子弹从陆的颈侧射入,穿出时嘭地炸裂开,在他后颈喷溅出一朵血花。

“陆!”伸手捂住搭档鲜血淋漓的颈侧伤口,壱马咬牙,极寒的灵力瞬间将裂口冻结。

散落在地面上的弹壳夹杂滴落的银色液体,陆深吸一口气,稳住剧烈勃动的心跳,对邪祟致命的银剂扩散在血液中。

一击失手,子弹横飞着射出,脚步声纷乱地从楼下奔来。

"是清扫部队!”猛地拉开三楼逃生通道铁门,壱马推动陆奔回医院走廊。

面对扩散的秽他们也许还能拼死一搏,清扫部队只会将一切焚烧殆尽。

掌根擦过额角渗出的血迹,壱马反手挥动薙刀将冲出走廊推拉门的活尸当头劈成两片。黑血淋满全身,接触到他裸露的肌肤即刻腐蚀出白烟。

抓住他的手腕将他拽进怀里,陆震惊地望着少年脸颊上仿若烧灼的可怖伤痕,被他斩成两段的尸首穿着医护人员的白袍,青白僵冷的尸身从断裂处渗出一丝丝黑色血珠,粘连着重新汇合为一体。

“残秽外泄。”沉声凝目,壱马脸上的伤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着,”我没事,雪修罗不会让别的灵侵占宿主,你怎么样?”

被银弹击穿的伤口冻结,却沿着颈项血脉辐射出黑青的痕迹,陆的大手捂住颈根,”犬神被抑制了。”

军靴胶底一脚踩在爬起的活尸脑壳上,啪叽碎裂声中,陆用力碾压。

从口袋中掏出一副金色指虎套上双手,陆握拳对冲,嵌刻祛除符文的印章撞击出金红的火花。

走廊两侧的隔门摇摇晃晃猛烈扇动,最终被挤塌,成群的活尸从两侧奔来。挥拳猛地击飞张口噬咬壱马颈项的活尸,陆大手张开,有力的五指捏住活尸前额,用它当作盾牌推开拥挤而来的群尸。

连续挥拳重击,被指虎凿中面门的尸首烧灼出符文伤痕,沿着龟裂灼痕,金红的火焰燃起,尸首张开口发出可怖地锐利啸叫。

像打火机点燃薪柴,陆用灼热的灵力引燃活尸体内的残秽,可他并非具有净化能力的神官,只能暂时混淆视线。

“壱马!”将少年护在怀中,陆的肩背肌肉为活尸凶猛啃咬,发出痛苦的嘶叫。

被陆压在胸口,壱马紧抿着嘴唇冷静完成结印,”反!”

呼号刹那,重力在头脚间反转,壱马脚底像是被牵引着踩上天花板,一手捞住陆的腰,一手挥动薙刀嗖嗖斩断攀附拉拽他的尸体。

手臂肌肉发力将比自己沉重的搭档拽近,壱马张口咬住陆紧抿的薄唇,舌尖将灵力推送到他口中,暂时将术式分享过去。

“跑啊!”脱开他的嘴唇,壱马眼眸猩红地咬牙催促,陆在眩晕中稳住倒挂的身形,沿着走廊天花板飞奔而去。

“壱马~好晕啊~”发现重力符咒紊乱地上下起伏,陆的足迹沿着墙壁天花板波折,仿佛醉酒之人步态凌乱。

皱眉听着前辈的废话,爬过天花板,壱马压低身型,走廊上成堆的活尸正蹦跳着试图勾下两人。

凭着记忆里的消防地图爬向电梯方向,将薙刀插回背上的背带中,”不能从二楼的安全通道撤走了......”咬住下唇,壱马不敢想象他亲手送出去的那两个孩子,灵协的清扫部队封锁hot zone,他们恐怕插翅难飞。

“要命......”并非回答壱马,陆眺望着电梯顶端不断攀升的数字,心脏为感知到刺破肌肤毛骨悚然的邪气凝滞。

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一只焦黑的骨骼手臂握住门边,一根根手指按压上去,试探着伸长,骤然见密密麻麻的骨骼残肢喷涌而出,仿佛炸开的荆棘球。

咔咔哒哒的可怖声响伴随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密集骨骼藤蔓般攀附着墙壁天花板涌出,电梯轿箱如地狱火口喷出烟气与火苗。

怎么办?搭档们对视一眼,瞬间从彼此目光中读出同样的坚定,即使投身地狱火海,他们也不愿回头面对灵协的清扫部队。

“壱马,你得帮我.....”抿紧嘴角,陆圆睁着眼瞳,伸手拔出军靴里插着的匕首。

将匕首放置在搭档手心,陆修长的手指紧紧握住他的,抵住自己的心口。

“你干什么?”不可思议地向外抽手,壱马望着向二人包围而来的骨骼触手,手肘脚腕已经被攀附纠缠而上。

“杀我!”锐声命令,陆圆睁眼瞳瞪着他,”犬神被抑制了,除非宿主遇袭才会爆发。”

“我,我做不到。”黑瞳颤动着,壱马坚毅的面容第一次动摇起来。

抱紧他,陆阖上眼睫,壱马不是憎恨自己吗......

攥紧他的手抵住胸口,陆手腕发力,匕首尖端刺破布料,割开弹性的肌理深陷入肉体,随即卡住,仿佛刺入巨狼刚硬的皮毛,再难切入分毫。

翻涌而上的荆棘残骨将二人淹没,牢牢囚缚收紧,散发着焦糊臭气的残肢抠挖着他们的面孔,发黑的指甲陷入面颊眼窝,咯咯作响地勒在肌骨上,仿佛要将他们碾碎勒爆。

咬紧牙关将灵力灌入匕首,壱马恢复了沉毅本色,发力刺穿陆的胸腔。

低沉的狼皋如雷,利齿猛地咬住匕首,铿地嚼碎崩裂。

可怖地巨兽钻出陆的胸膛,将骨骼触手撕碎扯断,像是撕扯黏在身上的蛛丝。

随即更多的巨兽从墙壁与地面浮现而出,一时间群狼呼号,兽鸣高低起伏延绵不绝。

一把勒住扑向壱马的犬神,陆用手臂紧紧攥住巨狼颈后的鬃毛,翻身骑跨上去,一手拉起搭档坐在自己身后。

“杀。”细软的声线顿了顿,陆抿紧下挂的唇角,”凡是阻挡我的,全部杀。”

得到头狼号令,嗜血的巨兽们兴奋跃起,扑向活尸与残骨,脚爪踩踏碾压,利齿撕裂吞噬。

驾驭犬神,陆在狭窄的走廊间绕着墙壁与天花板,奔驰着跃向喷吐火焰与浓烟的电梯口。

“壱马!”陆的呼喊声未落,搭档立刻默契地展开冰雪结界,一时间二人的衣衫笼上雪白霜花,黑色巨兽的皮毛冻结,脚爪覆上晶莹的冰壳。

陆睁大眼瞳,心脏冻结的刹那,颤抖的薄唇呼出一口白气。

没入火海的瞬间,冰雪结界解除,覆着霜花的眼睫与发梢渐渐消融,陆握紧壱马圈在自己腰间的手,飞溅的冰霜在奔腾的巨狼身后拖着晶莹雪白的长尾,仿佛擦过太阳的彗星。

“这是哪里?”睁大了眼睛,壱马从陆身后探出头,震惊地望着奔驰在一根根枕木之间的巨狼,足下悬空的部分正危险的向外喷吐着火焰,烧红的煤块像是半凝固的岩浆,烧灼变形的运煤车依然喀哒喀哒行驶在弯曲融解的轨道上,焦黑的尸首从灼热的煤块之间伸出手臂,转瞬被车辆碾过,脆裂崩解。

“这是黄泉。”勒紧犬神的鬃毛,陆紧盯着前方,的肌肤为烈焰炙烤,干燥开裂,”犬神是穿梭于黄泉的灵,它带我们进入了国村家世代更迭的罪孽之渊。”

嘴唇颤动着,壱马不知为何想起了高烧的热梦中,川村家先祖浮现的芦苇荒原。

“小心!”猛地抱紧陆的腰肢,壱马指着烟气弥漫的半空中呼啸飞过的轰炸机残影。

蓦然想起国村家迁居四日市就是为了躲避战时轰炸,陆圈住犬神的颈项,压低身体与它同频,巨狼跃起,以不可思议的灵巧在半空中扭转身体,避开飞落而下的炸弹。

炸弹尾翼旋转,发出嗡鸣哨声,坠落于梁木下的煤矿火海,喷溅出更高的火焰立柱,龙卷一般的浪涛跃出火海,夹杂着烧红煤块,砰砰击打在巨狼的皮毛上。

壱马拔出身后背负的薙刀,旋转刀柄左右轮转,将飞射而来的红热石块击飞。

“要到了。”陆支起身放缓速度,黑暗的矿洞与燃烧的地狱尽头,摆放着一张铁架病床,渗透淡黄体液的脏污床单上,裹着纱布的瘦小身躯令二人悚然。

“友香...”壱马喃喃。

跃下狼背,陆半跪下身靠近女孩纱布下缓缓开合的嘴唇,”我很抱歉。”

望着女孩遍布身体的烧伤,他哽咽着,明明接到了靖子的委托,却因为他的软弱和游移错失了挽救她的最大机会。

“到底是谁在追杀你?”折下腰,壱马垂下雪色眼睫向黄泉残影发问,究竟是谁在操纵追随友香的残秽孽火。

凝结着淡黄色脓包的干裂嘴唇颤抖着,女孩从嗓子最深处挤出干哑的气音,

“笼目 笼目,笼中的鸟儿.....什么时候飞出来...在即将天亮的夜里...鹤与龟跌倒了......在后面的那个人是谁......”

面面相觑,陆和壱马交换眼神,陆张开口做了个困惑地口型:她在唱歌?

望着阴云密布的天空中不断降下的炸弹,壱马跪坐在岩浆火海中岌岌可危地这一小片残垣空地上,凑近友香沉声,”友香,我们没时间了,到底是谁在追杀你?国村家罪秽的来源是谁?”

浑浊的眼珠缓缓移动着,病床上的女孩盯紧他猩红的眼瞳,黑瞳猛地扩散至整个眼眶,黑沉沉地映照着壱马,”梳子,慎来了。”

猛地凝聚眼神,壱马轻声喘息,唇齿相碰,”你说什么......”

身躯咔咔作响,友香缠着绷带的四肢以不可思议地角度转折,脊椎收缩着弓起,干枯的手指一把攥住壱马将他扯近,”慎来了!”

犬神猛地仰首呲牙,脊背鬃毛耸立,喉咙深处发出警醒地低吼。伸手推开缠住自己搭档的女孩,陆惊恐地睁大眼,从病床底端骤然爆出无数焦黑的残骨肢体,纠缠着他们的四肢推向阴云密布的天际。

“友香!”向渐渐远离自己视线的病床伸出手,壱马的眼眶口鼻很快被残骨覆盖。

窒息地呛咳着,陆仰起喉咙挤出一声嘶叫,”解!”束缚他们的骨骼倏忽松弛溜走,冰凉的液体触感蔓延全身。

幽蓝晃动的视野中,明亮的圆形冷光闪烁。

“咳咳咳咳。”从鼻腔中喷出水沫,挥舞双手捞住自己的搭档,陆携着壱马攀升。

大手按住棱角坚硬的池壁,陆趴上去剧烈喘息。

“这是哪里?”抹掉脸颊上的水渍,陆睁大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成排的锅状冷光灯,蓝白色的幽冷室内摆满健与体操器材。

伸手抓住搭档背后湿透的衣衫撩起,壱马看到湿淋淋的腰背肌肉上狼首纹身后松了口气,犬神归位了。

“这是医院二楼的复健中心。”攀上池壁,壱马将滴水的雪白发梢抹向脑后,”后门电梯直通地下车库的残疾人车位。”

复健中心的大门被蜂拥的活尸猛地撞开,壱马紧绷脸颊从背后抽出薙刀横扫出去,齐膝切断四根腿脚,活尸栽倒在地,爬动着在蓝漆地面上留下几道血痕。

飞起两脚将两具残尸踢进池水中,扶着墙壁,壱马望着柱子上大幅的消防地图,回忆山本教导过的紧急撤离线路。

一拳击飞冲进复健室的活尸,青山陆抓住把手用力撞击卡在门缝中的头颅,直到鲜血与脑浆喷溅满门上的玻璃窗,”为什么啊~没完没了地追着我们~你确定清扫部队不会封锁车库?”

喘口气的时间也没有,青山陆怀疑自己是不是被装了什么残秽吸引装置。

咬牙抵住门缝,陆用肩膀将挤压在门外的活尸堵住,伸手掰断墙壁上安装的助步扶手,将钢管插进两扇大门的把手间,嗖嗖两声插上大门顶端的插销。

“一定会封锁。”侧身靠在墙上,壱马从后门监视窗望向通往电梯间的走廊,”我们就是要找到清扫部队。”

望着陆圆睁的黑瞳,壱马沉下嗓音,”慎来救我了。”抓紧胸口的布料,他感受到雪修罗因灵力联结而兴奋澎湃,”我必须保护他。”

四日市医院走廊连接的巨大三层室内车库人来人往,身穿黑色作训服的人员蒙着防毒面罩,不断将黑色裹尸袋搬运到空置的车位上,头脚相接。器材管线蛛网般向四周辐射而去。

 

军靴踩住足下不断颤动挣扎的活尸,铁灰色半长发的高大男子从腰间拔出手枪,眯起细长的凤眼,一枪打在活尸脑门上。

黑血沿着枪眼缓缓流淌,渗入水泥地面缝隙。

弯腰捡起崩落在地面上的弹壳,堀夏喜用军靴钢头踹了一脚僵硬的尸首,”世界桑,研修会改进的银弹起作用了。”

望着监控屏幕内狼狈冲杀逃亡的两名术士,世界摸着下巴上新生的胡茬,为役使邪祟的术士那夸张的灵力表现而微微点头。指点屏幕命令技术人员调度突击部队,将建筑四周的活尸向那二人移动的方向驱赶。

清除残秽最为得心应手的就是役使邪祟的术士嘛。

他顶住上面压力,没有第一时间清除最危险的目标,驱虎吞狼激发他们自相残杀的策略还是很高效的。现在二人进入电梯,可以收口袋将他们一网打尽。

从围绕四周的监控屏与披着白色外衣的技术人员中站直身体,染着一头耀目红发的男人长着一张过目即忘的平淡面孔,与严阵以待全副武装的机动部队迥异,他不合时宜地穿着一件绘制卡通角色的痛衫与宽松居家裤。仿佛宅男打游戏间隙跑出来买碗泡面就走错了片场。

下垂的单眼皮使得视线呆滞,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指挥工作人员搬运尸体的堀夏喜,被众人围绕的男子懒散地蠕动嘴唇,”最好别轻信他们哦,烧了保险。”

手指搁在颈项上,世界面无表情地弹舌。

想到活尸从裹尸袋中跃起咬住自己,人高马大的堀夏喜抚摸着作训服下的手臂,做出胆怯的神色。

抓着对讲机,樱色短发的男子远远走来,一向爽朗的表情紧绷着,立时让堀夏喜与世界的视线一同转向他。

“Leiya出事了。”鬓角短发剃出几道刀痕,翔太神色凝重地面向队长世界汇报,”他在地下铁通道巡逻时遇上了走失的’C小队’。”

双手比划着引号,翔太为搭档的轻信而头疼,”他就把人带去清扫部队处理尸体的地方了,现在生死都不明。”

立刻低头按下控制面板上的频道按钮,世界戴上耳机呼叫,”C队, Apache呼叫Charles。”

“Apache,这里是C队Charles,请讲......”

“敌人入侵,你们那边有情况吗?”

“暂时正常,我们会警戒......啊!”

一声细小的抽吸后,频道内一阵忙音。

拽下耳机,世界垂下头,胸腔起伏着。

意识到队长压抑火气,身高与胆量成反比的堀夏喜立时缩起脖子。

“夏喜,你留守。翔太跟我去防空通道阻击他们!”

“世界桑,可是......”生性谨慎的堀夏喜鼓起勇气质疑队长亲身下场的莽撞行为。

被世界一个阴沉的眼刀刮过,夏喜后颈发毛将后半段话咽回肚里。

山本世界,看似慵懒惫怠的宅男,在灵能界是出了名的战斗狂热者,有人设计摆平了他的弟子,什么也不能阻拦他旺盛的好奇心与战斗欲望了。

 

头戴鸟喙状的呼吸面罩,海青举枪跟随在身前矮小的男子背后。他们换上了清扫部队的甲胄装具作战服,胸口一小块黑漆装甲上蚀刻出一道标志性的刀痕。

手持对讲机摆弄,山本发现C组的内部频道进入静默模式。

从海青与慎的手中收回对讲机,山本举枪将它们砸碎在水泥地面上,枪托拨开碎散的零件,军靴底一脚踩上闪烁不定的红色发信器。

“被追踪了。”山本沉声,黑瞳斜睨面色苍白的慎,”你还能感应到壱马他们吗?”

“能。”静静点头,黑发青年抿着嘴唇,”越来越近了。”

“慎。”伸手轻拍他的手臂,山本直视他暗光流转的眼眸,”直面世界,我没把握能赢...不,我认为大概率赢不了。”

戴着黑色战术手套的手指擦过鼻尖,慎垂下纤长的眼睫,”我知道,山本桑......你想让我做什么?”

“做你擅长的。”勾勾手将海青召唤到眼前,山本示意他垂下头,伸手搭住比自己高大的二人肩膀,三颗脑袋挤在一起。

穿过医院花园的玻璃走廊,世界抱臂跟在身形高挑的弟子身后,翔太抱着枪械,回转身体警戒花园四周。

“你觉得对手是谁?”皱眉陷入沉思,中等身材的世界露出短袖的的手臂肌肉线条松弛,肌肤泛着常年不见光的惨白,踩着帆布鞋步伐自在,小腹甚至微微凸浮于宽松的卡通T恤下,整个人身上见不到一丝术士的精悍。

尽责地护卫着老师,直到二人从长廊步入医院餐厅的玻璃穹隆下,翔太才暗自松了口气,挑起一侧断眉,”内部的人吧,或者至少有线人,Leiya又不是傻子。”

他对竹马外粗内细的本质可是一清二楚,能轻易骗到Leiya又将他放倒,对方绝非等闲之辈。

手肘抬起枪身,翔太单手按下耳机按钮,暗粉色护目镜降下,的军靴底踩着地板上碎裂的玻璃与食物残渣,枪口对准环绕餐厅桌椅的一圈店铺扫过。

护目镜上频闪着金色数值,瞄准环随着目标物变化移动缩放。

“嗯,对手很狡猾啊。”散漫地抱着手臂,世界口中溢出一丝轻笑,扑克脸上表情却纹丝不动。

“世界桑。”不动声色地与老师对话,翔太单手握拳比出一个后退的警告手势,”你觉得......”

枪口猛地对准餐厅洗手间入口处的阴影,翔太向地上射出一发子弹,”站住!”

黑色军靴从阴影中露出,高大的身形猛地跪倒在地上,身着清扫部队甲胄制服的高大男子被从身后一脚踹倒。

扬起脸,双手被手铐捆缚在背后,黑发男子编成细辫的脸侧挂着一丝血痕,样貌意外的年轻。

走出黑暗,短发男子一手持枪,用手背擦抹掉口角的血迹,眼眶青紫,单眼皮淤肿地埋住左眼,A组制服上沾满了尘土。

“Leiya?!”小声惊呼,翔太放低手中的步枪。

用枪口轻敲跪在地上的人,Leiya笑着开口,牵动嘴角伤口脸庞皱成一团,”哎呀疼......被袭击了,只抓住这一个。”

越过翔太的肩,世界岔开腿站着,面无表情地仰首望向他。

“为什么不回话?!我快被你吓死了。”翔太长出一口气,怒气瞬间上涌。

单手举起求饶,Leiya抽出胸口插着的半片对讲机丢在地上,”你看,被打成这样了。”

越过翔太的肩,Leiya摆出一个苦笑,耸肩小声,”世界桑......害你们担心了~”

大步上前,翔太一把拽住跪地的男子脑后黑发,迫使他仰起脸,垂下面孔凝视他黑白分明的眼瞳,”你是谁?!”

眨了眨眼,那人仿佛惧怕他看穿,别开视线,抿嘴不语。

“哎呀翔太客气了,直接交给拷问部队,他可给我揍得够呛。”捂着眼角的伤口,Leiya拍拍他的肩向世界走去。

“还有两个人向车库方向跑了,世界桑,我们得赶紧去查监控。”

与leiya擦肩而过刹那,世界足下轻划让开腰身,单手结印,指尖还未触及对方,短发男子竖起眉宇,卡牌滑出袖口夹在指间横切过去。

跪坐在地的海青突然挣开锁在背后的双手,扯住手铐一段猛地架住翔太举起的步枪,手腕交错锁住枪身扯向自己。

“破幻。”世界的嘴唇无声碰撞,巨大的冲击波沿着指尖扩散,直接将短发男子冲飞出去。

凌空翻转,长腿踩住餐厅桌面落地,冲击波蔓延过境,掀翻地面上的碎纸垃圾,男子被弧形波纹冲过的金发染黑。青紫遍布的麦色脸膛被沉静雪白的容颜取代。

略长的额发在气流中扬起,慎探手到背后抽出折叠半弓抖开,向着单手迅速结印的世界拉动弓弦。

 

未完待续

花凋

异闻周刊 83

陆马
慎马

 

破灭幻术的气浪随灵力激荡开,从玻璃穹顶射入的光线触到灵力范围,顿时分解成七彩,像是碎散的万华镜,每一片都折射着穹隆下对峙的人。

将卡牌抿在唇齿间,慎拉弓的瞬间极速后退,世界目不稍瞬,迎着黑色短矢冲去。

“世界桑!”被海青卡住枪支套上颈项,翔太挣扎着望向老师,猛地后仰颈项用头顶撞击比自己高大的男子。

松开抓握步枪枪托的手,海青扯住枪口后撤,翔太被自己挣扎的力量带得后退,肩背为步枪带勒住。

抓紧枪口扯向自己,海青右手张开,拇指食指轮流按住翔太的手肘,肩窝随即卡住他的颈项。

被海青抵住的关节酸软酥麻,他的手法太快,以至于翔太根本来不及反应即被卡住咽喉砸向地面。

“内缚。”在翔太出腿踹向海青肚腹刹那,海青完成结印,金色光芒如丝线膨胀,随后收紧牢牢束住他。

并指如刀,世界轻弹指尖击飞射向自己面门的短矢,足下脚步不停转瞬欺近慎的面前,伸手撩向少年的面门。

几乎是被世界指掌飘逸的动作吸引住视线,直到指尖击向自己的鼻梁,慎才察觉到那刚劲的锋刃割面,急忙抬肘隔开顺势肘击。

双臂展开贴近慎的脊背,与他一同翻转,世界足下自如转动,双臂上下起伏内外交错,不断架开慎的膝击进肘。

翩若惊鸿,矫若游龙,不起眼的宅男动起的刹那,灵力波流随他涌动澎湃,自然的仿若呼吸。

视线中只余残影,被贴身戏耍着,慎根本拉不开距离释放弓矢,世界沉静到呆滞的目光使得慎从骨髓里泛起寒意,他的一举一动仿佛都被对方预判。

明明连同伴都被制伏,世界却毫无陷入伏击的恐惧。

借助身型优势,四肢修长的少年拉开距离,并指如刀抢过中线左右开弓猛地劈砍向世界,趁对方躲闪之机拉动半弓弦空放。

黑色纤维半弓嗡鸣着回弹,弓稍仿佛鞭尾击向世界面门。双掌立起下压,世界砸向慎的手肘迫使他重心降低。随即回转身体绕到他身后,仿佛预判到他的足迹,左脚勾向少年脚腕将他撩倒。

“唔。” 慎失去平衡倒地,面颊吃了世界指尖一击,劲气割裂颧弓,在少年雪白的面容上留下血痕。

并起四指切向慎的肋下,世界变幻莫测的指尖步伐毫无成规可循。

这根本不是战斗,世界仿佛在对他下一局指导棋。

“鸦天狗!”咬住卡牌,从齿间溢出一声呼号,卡牌化为墨色曲线散开,慎的脊背展开雪色羽翼,巨翼向前扇动,带起身体瞬息飘飞后退。

险险拉开距离,慎从武装带内摸出三枚短矢架在半弓上,间不容发地连续激发。

脚步轻移,左右手绕着身体弹开,黑色短矢仿若碰到世界周身的障壁向四周击飞而去。

刚刚制伏翔太的海青不得不抬臂挡住射向自己的流矢。

振翅飞向高处,慎深吸一口气再次唱名,”傀儡!”白骨碎片咔咔覆上他的手臂形成弓矢。

一次役使雪修罗,鸦天狗,傀儡三张卡牌,慎只觉得灵力从深处被抽取泵向四肢,心跳急剧加速,指尖颤抖起来。

“呵。”面无表情地挤出一声冷笑,世界指尖轻点对他张开骨殖弓弩的青年,“熟练的操控邪祟,很厉害啊。”

骨片激射向世界的瞬间,惫怠的男人身形敏地躲闪开锐利骨片,从缝隙间移向慎,指尖弹出暗红灵力波流。

“慎!”海青爬起身拦腰抱向世界,被对方双掌交错击开。

灵矢来路被阻偏,嘭地洞穿慎张开的雪白羽翼,血珠与白羽一同散落。

从空中歪斜地坠下,慎落在海青抬起的臂弯间,瞬时收起一侧残翼将海青裹起,挡住世界激射而来的灵矢。

“啊!”被洞穿的羽翼淌下鲜血,慎握紧海青肌肉紧绷的小臂,不可思议地回首。

世界正双手虚空地抓握无形绳索,仿佛一出哑剧,慎却感受到羽翼被击穿处真实的撕裂拉扯感。

世界对灵力的役使已经到了随心所欲的地步,不见他结印,唱名,那些术法成规在他身上仿若笑话。身形所至,灵力如臂指使。

哥哥所说的兄弟二人齐心即可获得接近神明的力量,面对世界匪夷所思的超凡威压,慎的心中升起一丝荒谬,他们真是太天真了......

一脸漠然地收紧指尖绳索,世界眼睁睁看着慎的白翼被扯开,脊背上渗着血被拉近自己。

“海青!帮我!”鼻尖渗出细汗,慎抓紧了同伴,黑瞳因恐惧剧烈颤动着。

咬牙抓住慎被勾缠的一侧羽翼,海青表情痛苦地抱紧他,一把撕下羽翼。

鲜血淋漓地喷溅出来,打湿了慎黑色的作训服。

望着被丢在地面上的那片残翼,睁开细长的眼,世界做出敷衍的惊讶。

慎仰起苍白的脸,与海青对视刹那,高大的男子伸展开一侧手臂充作羽翼。

手臂勾住海青的跃起,慎的长腿绞住他的颈项旋转着展开片翼。

挥手将同伴推到半空中,海青压低下颌冲向再次袭来的世界。

脚步飘摇,单手背在身后,世界手掌推出,身体飘逸如一片薄纸,以不思议的角度转折倏忽贴近海青面门。

“狮子……”五指成爪擒住对手的手腕内扣 ,猛力砸向地面,海青兴奋地皱紧鼻梁。

随着海青下压的力道松弛泄力,世界毫不反抗,单手撑地左腿扬起,穿着板鞋的足尖勾下海青的后颈,翻转着顺势将他砸向地面。

左手按地核心收紧,海青咧嘴笑着,翻转高大的身躯跃起,弓身平稳落地。

两人仿佛舞蹈的轻盈身姿生死纠缠,只在瞬间相接,复又分立对峙。

好灵巧,世界扬起眉头刮目。

半空中,骨片弓矢破风,密集的白色残影再度袭来。

并指击开,世界开始为没完没了的骚扰恼火,“没用的。”

男人双手挥动,聚成圆弧,灵力波流将骨片急雨收束,展臂瞬间释放,激射反弹向半空。

骨矢嘭嘭射入慎的肩胛,令他持弓的手颤抖,少年依然咬牙连续击发。

“世界桑小心!”被海青按住后颈压在地面上,翔太眼瞳紧缩,望着环绕餐厅的食肆内射出白色残影,从四面八方向世界包抄而去。

细碎的破空声响起,猛然矮下身体,世界足尖在地面上勾划,身体极速旋转着躲闪。

嘭嘭嘭,骨片追随他移动的弧线激射,刺入水泥地面,尘渣飞溅弹起。

残翼无法支撑身体,慎从半空中飘摇转折,坠落到餐厅桌面上,鲜血濡湿脊背,握成板机状的手指不断扣动,灵力如上膛子弹铿铿激发出去。

密集的白骨剑雨从穹窿四面八方直插下来。

你躲啊……望着世界在枪林弹雨中飘逸转折的身躯,慎目光冷凝。

“不要动!”趴低身体压下,海青护住挣扎着爬向世界的翔太。

灵力终归伴随淌着热血的伤口耗尽,慎趴在桌面上急促地喘息着,汗水渗满额头。

仿若被机枪扫射过的战场,石灰粉尘弥漫,世界爬起身,挥手扇动鼻端,望着贴满食肆阴影处的空白卡牌。

原来如此……

拍拍沾染尘埃的居家服裤腿,世界冲慎比了个拇指,“空间系啊,很酷。”

只要被他卡牌贴上的地方就自动形成灵力空间通路,仿佛巨大的回音障壁,射入卡牌的骨矢从四面八方折射回来。

“世界桑,最好不要再随便乱放灵刃。”从暗处步出,山本指间夹着慎制造的空白卡牌。指着趴在地面上咬牙怒视他的翔太,“一不小心被折射了,会把同伴也切碎呢。”

这是他针对言灵术师制造的回声场,没想到会被提前拿来对付世界这种靠体术释放灵力的怪物。圆形穹隆正是最复杂的声场,即使直觉反应强如世界,山本也不信他能预判得了路线。

抱着手臂,世界对面色苍白身材矮小的对手抬起一侧眉梢 ,”看来你就是幕后’首脑’了。”

双手举起,山本以示和平,”Leiya还好好活着呢,就在地铁隧道里。Leiya和翔太,换我们的人,你看如何?”

 

世界那张呆滞的面容张开嘴,翻了个白眼,”我是鬼杀队你是鬼,你凭什么跟我谈判?”

尾音未落身形已飘移转折,世界双手上下交错,左手腕猛击山本的下颌,右手弹出灵刃嗖地射向他。

后仰身体躲避瞬间,脚跟被世界探出长腿勾住失衡,山本腰身下压左手撑地,右手从后腰拔出手枪,眼瞳凝聚瞄准世界的前额射出。

暗红的灵刃擦过山本的耳侧,击中他身后贴在墙壁上的空白卡牌,光线拖曳残影折射,从对角线张贴的卡牌射出,直击钳制着翔太的海青。

“别躲!”捂住肩背伤口,慎冲海青呼喊刹那已然太迟。看不见灵力类型的海青直觉地闪避灵刃,跪在他身后的翔太猛然直立,用被符文囚困的身体迎上去。

灵刃切开明暗不定的金色符文,翔太握紧双拳展开肩背,将符文锁链撕成光点碎片。从后腰反手拔出一柄胁差,竖立起来向海青眉心突刺过去。

射向世界的一梭子弹在接触到他指尖的瞬间凝滞,双手抱圆,展臂外挥,子弹随着暗红灵力涌动方向四溅。

“傀儡-伞!”拖着着半片残翼,慎爬起身冲上去,勾起羽翼将海青捞近,将臂上的骨骼弓弩变形为伞,铿地架住翔太的突刺。

横转刀刃割过骨骼伞盾,火花四溅中,樱粉色短发的男子踢膝出腿,猛踹上慎架起的伞盾,将他和海青一并踢向世界激发流弹浪潮。

射出一梭子弹后山本丢开枪支,扭转卡在手臂上的象牙经罗盘。

四散的流弹仿佛射入粘稠的液体,迟滞着保持射出的余势,弹道波纹缓缓地牵引出可视轨迹。

排满桌椅的餐厅地面上瞬时涌现复杂的阵法符文,又刹那熄灭。凝滞的子弹重又飞射,砰砰击向餐厅四周,银色弹壳哗哗坠地。

单手撑住地面跪起身,胸腔涌动,山本捂住嘴唇,指间溢出鲜血。

被翔太劲力十足的一脚踹飞倒地,海青摇晃着脑袋,挤压眼睛抑制眩晕,一手揽住一个同伴,爬起身后撤到圆阵一角。目光警醒地望着从左右两侧向他们合围而来的师徒。

单手拦住擎刀向他们走去的翔太,世界轻声,”不要靠那个矮子太近,他会让周边时停。”

虽然这种术法看起来对释术人反噬很大,但是只要被对方抓住一瞬就是致命。

伸手握住海青的手腕,慎的冷汗浸透身躯,半边残翼拖拉在地面上,脸颊因失血而透明,灵力透支到无力解除鸦天狗的契约。

大手托住慎的脸颊,海青垂首噙住他泛白的嘴唇,慎暗蓝的灵力随着唇舌交叠在海青的眼瞳中涌动扩散,背后染血的残翼碎裂成影。

单手在胸前捏了个剑诀,世界睁大眼瞳望着拥吻的敌手,歪过头瞟向弟子。

翔太后颈瞬间发麻,眼角抽搐地拒绝老师不合时宜地调侃,”不, 不用,我很好。”

“嘛,嘛我知道自己不是帅哥,你也不用拒绝那么快啊。”声调滑稽地高扬,世界无表情的面孔已近至山本,慎,海青面前。

单手扣住山本拧转罗盘的手,世界反手灵蛇般越过海青握成狮爪状袭向他的防线,指尖插向他的面颊,同时提膝踹向再次向他张弓的慎。

将慎踹飞出去,世界插向海青的指掌在巅豪之间被他错过,海青拧眉一口咬住他的虎口扯向自己,双手顺势收回抱住世界。

捉住了!这个飘逸难测的幻影。

 

手掌被虎牙咬穿刹那,预判失败的世界第一次心脏骤停,眯起眼望向海青,动态视觉加速了,因为共享了同伴的灵视力吗?

甩手将胁差掷向山本,翔太惊骇地救援,敌人万一时停成功......

扣住罗盘,山本忍耐世界反向扳住他食指的疼痛,奋力扭动罗盘,指节脱臼刹那,时停波纹扩散,飞向他眉心的胁差凝滞在半空中。

三人以诡异的交缠之姿凝固,仿佛生死搏杀的昆虫被囚困在时间的琥珀中。

视线移到餐厅地面边缘尘埃掩映的浅灰色弧线,翔太意识到那是时停阵法的咒文,立时扑上前。

颈项被闪着暗光的丝弦勒住,翔太的咽喉渗出一丝血线,立刻用戴着战术手套的手掌卡在弓弦与颈项间。

从身后跃上翔太宽展的脊背,慎的膝盖抵住他的后腰,雪白的脸颊紧绷,向后拉拽半弓弓弦。

翔太窒息中被踹向膝弯倒地,慎双手拧转弓身勒紧丝弦,深陷入敌人咽喉的丝线在颈后交叉,黑瞳倒映着青年的垂死挣扎,慎急促喘息,汗水沿着鼻尖滴落。

晕过去啊!慎的眼瞳颤抖。

手掌胡乱向后摸索,翔太面孔涨紫,只感到敌人扬起身体躲避他,被牵拉着后仰,喉结涌动着卡在勒紧的丝线下。

眼瞳扩散,翔太的心跳骤停,脑中炸裂开一片纯白,灵力从空白处迸发到四肢末端,身体猛地颤抖,捏紧手指,碰到慎骑跨在他腰背上的大腿,猛地拔出他腿根绑带上的匕首,一刀又一刀狠狠刺下。

低叫着,慎的小腿肌腱被刺破割裂,手指不由自主地松弛。

抓住机会喘息,翔太咬牙刺向慎的大腿根。

濡湿的触感流淌在脊背上,翔太呛咳着掀翻背上松弛开钳制的人。

蜷缩身体栽倒,慎的黑发打湿在面颊上,每一次心跳都将血液推挤出身体,眼瞳随着渐缓的心跳散大。

眼角湿润着,慎藏在心口的那把发梳随着体温冷却灼热起来,奋力睁大眼瞳,倒映着翔太站起身,踉跄着走向阵法边缘。

对不起,哥哥。

挥手抹掉繁复的灰白细线,翔太望着时停波纹扩散,凝固在半空的胁差刺入山本的肩窝,世界猛震身体,荡开海青的钳制双掌推出,陷入他肌肉紧绷的肚腹,将高大的青年如纸鸢击飞出去。

按住插入锁骨的胁差,山本咬牙拔出丢在地上,将符咒粘在伤口上,发热烧灼住出血口。

单手按住肩头伤口,抿紧丰厚的嘴唇,齿间溢出一丝暗色血迹,连续两次使用禁术,他的灵力已经从核心被烧灼殆尽了,而对方几乎毫发未损。冷静如山本,也从内心深处泛上绝望。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策略布局都仿如儿戏。

甩着虎口被咬穿的小洞渗出的血滴,世界皱眉,搭档大树捧着他手大呼小叫的夸张面孔仿佛历历在目,又要被念了......

“慎!”爬起身,海青圆睁眼瞳向着血泊中的同伴奔去。

从腰带中拔出手枪对准海青,翔太开枪击在他脚下的地板上,阻住他前进的脚步。

走到因失血而不自觉抽动身体的青年面前,翔太单膝跪下,抽出腰间的尼龙武装带卡住慎喷涌鲜血的腿根,咬住带子一端束紧止血。

翔太伸手抚开他黏在额上的湿发,少年清俊的面容泛起死灰,令他生出一丝悲哀。

解开战术背心丢在地面上,海青拔出腰间的手枪和靴子中的匕首,拉开拉索将黑色作训服褪下肩头,赤裸着肌肉紧致的身躯,神情肃穆,双手合十冲翔太低头,”求求你,让我救他。”

想起自己的同伴,翔太肃杀的表情松弛下来,圆润的脸庞显出一丝柔情,视线不自觉地转向老师。

怎么搞得我才像是漫画里的大反派?

翻了个白眼,世界点点头。弄死在这里也没意义,活捉了交给机动部队,审讯出谁是内鬼吧。

大步跑过去跪下身,海青将苍白瘫软地同伴捞进怀中,手掌托住慎的后颈垂首吻住。

胸口的对讲机信号灯闪烁,翔太拔出来贴在耳侧,”S呼叫......”

“翔太!快回来!我们被伏击了!”堀夏喜毫不冷静的声线拔高,伴随着急促地喘息,翔太皱眉,”冷静,是谁......”

巨大的轰鸣爆裂声引发电磁信号频率波动,刺耳的噪声使得翔太不自觉拉远对讲机。

别过头,世界单手比出枪指瞄准勉强站立着的山本彰吾,”你还有同伙啊.....”

额头渗出冷汗,山本望着指向自己的枪指,这可不是玩笑,万一世界扣动手指,他的性命就.....

嘴唇蠕动,山本肉感厚重的丹凤眼皮下黑瞳沉沉,大脑疾速转动着,他绝不能说错一个字,”是......”

手掌扣住心口,翔太猛地睁大眼瞳,张口呛咳一声。

视线转向弟子,世界屏息,”翔太?”

心跳在耳膜中如雷放大,拧紧心口布料的手背上青筋爆起,意识骤然空白,翔太膝盖发软,脱力栽倒在地。

身体抽搐着弓起,靴底蹬动地面,翔太双手扣住自己的咽喉,青紫血脉凸浮,沿着慎的弓弦勒出的血线,向下颌与心口蔓延出去。

“你们对他干了什么?!”厉声质问,世界麻木的面孔上首次浮现可怖的怒意。

抱着慎的海青睁大了眼,无措地摇头,他们当时都被困在时停的琥珀中.......

喉咙紧缩哽住,山本努力压下恐惧,声线平静道,”灵力暴涌,他一次支取太多,失控了。”

直觉知道山本没有欺骗自己,世界掉头奔向倒地翻滚的弟子。

翔太挣扎的姿态和壱马失控时何其相似,山本望着急切地拥紧弟子的世界,近乎神的男人依然有着凡人的痛苦与局限。

手掌按住翔太的心口,世界托住他的颈项,奋力泵入灵力,红熱的光芒大闪,玻璃穹隆一时被暗红笼罩。

“不能注入灵力了。”单膝跪坐在世界身边,山本不顾他厉光闪烁的眼眸,轻声叮嘱,”想办法帮他疏导出来。”

望着翔太因窒息而扩散的眼瞳与徒劳大张的口,世界深吸一口气,从他心口向外抽取灵力。

暴涌的力量沿着他过分苍白的手腕涌动,青筋一根根凸起着。

“翔太!”

老师的呼唤似乎远自天际,翔太张开眼眸,视线里一片空白。

“翔太......你听得到吗!跟着我的灵力走......翔太抓住我!抓住我啊!”

翔太,伏击......回援......

掉落在地的对讲机沙沙作响,圆脸的青年张开口试图应答,老师,同伴.......

最终一切声光融化于乳白色的空洞中。

 

未完待续

践约

异闻周刊 84

慎马
陆马

盯紧监控画面,银灰色半长发扎在脑后的青年皱起眉,一手按在技术人员的肩上,堀夏喜弯下宽阔的脊背指点显示屏,”人呢?”

从康复中心进入电梯间,那两个役使邪祟的术士就不见踪影了。

“三号电梯信号出了问题。”将屏幕切换到画面频闪的监控,技术人员皱着眉加快手下敲击键盘的速度,噪点闪动不休的监控好不容易稳定下来,堀夏喜眯起眼靠近,瞳孔骤然放大。

金发术士单手攀住电梯轿箱壁,一掌击开轿箱顶端的铁窗,攀爬上去向下伸出手拉住同伴。

白发术士反扣住他的大手,将薙刀插回背上的背带,猛然回首,猩红的眼瞳盯住摄像头,并指瞄准,在堀夏喜扩散的眼瞳中舌尖轻弹,嘭地一声镜头碎裂,屏幕一片雪花。

“切断三号电梯绳索!”夏喜迅速回首冲操作台前的人挥手,同时拔出对讲机指示作战小组向电梯间集合,”阻住三楼电梯口,逼他们下地下一层。”

望着背着祓系雷焰弹的黑衣部队向电梯间集结而去,谨慎的堀夏喜紧抿薄唇。

假如被对方从三楼电梯口突破进停车场,污秽就会毫无阻隔的扩散开来......

想到此处,堀夏喜伸手越过技术人员,亲自按下起爆炸弹的回车键。

将搭档一把拉拽上电梯顶端的出口,陆揽住壱马的腰,从自己腰带上拆下安全扣绕过他的腰肢向着牵连电梯的钢索上缠绕。

四指粗细的钢索猛地颤动,陆立刻警醒抬头,仰视黑洞洞的电梯井。

“陆桑......”压低身体,壱马从背后抽出薙刀,翻转手腕空挥柄杆。

轰地一声,头顶坠下大量水泥碎屑,钢索猛地松动,一根两根三根,蛇一般甩动飞舞着弹射。

扑倒搭档压在电梯顶上,陆的脸颊被飞甩的钢索擦出一道血痕,只差一公分,被钢索切断的就是他的头颅。

电梯轿箱随着松脱的牵引绳疾速下坠,失重感使得两人身体微微浮起,陆不得不双手抓牢电梯箱顶端的金属衡量才能将搭档死死压在身下。

“嗷嗷嗷嗷嗷~”不可抑制地张口,陆的金发飞散在空中。

没工夫理会搭档几近犬吠的高呼,壱马从身下抽出薙刀,咬牙插入电梯间的水泥墙壁中,企图卡住坠势,金属切割硬物,火花四溅。

很快更大的金色火花迸溅开,电梯箱的紧急制动阀打开,四根刹车钳卡牢电梯间的四角,磕磕绊绊减速了几次,电梯终于颤颤巍巍停住。

趴在电梯上,陆只觉得骨头都被震酥,勉强爬起身扶住水泥墙壁,”停在哪里了?”

仰首望着直插黑暗的深邃水泥井,壱马沉声,”地下一层。”

“不能从这里出去。”陆抿着嘴角,”整个地下都会被灵协封锁。”

将腰带上的眼镜蛇扣卡在陆的后腰上,壱马双手抓握联系二人的绳索,手臂肌肉紧绷,猛地拽开绳索试探强度,”按照原计划,我们从三楼走廊去停车库。”

“准备好了吗?”揽住陆的后腰,壱马猩红的眼瞳骤然闪过一丝笑意,”这次不要喊晕。”

为后辈没大没小的调侃没好气,陆掐住他的下颌将薄唇覆上去,舌尖相触的刹那,微凉的灵力渗透过来。

“反。”在陆的口中搅动舌头,壱马低沉的嗓音含混唱名。

灰色斑驳的水泥电梯间瞬息横置,无限向黑暗中延伸的垂直线条颠倒逆转,强忍着眩晕,陆在倒置的重力下摔趴在水泥墙壁上。

握住他的手,壱马拽起总是不能习惯重力反转的搭档,与他一前一后,沿着电梯井墙壁向三楼闪烁着暗红色警示灯的电梯出口攀升而去。

“唔!”闷哼一声,白发少年骤然单膝跪地手掌抓住心口。

揽住他的肩,陆急切地低头,”壱马你怎么......”

抬起头,猩红的眼眸缩放着,壱马的鼻息浅短急促,”慎,唔...”

张开口,一缕淡色寒气渗出,少年感受到雪修罗骤然暴乱的灵力涌动着涨满身体,驾驭卡牌的人失去意识,狂乱的冰雪暴在他的荒原上卷起。

一身黑衣全副武装的A组机动部队众人堵在电梯出口两侧严阵以待,用枪口抵住严丝合缝的钢制电梯门,戴着呼吸面罩与热感镜片的众人呼吸沉缓,空洞的机械回声在耳膜间鼓荡。

雪白的墙壁上突然浮现出一片片圆形波纹,热度差异使得众人的镜片上显出暗红到金黄的波涌。

“呼叫N,监测到大量灵体涌动!”话音未落,抓着对讲机的战斗人员被冲出墙壁的巨兽扑倒,生着黑色鬃毛的巨兽牙齿森然,嗷地横咬住他的颈项撕扯,血花四溅。

“狼!”
“啊!是狼!”
“小心......”

越来越多的巨狼钻出墙壁,甩动鬃毛,垂落馋涎扑向众人。

端起双筒步枪,作战人员拉动枪身,携着金红火苗的雷炎弹轰然炸裂在巨兽的皮毛上,巨狼仰首发出惨皋,眼瞳猩红地扑向战斗人员。

连续射击也阻止不了狂兽的冲击,燃烧着火焰的巨兽冲杀进人群,撞飞正与其他狼群搏斗厮杀的战斗人员,将火焰点燃被它扑倒撕咬的人。

一时间被狼群撕碎,点燃,踩踏,啃咬的人群惨呼不绝于耳。

紧闭的电梯铁门蓦然被割划开十字痕迹,寒气沿着破口渗透,冰霜凝结,咯吱着被巨力撑大向外猛地暴裂开来。

延绵的冰刃沿着走道奇峰突起,排闼前进,将走廊两侧一并冻结为冰雪世界,来不及躲闪的战斗人员与狼一起被凝住,保持搏杀状态矗立于冰墙中。

反手抓住薙刀柄轻挥,壱马弯腰迈出电梯门破口,军靴踩在冰渣上发出细碎响声,刀柄上的朱红丝绦随步伐摆动。

陆紧随在他身后,路过凝住的狼只,手掌轻抚狼首,陆轻声念诵它们的姓名,”宗一郎...”

“大川,今井......”

被唱出姓名的巨狼化为黑灰残影融入他的背影中。

垂首望着被冻硬在墙壁中的作战人员,对方尚且牢牢抓住双筒步枪,枪身上朱红色的三枚雷霆刻印刺目。

抓住他手中的步枪掰下,陆顺手从他胸口的武装带内取出剩余的十几枚圆筒状子弹。

“陆桑。”驻足侧首望向他 ,壱马的眼瞳猩红而冰冷。

攥紧子弹塞入口袋,陆直起身加快步伐,追随白发少年的身影消失在通向多层停车场的水泥通道尽头。

步入四面开放的停车场,天光大亮,天际的白云淡淡的流过,远处城市楼宇依稀可见,闪动红色火警的停电病院内发生的一切仿若噩梦。

车辆被移到停车场四角,中央架设着钢骨帐篷,半透明的隔离薄膜包裹在骨架上,黑黄瘟疫警示徽章透着瘆人的冰冷感。微风鼓动下,塑料薄膜膨起,贴在黑色裹尸袋与堆叠的尸体上,惨白的尸身与血珠透过塑料膜隐约,像是超市冷柜中新鲜屠宰包装的肉块。

足尖踢着水泥地面上蜿蜒的管线,壱马猩红的眼瞳随之移向线路汇聚处的监控屏与电脑主机,大大小小的屏幕闪烁着,整栋医院的监控摄像头不时在屏幕上切换。活尸游荡在手术室,病房,休息区,手持枪械与火焰喷射器的机动部队将他们驱赶着围堵到角落,付之一炬。

人呢?视线移向搭档,壱马微微抬起下颌。

圆睁着眼瞳,陆的嘴角紧绷着,神情肃穆警醒,手指分别点向几根巨大的水泥承重柱和环绕楼梯的隔墙。

停在方形停车场四角的车辆映照着天光云影,车窗挡风玻璃上时而越过飞鸟的羽迹,随着日光西斜,倒影偏移,藏身立柱后的黑衣机动部队在流线型的车身上显形,或站或跪,持枪紧贴着墙壁,蓄势待发。

他们必须拿到车才能逃出去。

上前一步,壱马的肩被搭档按住,陆贴近他耳畔低声,”别再用雪修罗的力量。”

抿着嘴唇,壱马猩红的眼瞳翕张,目光沉沉,他已经在过度榨取慎。侧过脸冲搭档点点头,”你掩护我。”

将薙刀插回背带里,壱马从腰间抽出尼龙绳索,拔出匕首用绳索十字交叉绕过护手缠紧。

分立在通向电梯间的水泥墙壁两侧,壱马闪身奔向最近的立柱。

两梭密集的子弹立刻交叉向他奔跑的方向扫射而来,银弹击打在地面和墙壁上,水银飞溅,喷在他裸露的手臂脸颊肌肤上,烧灼出可怖的痕迹。

咬紧后槽牙,脚跟踩住墙壁,壱马娇小的身躯翻越上墙,甩手掷出匕首。

牵连着黑色绳索,匕首击打在车身上反弹,随着一声低哼,噗地插入藏身立柱后的人肩胛中。壱马立刻用手腕格住绳索,使刀刃横卡在对方锁骨内,向外拉拽。

“陆桑!”

深吸一口气,陆端起抢夺来的长管猎枪跨步站正,拉动枪栓轰出雷炎弹,携着一团赤炎,子弹射入被壱马拖拽出来的战斗人员身上,火焰瞬间将他全身吞噬烧成一具骨架。

可怖的场面一时震慑住众人,竟无人敢于开枪反应。

抓住间隙闪身躲入立柱后,壱马单手捂住藏身其后的敌人口唇,拉拽绳索收回匕首,一刀切断敌人的颈项,鲜血喷溅上他的脸颊。

与他平行的墙角处躲藏的敌人迅速转身,二人双目对峙刹那,对手抬起手枪瞄准他。

壱马几乎同时掷出匕首,后发先置扎穿他持枪的手掌,用力下拽。绳索牵引着敌人的枪口上扬。

对方不断开枪连击,壱马松开一截绳索套住对方的颈项,再次扯紧,被拽向颈项的枪口击发,慌乱中对手将自己的半边面孔轰飞。

正大光明地站定在停车场中央,陆的黑瞳凝聚,按照呼吸节奏拉动枪杆,一团团金红烈焰喷射出枪口,将壱马拖拽出的敌人焚烧成灰渣。

失了准头的水银弹击打在他的头顶和脚底,银色流弹与雷炎弹的红色弹壳纷落,为他火力惊人的武器震慑,无人敢于冒头瞄准陆。

弹夹耗尽,陆闪身躲回墙后,从口袋内掏出子弹一枚枚填入,汗水沿着金发鬓角滑落。

惨呼声,子弹击中墙壁的爆裂声,匕首划开人体的切割声,吵杂的人间炼狱勾起他久远的血腥记忆,紧闭上眼睛,陆深吸一口气,再度站定于修罗场中央,他必须掩护自己的搭档。

 

壱马身后的楼梯间窗口倒映出一线银发与黑洞洞枪口,陆的眼瞳猛地缩紧,抬手隔着墙壁轰出炎雷弹。

金红火焰喷射,巨大的轰鸣声夹杂硝烟,墙壁上裸露出钢筋破洞。陆疾速奔跑过去,穿过硝烟举枪四顾。

将枪身架在肌肉紧绷的小臂上,陆凝住呼吸警醒地转动脚步,狭小的楼梯间内空无一人,连最细微的脚步都会被回声放大,足底踩在碎石渣上,咯吱声令陆牙齿发酸,呼吸急促。枪管里是最后一枚雷炎弹,决不能失手。

喉结涌动的刹那,陆听到枪弹破空声,猛地后仰身体躲避,子弹钻入他肋侧爆裂开。

黑衣银发的堀夏喜踩上卡在楼梯间的长刀刀背上,居高临下伏击犬神持。

银弹的毒素疾速扩散,犬神的灵力即刻被抑制住,陆脱力倒地的刹那抬起枪口向半空中轰出。后仰身体躲开爆裂的火焰,堀夏喜高大修长的身躯灵巧到超越常识,跌落刹那单手握住脚踩的长刀,轻巧地旋转刀身坠落于地面。

手持长刀与手枪,堀夏喜疾速沿着楼梯奔上去,回到击中的陆的转角平台后,只看到渗入地面的一滩血迹,血珠沿着门框向外延伸,消失在楼梯间的墙壁后。

隔着一面水泥墙壁,两侧的术士同时屏息,堀夏喜后退一步,一手竖起长刀,一手用虎口架住,视线凝聚在墙壁上的一点。

细密的汗珠渗出他的鬓角,抿起小巧的唇峰,高大的银发术士长着一张女性化的秀美容颜,作战时也有着不输给女性的谨慎与细心。

他一直在暗中计算犬神持射出的子弹数目,雷炎弹一个弹夹只有十二发子弹,按说敌人已经用尽,可万一犬神持换掉了弹夹呢......

紧绷着下颌,汗水沿着颌角汇聚,陆按住肋侧不断滴落鲜血的创口,抽动下挂的嘴角,将枪口轻轻磕上墙壁。

嘭!雪亮的利刃从他磕碰之处直插出来,削铁如泥的长刀穿透水泥墙壁如破竹纸。

枪口抵在刀刃穿出位置,陆侧身闪避开的同时扣下扳机。

伴随巨大的轰鸣声,墙壁被最后一枚雷炎弹击穿,金红弹壳坠落于地。

硝烟散去,陆沿着弹孔向内望去,楼梯间空无一人。

怎么会?!

瞳孔散大的瞬间,陆转首望向身侧,身形高大的术士阴影覆上,修长有力的手指已然掐住他的颈项。

攥紧犬神持的咽喉,堀夏细皱眉将他按向插出墙壁的利刃。噗地一声令人牙酸的轻响,刀刃从后颈插入,穿透陆的喉结刺出,鲜血擦满闪烁着寒光的刃身。

抓不牢手中的长枪,陆的手指颤抖,枪身坠落地面。

手指攥住插出墙壁的利刃,陆哽咽着被钉死在墙壁上,膝盖脱力地弯曲,重力立刻拉拽着纵向切开他的咽喉,一丝血迹渗出嘴角,纯黑的眼瞳散大失神。

瞄准咽喉。堀夏喜谨遵着世界的教导,他们神迹小队是纯体术术士作战组,生性胆怯谨慎的夏喜绝不会给言灵术士一丝空隙反击。

血滴沿着咽喉滴落在陆的锁骨上,堀夏喜伸手勾住他锁骨间隐现的金色细链,那上面穿着一枚素银戒指。

皱起眉,夏喜发力拽断链子攥在手心。

“反正你要这个也没用了吧。”伸手捂住陆颤动的眼睫抹下去,转身走向与自己手下决死缠斗的雪修罗。夏喜压抑着心头异样的罪恶感,被犬神持垂死的黑瞳望着,他总觉得自己在处决病犬。

猩红的眼眸紧盯着敌人,壱马甩出匕首一把将持枪向他射击的人拉拽到眼前,右手掐住他持枪的手腕,以他的身体为盾牌向前推进,无数银弹从四面八方射来。

娇小的身躯躲在肉盾后,子弹击打在防弹衣和肉身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噼噼啪啪声,扣住敌人手中的扳机,壱马咬牙击发。

银色的弹壳不断从枪口坠落,壱马的手臂肌肉为后坐力震颤着。

自己吸引了全部火力,陆应该已经拿到了车.....

心中不断呼唤着同伴,白发少年的面孔却越发冷毅,以修罗之姿大肆杀戮。

硝烟散去,弹壳在水泥地面上散落满地,伏击的机动部队几乎被他屠戮殆尽,伤损之人要么倒地呻吟,要么惊恐到躲藏在水泥掩体后瑟瑟发抖。

手指松开钳制着的敌人,望着他千疮百孔的肢体,壱马呼吸急促,猩红的眼瞳转动着,血丝细细密密地浮现在眼角。

叮铃细碎的声响在足边响起,壱马目色沉沉地回首。

染血的细金链穿着素银戒指滚落在地,少年猛地紧绷脸颊,呼吸停滞。

汗水交融,肉体抵死纠缠的时分,这根细细的金链曾经挤压在他的锁骨上,伴随着搭档融解神魂的体热烙印在壱马的记忆最深处。

举枪指向白发少年,堀夏喜的凤眼微微扬起,”你的同伙全灭了,放弃吧。”

为什么?猩红从眼角扩散,填满整个眼眶,壱马张开薄唇,喉咙深处却哽住,一丝声音也发不出。

陆,明明连一点多余的温情也吝于施舍他。为他而死,这样沉重的事为何要加诸于他身上?

“谁准你杀他的?”胸腔急促起伏,白发少年斜过一线红眸,低沉的声线中酝酿着令人战栗的寒意。

抿了一下嘴唇,堀夏喜压抑着肌肤上被杀意激发的战栗,托稳枪身,食指移动到扳机上,”束手就擒,要么......”

话音未落,眼瞳紧缩着叩下扳机。

和役使邪灵的术士没有道理可讲,堀夏喜一定会用尽所以手段扰乱对方的心智。

子弹击打在冰墙上,寒气四溢,霜花纷纷碎裂,壱马青筋蔓延的狰狞面孔浮现。

“破冰!”挥动手中的薙刀,朱红丝绦扬起刹那,尖锐的冰凌弥漫白雾向着堀夏喜突刺围剿而去。

将自己一寸寸从刀刃上拔下,陆扑倒在地面上,鲜血噼啪淋溅上水泥地。大手掐住自己的颈项,喉头咯咯作响,陆撕扯着自己的T恤,将破碎的布料堵住咽喉破口。

将衣料拽成条,陆屏息一圈圈缠绕上颈项,顷刻间鲜血已浸湿绷带。

犬神的愈合之力被抑制,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脊背后巨狼纹身浮动,毛发刺出脊背,因宿主的生命流逝而绝望叫嚣着。吞噬或逃逸,犬神很快会失控......

手指撑着地板,陆在发红的视线中向着远处的车辆爬动,他必须拿到车,要救壱马...他答应过慎......

寒光闪烁的刀刃向堀夏喜斩下,厌恶近战的体术术士本能地抬腿踢向刀柄,将壱马踹远后举枪射击。

刀刃顺着踢击力量插上地面,壱马脚踩刀镡飞身避开子弹,左腿勾住敌人的颈项,将后仰撤退的堀夏喜扇向地面。

单手撑地垫在脸侧,堀夏高大的身躯瞬息跃起,连续两个纵身后撤,脚跟蹬地止住余势,与使用长柄武器的术士拉开距离。

决不能进入他的攻击半径,左手从腰间拔出另一柄手枪,夏喜连续对冲杀向自己的人扣动扳机。

刀刃撑在地面上,几个纵跃躲开飞射的子弹,壱马旋转的身姿夹着冰雪风暴的寒意,几欲刺破夏喜的肌肤。

双手交叉手枪铿地架住壱马的重斩,夏喜被压跪在地,咬牙别开左手枪身卸力,长腿随之挥出一脚踹在敌人的膝盖上。

夏喜左手扣动扳机的刹那,射出厉光的猩红眼眸在白发间惊鸿一瞥,壱马单膝跪地反手转动刀柄,寒光破空闪现。

噗,接连两声难以分辨的细微破裂声,子弹贴着面颊射穿了壱马左耳,他冷凝的眼瞳纹丝不动,咬紧面颊,右手腕下压。

面无表情地与壱马对峙,夏喜的身体颤动一瞬,被薙刀刃从肩头切入之处,血滴一丝丝渗出,直到刀刃被壱马残忍地压切入颈侧动脉。

拖拽着刀柄收回,刃部切开更大的弧形伤口,壱马站起身,冷眼看着夏喜单手撑地跪倒,鲜血从裂隙扇形喷溅开。

 

“我赢了。”扬起薙刀,壱马的心脏因嗜血的快感鼓动叫嚣着收割,高举手臂,瞄准敌人的后颈斩下。

汽车刹车声吱咛响起,红色轿车拖拽着焦黑的车胎痕迹斜横在壱马面前,车门被打开,半边身体淌血的陆仰靠在驾驶座上,神色昏沉地面向搭档。

睁大眼瞳,壱马猛地顿住处决的姿势,”陆桑?!”

声带被切断,陆无力发声,扬手冲壱马招招。

垂首望着面孔苍白瘫跪在地的夏喜,壱马猛地恢复神志,他在干什么?!

反手将薙刀插回背带里,手指勾起坠落在地的金链,壱马闪身坐进副驾驶位,嘭地关上车门。

手握拉杆挂档,陆将油门轰响到最大,红色车身呼啸着冲出停车场二楼,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伸手捂住肩头喷溅的鲜血,夏喜的眼瞳倒映鲜红的跑车,在黯淡的烈日中映出一个残影,骤然消失在视野中。

车身坠地发出嘭地巨响,即使系着安全带,壱马的身体也弹跳起来,车轮碾压过草坪,迅速驶向餐厅白色的穹隆结构。

“陆桑,你慢点。”声音因颠簸打颤,壱马伸手按住陆颈项上不断冒血的创口,咬牙将冰雪怨力凝结指尖,伤口迅速结冰冻结。

陆因失血惨白的面色却丝毫不见好转,银剂的毒性抑制着他的灵力,寻常之人身受这种致命伤,生命消逝只是时间问题。

撞碎餐厅玻璃大门,陆驾着车撞飞成排的桌椅,终于打着转停在餐厅正中央,身体因惯性砸在方向盘上,模糊的意识终于彻底消逝在空白中。

摇晃着发涨的脑袋,壱马爬起身解开安全带,连滚带爬从车门中滚落出去。

怀抱着昏迷的慎,海青吃惊地张开嘴,为从天而降的壱马眨巴乌黑的眼睛。
“上车!”冲同伴挥手,壱马睁大血色眼瞳,用薙刀柄支撑着自己的身体。山本第一个反应过来,拉拽海青起身。

“你们想去哪里?”抱着翔太,世界目光沉沉地抬头,声音轻缓而危险。

“我觉得,与其在这里缠斗到同归于尽,你不如先呼叫急救吧。”山本摊开双手,示意他注意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停车场还有一个。”壱马挑眉,拇指比划在颈项上,黑瞳沉静地望着世界骤然紧绷的神色,”我没杀他,但是他可能撑不了多久。”

嘴唇蠕动了两下,世界从地上捡起翔太的对讲机,按住按钮呼叫键,声音干涩,”支援组?A队呼叫急救......”

刀尖指向世界并不高大的身躯,壱马神色警惕地掩护同伴撤退上车。

海青打开驾驶座门,将浑身浴血的陆横抱在怀里拖出塞进后座,山本坐上驾驶,扣上安全带望向后排,”准备好了吗?”

左右手揽住陆与慎,海青抑制住担忧,沉静地点点头。

油门踩下,猩红车身转瞬消失在白亮的日光中。

 

未完待续

生欲

异闻周刊 85

堀飒
陆马
慎马

 

灵协的医务人员将半身染血的堀夏喜推进小型机场停机库改造的急救室,身穿淡蓝色防护服的医护立刻套上手术手套,从矗立的冷柜中挑拣器械与血袋。

“病患姓名:堀夏喜,情况:利器切伤,从左肩切入,侵入大约十二厘米,可能造成T1脊椎受创,神经系统损伤,大量失血,心率降低,创口污染不明,准备输血缝合,同时进行祛除作业......”

稚气而平静的声线带着空气般的稀薄感浮动在机库广大的空间内,意识因大量失血昏沉,夏喜疑心这仿佛天外传来的声音是他游移生死边界的幻觉,嘴唇泛白干涩,口渴感使得喉咙灼烧般疼痒,与此相比,切入肩头的可怖创口反而麻木无感。

感官的麻木预示意识逐渐脱离肢体,死亡润物无声的潜入令夏喜颤抖起来。

“渴......”从咽喉深处挤出一丝呻吟,夏喜眼瞳散大。

戴着蓝色手术手套的手指抚摸上他的额头,冰凉的触感使得他瑟缩,”失血过多,病患出现脱水症状。”

与平静到冷漠的声线不同,一支细细的棉签沾染水分润上他的唇缝,医护的小脸藏在口罩后,小狗状微微下垂的大眼贴近他的,夏喜仿佛可以从那浅棕色的温暖眼瞳中窥到笑意,”别担心。”

助手用闪着寒光的金属剪绞开作战服,有着小狗眼瞳的医师细心指点,”创口清理出的碎片都要保存好......上肢静脉穿刺,四百毫升A型阴性血,加百分之十葡萄糖酸钙抗凝......上束缚带,准备缝合.......”

助手们用皮质束缚带将堀夏喜的双手固定在手术台上时,金属冰凉冰凉的触感令他想起邪祟术士切入他肢体的刀锋,高大的青年猛地握拳挣扎起来。

体术术士肌肉惊人的爆发力将医护甩飞出去,一时间根本无人能制伏惊恐反击的病人,鲜血沿着贴满纱布的创口迸溅,很快漫出手术台滴落在地。

“血压下降了!是否采取麻醉措施?!医生?中岛医生?!”护士慌乱的声线拔高。
拽下橡胶手套裸露出修长的手指,捂住堀夏喜渗出冷汗的额头,小狗眼瞳的医师轻声低吟着祝词,熨贴的热意从干燥的掌心徐徐传来,夏喜颤动的眼瞳渐渐平静下去,”堀桑你的灵力已经降低得很危险,我不能对你用麻醉,请相信我吧...一切都交给我。”

急促地抽吸一声,夏喜苍白起伏的胸膛平静下去,医师温暖的手指轻抚他的额头与汗湿的银灰鬓发,将呼吸面罩覆上他的口鼻。

氧气送入,窒息感骤降,夏喜呼出湿暖的气息,面罩内凝结着白雾。医师修长有力的手指抚触着他锁骨凹陷处,苍白结实的肢体因失血半透明,青紫的血脉浮现,粗而锐利的针头精准地刺入锁骨下静脉,血液点滴汇入。

手持电刀切入创口,鲜血如柱涌出,医师持刀的姿势稳定而娴熟,无视扑鼻血腥,指挥助手用纱布沾取血液,清理出可视区域,刀刃飞舞着刮去失活组织。

“哎呀,下手狠毒哦~”一边和堀夏喜聊天,医师试图维持住严重失血的病人的意识,”这是刃很长的武器造成的创口吧?对方拔出时候刻意拖拽了,差点把你豁成两片呢。”

手下动作不停,医师轻快的语气仿佛讨论与夏喜无关的人士。

喉结在修长的颈项上涌动,夏喜苦笑哽住,是他刻意拿虐杀同伴去扰乱那个邪祟术士,结果报应不爽。

输血与补剂开始起作用,随着灵力回升,医师肉眼可见夏喜的创口自发弥合起来,雪白森然的断骨从骨茬处新生。

“放置引流管......”停止缝合,医师一边指挥助手擦拭创口污渍消毒,一边用手指抚过夏喜的额发,稚气的声线带上笑意,”堀桑很勇敢哦。”

被对方对待孩子一样的语气激怒,夏喜扭转颈项试图甩掉呼吸面罩。

伸手帮他摘掉面罩,医师拉下自己面上的淡蓝色口罩,露出纤细的少年面孔。

睁大了眼瞳,夏喜从干涩的喉咙中挤出一声质问,”你几岁了啊?”

“哈?”挤着面孔笑出声,医师摸摸自己的下颌,”这是你对救命恩人说的第一句话吗?”

“机动部队的医疗组怎么会有小孩?!”面孔因震惊绷紧,堀夏喜不可思议,带着口罩还会被这个医师的修高身材糊弄,看脸的话比自己还小吧?

“恩,不用谢哦,堀桑。”左手花式挥动后按肩,医师退开半步,自说自话向病床上的高大青年行了个谢幕礼。

机库的闸门再次升起,不断鸣笛的救护车疾速驶入,险险在手术间外停住,车后门被拉开,红发男人率先跳出,伸手指挥救护人员将担架推下,”让开!医师!神官!来救人!”

面色一整,小狗眼瞳的医师立刻将口罩挂回耳侧,大步走向几近于怒吼的男人,”世界桑,请到旁边等候。”

挥手示意慑于世界气势而僵立的医护,医师冷静地指挥助手们将担架上的人抬上手术床。

“翔太?!”侧身望见同伴僵冷发青的面孔和不断抽搐的身体,堀夏喜猛然坐起身,束缚手腕的皮质手铐簌簌作响。

“怎么回事?!翔太?你们做点什么啊!”夏喜挣扎着,肩头逐渐愈合的伤口渗出一丝血线。

“先生请你躺好...”慌乱的护士们伸手试图将他按回床上,却又慑于他的身形不敢妄动。

“你是谁?神官呢?灵协搞什么?!”世界紧盯着面前身形单薄的少年,根本抑制不住怒气。

“世界桑,我就是医师,我就是神官。”少年医师榛色的眼瞳温和声线丝毫不乱,”我是中岛飒太,今市桑是我的老师,请信任我。”

坚定地冲面孔紧绷的男人点头,飒太不再多做解释,转身回到抽搐着打摆的翔太床前。

“骚灵?灵力暴涌?用过银剂抑制......多少毫升?再加两个单位,静脉注射无效?”

助手用剪刀绞开翔太的外衣,飒太用听诊器按压在他的胸腔上,侧耳细听,不断抽搐挣扎的青年使听诊器震颤移位。

“世界桑,请帮我固定住他。”招手呼唤年长自己许多的前辈,飒太毫不客气。

冷静下来的世界恢复了队长应有的魄力,面无表情地迅速欺近翔太,指尖快速按住他的肘弯,肩窝,胸椎。面庞被暴涨血脉侵袭的青年深吸一口气,哽咽着胸腔凹陷下去,眼瞳凝滞着散大。

目睹世界截断灵力回路的敏捷手法,飒太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帘,侧耳倾听翔太胸腔内血脉冲刷的细微沙沙声。

“心内注射银剂。”从助手手中接过一针麻醉剂,飒太手掌抚过翔太大睁的呆滞眼瞳,轻声诵祷,直到青年的眼睫缓缓擦过他的掌心合拢。

伸手捏住翔太的下颌迫使他张口,飒太修长的手指探入他的口腔,捏住舌根别开,将麻醉针扎入舌根,拇指缓缓推进药剂。

“心率下降了!血压升高!医生,怎么办?”完全相反的体征让助手乱了章法。

“准备开胸。”并不回答他,飒太手下不停给药,吩咐医护开始手术。

寒光闪烁的电刀沿着翔太的锁骨间切下,一线猩红如山峰高涌,随即沿着胸肋斜坡滑下。

心率检测仪机械的滴答声,呼吸机嗡鸣声,医护慌乱的疑问,还有飒太冷感的少年声线忽远忽近地震动着堀夏喜的耳膜,使他眼瞳散大,呼吸急促。

与僵立着凝视抢救的世界视线相接,夏喜期待从老师眼中搜索到一贯振奋人心的自信与成竹在胸的冷静,遍寻不得后,溺于他沉沉的黑瞳中,心脏冰凉地掉进腹腔深处......

 

深夜十分,夏喜从病床上睁开双眼,机库高悬于屋檐下的一排玻璃窗射入淡淡银辉,在库房黑暗处映出几片几何纹样。

维生仪器哔啵声拖长了尾音,在静夜中有些刺耳。

侧首望着翔太的病床,总是元气毅然的青年静静躺着,赤裸的上身插满导管,手腕上贴着检测线路,发青的圆脸上罩着呼吸面罩。

“虽然看起来有点吓人,他的体征已经稳定下来了哦。”将书册扣在身旁的折叠桌上,飒太伸手揉着头顶蓬松的褐色发丝,双手伸展放松僵硬的肩背肌肉 。

望着脱下手术扶服后身着宽松便装的少年,堀夏喜只觉得他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气质。

伸手拉起淡蓝色的隔帘,飒太遮蔽住夏喜窥视对面房间的视线。

别开视线,堀夏喜垂首望着自己插着点滴管的手背,避开少年好奇打量他的目光。
伸手拉起滑落的薄被盖在夏喜裸露的腰腹肌肉上,飒太有些好笑地望着别开头眼睫不断颤动的人。长着秀美五官轮廓的男子似乎有着女性化的拘谨羞怯。

将静脉点滴阀门调慢,少年轻声,”伤口还会难受吗?我给你上了一个剂量的止疼。”

活动了一下手臂,夏喜拧着嘴唇摇头,随后意识到飒太背对着他,才轻声回应,”不疼,骨头有点酸痒。”

修高的背影转过身,飒太走到夏喜身边,用手背试探他的额温,”有点低烧,正常现象。”

手指按住青年赤裸的肩头,一点点揭开他盖在锁骨上的纱布,雪白的肌体上一线浅色迹显露,新生组织凸凹不平,锯齿状沿着肩头划下,在胸肋根部断开,几乎完全愈合的创口,只余这一丝痕迹可想象当时利刃卡在胸骨处的凶险情形。

 

少年的指尖沿着那丝新生的粉色疤痕滑下,堀夏紧绷胸腹肌肉坐直身体,拘谨地抿了抿嘴唇。

 

“恢复能力很强,不愧是F小组的强灵视术士。”一点点将贴布拆下,飒太用纱布沾取酒精擦拭着堀夏喜因低烧渗出细汗的身躯。

什么啊?第一次见面说的他们很熟一样。皱起眉,堀夏肋间肌肉抽紧,不自在地躲闪少年的手指。

“世界桑呢?四日市医院那边......”想到逃逸出去的那两个邪祟术士,夏喜的额头抽痛起来。

“他回去主持局势了,残秽扩散被控制住了,只剩下逃逸的人需要收回,你可以安心养伤。”语调松弛,飒太一手扶住堀夏喜的肩,让他微微抬起身。

“你知道什么?”忍不住低声喃喃,夏喜仰起脸直视呆滞住的飒太,”说的好像很懂一样,你们后勤根本不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残秽扩散到底有可怕,只要想一想夏喜就从骨髓中泛起寒意,翔太和leiya他们可是拼死去力挽狂澜了。到底眼前这个少年以什么立场去轻飘飘的替他做决定?

掀开被褥,夏喜一把拔下手背上的针头,血珠一丝丝渗出,他毫不理会地弯腰去床下寻找鞋袜。

“堀桑......”轻声呼唤,飒太伸手扶住他的肩,见他无动于衷,随即半跪下身体,仰首望着他,”堀桑,你在发烧呢,请信任我,善后的事就交给其他人吧。”

“我凭什么信任你?”凝视着飒太浅棕色的眼瞳,夏喜最终别开头。

“A型阴性,十七岁,身高一百八十公分,体术术士,善用枪械,追随翔太转入灵高,半年前升入S班,与翔太对战至今无胜,喜欢甜食,恐高,身为强灵视者惧怕灵体,动手能力差,曾经在武器拼装课上出现走火事故.....”

“喂喂!”板着脸提高声调,堀夏喜一把捂住飒太的嘴阻止他越发来劲儿的毒舌,左顾右盼确定四周无人,才松开大手,”你搞什么?”

眨了眨眼,飒太一脸无辜,”你问我知道什么啊,我把知道的事告诉你罢了。”

伸手抓抓头发,夏喜真是越发头疼,机动部队不是所谓的秘密作战单位吗?怎么后勤人员居然都可以把他调查的一清二楚,再说下去恐怕连他几岁尿床几岁缠着妈妈睡觉都会抖落出来。

仿佛将他的苦闷看得一清二楚,飒太双手按在膝盖上蹲坐,抬头望着夏喜,”我不是后勤哦,我是今市桑的弟子,见习神官中岛飒太,灵协派我来协助神迹小队,你们的副队长大树桑本来会在一个月后引荐我,因为四日市骚乱,我才提前赴任的....总而言之,请多关照。”

冲堀夏喜伸出手,飒太满面笑容。

“哎?”抿住嘴唇,眼瞳在凤眼中转动,夏喜困惑着,”今市桑的弟子...你是言灵术士?”

“没错。”小狗样爽朗地点头,飒太咬住下唇,对着夏喜迟疑伸出的手碰拳,随即握紧用力摇晃。

可是神迹小队组件最初不就定位为无言灵术士的纯体术战斗单位吗?瞳孔散大,夏喜一时间思维凝滞住,”你看起来也不像......言灵术士。”

生性敏感的夏喜无法言喻,言灵术士有着某种特殊的气场,仿佛内含于体内,充盈着不知何时就会张扬爆裂的幽暗力量。只看一眼就可令夏喜悚然。

连那两名役使邪祟的术士都一眼可知是言灵能力者,唯独飒太,太轻松与沉静,夏喜难以置信这样的人可以使用言灵。

榛色的眼瞳晃动着,飒太的笑容滞在小脸上,随即松弛下来,不以为然的点头,”啊,是被这样说过呢,讨伐部队的Naoto桑也讲过......”

“可是,我确实是言灵术士。”站起身,飒太居高临下地审视坐在病床上的青年,走进他分开的双腿间,膝盖轻碰堀夏喜的别向一侧,将身体挤压靠近,”为了不再出现翔太桑的情况......”

垂下头,飒太伸手扶住夏喜白皙的脸庞,嘴唇贴近的瞬间察觉到他的僵硬,少年喃喃,”是有点发烧呢.....”

尾音消失在温热的唇齿缝隙间,滑腻的舌尖舔舐上夏喜干裂的唇角,飒太被大手猛地推开。

暖色眼瞳闪烁,仿佛不解,少年微微歪着头颅,望着惊滞轻喘的人。

“你,你......”舌尖打结,堀夏喜深吸一口气,喉结因为吞咽涌动,”你坐回去。”

伸手一指床边的折叠椅,面对年龄和身形都弱小于自己的少年,夏喜紧张到头也不敢抬。

眼瞳转动,望着耳际肩头泛红,比怀春少女更为羞涩的男子,飒太抿嘴忍笑,乖乖退坐回椅上。

双手相扣搁在膝盖上,即使隔着一米的安全距离,夏喜依然可以感受到飒太玩味的目光落在他赤裸的脊背上。肌肤随之灼热泛红,他不知道这是低烧反应,还是他可耻地羞涩了。

索性将薄被一次性拉到颈根盖住赤裸的身体,夏喜以狼狈可笑的姿态面对好整以暇的无辜少年。

“好好说着话,你怎么...你是不是有病啊?”翔太可是还在隔壁昏迷不醒,对上飒太榛色眼瞳中闪烁的笑意,堀夏喜才后知后觉自己被耍弄了。

“我是你的医师嘛,理顺你的灵力到平衡是我的职责。”清脆的嗓音一本正经,飒太微微侧首,”再说堀桑是大树桑的人啊,我以为你早就习惯了......”

“啊啊啊。”抬手阻止飒太的言论,堀夏喜低头猛吸一口气,”我是大树桑的队员,不是大树桑的人,不要乱用词。”

一想到花名在外艳帜高张的副队佐藤大树,堀夏喜真是头都要愁掉,莫非灵协内部都以为他们神迹小组关系混乱吗?

“还有你才几岁,怎么可以做这种事?”陡然找到理由,夏喜坐直身体,义正言辞教育起面前的少年。

耸耸肩,飒太笑眯眯,”我懂了,堀桑你是处男?别担心,这方面也可以交给我。”

双手插进银灰发丝中,堀夏喜彻底被击溃了,这孩子是魔鬼吧......

皱眉沉思许久,堀夏喜终于理顺了一团乱麻的慌乱心绪,渐渐意识到最初的疑问被飒太声东击西地转移走了。

望着双手扶在膝盖上闪烁着无辜小狗眼瞳的少年,夏喜轻叹一口气沉声,”你说大树桑早就安排你来协助我们,还有为了不再出现翔太这种情况......你们对现在的情形有预料?”

挑起眉峰,飒太沉默着,终于在堀夏喜坚持的目光中轻声,”堀桑,神迹小队除了大树桑,全员都是强灵视能力者吧?”

舔了舔干涩的唇角,堀夏喜点头,”我们就是因此被选中的。”

幼童时期就展现的强灵视力,预示着未来可以发育出强灵力,一旦对灵力的运用达到了世界的地步,就根本无需依赖言灵术士协助作战。

这是灵协面对不断伤损凋零的言灵术士提出的终极解决方案。逐步以技术手段代替言灵术,在未来的某一天,让言灵术士退出战场。

体术术士终究只能做支援。

言灵术士才是核心,没有他们什么也办不成。

没有言灵师就不能接任务,先去找到合适的言灵师组团吧。

体术术士的使命就是守护言灵师,以身为盾,像是花萼守护花瓣。

身在灵高,堀夏喜听腻了师生间蔓延的此等歧视性言论。

祭祀仪式上,臣与隆二这对璀璨的神官搭档骑着高头骏马行过人群,接受万众崇拜。灵高学生艳羡的视线中混着堀夏喜漠然的目光。

他厌倦灵界吹捧依赖言灵术师的习俗,甚至因此对他们滋生出一股敌意。

当被誉为百年难遇奇才的体术师世界牵头组队,被选中的夏喜难掩荣耀。

不需要言灵术的最强战斗组,世界的这个说法让他从心底感到由衷的痛快。

 

“堀桑,你说我不像言灵术士。”飒太语调平静轻快,”这话没有错,我的灵力发育迟滞,至今放不出像样的言灵。”

印象中高傲刚愎的言灵术师形象,被飒太冷静剖析自身的画面打碎,堀夏喜震惊地微微张开嘴,想回应什么却找不到言辞。

“我的灵视能力很强,所以才被特招入灵高并由今市桑亲自培养。”眨了眨眼,飒太的表情中藏着一丝苦涩笑意,”灵协高层那群大佬,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哦。”

“不靠言灵去驾驭强灵力是很危险的事,并不是人人都能像世界桑那样。”不如说假如人人都能做到,世界也就称不上百年一遇的天才了。

“堀桑,你觉得灵协为何会派遣毫无灵视力的大树桑协助世界桑呢?”

灵协的大佬们对翔太目前的状况不能说毫无预测,无灵视力,意味着顿感,稳定,可靠。

不管言灵术师在人前多么风光,事实就是,他们很少有机会坐上灵协那张圆桌。毕竟大多英年早逝,如樱花一夕绽放,一夕凋零。

于外界想象中不同,灵协的高桌实际上由一群体术术士大佬把持着。

回忆起登坂先生给自己看过的机动部队暴乱档案,飒太还清楚记得被归罪的数圆先生祸及子孙,年轻一代最有潜力的言灵术士数圆龙友因此被灵高除名。

世间风声变幻,近神的术士崇拜时代渐行渐远,越来越多的术式被审神者公会定性为禁术邪道,灵协内部进行清洗,排除掉不稳定因素,保留下最为可靠的力量,再由他们去操纵技术的产物。

世界驱虎吞狼,操控四日市医院的两名邪祟术士于残秽相杀,他自己又能跃出局面之外吗?

灵力,降神,祭祀祝祷,这些古老的传统渐渐被科技祛魅。

飒太站起身,手指勾住隔帘拉开,让翔太破碎的姿态展现在堀夏喜面前。

感受到空气瞬间的凝滞,少年垂下毛绒绒的头颅,对僵直身躯的灰发青年轻声,”我的灵力很低,所以很稳定,请把力量借给我,让我作你的眼睛,做你的喉舌吧。”

 

红色跑车驶入四日市滨海工业区,直接从码头驶入渡轮仓库,待到驳船离港,众人才从车身内拖拽出半身染血的陆。

壱马探身过去查看他的伤口,被踉跄站起身的搭档一把推开。

“陆桑!”拄着薙刀支撑身体,精力几乎耗尽的白发少年不解。

指着海青搀扶着的慎,陆捂住自己淌血的咽喉,紧抿嘴唇目光沉沉。

拖着脚步走到弟弟身边,壱马揽住他的腰肢,伸手扶住他失血苍白的脸。

“慎……”脸颊贴紧慎冰凉的面庞,热泪滑落眼角。他不听陆的劝告,狂怒中使用了雪修罗之力,将重伤的弟弟抽干到近乎丧命。

他只想守护仅剩的亲人,现在却要同时失去一切了吗?

感受到弟弟眼睫微微扇动,壱马扬起头,松开染血的薙刀,双手紧紧捧住慎的下颌。

“壱马哥……梳子,在我怀里……”呼吸清浅,慎的声音淡弱几近于无,壱马不得不贴近仔细倾听了两次才确定。

“梳子?”拉开慎的外套,壱马伸手摸索到少年心口熨热的什物,指尖夹出一把玳瑁螺钿发梳。

靠着海青手臂的支撑,慎咬牙抬臂,一把攥住哥哥持梳的手。

在猩红眼瞳的注视中,慎握住发梳缓缓梳理过兄长的银发,从头至尾,梳齿接触的地方褪色染黑。

墨色痕迹沿着梳子蔓延上慎的手背,终于嘭地凝成一张绘着鬼面武者的卡牌。

“慎?这是怎么回事?”握住弟弟的手,壱马震惊地捏紧指尖。自父母身亡之日如附骨之蛆缠绕身体,几次失控卷土欲夺取他性命的冰寒灵力祛除了。

捏着那张卡牌,慎紧抿着嘴唇,眼角泛起水汽。乌鸦神官持有的奇稻田姬发梳就是储存灵体残片的容器。

他做到了,将雪修罗从兄长身上剥离出来。日日夜夜,他苦思精进,忍耐着分离,终于将壱马从那片死寂的荒原中拖出。

榨取他灵力的雪修罗一旦断开契约,慎失血半透明的脸颊上即刻泛起病态的红晕,仿佛从心口涌现出一股血气。

撑着山本彰吾的肩,陆捂住咽喉破洞,从鼻腔中呼出一口气,鲜血不断倒灌进肺叶,呛咳中,陆的嘴角渗出一丝血痕。

犬神纹身在他肩背上绝望的横冲直突,陆的心绪却前所未有的平静,指向大开的车门,他踉跄着坐进驾驶位,视线在眼眶发红的海青,深色凝重的山本与互相搀扶着站立的川村兄弟身上一一扫过,陆咬牙一把甩上车门,伸手按下门锁。

“山本桑,”张开口,壱马哽住,手指紧紧攥住他的肩,“你想想办法……你想想……”

一年前受到雪修罗纠缠绝望之际,是陆把他从生死边缘捞了回来。三百六十五天的搭档岁月,他无法眼睁睁看着陆赴死。

“壱马,陆受了致命伤,犬神会靠近任何有机会侵入的容器,你想成为下一代犬神持吗?”山本反握住同伴的手,黑瞳凝聚着沉声,“趁陆神志还清醒,让他与犬神做个了断。”

扶着弟弟的肩,壱马垂下头,与他相护扶持着走入渡轮船舱,将鲜红的跑车留在黑暗的甲板上。

按着汩汩涌着鲜血的咽喉,陆从挡风玻璃望出,落日渐渐沉入波光粼粼的暗海,渡船拖着两道白浪的尾流,四日市的工业港湾渐渐离远,唯余一片黑色残影。

在自己的鲜血中呛咳着,陆哽咽,这就是他的结局了吗?

下意识伸手抚摸颈项上的金链,陆才意识到祖父临终时留给他的链子已经被敌人夺走了。

隔着窗帘,母亲坐在桌前低泣的侧影浮现,他甚至没能见上妈妈最后一面。

也不能和壱马,和山本,慎与海青说一句道别,就这样无声无息,默默消亡。

趴在方向盘上,陆的泪水浸湿脸颊,再也没有压抑的必要,少年呜咽着哭出声,“翔吾……”

他多希望能够最后拥抱一次竹马,在他怀中痛哭,诉说分离后日日夜夜的孤独与绝望。死在无人可知之处的恐惧席卷身心,彻底击垮了一直以来强撑的尊严。

他会成为一头无家可归的狼灵吗?像是宗一郎,大川,今井一样,游荡在黄泉,渐渐被世人遗弃在记忆深处。

当初,他是不是应该选择义无反顾的拉着翔吾逃亡?哪怕行至末路,他撕咬着恋人的身体将他吞噬殆尽,这样即使在黄泉路上,也不至孤单一人。

脊背上撕裂身心的剧痛席卷,犬神喘着粗气剥离开,挣扎着从他肩颈出探出爪牙。

擦干面上的泪水,陆吸着鼻子,意识到自己可怖的思维来源于何处。

拧转跑车钥匙启动,陆绷住嘴角握紧方向盘,脚踩油门,面朝拖着白浪尾流的渡船甲板轰鸣。

只要他松开手刹,车辆就会飞跃进暗海中……

嘭,车窗猛地被砸中。陆悚然回首,握着染血的金链,壱马紧绷着脸颊,咬牙用拳头撞击车窗。

“开门!”张口呼喊,壱马再次出拳,缠绕金链的指骨将车窗砸出细密的裂纹。

屏息凝视着搭档,陆眼眶发红,别过头直视前方的暗海,伸手将档位换去D。

“青山陆你这个混蛋!”怒吼着,少年一拳将车窗击得粉碎。扳开车门,染血的手掌掐过陆的下颌,侧首钻进车内咬住他的嘴唇。

在搭档灼热的唇舌中哽咽,陆尝到了浓重的血腥气息,积聚的壮绝勇气顷刻瓦解,伸手抱紧少年的肩,将他娇小紧致的身躯拉扯进来,挤压在座椅上。

他不想死……不想死在无人知晓之处……

背后的狼灵呜咽着长皋,仿佛嗅到了生机,贪婪的犬神牢牢抱住怀中勃发的生命。

 

未完待续

两清

异闻周刊 86

陆马

 

铅灰色的云块堆积在天空中,在残阳映照下,透出暗红的沉闷光晕,仿佛炉塘内的煤渣,暗暗灼烧着酝酿,空气中弥漫着湿热的潮气。淅淅沥沥的雨点从层云边缘坠落,雨脚渐渐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连成一线。

脸颊靠近渡轮窗口,慎高挺起伏的侧颜线条浮现,唇齿间溢出的气息打在微凉的玻璃窗上,凝出一层薄薄水雾。

双手抱臂歪着头阖眼,山本彰吾在大战中全程高度紧张,现下无力照应同伴的心情,将自己缩成一条埋进座椅中沉眠。

“慎,别想那么多,壱马桑知道怎么办。”伸手搭住同伴的肩,海青用力捏了捏,生性温柔的他无法像山本那样理性地将同伴隔绝,黑瞳闪动着,注视着慎漆黑发根下莹白透明的颈根。

湿润的眼瞳凝视着结着水珠的舷窗,慎苍白的面庞倒影模糊,尽管从学生时代就是至交好友,两人也默契搭档过无数次任务,海青还是觉得自己并不了解慎。

不像壱马那样振奋时热血沸腾,欢笑时磊落飒沓,悲伤时会扑向同伴怀中痛哭悔恨。海青担心这个将心绪内敛于深处的同龄伙伴会独自沉入歧路。

“嗯。”轻软地回应他,慎双手抱臂,静静将肩头靠近海青,收藏在内袋的发梳沉甸甸地向着心口暗暗辐射热力。

抱紧怀中的少年推挤着将他压向跑车后座,陆的神志已然模糊不清,死亡迫近的极端恐惧像黑洞,从内里将他吞噬殆尽,怀中散发着温热活力的身躯已然成为他与生者世界最后的联系。

狼灵粗重的喘息与陆哽咽的抽泣混杂。

被含住口唇探入灼热的舌,壱马在他沿着口角渗出的鲜血中呛咳,手掌撑住跑车冰凉的车窗,少年寻到着力点将自己从陆肌肉赫赫的身躯挤压中拔出,掐住他的下颌将他微微推离自己。

“陆桑......”粗糙灼热的掌心抚过陆遍布泪痕的面颊,壱马低喘着试图安抚他,薄唇沿着陆脸侧的泪水舔舐,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 。
哽咽着吞咽结块的鲜血,陆仰起脸合上眼睫,缠绕在粗壮颈项上的布条渗透血污,壱马的手指抚触上去,犬神持健壮的身躯瑟缩颤抖着。

他害怕啊。从最深处无声的呐喊,陆赤裸的胸腔震颤,嘴唇紧抿着,连一声呼救也发不出。

翔吾,壱马,慎......虽然一起在暗海中挣扎求生,可现在所有人都上岸了,只余下他一个绝望的沉沦下去。记忆停滞于被困泳池的那一晚,嘲笑声,诅咒声,桌椅书包砸落身上,他窒息呛咳着,不论如何浮不出水面......

不甘心,为什么只有他必须死?

猛地掐住黑发少年的颈项,陆有力的手指将他按在座椅上。

黑瞳骤然紧缩,壱马望着面色严峻的搭档,肌肤为那扑面的杀意颤栗,山本的警告闪现过眼前,本能地伸手握紧陆粗壮的手腕,扭动身体挣扎起来。

背后的狼灵感应到宿主的渴欲,钻出脊背抖擞毛发,张开利齿一口咬住壱马的颈侧,在少年低沉的闷哼中刺入,威胁性地阻止他挣脱。

“陆.....冷静!”咬牙忍痛,壱马伸手抵住他下压的身躯,被卷起的灼热嘴唇含住,尾音堵塞在喉中,厚舌搅动与纠缠,从他的上颚舔舐过咽喉,榨取生机一般挤干他的气息。

大手掀起他的T恤下摆,陆目光昏沉地直起身,嘴唇上沾染着湿痕。

胸腔急促起伏,壱马在窒息边缘喘息,抬起手腕擦抹过陆留在他唇角的血迹,震颤的眼瞳望着陆咬住他的衣摆,干燥的大手从腰侧肋间抚摸上去,粗壮的腰肢挤入他蜷起的膝盖间,强迫性地使他分开双腿。

抽吸着眼瞳散大,壱马感受到陆毛绒绒的头颅埋首他的胸肋,金发钻入衣衫内,灼烫的唇舌舔舐上去,一口咬住他的胸口,直到胸肌因疼痛抽紧 。

抱紧犬神持健壮的肩背,指掌下一丛丛刚硬的鬃毛唰唰扫过掌心,壱马在灼热的口唇噬咬与兽类的皮毛扫动夹击之间剧烈颤抖着。

激烈地欲焚毁他的欲望,壱马一直欣羡陆的竹马所拥有的,他上下求索而不得的热烈,如今真实地降临到了他的身上,从骨髓中泛起的反应却是恐惧。

食欲。热情的爱抚舔舐之下,壱马从未更清晰的领会犬神持所抱有的欲求。即使二人第一次暴烈的肌肤相亲,他也未曾从陆身上感受到真实的危险,陆温和良顺的秉性像是绳索约束着兽性,强健的身躯则是钢筋铁骨的囚笼。事到如今,虚幻燃烧的太阳,终于只剩下黑色的灰烬。无关爱,无关性,生之贪婪与死之恐惧吞噬掉了陆的神魂,唯余最原始的欲望。

原来这就是陆的竹马所承受的苦痛,眼睁睁看着朝夕相处的恋人从躯壳内被蚕食,最终面目全非。

凌驾于他身躯上的并非与他朝夕相对生死与共的搭档,而是披着天使皮囊的贪狼。

方毅的下颌紧绷着,壱马手指摸向后腰,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手柄。当他坚持回到甲板时,山本并未多言劝阻,只是将这柄削铁如泥的凶器交给他,”你自己决定吧。”

“陆桑!陆!你醒醒......”强抑恐惧,壱马沉声,弓起腰背拼命挣扎着,手指探入陆的脑后,揪住他的金发拽起,强迫狂乱的犬神持直视自己凌厉的黑瞳,”你看清楚我是谁!”

薄而卷翘的唇角染着少年的血,犬神持纯黑的眼瞳水汽氤氲,溢出壱马从未见过的温情。与此相反。雪白的利齿在殷红唇舌间闪动,吮吸了他的生命力,破损的喉结收拢,细软到甜蜜的轻声,”壱马......”

望着脸颊紧绷神色警惕的少年,陆微微垂下眼睫,用脸侧磨蹭着他起伏不定的麦色肌理,指掌放松钳制,探入他的长裤腰际,攥住搭档热烫的那根轻柔地抚弄,”我不会错认,我只要你...只有你到了最后也站在我身边......”

咬住下唇,壱马抓住腰后匕首的手指僵住。

我不解释,事实会证明我的忠贞可靠。面对着搭档的误解与怨怼,他词穷与无言中反复在心底重复这句话,陆终于认可了他,却是在这种情形下......

“我不信。”咬紧牙根,壱马从背后抽出匕首,黑色的刀身只在开刃处泄出一丝寒光。

大手攥住他的手腕,犬神持的巨力只消轻轻一扭,即使他手中的匕首坠地。

舌尖扫过唇角,陆英挺纯正的面容带着无邪的真挚,”壱马,这次让我证明给你看。”

掐住少年的腿根,陆埋首他的胯下,张口将他吞没进去。

被紧窄的咽喉收束刹那,壱马眼瞳震颤,手指掐紧他厚实的肩胛肌肉。粗糙湿滑的舌面卷着他灼烫的私密,血脉青筋被嘴唇含吮着反复撸动。

他不信。腿脚蜷起踢打陆长裤下紧绷的腿根,壱马心底冰冷地嘶喊着。面对怀中少年的撕打挣扎,犬神持不为所动,张开喉咙将他更深的纳入。微凉湿润的鼻尖顶住他胯下的绒毛扫动。

脆弱而硬挺的部分几乎要融化在陆的口唇中,壱马难以自已地挺腰,顶开最深处包拢他的灼热。言灵术士强健的颈项肌肉贪婪地收束榨取,壱马攥紧陆脑后的金发,咬牙迅猛地撞击过去,将清液击打在他的喉腔深处。

松弛下汗湿的腰背,黑发少年仰首喘息着,用手背擦抹过渗出湿痕的殷红薄唇,壱马在陆宽阔肩背的压制下蜷缩起身体,低沉的声线震颤,”够了吧。”

生着茧的指腹抚过咽喉处包裹缠绕的布带,陆一圈圈在壱马面前解开,原先深可见骨的豁口只余一丝浅粉疤痕。

噬咬到一口血肉,躁动的犬神暂时收缩回陆宽阔的肩背,皮毛沿着肌理凸浮的沟壑沙沙游走,银灰色的冷眼伺机而动。

仰首吞咽下壱马黏满口腔的精液,陆的喉结在粗壮的颈项上浮动,圆润的黑瞳中倒映着少年汗湿的麦色身躯。

双臂挽起他蜷缩的膝,陆下压身躯将他精实娇小的身躯压弯。

手指掐住陆的咽喉阻拦他沉重的体量迫近,壱马眉峰拧起,”放开我。”

“我不要。”紧抿着嘴角,陆圆润的黑瞳散大,”我说过要证明给你看。”

侧首含住壱马紧抿的薄唇,犬神持金色的额发散落,紧绷的腰腹肌肉蜷起,胯下散发着热力的部分强硬地摩擦着他的。

 

拔出舌尖舔舐壱马的脸侧,陆粗糙的舌面扫过他的短粗颤抖的眼睫,厚实小巧的耳垂,沿着颈侧肌肉与血脉滑下,犬只一样亲昵地来回舔吮狼灵留在他锁骨上的细小血洞。

被温热干燥的大手反复摩挲肢体,唇舌黏连地吮吸亲吻,肋骨随着急促的呼吸翕张,僵硬着身体渗出薄汗,壱马仰首咬牙,最终反手抱紧陆的颈项。

从来没有过,搭档如此温情热切地渴求他。

双手握住他的胸口肌肉推挤揉搓,陆湿热的舌尖从中央的沟壑中舔过,亲吻他下巴上浅浅的凹痕。

“要上就上啊。”别开头躲避,壱马眼尾发红,折起腿抵在陆的胸口顶开他,不愿沉溺于这罕有的温情。

正如陆在医院里那个冷酷的问题,假如不能持久,他宁可不给予。

被后辈用足根踩在胯下挑衅地碾压,陆纯黑的眼瞳闪动一瞬,片刻前还凶残噬人的犬神持此时温顺犹如大型犬只弓起脊背隐忍着,卷起心形的唇线细细呻吟。

将手指按压在薄唇上,陆嘴角的黑痣颤动,”壱马, 不要着急...雪修罗不在你身上了,要小心地来......”

含吮着指尖,陆反复舔舐直到润湿,掐住搭档小巧的下颌,嘴唇贴住瞬间,将手指并起挤压进他的臀心。

苦闷地皱起眉,壱马终究松开紧绷的嘴唇,放松身体迎接陆粗糙的手指,”更深.....”

灼热的吐息打在陆的耳畔,壱马哽咽着命令,直到犬神持破开他紧缩的黏膜抵入指根。

双腿夹住他粗短的腰腹,黑发少年悬起腰臀晃动,一手撑住跑车车门,在狭窄的空间内低吟着下坐在陆的指掌上。

反复迎向修长有力的指掌,壱马眼眶发热,耳膜鼓动着血液冲刷与湿黏的拍击声。

“更深,更深!”喉中酝酿着低哑的呻吟,壱马抱紧陆汗湿的肩背,掌心拍打催促着他。

狼灵受到煽动,活化流窜于陆的身躯间,扎刺肌肤的鬃毛耸立,却使得壱马浑身发烫,更紧地拥抱着搭档,重新硬挺起来的部分渗出滑腻的前液,摩擦在陆赤裸的腹肌上。

雪修罗离去在降灵术士心中遗下的空洞随着欲望攀升而扩大,叫嚣着渴望被填满,撑开。

托起少年的后颈按在汗湿的肩头,,陆紧抿着唇角加快捣击速度,在他接连不断的呻吟中猛地拔出湿黏地手指。

“陆...给我!”顾不得敬称,欲望攀升过程中被抛下,壱马手指陷入犬神持紧致的窄臀,近乎愤怒地嘶哑。

手指抓住少年的黑发,陆掰开他的臀瓣,目光沉沉地挺腰,一次性将自己尽根送入不断收缩渴求的孔穴。

胀大的粗硬捣击到最深处,壱马被陆有力的臂膀抱紧挤压在胸腹肌肉上,眼瞳散大着张开口唇,却连一声呻吟也发不出,缠绕在手掌上的细细金链染血,随着撞击晃动。

身体被填满的饱足与跌落悬崖的恐惧同步席卷。黑瞳倒映着犬神持英气纯美的面孔,壱马从中寻不到一丝脆弱,渴盼与情热。

肉体激烈的撞击震颤车身,跌落座椅下的黝黑匕首反射一泓寒光。

蜷缩在座椅上,壱马嘴唇因潮热殷红,脸侧枕着搭档肌肉结实的大腿根,腿心渗出的湿意渐渐发凉。

抬起手,将缠绕在指掌间的细金链举起,壱马的声线带上粘稠的鼻音,”你的。”

手指捻起那根细链,陆将它掂在手心里,散乱的金发在眼窝中撒下阴影。

“壱马,你还记得咱们在广岛那次任务吗?”陆软糯的声线从情欲中冷却下来,意外地让他安稳而熟稔。

汗湿的掌心握住搭档根骨粗壮的膝盖,壱马在海波的荡漾中昏沉,连续作战本已疲惫不堪,陆将他翻来覆去摆弄,耐力强如他也感到灵力透支。

“记得啊,明明每天要出海搜索,你却无故消失了三天......”倦怠而饱足的声线抱怨着,壱马眼皮不住地打颤。

看来壱马并不知这根项链的意义,却依然在修罗战场上将它抢夺回来。

“对不起。”陆的胸腔缓缓起伏着,伸手抚摸枕在膝头的少年脑后的粗糙发尾,壱马小麦色的肌肤上凝结汗珠,沿着背沟缓缓滑落。

明明他是前辈,却总被壱马照应,如今依然这般。

他流放在外的日子,祖父病危,甚至因为任务错过了临终之时。这根项链就是祖父留给他最后的纪念,即使他身负罪名不辞而别,家人们依然认定他清白地存活于世间某处。

“啊?没关系。”壱马仰首枕在陆的腿心,低沉的尾音懒洋洋地卷起,望着搭档瘦削的下颌线条,骤然被滴落脸颊的湿热激得震颤。

伸手抚过脸颊上的湿痕,少年困惑着。却被陆的大手盖住眼睫,”睡吧,我把你累坏了。”

一向浅眠的壱马因力竭昏睡过去,隐约感到有人托着他的后颈将他放置在座椅上,赤裸的肩头被披上衣衫。

“陆桑?”握住为他披衣的结实手腕,少年咕哝着。任他抓着,那只手一动不动,直到他安心地松弛指节。

黑暗中猛地睁开眼,壱马下意识地翻身握住座椅下的匕首,细碎的星辉与月色透过玻璃车窗映入,暗海在明月下泛起粼粼银波。

车前坐位上,面色苍白的少年缓缓回头,黑发掩映着高挺的鼻梁,”哥,你醒了。”

“慎?”呆滞地抓住滑落的衣衫,壱马放低手中的匕首,举目四顾,面孔渐渐紧绷起来,”陆,陆桑呢?”

“他走了。”垂下视线,慎避开兄长肩头的咬痕。

“走?去哪里?”心口的凉意渐渐渗透肢体,壱马眼瞳睁大,陆灼热的体温还残留在他的肌肤上。

“不知道。”慎的语气稚嫩而淡然,丰润的嘴角微微翘起,”他和无限的合作结束了。”

眸光流转着,慎的黑瞳映照着兄长不可思议地神情,”哥,陆桑不会回来了。”

 

未完待续

姗姗

异闻周刊 84

树Mars
keiji x 大树

 

冰凉的水滴溅落在脸颊上,树浓黑的眼睫颤动。随后是舔舐在鼻尖上的温热触感与细弱的喵喵叫声。

“唔……”低声呻吟着,黑发少年折起眉,手指在湿黏的地面上蜷起,麻木的肢端几次蓄力,才勉强找回一丝身体控制感。

头痛欲裂,树弓起脊背,双手捂住眼眶,突突跳动的眼球像是要随着心跳泵出体外,咧开嘴,少年发出痛苦地闷哼。

猫咪毛茸茸的长尾扫动他的颈根,安抚着少年,直到他浑身冷汗地睁开充盈血丝的双目。

“Mars……”将自己的小猫抱在怀中,树跪起身,抬首四顾。

阴湿发霉的地下道昏暗无光,树昏迷前坠落于地面上的手电打出黯淡的光圈,映照着地窖远处烧灼焦黑的通道口。

他从黄泉脱离了?

“国村丽华……”按住额角,树写满祝辞的雪白脸颊抽动,太阳穴上青筋浮现,齿隙挤出低沉嘶叫。

抱起小猫Mars,树将系着朱红下绪的打刀插回腰间,奔向夕照洒下的地道口。

大火被扑灭后,四日市医院白色的主体建筑被熏黑,因高热爆裂的玻璃残片混合着高热变形的金属框架坠落于地面。

整栋建筑为黑黄警示带缠绕,头盔上贴着封印符咒的施工人员手持荧光棒,在黯淡如血的残阳中指挥运送器材的卡车进出。

一只胶底黑军靴踩在地面混合烟灰的积水中,沉重的体量使得脚底的玻璃渣发出咯吱碎散声。

奔忙的工作人员望着他一身黑衣的高大的身躯,慑于一眼可见的气场,纷纷自觉避退。

仰首望着医院冒着焦糊黑烟的窗口,来人面皮抽动,呲牙啐了一口。

半长发沿着额侧编成细辫,青筋在太阳穴上隐隐抽动。

“搞成这样叫我来有什么用?!”低沉的声线酝酿着骇人怒意,上前接洽的灵协工作人员吓得后退一步,左顾右盼不知如何是好。

“keiji桑……”从高大男子背后步出一个精悍娇小的身影,“我们还是先问清具体情况再说。”

陪笑应付神官Keiji的少年长相亲切,过宽的眼间距与厚实的嘴唇带着顿感的活力,仿佛一团野火,热烈欢快地燃烧着。

垂目看着后辈佐藤大树,keji无言地给了他一个眼色,将社交的麻烦事一律丢去。

几步疾走到工作人员面前,大树侧身低头,小声询问,“到底损失多少人?泄露等级呢?还有……A组的领队世界桑……”

“大树。”伴随低缓的声线,山本世界铁灰色的卡通T恤上染着陈暗的血垢,在一众全身黑衣的机动部队护卫下大步走近。

睁大了眼瞳,大树嘴唇紧抿了几下,难掩激动,“世界桑。”

上下其手隔着T恤抚摸着世界的身躯,大树的手指有些颤抖,试图找到染污他衣衫的伤口。

扎着雪白绷带的手掌一把握住弟子乱摸的手,“不是我的血。”世界向抱臂审视他们的Keiji微微低头致意,“抱歉,劳烦您出动。”

齿根摩擦几下,望着世界面无表情的脸,面对年轻一代的术士翘楚,keiji将涌到喉咙的不耐压下,皱眉挥挥手,“汇报一下情况吧。”

“残秽传染源国村友香死于火灾,尸体焚毁,已经运送去解剖。被污染的医护与病患全部清除,有两名国村雇佣来的术士……逃亡。”面颊抽动一下,世界压低了尾音。

左手握住右手腕,keiji叉开腿挪动脚步,“从你手下逃掉的?”

眼见老师被前辈质疑,大树睁圆了眼,抿着嘴紧张起来。

“两个邪祟言灵术士,一个是犬神持,还有一个……不清楚……”垂下视线,世界语气松弛。

“哦?”抬起一侧眉宇,神官keiji突然来了兴致,“从四国逃亡的犬神出现了?”

“对,上次发现疑似犬神作祟踪迹是埼玉县水泳队互杀事件,教练冰室与队员青山陆同时失踪,我们对比了青山陆与这次出现的邪祟术士,确定是同一人。”世界从事务员手中接过平板电脑,调出黑发学兰的少年与金发术士的照片对比给keiji看。

“大树!犬神持换代了。”握拳冲后辈比划,
方形下颌紧绷着,keiji严酷的脸上牵起兴奋的笑意,使壮年男子透出一丝孩子气。

“啊,是的keiji桑。”与老师交换视线,大树尴尬地陪笑,小心翼翼地提醒前辈不要跑偏重点,“这次残秽泄露,是因为有外人冒充机动部队接应……”

重又皱起眉,keiji语气粗鲁地打断他,“那不重要,从国村家查起,究竟是怎么触秽的?”

“国村夫妇已经在之前的火灾中身亡了。三个女儿中大女儿丽华一家与二女儿靖子全部失踪,唯一的线索小女儿友香也不在了。”世界板着脸,声调毫无起伏地陈述着棘手现实。

“那谁给这两个邪祟术士下的委托?”keiji摊手,摆明了不信世界的托辞。

厚唇抿成圆形,大树几步走回前辈身边,伸手拽拽他的衣袖欲凑近。

“干嘛?!”警醒地后退,keiji对花名在外的后辈拉开距离。

头疼地皱起脸,大树急得踮起脚覆到前辈耳边,“雇他们的是九州猫神神社的……”

睁大眼瞳,keiji一脸不可置信地转头直视大树,“猫神……”

“啊!”一把捂住前辈的嘴,大树扬声,“神,什么人雇佣的现在当事人全死了根本查不清!”

摇头挣脱后辈,keiji一脸嫌弃地伸手擦了一把嘴唇,“那我来干嘛?残秽你们清除掉了,术士追丢了没线索,现在触秽的源头都搞不清了。”

夏季正是各项大祭紧锣密鼓的繁忙季节,神社本厅特意把他从关东搞来三重县是以为他这个宫司很闲吗?!

“是我雇佣他们的。”低沉而黏连的声音响起,众人的视线猛地集中过去。

血色残阳中,持刀少年怀抱着淡金色的长毛猫咪,书满密密麻麻祝词容颜含着一股凌厉可怖的妖异,在众人审视警惕的目光中渐渐化为笑意,锋锐的剑眉挑起,“我是猫神神社预备宫司藤原树,由宫内厅指派负责国村案件,黑木桑,请您协助我。”

 

蔓延大半个团地住宅区的火灾焚毁了数十栋建筑,国村夫妇皆惨死当场,花神村迁居而来的村民们人心惶惶。本地神社寺院听到了国村家可能触秽的传闻,纷纷回避不敢承接丧事。

听说两位九州来的神官不单愿意承办葬礼之后还会举行慰灵仪式,居民们组织起来自发捐献。

国村宅邸焚毁后的宅基地被清理出来,工作人员搭建白色帘幕,重重围起火灾现场,茅草编织的注连绳一圈圈封住帘幕,每隔一段距离挂下杨桐树枝与纸垂,随微风飘摇的白纱帐子后神官身着斋服的身影若隐若现。

慰灵仪式与守夜仪式一同举行,将从当天日出时分一直持续到太阳第二天再次升起。在此期间举办神事的帐幕内完全封闭,禁绝出入。

身着黑色纺绸狩衣的keiji将手臂平展,逶迤的大袖覆盖住紫色绸绔上若隐若现的八藤丸织纹。

跪坐在他身后的佐藤大树一身白装束短打,攀膊将衣袖系在颈后,露出肌肉线条若隐若现的手臂。

大树将玳瑁梳子浸入山茶花油里,细心地把前辈鬓角的每一丝黑发都向后梳理,keiji漆黑浓密的发丝在蜡炬下鸦翼一般暗光流转。

将漆凝的绸缎鸟帽子扣在keiji头顶,大树双手伸过他的肩头,系紧帽檐垂落的丝绦。

越过前辈的耳侧,大树的余光打量着跪坐在铜镜前为自己整装的雪衣少年。

身着弥宜装束的树膝头趴着懒洋洋的长毛猫咪,修长的手指抚摸过小猫的皮毛,抓起湿布擦拭掉书写满整个面颊的墨字祝词,露出红白分明的艳丽面容,横过狼毫细笔,将刀裁的剑眉勾勒出锋刃,艳色嘴唇紧抿,点漆黑瞳中闪着几点寒星。

感受到大树击打在自己耳侧的灼热呼吸,keiji皱眉猛掐他腰侧。

“哎!”收紧腹肌捂着肚子,大树委屈地低声,“keiji桑……”

他又哪儿惹到这尊阎王。

冷笑一声,keiji牙齿研磨着下唇,“别老毛病又犯了。”

圆睁着眼,大树有些来气,什么叫老毛病?他每天忙前忙后,伺候上司照顾后辈,多看两眼漂亮孩子也算疗愈心灵吧。

自己伸手调整下颌处大树系得过紧的丝绦,九州出身的神官keiji语调凉凉地提点后辈,“看他的刀和虎口茧子,这小子是神道流高手,你轻易靠近他,小心被……”

并指横过咽喉,keiji在大树悚然眼神中发出咔哒细响。

“说得我多可疑一样,我就是热心嘛……”低声辩解一句,大树规规矩矩收回心神,手脚麻利地替前辈整理好衣冠。

白日间斋戒祝祷,待到暮色再次降临,树擎起蜡炬,带领keiji与大树从酒窖入口下降到地道中。

追随着小猫mars的身影,三人停留在安放铁栅栏与小床的隔间。

喵喵细声叫着,小猫踞坐,长尾盘在身侧,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黑木桑,就是这里了,国村友香被关押的地方。”垂着头轻声,树擎高蜡烛,照亮浸润暗黄体液的脏污床褥。“国村老宅火灾后两年,无人照料她,她却活下来了。”

抱着手臂,keiji侧目望着满脸凝重的大树,扬起下颌示意,“挖吧。”

“挖?”伸手指着自己,大树莫名,不知道这位脑袋脱线的霸道前辈又发什么神经。

从背上的挎包里取出两柄折叠铲,树伸手递给大树一柄,“大树桑,帮我把床挪开。”

呆滞着接过铲子,完全搞不清状况的大树已经习惯强灵视力的术士之间电波系的交流,轻叹一口气,一铲砸在水泥地面上,抬脚踹下去。

“用金刀术啊。”身材高大的神官keiji理直气壮的抱臂看小辈干活儿,从喉中发出不耐烦的指示。

“是keiji桑。”口里应和,大树挥汗如雨地砸开水泥地面向下挖掘,一边用眼角瞄着树泌出细汗的雪色脸颊颈项肌肤。

被他猫样的眼尾余光扫到,大树悚然收回视线,紧绷手臂肌肉加快挖掘速度。

铿,施加金刀术后削铁如泥的铲尖触碰到硬物,发出金石相击的脆响。

“唉?”跪倒下去,大树睁大了眼,伸手拍开坑洞底部的浮尘,露出一根根烧到焦黑的骨骼残骸。

“是人骨……罪孽……”垂下头,大树跪直身体,面色凝重地双手合十祭拜起来。

直挺挺站在他身旁,树双手支着铲柄,抿紧嘴唇,额角渗出丝丝细汗。

掀起一侧眼睫,大树伸手拽拽少年雪白的绔装裤腿,小声嘱咐,“拜一拜,对死者要有敬意。”

怎么还要他来教这位候补神官规矩?

“大树桑,你站远点,踩到他了。”摩擦着牙根,树从嗓子里挤出干涩的语音。

“踩到谁了?”睁大眼瞳,大树后退一步跳下土坑,腿脚穿过坑底跪着的男人。

国村丰垂下头颅,融化蜡烛般疲惫松弛的身形蜷缩,双手合十对着满脸茫然的大树跪拜。

在他仰起头的瞬间,树别开脸,眼睫颤动着冷下语气,“国村丰,国村家的男主人在坑底。”

“不在了。”一直冷眼壁上观的keiji沉声,目睹着树缓缓将视线移回土坑中。

正如keiji所言,坑底除了呆立在骨骼残骸上的大树并无第二个身影。

挑起一侧眉,keiji伸手指了指上方,“在那儿。”

猛地抬头,树悚然后退一步,黑瞳紧缩至一点。

国村麻里子青紫遍布的惨白面孔张开黑洞洞的口垂挂下来,黑发坠落着扫在树的脸颊肩头。

回转腰身,树铿然拔刀出鞘,反手向头顶斩去。刀锋切割到麻里子的身影,女人垂坠的身躯犹如滴落清水的墨渍,散逸着飘入黑暗。

“哈哈哈哈。”胸腔震动着发出豪迈笑声,被少年惊惧的杀气逗得捧腹,面目凶狠的神官keiji透出异样的憨直。

眼尾发红,树的剑眉压低,持刀的手指因过度紧握颤抖着。

“行啦,走吧。”冲着后辈勾勾手,背过身向着地道外走去,keiji暗紫色的绸绔和漆黑狩衣在身后滚动着波涛。

树反手纳刀入鞘,捞起脚边的小猫,咬牙追随过去。

“唉?不用拣拾遗骨入殓吗?”大树单手撑住洞口爬起身,转身对着遗骨拜拜,“早日成佛,早日成佛。”急匆匆地追赶上前辈。

面对急匆匆追随自己脚步的少年神官,keiji真得纳闷起来,“你怕什么?”

这行干了这么久还没习惯?

“我没在怕。”哽了一瞬,树的唇峰蠕动,斩钉截铁,“恶即斩。”

停住脚步,keiji侧过线条刚毅的脸庞,伸手指点树的身侧,“那你为什么与她同行?”

 

惊滞顿足,树猛地转头四顾,黑暗的隧道被他手中的蜡炬照亮,光线不及的深处,一双穿着学生长袜的腿显现,百褶裙随着脚步荡漾着,渐渐走近树,黑发垂落肩头,却在他目力所及处停下,面孔隐匿在阴影中,只余削尖下颌上朱红的嘴唇微微翘起。

友香……

“keiji桑。”哽咽着,树沉声,“她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伸手摸摸下颌,keiji比划着,“你擦掉脸上的祝辞后她就在那里了。”

抱臂面对僵立着的树,keiji用下颌指点他下意识握在刀柄上的手。

“珍重手中三尺剑,电光影里斩春风。”刚直的声线打了句偈,keiji摇了摇头转身大步迈出地道。

灵有什么稀罕的,像是在旧房子里容易看到蜘蛛虫蝥,即使形容狰狞,虫子就是虫子,伤不了人半根毫毛。即使不用和纸托着它放生,也大可不必尖叫着拔刀乱砍一气。

现在的孩子,灵视力越高怎么就越惊惧呢?余光瞥着满脸元气追随过来的大树,keiji摸着下颌牵起嘴角。

眨了眨眼,善于察言观色的大树立刻凑上前,“keiji桑,有什么好事?”

“哎,你废话那么多?”挥手猛击大树的脊背,keiji笑看他踉跄着向前栽倒。

合衣躺在国村宅废墟上,Mars温暖的身体蜷缩在树的交领中,白纱帐子隔开守夜的众人,神官keiji抱臂靠在纱帐间的立柱上,宽阔的背影安稳规律地起伏。像一头草原上的睡狮,安卧于旷野碧空下,并不提防黑暗中蠢动的视线。

即使阴暗的老宅已经被付之一炬,树依然可以听到地面下窸窣琐碎的私语与指甲刮擦声。

keiji完全听得到,却可以高枕无忧,反正当太阳再次升起,一切秽与罪都尘归尘土归土,这就是立于神道顶端的余裕吧。树从心底油然生出一丝艳羡,无明长夜中假如不能怀抱着小猫与利刃,他连眼睫也不敢合一瞬。

“树……”帐子另一侧,刻意压低的呼唤响起,伸手掀起帘幕一角,大树眨着眼,冲怀抱小猫的少年招手。

前辈一旦熟睡,他就把那些骇人的警示抛在脑后,佐藤大树从不是一个畏首畏尾的人。

没人喜欢孤独,看似不食人间烟火的神官们也不例外。大树生来就有一种乐观的信心,人们总归是喜欢他,需要他,只是有的羞于开口,有的意识不到,大树不介意主动出击。

轻拂衣摆,树垂下纤浓的眼睫,托起Mars睡到暖乎乎的柔软肚腹,树将它放置在自己衣袍堆成的窝中。

少年对待小猫的柔情举止与无视他的冷淡态度对比鲜明。

像是被猫抓了一下心,大树的脸上显出急切地焦躁。

“树你……”再次招手呼唤,大树被少年猛然凑近的雪色面容与漆黑的猫眼惊地缩手。

趴伏在自己的手肘上,树玩味地勾起嘴角,“大树桑,有什么事?”

大树抿了一下嘴唇,他是想套出树雇佣的两名邪祟术士的消息,可面对少年深不见底的漆黑瞳仁,又骤然词穷,“我有点睡不着?你也是吧。”

胸腔因闷笑起伏,树的手指叩上腰间配剑,”我在守夜啊,大树桑你放心睡吧。”

睁大了眼瞳望着树按着刀鞘的纤长手指,大树想到keiji的警告,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肩膀,与他拉开距离,“我是前辈,我来守夜就好,树你才要养精蓄锐。”

并不去纠正大树自来熟的亲密态度,树点点头,双手抱臂靠在木柱上,眼睫颤动着合拢,

静待片刻,大树倾听着树发出规律而沉缓的呼吸声,松开手指放下帘幕。

身旁戴着鸟帽子的前辈keiji在睡梦中研磨了一下牙齿,伸开盘坐的长腿,换了个更加惬意的姿态,雄健的肌肉随之在纺绸狩衣下起伏。

神官们各得其所,无人需要大树照应。每当此时,总是活力充沛的少年心中就会升起不可抑制的寂寞。盘起腿,大树枯坐着开始复盘猫神神社宫司与犬神持的关系,根据世界与颯太的情报,杀伤他队友的术士们毫无疑问在灵协内部有内应。

撇了撇嘴,大树握拳猛击自己的掌心,要是能直接逼问就好,少有人能从keiji那骇人的威慑下轻松脱身。

偏偏藤原树背靠着宫内厅的岩田刚典。

为灵协内部错综复杂的关系网棘手,大树瞥了一眼身旁磨着牙齿呼呼大睡的前辈,心中蓦然浮现铁先生对他的评价,心无挂碍故所向无敌。

铁先生真是文化人呢,可以把没心没肺说得如此文雅动听。

“大树桑,还醒着吗?”寡言的少年主动发问,粘稠低沉的声线带着一丝微妙的试探。

蜡炬缭绕下,树挺直脊背踞坐的身影映照在纯白纱帐上。夏夜潮热的气息从泥土中弥漫,飞蛾扑楞楞撞击着纱帐,让人恍然觉得自己置身于巨大的行灯中。

摸着下巴望向他,大树沉吟,斟酌着用词。

“树,给我讲个故事吧。你自己经历过的,像今晚守夜这样的事。最好听完脊背凉飕飕精神一振。”大树贴近纱帐,背影与少年的重叠。

让他讲故事?这世上还会有比他嘴巴更笨的人吗?手指绕着mars的长尾打转,树的嘴角勾起,不就是想看他结结巴巴狼狈不堪的样子。

“大树桑。”脊背隔着纱帐靠着他的,树的心跳隆隆,面颊侧影打在纱帐上,高耸的眉骨轮廓与精巧的鼻梁曲线宛然。“这是我第一次守夜,故事的话,就只从书上看过。”

“也行。”大树为他的口风严密皱眉,口中却故作轻松地闲扯,“讲点香艳有趣的,别拽文邹邹。我可不会跟神官辩经。”

这是实话,大树虽然是正统的灵高资优生,又常被前辈夸赞聪明伶俐,却只会实干,对玄而又玄的经纶既无兴趣又无资质。

“哦。”艳色嘴角抿起,树伸手捞过一支盛放着蜡炬的瓷碟,用木枝挑动灯芯拨亮。

“那就讲唐国的一个皇帝的故事,这个皇帝有个能歌善舞的妃子,容貌姣美,备受宠爱。”

少年的语调粘稠而含糊,甚至懒洋洋地打不起精神,大树却为那雄性的低沉声线所吸引,不自觉地频频点头。

唇峰起伏,树的眼睫颤动着,“可惜,天妒红颜,这位美人很快生了不治之症。”

“啊。”为这套路性的转折哑然,大树干笑着示意树继续。

“在她重病期间,一直拒绝皇帝的探视。不管深情的君王如何哀求,美人至死都拒绝恋人看到自己因病憔悴的脸,嗯,因为她很清楚色衰爱弛的道理呢。”淡淡的语调陈述着,树轻快的给出冷酷评判。

“啊,这也太……”大树渐渐忘掉最初的目的,下巴支在膝盖上,双手抱拢小腿直言不讳,“树啊,你可有点刻薄呢。”

“嘛嘛,抱歉,还没结束。”望着朝向庭院的外围纱帐,树微微侧过头,锋锐的嘴角勾起,“皇帝因为没见到恋人最后一面,多年来也深以为憾,直到遇见一个自称能通阴阳的术士。术士收纳皇帝的重金,举行了一次降灵仪式,将宠妃的灵魂从黄泉召唤回来与皇帝重聚。”

“啊,这才是爱情故事!”听到术士出场,大树兴奋地抬起头,肩膀隔着纱帐抵住树的。

“……虽说相见,可是隔着一层帏帐,术士禁止皇帝入内,就像隔着灯罩看蝴蝶,美人纤细的身影在帏帐后缓缓踱步,最终走远消失了。皇帝哭泣着呼唤她,是你吗?不是你吗?我等得好苦,你却来得这样迟。”少年侧过头靠住大树,低缓的声线携着一团热气徐徐扑打在他的脸颊上,“大树桑还觉得这是个爱情故事吗?”

“啊呀。”夏夜潮热的气息伴随着烛火哔啵声,大树的眼皮渐渐沉重,心头却淤着火气,“这是被假术士坑了吧!利用恋人的心也太没道德了!”

“所以要是大树桑的恋人去世了,你会效仿伊邪那岐下黄泉亲见浑身腐烂的伊邪那美,还是像唐国的皇帝宁可陷于骗局留下美好回忆呢?”树带着笑意的轻浮质问充满挑衅。

“树。”大树轻拍着大腿根,一手擦拭眼角渗出的困倦湿润,“你真的有点刻薄哎,将来当了宫司可不能这样和客人讲话……”

背靠着自己的温热身体松弛下去,树感受到大树沉重规律的呼吸,松开一直掩着mars口鼻的手掌,反手盖住瓷碟上的蜡炬火苗。

扑棱一声细响,火光熄灭,一缕青烟袅袅飘散,融化在烛泪中的白色粉末浑浊不清。

望着纱帐外静坐着的女子身影,树松了口气。

现在所有人都沉湎在他的熏香里,至少有两个时辰,他可以了结此事。

膝行到帐子边,树沉声,“靖子小姐,你终于来了。”

长发女子的身影缓缓下拜,声线疲惫而凄楚,“我来参加葬礼……友香她……真的不在了吗?”

余光瞄着跪坐在自己身侧的影子,百褶学生裙下,大腿青白无血色,树点点头,“她死了,尸体入殓,此地残秽也会在慰灵仪式后被清除,你不用害怕了。”

抓起手帕擦拭眼角,女子的脊背拱起抽泣着,“我想救她的…是我不好。”

并不理会女人的哀戚,树挑起一侧眉峰,抓住腰侧的佩刀起身,“靖子小姐,还有件事要收尾,不然你以后都会受到残秽作祟。”

抬起头,女子的长发垂落,肩头颤动,“你不是说都解决了吗?”

“啊。”点点头,树穿着雪白足袋的脚感受到mars猫尾的磨蹭,“发生过火灾的地方,医院,团地都举行过祛除仪式了,只剩下……”

“国村印染厂。”搁下手帕,女子的声线冷下去。

伸手向帐子外比划着,树微微弯腰,“你先请吧。”

未完待续

火车

异闻周刊 85

Mars树

 

坐在的士车中,树的手指不自觉地轻抚着藏在衣襟间的猫咪脑壳,Mars瘙痒地抖了抖耳朵,张开大口露出两颗细小的尖牙。

望着身边沉默的少年,国村靖子神情不安,从黑色的套装衣袋里取出手帕,按着鼻翼上的细汗,“你的两个同伴呢?”

视线低垂着移向她,树上下打量一身黑色裙装的国村靖子,女人的黑色直发挂在肩头,素净的脸上只淡淡擦着一层粉,与铃鹿市夜店初遇时艳光四射的样子截然不同。

“他们完成了任务,已经离开了。”树低声安抚,“剩下的事我一个就足够了。”

“呵……”挤出干笑,靖子喃喃,“是啊,就快结束了。”

靠坐回车座,树半张雪色面孔倒映在夜色中的车窗上,黑色长发的少女面容渐渐取而代之,艳色的嘴角微微翘起。

的士车停靠在午夜的工业港口,荧光绿信号灯闪烁在暗色的海面上,四日市恼人的雨水淅淅沥沥再次降下,港口的水泥地面洇湿,树率先打开车门,用白装束的大袖掩住车门,迎着靖子下车。

黑色高跟鞋踩在工厂区开裂的水泥地缝隙中,靖子别扭地拔出脚跟,脚步踉跄,留着长指甲的手一把攥住树的手臂。

斜视着靖子涂抹红色甲油的手指,树不置可否地轻轻转身避开,伸手拽起国村印染厂沉重的钢制卷帘门。

哗啦一声脆响,靖子在浓重的焦糊臭气中后退一步,目光颤动着别开视线。

“靖子小姐,请进吧。”树矮身钻入卷帘门,熟练的拉下墙壁上的电阀,啪啪啪的电流哔啵声中,锅型灯逐次点亮。

女人颤抖着腿迈进去,立刻伸手捞住树的袍袖。

“我…我不敢,我在外面等你。”嘴唇颤抖,女人猫样的眼瞳睁大。

反手翻过袖子,树隔着丝绢衣料抓住女人的手,轻声道,“没关系,害怕的话请闭上眼。”

拽着颤抖的女人行过烧得焦黑的厂房器械,树脚底的草履踩在高热崩裂的玻璃渣上。

“靖子小姐,你说过自己是从地狱里爬出来人,怎么还会为这点小事怕成这样。”

带着笑意的词句溜出舌尖,树自己都为这份异常的冷静震惊。

对着一个普通的女人,他恐怕连一个字都吐不出口。

“连友香都……”哽咽着,靖子垂下头,“我父母有多可怕你根本不懂,我至今不敢相信他们已经不在了。”

行过靠在墙角的一排排装满染料的铁桶,靖子别开头,仿佛担心让治的幽魂会掀开铁桶爬出鲜红的染料向她索命。

紧紧攥住她欲后缩的手,树垂着眼睫脚步稳健,“真可怜啊,我们找到友香时候,她全身烧伤被囚禁在地下道里,真不知道这几年她是怎么存活下去的……靖子小姐,你就在隔壁市,没想过去打探她的消息吗?”

“不是的!”猛地抢前一步,靖子抱住树的手臂,“我想过啊,我偷偷回来过几次,都是借用酒家小姐妹的身份证件。”

“国村家在四日市政府有关系,假如我动用自己的身份证件买车票,甚至只是更新一次驾照,他们都能在系统内看到我的地址……”靖子咬着指甲,自辨渐渐变成控诉,眼珠圆睁着充盈血丝,“国村家……之前做过很多可怕的事……”

“比如说在花神村伙同神官囚禁虐杀儿童?”骤然侧身,树面对一脸惊骇的女人挑起眉峰。

张开嘴,靖子缓缓摇头,“不关我的事……”

垂下面孔啜泣,女人用手帕捣住脸,“不关我的事啊!是,爸爸妈妈,还有丽华让治他们干的!我只是被胁迫了。”

“好了好了。”转身轻拍女人的肩,树柔声安抚,“没人责怪你,现在一切都结束了,你可以安心了。”

“只是你说只要动用身份证件就会被查到,这些年来,丽华又去了哪里?”树一脸好奇地靠近女人。

眼瞳放大,女人舔了一下干涩的嘴角,“我不知道……丽华姐她当年,因为让治的事就跟我分道扬镳了……”

握住女人发凉的手指,树缓步登上铁制阶梯,总控室与沉淀池分列于二楼阶梯两侧,站在通往沉淀池的金属大门前,靖子摇头挣扎起来。

“我不要,我不进去!”向后抽着自己的手腕,靖子的目光越过沉淀池大门上那扇熏黑浑浊的玻璃窗,激动间抬脚猛踩树穿着足袋的脚背。

闷哼一声,树一把将女人拽到怀里,高举她的手腕拧转,直到对方吃痛地啜泣。

“靖子小姐,你要冷静。”握住她的肩,树轻轻摇晃,直到女人将额头抵住他的肩头,手指从后腰揽住他,带着香气的脂粉混合泪水蹭在见习神官洁净的白装束上。

“树,你要救救我啊……”抬起湿润的眼睫,女人尖锐的语调因哭声黏连,妆容素净的小脸透出熟艳的脆弱。

“我在帮你啊。”暗叹一声,少年仿佛无奈地揽住年长的女性,语调饱含劝慰地贴近她的耳畔,“我知道你们姐妹合谋杀了让治。”

伸手抵住树的锁骨,靖子悚然推开他贴近的头颅,“你,你……不是我!是丽华干的,让治差点勒死她,她也是自卫……我只是负责处理尸体。”

“嘘。”食指抵住自己的唇峰,树轻声,“我知道,是让治活该,可是他的恶灵被束缚于此地作祟,你不进去帮我清除掉它,难道想被纠缠一生?”

 

迟疑了片刻,靖子咬住下唇,伸手握住沉淀室的门把手,“树,你会保护我吧?”

攥住身后少年的手指,靖子的掌心汗湿。

单手按住佩刀,树前探身体靠近女人的颈后,“当然靖子姐,我把灵协的人都解决了,不就是为了你。”

紧绷着面孔,靖子太阳穴上青筋跳动着,咬牙拉下门把手。

空旷的沉淀室墙壁泛黑,连排窗户都被木板封死。龟裂的水泥地面上,一串脚印状的痕迹直通沉淀池,巨大的方形水泥池里积着一层厚厚的泥垢,散发难以言喻的恶臭。

房间尽头的角落,几片焦黑污渍浮现在墙壁上,不知是霉斑还是烧痕。

污渍扭曲畸形,却可怖地越看越像人影,仿佛灼热的烈焰将人瞬间气化,徒留灵魂的残影投射其上。

“树,树……那是他吧……”指着墙壁上的影子,靖子语无伦次。

“啊,那不是普通的烧痕吗?”眼瞳无辜地圆睁,树的语调漫不经心。

“是他啊!树!你快做点什么啊!”厉声尖叫,女人抓紧了少年的胳膊。她的视线中,那一团漆黑残影越发浓郁起来。

“哦,确实可能和时辰有关,你等我看看时间。”

从怀中掏出小猫,树双手卡住它的腋下将它举起,懒洋洋打盹的猫咪受到惊扰,喵喵叫着收紧眼瞳。

将自己的黑眸对准小猫的金瞳,树的瞳孔渐渐凝聚,在靖子惊恐的注视中化为一条竖线。

“子时到。”笑着面向靖子,树脚步后退着。

伸手向前摸索,靖子不可置信地睁大杏眼,指尖勾住树的衣袖。

甩开长袖,树后撤到大门口,反手扣上铁门。

跌跌撞撞地奔向大门,靖子拼命拍打起金属门,咣咣响声中,树从腰间拔出打刀插入门把手间,抬起手臂拉拽门框顶端的插销将大门彻底锁死。

“树!树!你干什么?!”向内拉拽着铁门,女人的嚎哭声尖锐,“你说过要保护我的!”

“你这套把戏留给冤魂吧。”手肘撑在砰砰震动的大门上,树咬牙贴近脏污的探视窗低声,“国村丽华”

猛地哽住,女人震惊地直起身,高跟鞋踩着地面上赤脚的足印,一步步后退着,直到脚腕抵住沉淀池边缘,后仰身体失去平衡,一屁股摔进污泥中。

被溅起的泥水淋了满头,女人嘴唇颤抖地回转身体,望着墙面上那越发扩大凸显的人型污渍。

丽华……你这个贱人……

仿佛能看到污渍张开空洞的口,丝丝缕缕的黑气蔓延出墙壁,延伸出触须,粘住女人沾满泥污的脸庞,从她惊恐睁开的眼瞳和翕动的鼻端钻入蔓延。

眼瞳翻动,女人的双眸被黑气侵染,骤然张开口无声尖叫,大量的黑色污泥随之灌入口中。

 

烈日灼人的午后,靖子开着箱型车停靠在码头边,国村印染厂大门紧闭,今日正是会社活动日,员工们集中在市郊的高尔夫球场享受午餐派对。

从口袋里掏出钥匙,靖子打开捆绑卷帘门的铁索,面对一脸惊慌的姐姐皱眉,“来帮我啊。”

丽华慌张地弯下腰,穿着高跟鞋的小腿颤抖,使出吃奶的力气和妹妹一道拉开卷闸门。

招呼姐姐打开工厂电闸,靖子奔回箱型车内,倒着车驶入卸货区。

将黑色行李袋拖出后备箱,靖子拽着头部,丽华托着尾端,两人吃力地将袋子拽上铁质楼梯,直到二楼沉淀池旁。

喘息着跪坐在水泥地面上,靖子伸手拉开行李袋的拉索,让治青紫肿胀的面孔袒露出来,丽华捂着脸别过头。

“丽华姐!”伸手按住她的肩,靖子咬牙,“不是哭得时候!我们得从楼下搬空桶上来。”

 

“靖子……我们该怎么办啊?”丽华双手颤抖着搁在膝盖上,横流的泪水弄花了浓妆。

压抑住对骄纵姐姐的怒气,靖子伸手抹开黏在汗湿额头上的刘海,沉声道,“清洗铁桶锈渍的酸按照一定比例混合就可以销金融铁,我们要把让治的尸体溶掉。”

“靖子……你肯定?”睁大眼瞳,丽华牙齿颤抖着相碰。

点点头,靖子扶着膝盖站起身,她为了赎罪而学习的护理知识,现在又要累加罪孽。

国村家,怎么就摆脱不了这污秽的循环?

姐妹二人半拖半拽,将空铁桶拉上楼,滚动着推到水泥池边。随后一罐罐将化学酸液搬上楼。

放倒铁桶,靖子与丽华抬住头脚,将人高马大的让治塞入桶中。

丽华推拒着丈夫的死尸,奋力将他肌肉宽展的肩塞进去,男人紫涨的面孔猛地低垂,探出唇齿的舌尖耷拉着,充血的眼瞳中还蕴含着不甘的愤怒。

涂着红色甲油的手指猛地按住男人的脸,将他死死塞回去,“你算老几!也敢对我大小声!”

狠狠地啐在尸首脸上,丽华的面容因恨意扭曲,再不见之前受害者的怯懦。

“姐……”靖子睁大了眼望着她,嘴唇相碰,无话可说。

“靖子,你得帮我。”泪水复又淌下眼角,丽华捂住自己的小腹,“你知道吗?神主……那个人的孩子,流产了,都因为让治……”

“丽华姐,可我记得你的孩子是死胎。”靖子嘴角抖动,眼神凝重起来。

花神村溃坝后,她胁迫着灵协的术士放过丽华夫妇,可是丽华的孩子却在迁居四日市后一个月莫名死产了。

医院甚至查不出死胎存在的痕迹,只能归结为胎盘自发吸收掉了死体。

“是因为他虐待我啊!”攥住妹妹的手,丽华涕泪满面,“让治打我,辱骂我,还威胁……威胁会伤害你们,我为了你们都忍了,我是抑郁之下死产的。”

“好。”反握住姐姐冰冷的手指,靖子不再追问,“我们动手吧。”

拧开瓶盖,国村姐妹将塑胶桶里的强酸浇灌入铁桶中。

坐在沉淀室角落,靖子揉捏着酸痛的肩颈,低声嘱咐姐姐,“我已经准备好了身份文件和潜逃资金,当初我和……我和我男友约定好要一起搬去铃鹿市,现在就得提前行动了。”

转动着无名指上那圈闪着银光的素戒,未婚夫替她戴上戒指的幸福笑脸浮现在眼前,靖子下定决心,替姐姐处理掉让治,也算是逼迫自己鼓起勇气逃离国村家。

“我们两个不能一起跑,太引人注意了。我今天就先走,我在上夜校早出晚归,父母不会发现我失踪,至少有24h小时可以安全潜逃,姐姐你今晚回家敷衍掉姐夫失踪的事,打包好小智的东西,过两天带上他再跑。记得提前买好车票,离开四日市后换乘巴士,之后短时间不要动用身份证件……”

屏息听着妹妹的计划,丽华猛然捉住她的手腕,“靖子,我的身份证件背上案子,再带上小智,我怎么跑?”

“姐……”靖子也为这件事头疼,可是事发突然,她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要么,你先把小智留在家里,友香肯定会照顾他,等过两年风头下去了你再想办法接他。”

紧紧握住妹妹的手,丽华睁大了杏眼,“靖子,把你的身份给我用吧!你知道怎么办这个,肯定还能再办一套……”

“丽华姐?!”不敢置信地站起身,靖子试图挣脱她的手,经历了这么多事,姐姐自私的本性为何从不改变?

“靖子你帮帮我吧!你不能抛下我啊!”膝盖跪在地面上,丽华扑过去抱住妹妹的腿脚,泪水沾上她的裤腿。

慌乱间,立在沉淀池中的铁桶突然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姐妹二人同时回首,铁桶口淤出污浊的泡沫,金属桶身歪斜着倾倒,恶臭气息弥漫。

“靖子!怎么回事?!”丽华尖叫着站起身。

张开口,靖子双手颤抖,“我……我不知道强酸连金属桶也能腐蚀。”

 

明明清洁作业时只是消除了桶壁上的锈迹。
用量不同居然会造成这样的后果?!

“姐,快跑!”用衣袖掩住口,鼻腔火辣辣疼痛,靖子呛咳起来,搀扶着丽华踉跄着向门外奔去。

吸入了大量的酸液废气,整个呼吸道连同肺腔都黏稠窒息起来,国村姐妹跌跌撞撞奔至门边。

率先迈出大门,丽华猛地回身,靖子收不住脚步撞上她的脊背,脚腕酸软倒地。

紧盯着蹲坐在地的妹妹,丽华屏息看着她向自己伸出手。

“姐……拉我……”在靖子不可置信的视线中,丽华板起面孔,双手扶住铁门轰然关闭。

“姐!丽华姐!”趴在铁门上拼命拍打,靖子的脸颊蹭着观察窗,呼出的热气将玻璃蒙上雾气。

背靠铁门死死抵住,丽华呛咳着,双手捂住口鼻。

直到背后的敲打声渐渐停歇,丽华才颤抖着直起身,一步步后退着观察。

门把手骤然抖动,丽华尖叫一声,视线望见外间一桶没用完的酸液,几步跑过去抓在手中。

拧开瓶盖,丽华抬手将酸液沿着铁门门缝倾倒进去。

透明的液体在地面上冒着白烟蔓延进门缝,惨叫声响起,踉跄后退的脚步渐渐归于无声。

小心地绕开那滩酸液,丽华手指颤抖地按住门把手,闭眼拧下。

手指撸着衣襟间小猫的皮毛,树轻声哼着歌,静静等待着铁门另一侧的尖叫归于平静。

“嘛,看来结束了。”挠挠小猫的腮,树荣幸地获得尖锐利齿的一记噬咬。

“哎呀,mars,松口,松口,揍你哦~”树用手掌盖住小猫的脑壳,另一手打在自己手背上作势。“行了知道这段时间饿坏你了,今天吃大餐,好吗?”

将猫咪掏出衣襟举到面前摇晃,树笑得眯起眼。

踱步到铁门前,树伸出白皙修长的手指拧开门把手。

厂房的墙壁和沉淀池伸出密密麻麻的黑泥触手,牵连浮在半空中的女人身体。

眼瞳翻开口唇大张,国村丽华不断被污泥灌入体内,又被插入身体的管线吮吸生命力。

“她这算什么?死了吗?”侧过头,树询问着跟在身后的校裙少女。

手指绕着垂落肩头的黑发,友香的红唇翘起,声线悠悠,“丽华姐这个蠢货,被乌鸦人当了容器还趾高气扬。”

“哦,成年女人也可以当容器?”压住臂弯间的小猫,树阻止它不断哈气扑击面前少女的企图。

“她怀过乌鸦人的孩子,那家伙最早把碎片放在胎里,施术人死亡后,碎片就融掉死胎把她当了宿主。”歪过头,友香的皮鞋在水泥地面上踱步,缓缓走近树的身旁。

女孩折下腰,桃心形的小脸从下往上凝视着少年神官,“一直以来多谢你了,神子。”

手指攀附上少年覆着白装束的手臂,友香沿着他的身躯缓缓向上,“不将秽附在你身上,我怎么能分裂那两个碍事的言灵术士,怎么进入山崎家,那个傻子,这么多年一点长进也没,怕我怕的要命。”

救救……友香……树的猫眼在浓黑的睫毛下转动。所以不是救救友香,而是救救我…从友香手里……

一把攥住女孩的手腕,树为那冰凉的温度皱眉,“我进入过你的黄泉,你和山崎本来是守护花之窟的龟鹤。”

国村与山崎,本该守护鬼城黄泉封印的两大家族,堕落的堕落,疯狂的疯狂。

眼瞳凝聚,少女骤然拔高声线,“我试了啊!我尽全力了,花窟神社,孩子们,国村家,小智……没人帮我,只有我自己在拼命呐喊,战斗!可我最后剩下了什么?连靖子都抛下了我,就为了丽华那个混蛋蠢货!”

泪水积聚在少女的眼眶中,雪白的面孔狰狞皱起,死死瞪住与自己形貌相似的少年神官。

“做容器,我也要做最强的!吞噬掉其他碎片!”切齿低声,友香将面孔贴近树的耳畔,“我是耍了你,蠢货!你能奈我何?”

后退一步,友香泪流满面的大笑起来,“我先吃你,藤原树!”

少女背后的阴影暴涨,从中窜出无数扭曲的骨骼残肢,展开成花朵状从四面八方袭向白衣神官。

 

喵,细微的小猫鸣叫声响起,骨骼触手猛地定格在半空中,尖锐突刺近在咫尺地凝滞。

眼瞳紧盯着树怀中的小猫,友香眼角的黑青血脉蔓延开,深吸一口气,“这个……”

面无表情,树刀裁的浓黑剑眉微微扬起,“你以为我这种毫无言灵能力的人怎么当上猫神神社的神子?”

“我不是神社选中的宫司。”松开钳制小猫的手指,树的视线中,金色的小毛团膨大涨开,化为燃烧着金红火焰的巨兽。

“我是Mars选中的神子。”

冷眼目睹巨兽的毛发如云翻卷,利齿脚爪撕裂骨骼残骸,扑向尖声发出呼和的少女,足下用力踩住她纤细的身躯。

“你没资格审判我!”嘶声喊叫,友香指使更多污秽残骨袭向他,这些都是花神村多年来罪与秽的结晶,它们附身于少女,令她代为伸冤。“我没罪!”

黑血迸溅,少女的惨叫声伴随着巨兽雷鸣般的怒吼。

手按挂在腰侧的打刀,朱红下绪随着树的脚步摆荡,足金装具碰撞着发出清脆声响。

沉默地望着瘫倒在地的友香,少女的眼瞳渐渐散发死气,被掏空的肚腹涌出暗色污浊,树的喉结涌动,最终一言不发。

那一夜,他也被荒神污染了,与Mars一道神隐,是外祖母用性命唤回了他。从此他就背上罪业。

树没有资格审判友香,犹如川村无权对触秽者定罪。可Mars是吞噬罪人尸首的“火车”,它绝不会错判。

一口咬住少女的头颅,巨兽合拢利齿,咔哒将她扯烂撕碎,将最后一丝残渣舔入齿隙,伴随灵力薪柴投入,巨兽周身燃烧的赤红火焰高热发青,竖立的长尾在爆燃中分岔为两根。

“吼!”脚爪踩地,金色巨兽冲着静立的少年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耳畔的一缕黑发被气浪掀起,树双手捂住耳朵咕哝,“行了知道你还饿,那个也给你吃。”

指指浮在半空中的国村丽华,树仰首望着巨兽飞跃过他的头顶,向着黑色污秽中央的女体张开巨口。

“早晚吃胖……”喃喃着,树单手掐在腰间。

 

未完待续

琉球

异闻周刊 89

Keiji大树
冲绳组

万座酒店白色狭长的建筑矗立在冲绳残波岬的尽头,仿佛一只船首锐利的帆船破浪乘风直插月色下波光粼粼的暗海。

迎向海滨的酒店房间凸出玻璃包裹的阳台,暗金色的灯光隐隐透出。

压住身下人的后颈,肤色黝黑的男子加快撞击速度,猛力下砸腰臀。

被按在雪白床单上的人急促高亢的呻吟,激情中伸手胡乱向后摸索着,沿着块垒分明的腰侧肌肉抓住他不断起伏的窄臀,分开双腿将臀部凑向穿刺自己的逸物。

“快!快!”眼角渗出泪水,黑色短发竖立的少年紧绷全身肌肉,张开嘴唇沙哑呼唤。

一把攥住他乱摸碍事的手腕,男人将他的手臂反折抵在脊背上,高大的身躯牢牢地把欲望攀升中的少年锁在身下,低吼着挺身冲刺,灼热的精液一泻如注。

“唔……”额头抵住枕头,男人汗淋淋的身体垮在身下人身上,黑色长发散落,肌肉量沉重地胸膛热腾腾地压制着急促喘息的少年。

吞咽溢出嘴角的唾液,佐藤大树平复呼吸,反手抚摸着压制自己的男人后颈。

“太棒了,玉城君……”喟叹着,大树仿佛安抚,又似奖励,手指沿着他结实的颈项骨骼来回摩挲。

手肘撑住枕头,玉城弓起脊背利落抽身,枕着手臂仰躺在床褥上,湿淋淋的硕大垂软搭在大腿根。

爬起身凑过去,大树贴近玉城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亲了一口,抓起掉落床下的浴巾随意围在腰上。

精实的身躯跳下床铺,几步走到酒店的迷你吧台前取出厚底玻璃杯,大树将球形冰格里的冰块倒进去,拎着泡盛酒瓶注入。

双手托着结了一层冰雾的杯子递过去,大树笑眯眯“High Ball,无糖。”

“谢啦,这么久过去你还记得……”有些吃惊地眨眨眼,玉城感慨于大树的周到细心。

大树抬抬手示意对方别在意,望着男子仰首一口饮尽,琥珀色的酒液渗出嘴角,沿着颈项喉结流淌到锁骨上,与泌出身体的汗水融汇。

“哈呀。”张口吐出湿气,玉城的大手抚过高耸的额头,将汗湿的长发撸到脑后,“太爽了。”

坐在床沿,佐藤大树从他喝干的杯底取出一枚圆形冰球放置在他的锁骨上,沿着褐色的肌理线条下滑,在腹肌上缓缓摩擦。

挑眉一笑,大树颇有些自得,“不难过了吧?一个人喝酒真是越喝越闷。”

陪同前辈Keiji来冲绳见证多年来首次祝女选拔,大树在酒会上撞上闷闷不乐的老相好玉城,一向自视甚高的术士显然对初选结果不甚乐观。

挡酒,陪笑,做戏,佐藤大树发挥交际花本色,替为人冷峻鲁直的前辈keiji应付下冲绳灵界各位头面人物。又连哄带骗恭送喝上头的keiji回房休息。

回到房间已是深夜,回想起玉城难堪沮丧的神色,大树转来转去,实在不忍放他不管。

我这人就是太热心了,能者多劳嘛。停下在房间内踱步,善于“时间管理”的精英人士佐藤大树为自己下了定论,抓起房卡推门而出。

回忆被玉城攥住他手腕的动作打断,大树垂下眼帘,送出疑问的视线。

抓住那只在自己身上作乱的手,玉城狭长的眼望着他慨叹,“要说不难受是假的。”

 

“但是这结果也不意外,分到的对手太强了,我被比得像个笑话。”薄唇啧啧,玉城张开手臂伸展肩颈肌肉,“有的人就是天赋异禀,那家伙在琉球也谈不上什么家系显赫,可就是很行,我等凡夫俗子从出生就输啦,你说对吧大树,你那位可是……”

摇了摇拇指,玉城冲大树撇嘴,“我们使出吃奶的劲儿,天才还觉得怎么这都做不到。”

皱着眉,佐藤大树不想接话,他的老师世界是有些天才的毛病,可外人的指摘怎么听怎么刺耳。

“你伺候他也不容易,明明还年轻。”玉城伸手揽住坐在床边的少年,“又殷勤可爱,世界那个宅男却一点兴趣都没。奇才就是除了突出那点才能以外连平均值都达不到吧。”

“世界桑。”握住扣在自己腰间的手指一点点掰开,佐藤大树语气郑重地强调。

“啊?”玉城不解地睁大眼。

“我说,要叫桑啊。”面对与自己同岁的男子,大树板起面孔给他补起待人接物的基础礼仪,与刚才床上缠人热切的样子判若两人。

“别那么较真,你知道我什么意思就行……”挤着眼,高大男子有些滑稽的陪笑。

搞什么,眼前的人和善光寺那位根本只有皮相类似啊……他真是喝高了一时冲动。败了兴致,大树神色冷淡下去,捞起扔在椅子上的西裤套上。

“不至于吧?”呆滞着坐起身,被单滑下玉城的腰腹,“我玩笑罢了,道歉还不行吗?”

“啊,玉城君,你真当上祝女也会这样信口和同僚编排前辈?”系着西裤腰带,佐藤大树神色正经却语含嘲讽,“希望到时候也是一句玩笑可以解决的。”

将吧台上的手机塞进西裤口袋,大树冲他摆摆手,向玄关走去。

蹬上皮鞋时,少年想到了什么,突然回首,“对了。”

坐在床上瞠目结舌的男子望向他。

微笑着,大树手指点点玉城,“我可是很有魅力的,世界桑不但要我,还比你强得多。”

反手关上房门,大树扶住走廊墙壁轻捶一把。

他到底要犯几次寂寞上涌就病急乱投医的毛病。自青春期灵力爆发以来,大树生机蓬勃地四处猎艳,有时分不清鼓动的心跳究竟是爱意勃发还是灵力相吸。以前至少是隔日醒来看着身边人的蠢样才追悔莫及,如今已到激情冷却就开始质疑自己是否太过荤素不忌的地步。

都怪keiji桑不解风情,腹诽着又凶又鲁横冲直撞的前辈,佐藤大树恨他偏偏在这种事上对自己退避三舍。

将做工考究的深蓝色西装外套搭在肩上,大树叹息着向自己房间走去。

转过铺着红丝绒毯的副建筑,步上通向嘉宾房区的悬空玻璃回廊,钢纤牵拉的玻璃回廊横跨酒店两翼,悬吊在海岬最尖端,脚下白浪拍击的峡口犹如一柄利剪裁开冲绳蓝型花布,冷暖两道洋流沿着东西海岸分流,一侧碧蓝,一侧深黑。

深浅斑斓的海波映照着回廊的玻璃窗,矗立其中的男子身穿青花浴衣,光点波涛流淌于他身上,深邃的眉目时不时被扫过海岬的灯塔照亮。

猛地驻足,大树呆立在回廊尽头。

意识到大树的视线,男子微微低头致意,一手挎着放着棉白手巾的木盆,指尖撩过湿润的半长紫发别到耳后,踟蹰地望向玻璃回廊两端。

该不会是迷路的候选人吧?望着他浴衣领口缝纫的复杂汉字名牌,大树疾步走过去,操起蹩脚的中文打招呼,“泥嚎,咪乳了麻?”

男子深陷的眼窝中浅色瞳孔翕动,浓郁的睫毛困惑地眨了眨。

“不是华裔啊……”大树望着那张混血感明显的面容,自信地开腔,“哈喽,lost?啊哟,啊哟那个啥……”

“啊—”张开嘴,紫发男子了然地点点头,日语字正腔圆,“你好,我是与那岭。”

面对大树睁圆的眼睛,男子有些腼腆地笑了笑,“真不好意思,我迷路了,请问你是主办方的人吗?候选人的房间在哪边?”

面容成熟轮廓刚强的男子举止间有一丝说不出的阴柔温婉,大树一时难以分辨他的年纪。不如说与那岭那浓重的眉目一旦活化就蒙上流转的朦胧,如雾中海波难以捉摸。

本着乐于助人认真负责的原则,大树为他指明方向,还颇为忧心地补充,“没问题吗?我带你回去吧。”

“不,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羞涩地摆摆手,与那岭过意不去。

“哦你别怕,我叫佐藤大树,算是东京那边的干事,你们的事该我负责。”反客为主地将冲绳本地人揽上身,大树生平最见不得内向腼腆的人与他客气。

自觉在前面带路,大树一边随口找着话题安抚有些忐忑的与那岭,“听说这酒店是翻新的,结构挺怪的很容易走迷。”

“嗯。”柔声应和,与那岭微笑,“是个老店,我小时候和家里人来玩过,今晚想着趁大家不在去泡泡温泉,一不小心就……”

大树好奇,“你是本地人?”

“我住在那霸市。”

美军基地那边吧,怪不得一副混血长相。大树指着一排刷着黑色桐油的簇新房门,“这是候补人的房区,你还记得房门号吗?”

“记得。”抿嘴笑着,与那岭从木盆中掏出房卡,插进门锁内小心拧开房门。

闪身钻入黑暗中,与那岭探出淡紫色的头颅,轻声致歉,“佐藤君,太感谢你了,本来该请你进来坐坐,可我室友有点……抱歉。”

“那晚安,之后的选拔加油。”握拳为他打气,大树摆摆手转身离开。

转回酒店的海景套房,大树小心翼翼在背后合拢房门,将外套挂在壁柜里,拎着拖鞋蹑手蹑脚穿过客厅的落地大窗。

通向阳台的玻璃拉门留着一丝缝隙,午夜湿热的海风灌入,白纱窗帘微微飘动。

他可太理解与那岭的烦恼,有个麻烦室友让人压力倍增,总想半夜溜出门透口气。

“大树……”睡意浓重的粗声咕哝着传出套房一侧的卧室,大树皱着眉想要假作不知。

”呕!”

“keiji桑!”冲入卧室,大树头痛地望着前辈翻身下床,抱着他提前预留的垃圾桶吐个昏天黑地。

扶着前辈的肩,大树帮他按住质料昂贵的衬衣衣领,直到对方吐出淡黄胃液,发出沉闷地干呕。

仰首用手背一把擦干嘴角,脾气急躁的九州男人醉后格外缺乏耐心,摊手冲后辈命令,“水啊。”

托着早就倒好的纯水,大树递向keiji。

翻倒回床上,男人三两下扯开修身白衬衣的衣领,赤裸着胸腹肌肉呼吸起伏。

“呕……头疼!”手指插入额发内,keiji大发脾气,“你怎么不跟我说泡盛酒劲这么大!”

他说了啊……还不是因为keiji在酒场上一被吹捧就得意忘形,不顾酒量咕咚咚喝个不停。完全不敢顶嘴,大树无奈地拉过椅子坐到keiji床边。一边把备好的湿毛巾卷展开,往男人汗湿的额头上搭去。

抓过毛巾盖在自己额头上,keiji鼻尖耸动,掀开眼睫瞟了西装齐整却发丝凌乱的大树一眼。

“坐远点,香水味太重了。”无情地摆摆手,keiji掩住鼻端。

“啊?keiji桑……”不满地扬声,大树示意前辈适当任性,自己也是有脾气的。

闷笑一声,人高马大的男人在床褥上交叠长腿,穿着黑色丝质西装袜的足尖摇晃着指点他,“你小子品味也太差了,用这种熏死人香水的人你也下得去口?!”

皱着脸说不出反驳的话,佐藤大树手肘支在膝盖上痛苦抓头,“我,我这也是打探情报嘛,玉城在东京校留学时候是我负责接待的……”

“哦,那你打探出来什么了?”双手交叠搁在腹肌上,keiji乐呵呵。

琉球灵界自成一派,自古以来就和本岛互相忌惮,只因这次重启祝女选拔需要灵协支持,才勉为其难允许九州出身的大宫司keiji作为代表观战。

也可能冲绳那边邀请keiji,就是看中这位耿直天然的男人绝非搞情报的材料。佐藤大树深知自己身负的使命,“玉城被淘汰了,他说分组对手太强。”

玉城好歹心有不甘地留到宴会后,他的搭档可是落选后就被打击到拎包袱回老家了。

“那他的对手是谁?”keiji来了兴趣,坐直身体用手指敲打膝盖。

“不知道……”大树词穷,祝女选拔仪式由把持三十三君的萨满世家负责,仪式过程完全保密,外人只会被傲慢的告知一声结局。

“啊?”鼻腔中冷哼一声,keiji恨铁不成钢,“你都跟他睡了,这点事还套不出?”

沉默着,大树双手交握,嘴唇抿了抿一言不发。

玉城对他的老师世界出言不逊,大树灵敏的头脑就本能地发热起来。

再怎么粗疏,keiji也能看出后辈沮丧的情绪,想要安抚又别别扭扭,最终不耐地揉着鼻梁,“行了,明天还有安排,早点睡。”

背过身将毛巾浸入水盆,大树沉声,“keiji桑你睡吧,我在这里陪着你。”

“啊?不要……”话说到一半,keiji意识到大树担心自己睡熟后呕吐窒息。

“去弄掉身上的香水味。”皱着眉,keiji挥手打断大树欲出口的话,“洗完睡我房间。”

“keiji桑~”厚唇挤成圆形,大树睁大了眼。

烦躁地一指大床另一侧,keiji厌烦他得意忘形的神情,抬腿作势,“睡那边,敢越过被褥我给你踢下去。”

“哪敢哪敢~”双手合十冲恼火的前辈拜拜,大树后退着撤进浴室,捂住嘴闷笑起来。

在床褥上翻了个身,与那岭瑠唯望着旁边床上凌乱的空被褥,洗手间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他知道竹马面对自己有时会精神紧张,所以才在外游荡到半夜给健太足够的时间入睡。

无奈地伸手撸过紫发,瑠唯坐起身趿上木屐踱步到浴室门口。

靠着门框,瑠唯望着飘满衣物的浴缸,水流哗哗不停,几乎漫出白瓷浴缸,健太将半长黑发在脑后系成抓髻,躬身站在洗手池边,手持肥皂奋力搓洗T恤衣领,一边随意抖动腿脚哼着歌。

剑眉竖起,他全神贯注地浣洗衣物,没有分神意识到竹马已经醒来。

“健太……”柔声呼唤他,瑠唯看着他睁大眼瞳耸起肩。

“哎呀你吓死我了。”咯咯笑着,健太抿着薄唇包住兔牙,显出一丝孩子气。

“怎么还不睡啊?”伸手拢着散落的浴衣衣襟,瑠唯盖住胸口裸露出的胸肌沟壑。

“就睡,我把衣服洗完马上睡。”乐呵呵地揉搓T恤,健太哼起轻快的歌。

可他们明天就要离开本岛去向久米岛御岳进行终选,洗那么多衣服一时间也晾不干,健太到时候穿什么?

回想起白日里邮轮上那场乱战,瑠唯垂下视线,从身后靠近竹马,轻拍他的脊背。

对手是玉城家的搭档,眼见败局初现,居然瞄准相对弱势的健太痛下杀手。

“没事了,协会的人已经彻夜搜救,他好歹也是个术士,掉进海里不会那么容易丧命。”摩挲着健太的肩颈肌肉,瑠唯语气柔和平淡。

顿住搓洗衣物到发红的手,健太紧绷脸颊舔了一口唇角,“谁管他死不死。”

切齿摩擦,感受到瑠唯屏起的呼吸,健太转头直视竹马,纯黑的眼瞳熠熠,“不是他就是我,站到最后的一定是我。”

自从幼时起坐在父亲肩头观看闻德大君的为平息黑潮环岛巡礼的行列,健太就着迷于那万人崇敬欢呼的凛凛神威。

他是要站上琉球神道顶端的人,为此百折不挠,谁也别想打垮他。

生性祥和的瑠唯从未有这种熊熊燃烧的激情,一时为竹马眼中高涨的炽焰目眩。

揽住健太的肩,瑠唯微笑着摇摇,“明天才是重头戏,好好睡觉养精蓄锐吧。”

健太湿润的手上被搭上一条毛巾,大声抗议着被竹马挽着手臂架出房间,“我不困!我不睡!”

“我睡不着!”嗷嗷叫着摔到床上,健太翻来覆去,直到身边人发出轻缓的呼吸。

“与那岭……”伸出手臂戳戳同伴的脊背,健太呲牙呼唤,“与那岭——”

“在……”无奈地翻过身,瑠唯靠在枕上与他面对面。

“你觉得,咱们能赢吧?”愿不愿承认,健太都只能仰赖竹马自幼就出奇准确的预感。

“嗯~~”翻身仰躺着,瑠唯的紫色发梢散落枕上,双手交叠放在肚腹上沉吟。

急切地睁大眼,健太再次伸手猛戳他的肩。

“会,会~”笑着缩起身,瑠唯从身后锁住健太的身体,肌肉紧致的手臂收紧,将他牢牢固定住,下颌搁在健太头顶的发丝中。

哼哼着,健太安心地闭上眼,“你说会,那我们赢定了。”

 

未完待续

庇护

异闻周刊 90

冲绳组
keiji x 大树
北人x大树
keiji x 北人

 

双翼小型飞机跨越碧蓝的海面与漫长的银白沙滩,降落在久米岛东南的机场上。

拖着皮制行李箱,健太站在飞机舷梯上,手搭凉棚遮住耀目的日光。

冲绳夏日艳阳毒辣,晒在肌肤上简直可以闻到汗毛灼烧的焦糊气味。双手摩擦艳粉色开衫下的手臂,火辣辣的疼痛让他后悔早间没有听从竹马劝告多擦点防晒。

“健太,别堵着舱门。”贴近他耳畔,瑠唯小声提醒着,身后灵协那位大宫司keiji压迫感十足地瞪着他们。

“知道了。”皱着眉,健太将卡在额发上的墨镜拨到眼前,嘟嘟囔囔拎着行李步下阶梯。

回首望着瑠唯拖拽拉杆箱的笨拙姿态,健太一把拎过他的箱子笑嘻嘻“我来我来。”

身材精悍紧凑的少年拽着两只大箱,在舷梯上移动的速度更缓慢了。

瑠唯有些尴尬地回首,双手合十冲被堵在窄梯上的众人致歉。

完全不理会身后keiji烧穿脊背的慑人目光,健太夹着两只行李箱小心翼翼。

哼哼,有本事从他头上飞过去呗。

久米岛寒酸的机场航站楼甚至难以称之为楼,四四方方的平板水泥建筑面积与东京公交车站无异,门口立着两只姿态滑稽的琉球雄狮。

冲绳文化协会安排接送候选人的仅仅是一辆租来的旅行巴士,车身上绘制着色彩鲜亮俗艳广告画,只差没有身着琉装的少女手捧花环为众人献上。

站在机场免税店的柜台前,keiji呲牙小声对大树,“搞什么啊?”

习惯了高接远送盛情款待的神官完全无法适应乡下人的寒酸做派。

这不就比他老家宫崎还要乡土吗?

“keiji桑,就一个晚上你忍一忍。”从货架上挑选品种有限的食物与日用品,大树一边在采购清单上打叉,一边安抚耍孩子脾气的前辈。

与目的地御岳那样人迹罕至的荒凉深山相比,keiji嫌弃的机场商铺也繁华地像银座。

keiji抱臂望向隔着两列货架的紫发少年,身着青绿色花衫的少年面容深邃却神情温柔,正小声劝阻同伴扫空糖果不给其他人留后路的任性行径。

“那是谁?”垂下头,keiji贴近大树耳畔。

被温热的鼻息扑到耳侧,大树战栗着捂住耳朵,“哦,紫色头发的好像叫与那岭瑠唯,是那霸的候选人,另一个不认识。”

眯着眼,大树趴在货架上仔细观察,确认形容英俊却举止轻浮的少年不是他熟识的人物。

“keiji桑,他们怎么了?”眼珠咕噜噜转动着,佐藤大树深知我行我素的前辈不会轻易对别人产生兴趣。

并不回答他的问题,keiji长腿依靠着货架,兴味盎然,“你要不要跟我赌一把谁能当上祝女?”

旅行巴士行驶在热带小岛蜿蜒的山路上,两侧茂密的棕榈树影婆娑,开着细小白花的草海桐,吐出金色丝蕊的猎猎凤凰木,烈日暴晒下褪色为浅绿的鹅掌藤间杂在高大的乔木间。久米岛自入春就滴雨未降,轮胎碾压在土路上扬起阵阵尘埃。

将额头靠在玻璃窗上,瑠唯忧心地望向因干旱缺水而泛黄的植物叶片。祈望祝女选拔结束后即刻举行祈雨仪式。

撕开包裹巧克力棒的锡纸,健太大口咀嚼着糖果,一边伸手推推同伴,“吃。”

接过kenta手中的糖果,被他指温融化的巧克力渗出包装,滴落在瑠唯手指上。

舌尖舔舐着化开的糖汁,瑠唯睫毛抖动着柔声,“少吃点,晕车你会吐。”

“那也要吃。”将锡箔纸撕到底,健太咔喳喳咬着,仿佛口中的不是糖果而是敌人的血肉,“车上一共十二个候选人,现在不吃饱等下就没机会吃了。”

他可不相信到了御岳,这些人会给他们机会稍加喘息。

目光警醒地扫视车厢内的男男女女,健太已经将所有人当成了假想敌。

“健太。”浓郁的眉目闪动,瑠唯唇角翘起,“我不认为接下来要战斗。”

“啊?”呆滞住,健太用拇指擦过嘴角,“不比灵力体术,难道终选要用古法过关?!”

一想到古籍上记载的那些上刀山下火海吞炭滚钉的历练,健太就恶心地直摆手,“那我不干,宁可不当这玩意儿。”

“别说孩子话。”被竹马惊恐的神色逗笑,瑠唯掩口,“整天打打杀杀的,你就不能心平气和讲话吗?祝女是要沟通天地精魂的人……”

咋了眨眼,透过树荫扫动在瑠唯脸颊上的点点金芒仿佛细小的雀斑,“我们大概要见到山岳之精了。”

巴士沿着滨海公路盘旋,山谷平原上大片绿油油的稻田间矗立着纯白的灯塔,远处细腻的银白沙滩绵延直到碧海尽头。

钻入生着灌木与青苔的多孔山岩,气温骤降,天光也随之阴冷。交叠的红树林枝桠交缠,盘结的树荫遮天蔽日。

根根垂落的藤蔓与湿地中钻出的根茎相接,密密麻麻编织成网,巴士横停在树林外低矮的石砌鸟居外。

“请候选人在此下车,涉过湿地前往御岳。”冲绳文协的工作人员率先从车顶拽下背包,在一片候选人的窃窃私语声中举起小旗子,引导大家步上鸟居下的石阶。

瑠唯和健太不得不将行李中的给养集中到最小的背包中,脱下鞋袜挂在颈上,赤脚踩在退潮的湿地上。

几十年难遇的干旱使得盘绕御岳的红树林川流干涸,往日鱼跃鸟飞的生机不复存在。土地龟裂成菱形,树木根茎支棱在湿泥中,每一脚踩下都仿佛踏在久米岛失水干枯的松弛皮肉上。

望着候选人们苦行者一样负重的背影消失在鸟居尽头,keiji和大树迈下巴士想要追随过去。

文协的工作人员笑眯眯横过小旗挡住去路,“请二位坐回座位,我们在久米町准备了招待宴席……”

皱着眉,keiji一手挥开那扇小旗,“我又不是来喝酒的,我要去御岳。”

“巴士马上就要启程,请二位回原位吧。”毫不动气,工作人员点头哈腰,“御岳是琉球神道圣地,只有历代祝女才有资格进入。”

有些焦急地抓住前辈的胳膊,大树闻言折眉,“那么多候选都进去了,怎么叫只有祝女……”

语声断在口中,大树哑然望向keiji紧绷的面孔。

伸手拦住后辈,高大的男人将他压回座位上,随即靠上椅背,侧过头闭目。

巴士车重又启动,轰轰行驶在坑洼的林间小路上,佐藤大树双手相扣,拇指摆弄了一阵,还是忍不住靠近keiji小声,“只有祝女的意思是……”

掀起一侧眼皮,keiji深褐色的眼瞳在午后耀目的日光中琥珀般半透,“只有成了祝女的人才有资格,其他的……”

舌尖在齿隙轻弹,keiji望着大树紧缩的瞳孔,“不管我们的事。”

言毕抱住黑色T恤下肌肉鼓胀的手臂,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歪头睡去。

和健太相互搀扶着,瑠唯涉过及膝深的泥沼,泥汗沿着额头滴落。池沼中时不时钻出一尾黑鱼,在泥水树根间弹跳,鱼目泛黄,口吐脏污的泡沫。

生命源泉干涸,圣地逐渐透出死亡的腐败气息……

健太摸摸胳膊上泛起的战栗,拨开头顶挂下的藤蔓与枝桠,十二个候选人终于陆陆续续跋涉到山麓深处。

两扇高耸入云的岩壁犬牙参差交错矗立挡在候选人面前,岩壁夹缝间的花岗岩石柱上朱砂嵌刻着“兼城御岳”四个篆字。

大步上前,文协的工作人员伸手解开缠绕在石壁上的注连绳,绳索上系着的五彩布条风干发黄,触之即溃散。

太平洋战争后冲绳神道废止,御岳封锁了近八十年,他们将是第一批进入圣地的术士。

“请进吧。”工作人员轻挥手臂,语气轻快,“我会在此间等候,下一个日落时分,第一个走出御岳的人将成为祝女。请大家加油啊!”

双手合十,工作人员挨个敬拜深入岩隙的候选,企盼的目光暗含祝祷。

走到健太面前,工作人员指了指他靴子插着的刀柄,“御岳内禁刀兵。”

警醒地后退一步,健太压低眉眼,“我要这个防身。”

一手扶住竹马的肩,瑠唯弯腰拔出他靴间的匕首,捏住刀刃递给工作人员。

“你不需要这个。”御岳是圣地,没有什么需要他防备的东西,瑠唯可以感受到此间洁净的气息。

就算有,也不是一柄匕首能防得住的。

推搡着竹马,瑠唯揽住他消失在巨岩的裂隙间。

 

坐在久米岛町的居酒屋中,keiji百无聊赖地一杯杯灌着泡盛,和室榻榻米散发着热带特有的潮腐气息,墙壁上贴着本地酒酿广告画,夏威夷打扮的草裙女郎抱着泡盛酒瓶,热情的冲画外看客微笑。

冲绳文协的接待人员已经和酒家女将喝上头,一摇一摆在茵席上跳起琉球舞。

一口喝干玻璃杯中的酒,keiji将杯子推到大树面前,扬眉示意他满上。

“keiji桑,这酒很烈的……”靠近过去小声,大树担心耳朵泛红的前辈又像前一晚吐得昏天黑地。

“哎呀,这位一看就海量。”俏皮地挥挥手,陪客的本地女孩从大树手里接过酒瓶替keiji满上。

换做平日,keiji说不定乐呵呵地接了这句恭维,豪迈地一饮而尽彰显男子气概。

偏偏正为祝女的事烦心,男人只能勉强扯出笑容,单手盖住杯口,“客气客气。”

手指抚上男人肌肉紧绷的手臂,女孩挺胸靠过去,睫毛卷翘着忽闪,“就一杯,喝完来跳舞吧~”

拼命向前辈使眼色,大树面上笑容不改,文协搞这套酒色夹击的美人计肯定有鬼。

“大树,你眼睛抽筋啊,不舒服就早点回去睡。”两根手指捏住酒杯,keiji啜饮一口,笑看大树急地额头渗汗。

纸门刷地拉开,在座所有人都呆滞看着扑跪在地的绯绔巫女。

咋了眨眼,大树厚唇圆张,“哎?昂秀?!”

骤然在南国小岛遇到灵高学弟,大树反应不及。

圆脸的巫女直起身,身型高挑地出人意表,手背擦拭着面颊上的泪珠,昂秀鼻音浓重,“大树桑你在太好了!我…我听说这里有灵协的人才找来的!”

哽到话音含混,昂秀仰首抽泣,“救命啊……他们会杀了北桑,可,可不是我们干的啊!北桑只是想救人!”

“等等!”双手举起,大树打断对方颠三倒四的叙述,“北桑是谁?谁要杀谁?谁又要救谁?”

 

“吉野北人?”移动盘坐的腿,keiji咬了一下后槽牙。

呆呆望着身形高大气势凌人的男人,昂秀哽着点头。

手掌撑住桌面,男人甩开黏在身上的女孩,站起身大步跨过摆在身前的桌案矮几。

一把拎起巫女的衣襟,keiji将昂秀拽到面前,“带路。”

“等等,等等……”追在身后,大树只来得及捡起门口的皮鞋拎在手中,“谁是吉野北人?”

头也不回,拎着昂秀穿过门廊,keiji研磨着牙齿,撩开门口的暖帘,“北人那小子是我的……弟子。”

“哎?!”吃惊地叫出声,大树不可思议,从keiji上京担任宫司起他就陪侍接待,怎么从没听说过这个“弟子”?

一股不服气的怨忿从心底升起,大树几步抢到keiji身后跟紧,他倒要看看吉野北人是何方神圣。

 

远离不算繁华的商业街后,昂秀带着二人转向一条土路,稀疏的木质电线杆之间大片一望无际的绿油油稻田,稻浪在海风中起伏,喷灌装置淅淅沥沥洒水,水珠溅落在叶片之前就为烈日灼烤蒸发。牛只漫步在田间寻觅食物,瘦到肋骨凸显,长尾噼啪拍打着绕身叮咬的嗡嗡蚊蝇。

夏日勃勃生机之下,海岛散发出饥渴的绝望。

“我们接了一个祈雨的工作,本身收工就能走,北桑看到有个观礼的阿姨神色不对,就多问了一句。”昂秀步伐急促,贴近一脸认真的大树身边小声,目光不时游移到气势汹汹大踏步前进的keiji身上。

这位前辈不像是要来救北人,那黑沉的凶相简直是来索命的。

“开玩笑吧?”小声数落着昂秀,大树为他委屈的神色强压火气,“这儿可是琉球,每个村落都有巫祝,你们手伸到人家碗里捞了还不快跑……”

连灵协插手冲绳事务都要慎之又慎,昂秀和那个所谓的吉野北人,就这样大摇大摆一脚踩进别人的地盘。

“我,我和北桑也是来了才知道村民们是偷偷筹资的……”哭到螺黛眼线晕出熊猫眼,昂秀用衣袖擦了一把脸,“可那个阿姨的孩子高烧的厉害,北桑说他可能神魂不稳,我们就多留了一晚守夜。”

被岛民藏在放被褥的箱笼隔间,北人和昂秀目睹了当地巫祝的祛除仪式,高烧的孩子在鼓乐舞踊中痛苦不堪,昂秀完全没料到北人会不管不顾地扑出去打断仪式。

“所以你们就被抓了?”大树皱眉低声,“吉野北人是神官吧?你们低头认输不就好了。”

本岛神道与琉球萨满虽有旧怨,现代法治社会之下,两人立刻认错谢罪,最多被剥光了打一顿丢出岛去。断不至于为竞业的事闹出人命。

“我……我看他们要打北桑就着急了。”昂秀双手捂脸,声音细若蚊蝇。

“你别跟我说你把萨满的人打了……”大树结舌。

“我害怕啊。”抱着手臂,巫女打扮的高挑少年瑟缩,“出手可能有点重。”

张开嘴,大树又无言地闭上,看来事情不是靠拉下脸皮告饶能解决了。

侧首瞟着满脸冒黑气的keiji,大树早前那点微不足道的妒意已经被焦虑淹没。挤着眼睛苦思如何避免这位吉野北人被前辈一拳打死清理门户。

远远地,田间小道尽头一片农舍浮现在山脚下,灼热的气温使得空气扭曲上升,模糊的村镇景象犹如蜃楼。

“就是那个!”激动地蹦起,昂秀挥手指着远处,发辫上系着的仗长随之跃动。“我跑出来的时候北桑还被他们压在镇公所的空地上。”

眯起眼,大树望见烈日下扭曲蒸腾的道路尽头缓缓行来一队行列。

头扎白巾的村民抬着一支木桶,行列蜿蜒晃动着脱离田陌,踏上通往海岸的银白沙滩。

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大树与昂秀,keiji大步奔向队列。

咬牙追上去,大树将背着的长袋抱在怀中。

队列首的瘦高男人穿着绣满泡桐花的红型琉装,远远望见极速奔来的黑影,立刻举起手中的铃鼓摇动,身后两名持长棍的弟子随即抢前捅刺。

瞬息即至眼前,keiji侧身闪开右侧棍棒,一手攥住左侧戳刺而来的白蜡杆,肩臂肌肉发力,将那名弟子拽得横扫出去,撞飞另一人。

足尖同时插入沙地,keiji撩起一片白沙,向持铃鼓的萨满扑面扫去。

言灵咒文断在口中,沙尘呛得瘦高男人弯腰掩鼻,瞬间被keiji抢到面前。

身材高大的宫司黑瞳圆睁,大手掐住萨满的咽喉将他砸进沙堆中。

持白蜡杆的弟子们从四面合围,棍棒噼里啪啦如急雨砸下。

“keiji桑!”扬手将背袋中的东西投掷过去,大树因急速奔跑收势不及,跪倒在沙地上。

抬手穿过棍雨间隙接住那柄乌鞘太刀,keiji将刀身抗在身后,弓步反手拔刀出鞘,腰肢随之拧转,挥出扇型寒光。

一声清脆细长的卡啦声,砸向他的棍棒从中整齐断裂,噼噼啪啪掉落一地,劲气割过岛民们的衣衫,布料发出撕裂脆响。

单手持刀指向袭来之人的眉心,直逼面门的寒气使对方骇然僵立,keiji足底发力,将踩在脚下的萨满更深的碾进沙地中,直到他呻吟着停止扑腾。

冷光闪烁的刀尖依次从围攻人群的面上指过,keiji面无表情地望着他们被太刀锋刃映亮的惊惧神色。直到所有人都慑于他的杀意,不自觉地后退散开。

keiji沉着面色一步步走近村民抬着的杉木桶,反手挥出刀锋。

“不要!”大树拉住昂秀的手臂惊恐地爬起身,伸手欲阻拦前辈。

寒光闪过捆扎杉木桶的麻绳,木板发出噼啪声崩裂开,一身白色狩衣的少年从木桶中跌落沙地上。

伸手拎住那人衣领,keiji单膝跪下,将对方拽到面前。

口中塞着布带,眩晕的黑发少年眨了眨漆黑的眼眸,纤浓的睫毛上白沙抖落。

天啊……望着他洁白莹润的面庞,大树不由自主地张开口。

“唔?!”咬紧口中布带,北人拧着被捆在背后的双臂,努力探头试图靠近拎着自己的人。

伸手拽掉系在他脑后的布条,keiji沉着脸看着少年欣喜的眼神。

“呸呸。”吐掉口中的沙,北人活动僵硬的腮帮,冲神色不虞的大宫司露出讨好地尴尬笑容,“我就知道昂秀能把你找来……哎呦!”

缩起脖子痛呼一声,北人脑后吃了大手一记巴掌,苦着脸被拉拽起身。

一把将他推搡进大树怀里,keiji大步走向栽进沙地中的萨满。

攥住对方捆成发髻的长发,keiji眼见男人嘴唇翕动,即刻将刀柄反转砸向他的唇齿。未完成的言灵伴随崩裂的牙齿喷出,血沫四溅。

在男人惊恐的目光中将他拉起又重重砸向沙中,“私刑哈?你胆子很大啊!”

他要是赶不来,这家伙就要将北人沉海献祭?

弟子们眼见尊师被可怕的男人拳脚加身,慑于他那柄寒光闪烁的长刀,无一人敢于上前。

“keiji桑……”抱着站立不稳的北人,大树急地额头渗汗,要是弄死了本地萨满,接踵而来的外交问题不可收拾。

“揍他!揍他!keiji桑揍他!这人坏得很……”不顾自己双臂还被捆在身后,北人唯恐天下不乱地雀跃乱蹦。

苦着脸抱紧他,大树的视线接触到北人那双深邃黑眸,耳际热辣辣地发红。

睁大了眼睛望着他,北人好奇地顾盼,直到大树别开视线。

“keiji桑,别,别……”双手摆动着,昂秀急地绕着沙地上的二人乱转。

将对方砸得血流满面,keiji拖拽死狗一样拎着萨满的衣领,站起身直视瑟瑟发抖的岛民,“带我过去。”

面面相觑,岛民们战战兢兢望着这个凶神恶煞的男人。

抬起太刀,keiji用刀刃勾起手中男人的下颌,将他满面血污的惨状展示给岛民,“那个发烧的小孩在哪?带我过去。”

仿佛大梦初醒,僵立的岛民们乱哄哄地,争先恐后向着村庄跑去。

拔出匕首,大树将刀刃竖起插入捆缚北人双手的绳索间,锋刃轻挑解裂绳索。

攥住重获自由的手腕转动两下,北人微笑着伸出手,“吉野北人。”

握住那只修长的手,大树抿着嘴唇摇了摇,“佐藤大树。”

跟紧大踏步前行的keiji,大树慑于他的气势,不敢提醒被他拽在手里的男人快被拖掉一层皮。

穿着萨满琉装的巫祝被提着脚腕拖行,面颊擦在土路上,身后留下一道蜿蜒的血迹。

跟在他们身后,昂秀弯下高挑的身躯,背着手小声跟神官少年撒娇。吉野北人咬唇笑着,用衣袖擦掉他糊成一团的妆容。

神田神社的大宫司把冲绳萨满揍得半死,胁迫村民带路,在职神官吉野北人差点被沉海,任何一件都足以引发琉球与本岛灵界外交风波,而在场的众人犹如野游一般若无其事。

伸手摸摸T恤下的心脏,佐藤大树疑惑,究竟是其他人太过天然,还是自己大惊小怪?

推开村中一间平房院门,keiji将尘土鲜血满身的萨满丢进中庭,惹得女主人惊叫出声。

挥手示意站在门口看热闹的岛民散开,keiji指着一名萨满弟子沉声,“你,去把村民都叫来,”

不管腿肚打转的弟子手软脚乱,keiji侧首询问北人,“孩子呢?”

与女主人交换了个视线,北人微笑着安抚她,“这是黑木桑,他能治好令郎。”

颤抖着手,女人从腰间取出一串钥匙,推开纸门,将挂在储物间门上的大锁解开。

推开她,keiji弯腰迈进狭小的储物室,抱出浑身烧到红热的孩子。

“我怕萨满大人把他找出来……”用掌根擦拭湿润的眼角,女主人知道私联村民向外祈雨的事被发现,自己孩子的怪病八成与此有关。

坐在廊檐下,keiji将孩子放在膝头,大手拨开他汗湿额头上的发丝,男孩烧成一截炭火,急促地呼吸着,口中嘟嘟囔囔讲着含混的胡话。

伸手拨开男孩的眼皮,keiji为那浑浊的颜色皱眉,男孩的黑瞳无神散大,眼珠在眼皮下颤抖着,骤然凝聚成一线。

抽吸一声,佐藤大树直起身。

松开手指,keiji瞥了一眼揣着狩衣衣袖探头探脑的北人,“串窍?”

挺起雪白狩衣下的胸脯,北人咬着下唇暗自得意,“我打断了仪式,他没能挤进去。”

点点头,keiji严峻的神色终于松动,总算对后辈的行动力稍稍满意。

“这家孩子被上身了。”呆立在庭院门口,萨满的弟子中终于有一位鼓起勇气,“师父一直庇佑村子,只是想替这孩子驱邪。”

“驱邪?”冷笑一声,keiji拎着长刀在院落中踱步,足尖轻踢瘫软在地的萨满。

“行吧。先降邪再驱邪也算……”踩住男人的腰侧,keiji一脚将他压翻过身,刀尖拨开他挂在腰间的铃鼓。蛇皮鼓面上菱纹鳞片日光下历历在目。

视线在院落中游转,keiji的目光落在靠墙的成排泡盛酒樽上。

踱步过去,keiji反转刀柄,铿地敲碎一个酒坛,草药气味浓郁的淡黄色酒液泼洒而出,汩汩流淌着渗入院落泥土内。

“愣着干嘛?”皱起眉挥手,keiji指示后辈,“帮忙。”

苦着脸,大树冲惊慌无措的女主人双手合十致歉,与昂秀一道掀翻堆积的酒坛。

砰砰碎裂声中,冲鼻的酒气扩散,围观人群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将烧热的孩子抱在膝头,北人挑眉望着中庭的狼藉,散落的狩衣大袖垫在孩子脸侧,少年神官轻轻摇晃手臂安抚呓语挣扎的男孩。

嘭,砸裂在中庭地面上的酒坛碎片下蜿蜒钻出一尾漆黑,瞬间窜向石墙下的阴影中。

抱臂等待的keiji扬手掷出太刀,长刀拖曳寒光铿地将黑影钉在墙上。

走近不断挣扎扭动的黑影,keiji双手按住刀柄拧转。金石相切的咔咔声中,那条黑影僵死着掉落地面。

用刀尖挑住尸身,keiji将它高举到日光下。

众目睽睽下,漆黑的鳞片在光线下折射变幻光彩,那尾黑蛇渐渐干瘪,风化成碎渣。

甩手血振,keiji将刀鞘背在肩上,反手纳刀入鞘。

足尖踢了踢口吐血沫的瘫软男人,keiji冲窃窃私语的岛民磨牙,“萨满?这家伙只是个狐假虎威的出马仙,你们向条蛇祈求福祉?”

这家伙充其量是条走狗,连虫蛇都不如。向半死的人啐了一口,keiji招招手示意后辈跟他走。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茫然立在院中,终于摆脱了萨满的淫威,村民们却一时茫然无措。

将高热减退,呼吸平缓下来的孩子递到女主人手中,北人抚平狩衣衣袖上的皱褶。

“报警。”与大树对视一眼,北人诚恳地建议村民。“这家伙骗了你们不少钱吧?”

虽然对旱灾束手无策,婚丧嫁娶,头疼脑热,驱邪祈福,这人也曾经真实的庇佑过村子。夹在装聋作哑的美军基地与推搡敷衍的本岛政府间,比起祈求远在高天原外的某尊神佛,招摇蒙骗的巫祝反而是村民更加触手可及的东西。本岛来的术士们将他打得落花流水,村民们心情却很复杂。

就算侍奉的是一条蛇,至少它是我们村里的蛇。

相顾无言,村民们默默散去。几名弟子用一张床单兜起鼻青脸肿的老师,抬上农用卡车送出镇就医。

 

佐藤大树在灵协内运作,将闯出祸事的吉野北人与铃木昂秀藏匿在久米町的民宿内,这里是冲绳文协招待他们的居所,只要熬过祝女选拔这晚,大树就能无惊无险地将他们偷渡回本州。

不幸中的万幸,keiji痛揍的对象只是个役使蛇灵假冒萨满的神棍,牵涉不到任何琉球灵界头面人物。挂上电话,佐藤大树双手合十默默向天祈祷。随后拉开隔扇纸门,笑容满面地回到酒席间。

“哎……keiji桑,我要不跳出来那孩子就死了……”拖长了尾音,少年微带乡韵的嗓音清澈,坐在桌案后冲前辈愤愤。

“少来。”伸手捏住北人狩衣下细瘦的肩臂,keiji手指施力到对方咬牙咧嘴。“你这样跳出去也是一起死,怎么搞的这两年一点体术也没练会,被一群乡民打得满地找牙……”

“我喜欢体术来着!”握拳鼓起手臂肌肉,北人满脸不服地彰显男子气概。惹得keiji大笑着一把将他拍翻在桌案上。一旁巫女打扮的昂秀也为北人虚张声势的样子咯咯笑得乱颤。

端着酒杯,佐藤大树克制不住紧盯着少年神官郁愤的表情。

将泡盛猛地灌进喉中,大树只感到火辣辣的酒液淌下,从咽喉直烧到心底。

太犯规了。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大树或多或少听过坊间传闻,厌恶神官间众道风气的异类黑木启司也不是铁壁一块。

他当时还为此等传言愤愤过……

托腮望向少年神官尚带稚气的精美侧颜,大树与他回望的视线相接。

目光灼灼地盯回去,大树直看到北人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端起酒杯灌下,大树长舒一口气。

未完待续

旅歌

异闻周刊 91

冲绳组
原室友
keiji x 北
日高 x 北

 

那霸国际通两侧的建筑狭小紧凑,密密麻麻鳞次栉比的挨挤在一起,食肆,电玩店,二手货市场拥挤在同一栋建筑内,每间常常只有鸽笼大小,令人眼花缭乱的缤纷的招牌挂满临街的墙面,店铺揽客的公放音乐声大到从街头可以传到巷尾。

三味线教室的落地大窗向露台开放,街道上吵杂的冲绳民谣与流行乐曲伴随着热风,鼓胀满整个室内。

站起身合上老旧的木窗,与那岭瑠唯冲着发毛的玻璃向街面上望了一眼,轻轻拉上了夹在弹簧窗帘杆上的薄纱。

坐回教室布满划痕的木地板上,瑠唯赤脚盘坐,露出无袖背心的麦色双臂肌肉紧实,远超与他同龄的少年人。将半长的发尾扎在皮筋中,瑠唯冲对面忐忑的中年女性轻声,“阿姨你再说一次。”

手指擦抹着眼眶,几夜没睡的中年女人脸色蜡黄,“……就是这几天一到半夜我就惊醒,阿武就站在我床边……”

摸了摸自己泛起鸡皮疙瘩的手臂,女人伸手指向教室墙面上嵌着的镜子。

指尖颤抖着,女人低声,“就这个姿势,他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指着那个方向,我说阿武啊,你怎么回来不讲一声……”

视线沿着女人所指的方向,瑠唯望着布满室内四壁的镜面相互映照,将端坐其中的二人身影无限复制。

“……我一开口他就没了。”睁大双目,女人眼中充盈着困惑,“好几天了,每天都这个梦。你知道一出海他们就联系不上,我心里真是惴惴的,得问问你才能安心。”

垂下浓密的睫毛,瑠唯点点头,“就是托梦吧,现在是旺季,渔船很忙,叔叔没空联系也正常。”

少年柔声的安抚似有一种魔力,令年长他两轮的女性深信不疑,紧皱的眉宇松弛下来,长出一口气,“也是,不知道怎么得突然自己吓自己,刚买了新船,借的钱能不能周转全看今年了,阿武走之前一直念叨来着,搞的我也紧张。”

“阿姨……”余光瞟着镜墙,瑠唯抬起眼睫微笑,“叔叔给你托梦,可能是之前没交代你的事放心不下,账簿之类的,渔协会计那边不一定是实账,还有银行贷款,你要么回去查查叔叔指的那个位置?”

伸出手,瑠唯模仿女人的姿势指向镜子。

眼瞳渐渐睁大,女人张开嘴,小声喃喃,“对啊,床那边摆的是……”

捂住嘴站起身,女人伸手按住欲起身送他的瑠唯,“我这就回家,谢谢你啊……”

从珠串手袋里掏出几张皱起的纸币,女人塞进瑠唯手中,“耽误你上课兼职了,一点意思。”

“阿姨。”微笑着,瑠唯将纸币塞回女人汗湿的手中,“我不能收,你知道规矩。”

“啊啊,”点着头,女人挤出笑容,“那等阿武回来了来我家吃大餐!叫上健太一起,我带了点吃的,给你放洗手间了。”

说罢不等瑠唯拒绝,女人快步走出教室,老旧的楼梯响起吱吱呀呀声。

走近狭小的洗手间,潮湿的腥气蔓延,瑠唯拨亮昏黄的灯,洗手池内塞着一兜鯖鱼,鱼尾扑棱着,鳞片溅在池壁上。

抬首望着洗手池上方的一方小镜,瑠唯双手撑住池沿轻声,“安心吧。”

镜面倒影中,浑身湿透的男人面色青紫,双目浑浊,渐渐放下高举的手指,身影淡化消隐。

骤然响起的梆梆敲打声令少年悚然,瑠唯转身,只见身着白色短袖夏衫的竹马拎着头盔在站教室门口,俊脸怒气漫溢,伸手猛拍门框。

“我在下面鸣笛多少次了!你干嘛啊?又不是不知道这边不让停车!”健太嚷嚷着抱怨,探头望向水池,“哎?你买鱼了?”

“人家送的。”笑着拎起那兜鯖鱼,瑠唯推动竹马的肩,催促他赶紧动身,“抱歉啊,刚刚和人聊点事就关窗了。”

“你又替人‘看’了吧?”嘟嘟囔囔,健太撇嘴,“好歹收点钱啊,你也太死板了,这年头哪有萨满不收钱的,那些假货收得更高咧。”

“街坊间谈钱不好意思……”将机车头盔绳扣系在下颌上,瑠唯跟着健太步下狭窄的楼梯,出身萨满世家,他的观念中总难摆脱一些祖训。

“你就是脸皮太薄。”难得有机会对比自己年长的竹马说教,健太嘴巴不停,一边脚步走近正看着他的机车车牌抄票开罚单的街区管理。

“哎呀,别开单啊!”腆着脸双手合十,健太低头告饶,“我就是上去叫个人,五分钟不到,吶,就是他,在这边舞乐教室兼职教三味线的。”

好说歹说,健太终于把车推出街区,将那兜鯖鱼挂在车把上,健太突突驾驶着电动机车载着瑠唯向家的方向驶去。

伸手环住竹马的腰腹,瑠唯将面颊贴着制服夏衫靠上他热乎乎的脊背,机车疾驰在棕榈树成排的车道上,凉风吹拂着涨满二人的衣衫。

扣上防风镜,健太在潮热的海风中皱起鼻子,“所以谁又找你‘看’了?”

下颌支在健太的脊椎骨上,瑠唯咬着下唇沉吟,“阿武叔家,健太……我们要去吃酒了,记得包香典。”

紧抿着嘴唇,健太眺望道路尽头一望无际的碧海,最终低咒一声。

电动车停靠在院落前的凉棚下,在瑠唯家蹭饭吃到肚子滚圆,健太用墨镜卡住额发,叼着牙签仰靠在凉椅上,消化肚子里装满的煮鯖鱼。

一手拎着酒瓶,少年伸长了蓝白木槿花沙滩短裤下结实的小腿,拖鞋在脚趾间晃荡。

紫发的少年瑠唯垂着头,怀抱三味线在扑面的咸风中轻轻拨弄着,喉中细细哼唱。

“良辰吉日,精挑细选~张开船网,高舻顺风~张开船网,高舻顺风~”

清泠泠的弦音与廊檐下的琉璃风铃碰撞,海涛滚动,椰风婆娑。

在瑠唯柔韧浑圆的转音中,健太的神魂也徐徐飘起,白帆鼓荡,乘风前行。

这一首祈求出海之人平安的《旅歌》,为萨满宽广的嗓音吟唱着,却带上一丝送葬的空灵气息。

“真不公平,都生在萨满世家,我怎么就看不清?”喝到微醺,健太一把揽过竹马,哼哼唧唧抱怨着,“阿武家找你去看不就欺负你脸皮薄,我要是有这本事肯定日进斗金,咱俩还能缺钱花?”

被他卡着脖子挂在身上,瑠唯眺望着院落前的滨海公路,海浪拍击金黄沙滩,沙沙涛声伴随腥咸海风穿过成排的椰树,湿漉漉击打在脸上。像是健太发热的肢体与吹拂在颈后的吐息。

将三味线搁下,瑠唯夹着玳瑁拨子的手反转。手背摩挲着竹马晒到黝黑的后颈,健太颈上刺青的那片肌肤微微凸浮,细微的触感令瑠唯沉醉。

酒醒后他肯定别别扭扭绝口不认现在的黏人行径,瑠唯合拢眼睫,享受着这一刻短暂的亲昵。

“你倒是去看啊……”颤动浓密的眼睫,瑠唯声音温柔而苦涩。

“啊?”从瑠唯肩头直起身,健太不满地皱眉,因醉酒而颤抖的手指摸向裤袋,抽出一只信封拍在他胸口。

“少说我没看。”笑嘻嘻看着竹马手忙脚乱地接住掉落地礼封,健太扬起下颌,“你哥的婚礼,算咱们俩那份。”

手指捏着厚重的信封,瑠唯不用打开也知道那份量。圆睁着瞳孔,少年蠕动了一下嘴唇,“不用吧……”

举起酒瓶隔空示意,健太含住瓶口,挑起一侧眉毛,“你哥不结婚了?还是你能对别人开口?”

在民风随性散漫的冲绳,瑠唯从小就是异类。从记事起,他就本能的善听弦外之音。还不会讲话,已懂察言观色。

“太客气,这就不必了。”大人们嘴上说着,眼神全不是一回事,手上更是紧抓不放。

瑠唯是不会让人为难的,给人添一点麻烦,歉疚就会成倍袭来,足以让他在午夜辗转反侧。

他既不与别的孩子争抢玩具,也不会对大人撒娇索要。

真是佛一样的孩子。长辈们对着乖巧大度的瑠唯感慨,仿佛他出生就带着慧根,四大皆空,与世无争。

“你就是脸皮薄!”只有竹马健太恨铁不成钢地垂首顿足。

健太从不管旁人眼光,想要就争抢,厌恶就直言,谁也别想勉强他做一点不乐意的事,对所爱之物则充满令人诧异的执拗耐性,用尽手段也要弄到。

连活人的心意都视而不见,健太又怎么可能倾听另一个世界传来的,细碎,幽微,深远而吵杂的羽音。

赤着脚湿淋淋站在他床边的男人,末班车上挨个座位祈求的红衣少女,商店街内迷途牵住行人衣角的男孩。瑠唯不是看得清,只是做不到熟视无睹。

虽然时常头疼地劝阻竹马,又不得不替他收拾残局,瑠唯却禁不住生出艳羡,活得像健太这样不管不顾,是何等快意人生。

可这样自私又任性的健太却一周三次,接送瑠唯往返国际通的空手道会馆与住地。健太打工的地方离瑠唯隔着半座城,却每每借口顺路载他一程。

“你嫌我技术不好就直说,我载你又不喝酒!”被他推辞烦了,健太梗着脖子嚷嚷。

你不是无欲无求,只是脸皮薄。健太突如其来的犀利令瑠唯悚然。怒气冲冲炸毛的样子却又让他心底难以抑制地泛软,竹马在体贴他时总是一副强人所难的别扭样子。

翘起左腿腿搭在右侧膝盖上,瑠唯将手肘靠上大腿,从健太手中接过喝到一半的酒瓶,手指晃动着酒瓶底残留的酒液,“你和北人商量了吗?”

皱着眉,健太摸不清头脑,“这是我那份,和北人无关。”

虽然这一年都和北人跑遍九州接案子,健太也不理解瑠唯怎么突然提起自己的搭档。

“好。”将礼封在腿上轻扣,瑠唯收入开衫内袋,“会还你。”

笑得呛咳出声,健太伸手擦抹溢出下颌的酒液,“跟我说这个……”

抿住瓶口,瑠唯下唇贴住健太含过的地方,眼尾视线扫过他,声调轻柔地像渗入沙地的绵绵细雨,“北人现在如何?”

单手按住额头仰躺回椅背上,“好得很。” 手指插入发丝向脑后扒了一下,健太压抑着烦躁重复,“好得很,他回老家进了神官讲习所,用不着你我操心。”

 

宫崎还被称之为萨摩时期乃是西南重镇,自室町以来就频繁与皇室联姻,神道上颇有源流。

但是这些都是故纸堆里的昔日荣光,六十年代经济复苏期,宫崎短暂的作为日本夏威夷繁荣过一阵,很快被景色更富南国风情的冲绳抢去了风头。简而言之,现在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乡下地方。

深夏燠热,道场老旧的和室纸门面向铺满白沙枯山水的院落大开,却连一丝清风也吹不进,茵席渗着沁透人味的酸气。六十叠的大广间内,身着雪白道服与黑色剑道袴的学员们手持木刀进入自由稽古环节。两位教头神官在旁监督,时而下场纠正学员的型。

喊杀声,赤足在地板上摩擦声,竹刀碰撞声,在这一切细微吵杂的声线中keiji靠在道场的木柱上,视线沉沉地凝视着汗水交加厮杀的候补神官们。

今天演武的气氛格外凝重,不单学员们拿出十分力气,连监督教头们都卯足了精神。keiji深知这是因为自己在场,一位大宫司亲临,怎么能不让这些青涩的候补生神经紧绷?

磨着后槽牙,keiji的脸色更沉了,假如不是入门的血判必须由他签发,谁乐意在大夏天爬起身看这群毛孩子耍猴戏。

黑木启司自认为是个很有家乡爱的人,毕竟他上京做了大宫司后还不忘出身,从繁忙的日程里抽空返乡参与神官讲习。

宫崎人杰地灵,他热爱家乡父老,绝不是因为黑毛牛,地鸡,鲣鱼等等杂七杂八的美食才思乡。望着面前演习剑术的神官候补,keiji深吸一口气,反复在心底给自己加强暗示。

嘭地竹刀击打声响起,打偏的刀刃险险擦过受方的颈项,被对方的手指敏捷地捏住。

“抱歉…”话音未落,切方学员慌乱中想从踞坐姿态直起身,压在臀下的左脚打滑,身体向一侧歪倒。

伸手拽住切方的衣襟,受方将他险险救起,扶住肩膀摆直身体。

挑起一侧断眉,受方换单膝跪下,摆出坐居合姿势,细心给切方演示如何正确的在踞坐姿态下拔刀。

他怎么还在啊?!上下打量着受方,keiji的最后一根神经绷断,大踏步走到二人面前,黑色剑道袴的裤脚翻起一片浓云。

诧异地抬头,受切双方仰首望着压下的阴影。

“keiji桑……”受方欣喜地按住膝盖站起身,却被keiji用竹刀抵住肩按压回去。

“日高。”抬手用刀刃拍拍这位三期老学员的肩,keiji眼神向外一瞥,示意他靠边站。

日高龙太惴惴地挪开,望着前辈高大的身形遮蔽了学弟跪坐的身影。

 

一把攥住切方的领子,keiji将垂首的少年拉起身,“你,打一遍刚刚的型。”

伸手撩起汗湿的额发拨到脑后,身型瘦削的少年转肩甩脱被拉拽的衣领,双手抻住衣襟拉平。

指尖残留着衣料摩擦的热辣感,keiji有些吃惊地望着面前人那张微微泛红的白净面容。

典型南国年轻人的精巧脸庞上生着一双方框大眼,悍艳眉眼与他稚气未脱的肉感面颊对比鲜明。

那双宝光四射的黑眸狠狠剜了他一眼,少年抿着卷翘的嘴唇,宽平的肩骨支起空落落的道服,双臂握紧木刀高举,怒喝一声提膝踏步,凌空劈下大袈裟斩。

啪地伸手接住那记气势汹汹的高劈,keiji简直要为少年夹杂高昂清脆呼和的猪突猛进笑喷。

被攥住竹刀,少年拧起眉奋力向外拔动,不服输地与高大的神官角力。

无言地审视着小脸憋红的少年,keiji骤然撒手,少年不出意料地失去平衡,脚底打滑摔了个仰倒。

“哎!”磕到尾骨生疼,少年扶着后臀,气哼哼地爬起来,拾起掉在地板上的木刀重又摆好架势,刀尖摇摇晃晃倔强地直指keiji眉心。

倒是很有胆色。睁大眼瞳,keiji紧绷嘴角忍笑,“谁教你的剑术?”

“我哥。”昂起下颌,少年扬眉。他可是有丰富的兄弟干架挨打经验,这人别想吓退他。

牛哇,一手掐住腰,keiji实在忍不住笑声,摆摆手摇头,“你是言灵术师吧,声音怪好听的。”

那一声清脆的猿叫别说是威喝敌人魂飞魄散,简直是要笑到人打跌的小猪哼哼。

拧着眉头,少年为这明目张胆的嘲笑气得小脸通红,竖起刀尖就向keiji刺去。

眉眼压下,keiji反手攥住那虚弱轻飘的剑刃,一把将木刀夺到手中。

噼啪几声脆响,肋下,胯骨,手腕同时遭到重击,剑路快到只有一道残影,少年跪倒在地。

仰首望着居高临下的男人,少年捂住麻痛的手腕喘息,道服下的腿根肌肉颤抖,冷汗沿着额发渗出。

“破……”拧着半透的脸颊,少年嘴唇翕动。

“北人住手!”日高的厉喝声骤然响起,keiji的木刀残影已后发先至。

颈项吃了一记重击,吉野北人捂住喉结栽倒,咽喉深处发出咯咯细响。

望着倒伏在茵席上痛苦蜷缩的少年,keiji抛起木刀换回正刃,“你觉得神官能用言灵术就够了?那也得有机会放出来。”

扑到茵席边,日高扶起北人,掰开他的手指查看咽喉间那一道红肿痕迹。

松了口气,日高拍打学弟的脊背,为不断呛咳的北人顺气。keiji留手只用了刀背,不然依他的力道,轻轻一击即可敲断北人的喉骨断送他的术士生涯。

这厢的骚动显然超出了指导范畴,学员们纷纷停下手边演练,惊疑地探头探脑。

冷眼看着抱紧学弟一脸紧张的日高,keiji沉声,“你还有闲心帮他,这人可是你的对手,你准备送走他下次再来?都第几期了,趁早放弃吧。”

日高不可置信地受创眼神令keiji面皮抽动两下,最终转向北人冷哼一声,“还有你,体术烂成这样还没点觉悟,滚回家找妈吃奶吧!”

甩下木刀,神官背着手大步迈出道场,黑色布袴在身后翻滚浪涛。

草履踩在白沙地面上,keiji气势汹汹步出院门,藏在廊柱后的巫女们本来嬉笑着探头张望,眼见浓云压境,即刻噤声躲藏起来,只留几片绯红衣角残影。

这年头遴选神官的标准到底算什么?抿着嘴角,keiji纳闷。他可算知道怎么会有那么多巫女正事不干跑来偏僻的道场一隅蹲守。

伸手抓抓颈后,keiji甩开烦心事。不管灵协和神社本厅什么打算,他绝不会让这些无知少年去前线送死。

哼笑一声,keiji咬着下唇抬起头,灵协那群官僚看着吧,这些毛头小子别想从他手里拿到入门血判。

未完待续

无双

异闻周刊 92

keiji x 北
原室友

 

横跨山涧的铁锁桥梁在凄冷的风中微微颤动着,搭在锁链上的木板朽败,增生出滑腻的青苔,青苔上凝着的露珠折射漏过木叶的日光,闪闪发光。

倏忽,穿着草履的轻捷脚步踏上木板,白纱净衣衣角扫动,摩肩接踵,一队白衣神官队列从幽深浓绿的森林深处奔来。

每人手中都拎着一只行灯,幽幽火光在竹纸灯罩中跃动,从芯处发出暖黄的色泽。

约摸五六人的队列中,只有领头的少年日高龙太圆睁眼眸警醒地四处张望,其余人眼睫上皆蒙着白纱布,手中攥着前人递来的刀鞘,亦步亦趋。

小心翼翼地踏过湿滑的青苔,日高一手攥住铁索,一手提灯引路,“快到了,后面的人按住我的肩。”

眼见远处树影间招展着的白幡,日高提高声线,将行灯举起,火光盈盈笼着幽暗的森林前方。

吊桥承载六人的体重,危险地左右摇晃,队列中有人惊慌地拽紧前人衣袖,脚底打滑踩破朽烂木板左腿插入破洞卡住,瞬间将整个队列拽地歪倒。

桥面下奔腾的河水泛起雪色浪涛,湿冷的雾汽弥漫,寒意从脚底渗透上来,提醒着丧失视野的众人,他们正临深渊。

吉野北人站立不稳,一把攥住身边的铁索,皱紧白纱覆盖的眉心,手指前探摸索身前失足那人,试图让对方镇定下来。

背后温热的肢体靠近,大手推动他的肩膀,低沉的声线粗蛮命令,“别堵着。”

折起眉,北人系在脑后的白纱布巾晃动,猛地回首,“闭嘴,很危险的!”

说罢反手托住身前人的手肘,帮他缓缓拔出卡住的腿脚,柔声安抚,“马上就到了,听日高桑的。”

颤颤巍巍如履薄冰,神官们有惊无险的穿越吊桥,成功抵达树海尽头的目的地。

拉拽下蒙眼布巾,北人腿脚发软跪坐下来,精疲力竭地细声喘息。回首望着来路,眼见那险峻的铁索桥,吃惊地倒抽一口凉气,要不是日高建议他们蒙上双目,他真怀疑自己是否有勇气跨越天涧。

视线移向身后,北人恼火地寻找哪个混蛋刚刚在危急关头催促添乱。

扫过身前的五人,少年对数字迟钝的脑袋突然转动起来,候补神官们净衣染污,沾着草汁,泥水,甚至鲜血,穿越幽暗的树海,与囚困其间的灵体搏斗,能够成功将火种带出来的只余这六人。

那谁在他身后?!

“哎?!”惊叫着跳起身,北人脊背悚然。

后脑勺被大手猛拍一记,少年睁大眼睛望着面色阴沉的高大神官。

keiji一身黑衣柱着太刀双腿分立,冲缩起脖子的北人扬起一侧眉头。

怎么,刚才吼他的气势哪里去了?

在一众候补学员震惊的神色中走到终点白幡下,穿越山涧的冽冽寒风将鼓胀的帛旗吹地昭彰。

每年“神隐”在幽暗树海的人不计其数,他怎么可能不管不顾地放这群毛头小子钻进去,其他半路失格的候补神官早就被救援走了。

“手里的行灯都给我看。”扬起下颌,keiji示意合格的考生上缴凭证。

挨个查看行灯中燃着的火种,keiji望向用大袖包住灯罩的吉野北人。

指尖拨开北人的衣袖,keiji的视线从他忐忑的神色垂落到行灯中幽蓝的火光上。

“怎么回事?”只有这小子给他抱了一盏青行灯回来。

修长白皙的手指盖住灯罩,北人拧着小脸惴惴,“她没恶意……是被妈妈带着心中的,我就想让她成佛……”

沉沉地视线盯着少年,keiji听他稚嫩的声线结结巴巴辩解,好像怀中抱着的不是一只灵而是随手捡到的小猫小狗。

抿着嘴唇,北人缓缓解开净衣领口的系绳,露出怀中包着的脏污布巾。

双手捧着沾满泥污的布包递到考官面前,北人挤出讨好的酒窝,“我把骨头都捡回来了。”

后仰身体,keiji皱眉躲开扑鼻而来的腥臭气息。拂袖背过身不再搭理他。

“谁出主意让你们蒙眼的?”横过太刀轻敲肩头,keiji面颊紧绷。

考生们互相顾盼,眼神晃动着面色发白。

“我。”举起手,日高龙太扬起断眉,笑着掩饰声线颤抖,“树海里灵体纷繁,不蒙眼灵视者很容易被扰乱迷向。”

灵感强烈的考生们寻觅到火种,然后由无灵视力的日高带队寻找出路,这就是他策划的团队协作方案,实际上也只有听从他意见的这队考生幸存下来。

“哦。”点点头,keiji一脚踩灭日高面前的那盏行灯。

靴底将纯白竹纸灯罩碾进泥土中,keiji冷下面色,“你被除名了,其他人合格。”

“keiji桑!”震惊地站直身体,日高不敢相信相识多年的前辈就这样断送掉自己的进路。

“日高,”盯着少年含冤不甘的视线,keiji难得耐下性子,“你吃不了这碗饭,放弃吧。”

尽了主考官义务,男人不再与少年们搅缠,大步走出树海绿荫。

临海而立的神社建在山麓间,雪白石料堆砌的鸟居直临海涯峭壁之巅,将一色天海框入其中,仿若接天之门。

融金的日头坠入海岸线,溅起一泊暗色,将杉木与白玉石构筑的神社点染上猩红。

鸟居通向拜殿的白沙路径两侧矗立着成排的高大棕榈树,树冠在习习海风中仿如旌旗齐声招展。

身着白色净衣与浅葱袴的见习神官们手提行灯,穿越架设在白沙地上的廊桥,鱼贯进入灯火通明的木构拜殿。

泥金的大广间内成排摆放着矮几,间或陈列着光琳派的山水屏风。璀璨的金底上绽放着浅灰淡绿粉白的樱枫,正如浓墨重彩的大殿内青葱浅淡的新晋神官们。

 

宫崎灵界的头面人物今晚齐聚一堂,大多身着颜色肃穆的西装,领口别着徽章,偶有神职披挂紫金刺绣的法披半袈裟,或是纯黑纺绸衣冠单。

挽起袖口,keiji抿了一口红漆杯中的酒液,黑色锦袍上织就的无轮唐草暗纹在燎炬烛火照耀下隐现。

“神官编内人员严重不足,兼任的宫司们不堪重负,请你一定返乡一次,替我们甄选有潜力的新人吧。”

铁温和的嗓音在脑海中回响着,keiji摇摇头,为自己揽下这宗麻烦事扼腕。谁知道那位校长对多少人说过这通鬼话,只有他蠢到买账。也许铁那副儒雅敦厚的面孔天生就有让人信服的力量,从他口中吐出的词句总带着语重心长谆谆教诲的恳切。

持续三个月的讲习工作结束,他今晚只想痛醉一场,懒得分心理会不断捧着酒杯前来攀谈的客人。

不管keiji的面色多么严峻,总有不怕死不识相的家伙凑上来。

“快问快答,前面穿灰白大岛紬和服的那位是谁?”宫崎灵协理事灵活地钻进keiji身侧席位,仗着壮硕的身形一屁股将凑上前为他斟酒的袮宜挤开。

瞟了同期一眼,keiji沉吟着打量对面被众星捧月的人。相较于斯文修长的本岛男人,九州男儿普遍人高马大,即使被南国汉子们围绕,那位黑发利落地梳成背头的男人依然高大到人引注目,骨相分明气势赫赫的脸上却含着一股内敛朴素的温和神采。

“打扮低调,不像财界人士,踏实质朴的感觉也不是神职,灵协的干事?”

“Bingo。”眨眨眼,理事自动将酒杯凑上去与keiji相碰,油汪汪的国字脸上挤出狡黠的笑容,“真有你的,怪不得能爬那么快,当年他们还都笑你鲁……”

被宫司冷峻的视线扫过,理事即刻举杯告饶,“自罚,自罚哈。”

饮尽一杯,理事翻过杯底向keiji示意,“说正事,那位是神奈川的黑泽先生,有人看好他接下高桌头把交椅。”

“有人?”抿着酒,keiji扬眉。这些年现任首席扬言勇退多次,都被高桌上的人劝阻回去 ,他倒是没听说有什么内定的接班人。

不再回应他,理事笑眯眯捻起一筷龙虾刺身。

酒酣胸胆,宾客们叼着卷烟闲聊,偌大的宴会厅烟气弥漫,神社再不见白日的肃穆清净。主持宴会的司仪乃是本地政界红人,谈吐间带着竞选锻炼出的亲民风趣,一席致辞逗得在场大佬们放肆大笑。

新晋的神官候补席位上,少年们显然也忍俊不禁,却都转动着眼珠子确认主席嘉宾笑了之后,才文质彬彬地跟着前辈们抿嘴笑出声。

席案上摆满了盛放在黑亮漆器中的豪华料理,美酒珍馐。平日应酬不断的地方高官与灵界头面们手捧酒杯畅谈,只是偶尔倦怠地捻几片食材。

新晋神官们眼见无人关切,随即筷子飞舞埋头痛吃。端坐其中的一人面色不安,桌案上菜品滴米未动,左右顾盼忙于应付不断敬酒的前辈。

顺着keiji的视线望去,理事咋舌笑出声,“太可怜了,那些老东西啊……快把他生吞活剥了。”

不善饮酒的少年被灌到耳朵通红,即使鼓起勇气摆手推辞,也还是被业界前辈们强压着手将酒杯送进怀中。

“这人谁啊?你的后辈?”看出keiji面色不虞,理事收敛表情,放松语调轻声。

“吉野北人,宫崎神社的老二,他哥去年继任神主。”报出他平平无奇的身世,keiji摇头给自己斟酒。

听来就寒酸的乡野小社次子,理事转瞬丧了大半兴趣,时隔六年甄选出的神官新人里居然混进了这么一位,不用想也知道是因为那张十足体面的脸。理事捻着下酒的毛豆感慨,“咱们九州男儿的口味也要跟着本州移风易俗了啊……”

皱着眉,keiji为同期语调里饱含的调侃不满,“他可是天生的禊系能力者。”

张大了口,理事扬眉,“怪不得……”那群家伙狂蜂浪蝶一样扑击上去,争相要把这孩子斩落马下。

“那你准备收他做弟子?”向着同期勾勾小手指,理事笑得恶劣,“咱们宫崎三十年来唯二的禊系神官。”

一把将酒杯扣在桌案上,keiji冷笑,“黄口小儿,别想从我这里拿到血判。”

 

“呐,就一杯!是九州男儿就喝!”强硬地将酒盏注满,喝到面红耳赤的神官大力拍打吉野北人的肩膀,喉中酝酿着鼻音,中年男人顿了顿,伸出一指戳中少年胸口的纯白衣料,“喝了横山桑的,不喝我的……是不是不给我面子啊……”

危险地拖长音调,中年神官满面笑容,视线在尴尬地捧着酒杯的少年与推着眼镜的竞争对手之间游移。

皱着眉低下头,北人在清澈的酒液中望着自己无措的倒影,咬牙端起酒盏就要饮下。

“我是他前辈。”揽住北人的肩,一把将他手中的酒盏夺过,keiji满不在乎泼洒的酒液溅在劝酒的中年神官身上。

笑看他用手帕拍打豪华正绢礼服上洇湿的痕迹,keiji对他举杯示意,“我来喝。”

一饮而尽,酒液顺着颌角滑下,keiji伸手与围拢过来的众人碰杯,“满上,谁还要敬一个?我奉陪。”

观赏少年神官熠熠生辉的漆黑眼眸流露出窘迫是一种享受,当他素净的脸庞上显出隐忍的顺从,这份享受就因权势的点染加倍美妙。

当keiji黑沉沉的严峻面孔挂上笑意,可就完全不是一件有趣的事了。男人憨笑着,那笑意达不到冰冷的眼底。谁也不想得罪这位脾性暴烈的大宫司,刚才还肆无忌惮借酒纵性的众人陡然客气起来,谦和地推让。

被对面桌席上这出活剧逗得捶案大笑,理事招招手唤来送酒的袮宜,将手中的杉木号牌递过去,“带他去白水那一间。”

坐在廊檐下,北人靠在拉开的纸门上透气,用手背贴住发热的脸颊。

“唔。”捂着嘴唇,少年干呕一声,只觉得胃袋拧紧头痛欲裂。

浑身烧灼,北人还差几年才能合法饮酒,第一次试水的经历让他打心底里生出不解,让人嘴辣头疼的杯中物到底哪里令人痴迷?

还不如苹果汁。撇着嘴腹诽,少年伸手拆解起足袋,甩手将两只雪白足袋抛进房,拎起浅葱指贯挽到膝盖上,将双足探入廊庑下的池水中,几尾锦鲤即刻绕着洁白的足尖打转,纱绢尾翼轻拍,清凉的感觉沿着脚趾尖蔓延而上,尾椎后颈激灵,北人轻叹一口气。

神社的水榭楼台修建在湖面上,大片萍蓬草开着白色小花,金黄的丝蕊卷曲。淡紫的月夜野菖蒲形态娇媚,浓绿的叶片却利剑般根根树立。夜阑群星之下,夏风扫过池塘,花叶沙沙,湿汽扑面。

仰起脸,少年双手向后撑在茵席地板上,宫崎夏夜浩瀚的天穹历历在目,四野低垂,随着醉酒后晃动的视野旋转,众星拖拽着流光长尾,劈劈啪啪击打在心头。

收到凉太的推荐信时,北人雀跃地第一个告知健太,搭档的反应却出乎他意料的不痛快。

“为什么要去讲习所?当上神官也没有神社给你继承。”嘴里抱怨,健太还是第一时间找上客户,吵吵嚷嚷把欠薪全部讨要到手,一分不差地把北人那份分到他手中。

钱能通神。不论北人和他解释多少次神官选拔靠贿赂行不通,健太都坚信这个颠扑不破的真理。

迈上渡轮时健太一直目送他消失在海峡尽头,那之后就一直联络不上了。

轻叹一口气,北人扯开净衣领口,让晚风击打上泛红的锁骨。

后颈被布片猛得抽上,北人吃痛地低叫,捂着颈子爬起身。

抓着他乱扔的鞋袜,高大的男人面色难看,甩手将足袋丢到北人脸上。

盘腿坐在矮几边,keiji单手按住额角,抚摸着浮现的青筋,牙齿摩擦着挤出疑问,“你怎么进来的?”

“keiji桑……”吃惊地张开口,北人嗫嚅了片刻,捏着袖口低声,“袮宜给我的钥匙,我以为这是我的房间……”

环顾空间开阔景色宜人的和室,北人再怎么迟钝,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样豪华的环境不可能是为一个新晋神官准备的。

这下好了。低咒着,keiji拉拽狩衣领口的扭袢,他要为不值一钱的家乡爱同乡情沾上甩脱不了的麻烦事。

眼见呆立在面前的后辈,keiji气不打一处来,“站着干嘛?”

被前辈骤然呵斥吓得一颤,北人麻利地捡起鞋袜,一溜烟跑到和室门口。

“回来!”气地拍桌,keiji和北人面面相觑。

望着少年沾染池水的脚底留在茵席上的一溜足印,keiji压下火气招招手,低沉的声线带上认命地疲惫,“过来帮我卸甲。”

单手支颐靠在桌案上,keiji闭目思索,颧弓覆着的削薄肌肉时而抽紧在硬朗的腮骨线条上。

跪坐在高大的男人身后,北人伸手解开被他粗暴拉拽成死结的钮絆。下颌隔着微凉的缎面搁在keiji脊背上,北人皱着眉别扭地摸索着,寻到腰侧当带的结,勾住一角抽出。

被男人踞坐的姿态压住狩衣下摆,北人拍打前辈的肩,不满地抱怨,“keiji桑,你配合下啊。”

掀开眼皮,大宫司沉沉地斜睨北人,低哼一声抬起一侧腿脚,望着他干劲十足地拉拽衣带厚重的礼服层层扒开。

膝行着绕到keiji面前,北人将松懈的黑缎面狩衣推下他的肩头,露出内里包裹着男人强健身躯的纯白絽生地襦絆。

张开手臂,keiji任北人靠近他的胸口环过他的腰身,少年洁白的后颈从净衣衣领内伸展出来,颈根的骨节随着动作起伏。北人伸长手指拆解缠绕在他腰腹上的差袴系绳,手法利落而灵巧,丝毫不见平日笨手笨脚的样子。即使只是乡野小社出身,少年身上依然带着神职家庭礼仪娴熟的印记。

与秀美的外貌迥异,这孩子野性十足,倒是从来没怕过他。

这很好,至少等会儿不用看到大哭小叫或瑟瑟发抖的扫兴样子。

一把攥住北人拆解他衣裤的手,keiji在他诧异地目光中拉高他的手腕,将他拽进怀中。

被那双湛然黑眸直勾勾望着,男人皱起眉沉声,“闭眼。”

“哎?为什么?”不解地提高声线,少年一手抵住keiji温热的胸口肌肉,试图拉开一寸距离。

“啊?”这次轮到keiji疑惑,睁圆了眼瞳,男人深浓的眉头攢起,“你懂不懂规矩啊?”

“什么?”眨着眼睛,北人和前辈面面相觑。

有力地大手恼火地扣住他的后颈,keiji懒得废话,垂首咬住少年花瓣般卷起的嘴角

被严厉的前辈灼热的唇齿衔住嘴唇,北人惊地缩起肩惊呼,开启的齿隙即刻被热烫的舌面挤压而入。

含着keiji的舌,北人被大手掐住的颈后汗毛耸立,双手按住他肌襦絆下坚挺的胸膛向外推拒,“等……等,keiji桑?”

挣扎着别开头颅,北人口角湿润地贴近男人的薄唇,喘息着呼出热气,“你……我,你不是讨厌我吗?”

总算从一团乱麻的脑袋里抽出一根思绪,北人瞬间抓住重点。

他倒没有天真到不清楚别人对他的想法,长着这样一张脸,北人早就对旁人饱含性味的视线习以为常泰然自若。

可这位气势凌人的大宫司从没有一次青眼于他,keiji那睥睨万物的神情甚至让北人对他油然生出敬意。

这个男人令人战栗的漆黑眼瞳中不含审视恶意,他只是平等的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对啊。”呆愣住,keiji抱着北人点头。“你挺烦人的。”

看吧,搂着男人的肩颈支起身,北人一瞬无语,“所以咱们现在这算……”

咬牙研磨了一下齿根,keiji沉声,“我在宴席上替你挡酒,你进了我的房间。”

眨着眼睛,北人示意前辈继续。

“所以谁都觉得我收你做弟子了啊!”牙齿咬地咯吱作响,keiji的胸腔因郁气舒张着,将北人挤压地窒息。

“哎?”摇着头,北人收敛下颌,“我可以解释的,没必要这样吧?”

揪住北人的衣襟将他提地膝盖立起,keiji越发地火大,“你以为我想占你便宜?搞清楚自己的状况好吧,你可是禊系神职,你知道多少人想趁现在折了你?”

并指在北人咽喉间划过,keiji呲出犬齿。

看着少年哽咽着吞咽,捂住喉结胆怯,keiji鼻腔内喷出一股气,放松揪紧他衣襟的手指。

禊系,涤荡万物的纯净灵力,鬼神不侵,与世难容。

北人身怀站上神职顶端的天赋,叠在他头顶的前辈宿老们没几个不想趁他还年幼将他打压在身下的。

在幼象颈上绑上链子,即使日后成长为巨兽,心中依然难以挣脱那根束缚。

年功序列,师徒尊卑,keiji最厌烦的神道风气莫过于此。

 

呆坐着,北人双手攥着前辈的衣襟,“做神官的话,一定要这样入门?”

哼冷一声,keiji端坐不答。

“那,那我要凉太桑行吗?”黑瞳转动着,北人扇动纤长的眼睫。

“哈?”被他天外飞星的思路绕晕,keiji简直想双手扒开他的小脑瓜看看,“你想要谁?片寄凉太?”

“对啊。”北人清亮的语调染上雀跃,咬着下唇,脸上浮现出一丝窃喜,“凉太桑给我出具的引荐信,那我要他引入门不就正好。”

眼前浮现出那颗顶在纤细颈项上的矜持头颅和修高挺拔的身姿,keiji一想到审神者凉太那双幽玄漆黑的眼眸,脑袋就抽痛起来。

“吉野北人。”磨着后槽牙,keiji喉中酝酿着。

“哎?”

一巴掌拍上后辈的脑壳,keiji瞪着他捂住脑袋哀哀呻吟。

“你到很会想啊,算盘打到审神者头上了,趁早死了这条心。”

拧着小脸,北人嘟嘟囔囔,“想想怎么了……又不犯罪……”

不再跟他废话,keiji白色单衣下的手臂架在膝头,冲北人勾勾手指,“是我,还是出去找那些老家伙?或者你今晚就收包袱回老家,再也不许踏足神道一步。”

双手别别扭扭抱拢keiji的肩,北人紧盯着前辈刚毅的面容,最终抿着嘴角垂下眼睫。

侧首贴上男人紧抿的嘴角,北人唇齿颤抖着。

轻啧一声,keiji伸手揽住他的肩胛收拢,将北人压翻在锦缎狩衣上,低咒抱怨,“好硌,男的有什么意思,香香软软的女人才好……”

侧过头,北人揽住前辈的颈项,被他沉重地体量压得低叹,“我也觉得……”

“闭嘴吧你。”钳住他的下颌,keiji恶狠狠擒住他的唇舌。

未完待续

血判

异闻周刊 93

keiji x 北

“让我看看你的刀。”keiji上京前,在一次宴席上,鹿岛神宫一位年资久远门第威赫的宫司这样对他要求。

并没有意识到对方语气中的微妙,keiji只听说过此人年轻时代是当地不败的剑客,当即将佩刀摘下送出。

那双年迈枯瘦的手指尖平坦,如老树遒劲的枝干,依然保留着剑客的强悍风骨,铿地将他的太刀顶出剑鞘三寸,平举到眼前。

一泓水光倒映着老人核桃般干缩的颅脑与凹陷其中精光四射的眼瞳,并起手指轻敲刀脊,老人笑纹皱褶,“大业物啊,也只有你能驾驭……”

不知为何,当那双生着淡黄斑痕的手抚摸上剑身时,keiji皮肤发麻,不自觉地紧绷面皮。

“年轻真是好,旭日初升,胆气盈于体内,热诚满溢眉宇。”指腹摩挲着刀刃,神官生着老茧的手指刮擦刃部,苍然声调因诡异地激情尖锐。

细微的刺啦声,老人摸索刀锋的动作止住,keiji紧盯着他被利刃豁开的掌心。

皲裂的干皮下,一线红痕缓缓溢出,漫出豁口前又渐渐隐没下去。

仿佛将死的老树,干朽,颓败,无力,刀光闪过也不见血彩。

嘴唇颤抖着,年迈的宫司睁开湿润的眼缝,“keiji,你知道最近九州有很多年轻人模仿你吗?”

“哦?”面无表情,男人的眼瞳闪烁着兴味,“我有什么可模仿的?”

“你的男儿气概啊。”将那柄太刀入鞘,老宫司双手合掌,指掌摩擦着,仿佛还在感受将利器抓握在掌心的危险快慰。

“今世是枪炮的天下,灵协那群人……搞什么灵力研究……只有你还腰悬神州之光,行复古之道……现在九州的年轻神官都学着你配大刀……”

“先生。”听得脑门抽痛,keiji手指按压着眉头,“实话说,你说的我一句也不懂,我用太刀只是因为方便。”

毕竟他个头高大啊……

打断了老人激昂的演讲,keiji笑呵呵地拎起自己的剑,“你多喝点,我先回去了。”

keiji上京不久后,那位年迈的宫司查出了癌症,显然他不愿让这样世俗的老年病摧磨掉清净复古的灵魂。利落地用一柄短刀结果了自己。

keiji对此不置可否,也许那人只是胆怯到受不了折腾。神职们自视甚高,往往喜欢给世俗的欲望与弱点增添一些高贵的名目。

像是那位年迈的宫司将他的刀握在手中时脸上浮现的晦暗猥琐。也像是劝酒的众人面对北人的无措流露出的兴奋与快意。

伸手按住少年的后颈,keiji俯身下去咬住他露出净衣领口的肩窝,手指掰开窄臀,试探着推挤进去。

咬着手背忍耐,北人指掌按压着垫在身下的唐草纹锦缎狩衣。

带茧的粗糙指尖推挤着黏膜,北人仰首呻吟一声,“疼,疼……”

再也顾不上是否惹怒前辈,少年反手拍打压迫在脊背上的沉重肉体,清脆地抱怨着。

松开唇齿,男人皱着眉将他掀翻过来,攥住一侧脚踝拉开,手指拽松他腰侧的系带,“是男子汉就忍着点啊。”

哭笑不得,北人将足尖抵住前辈的肩头推拒着,“keiji桑,这不是忍不忍的问题吧……”

不耐烦地撕拽开白绢纱襦袢,keiji按住北人赤裸的腰腹,将他挪到方便行动的位置。

厚重的绸缎指贯险险挂在胯骨上,少年削薄的腰腹肌理起伏,反转手腕握住钳制自己的男人,“求你别硬来啊,我真的会死。”

睁大了眼瞳,北人含笑的神情里难掩紧张,被keiji这样体量的男人凶蛮地压制着,说不害怕绝对是在逞强。

他的确不是香软细柔的女性,可也不是穷凶极恶的邪祟,大宫司这幅来势汹汹的样子怎么看都是要把他祛除掉。

望着北人稚气未脱的丰润脸颊,低咒一声,keiji伸手揉搓着他头顶的细发。

早知今日他就不该把大树拒绝的太彻底,好歹跟经验丰富的后辈学习一下,也不至于落到这种手足无措骑虎难下的窘境中。

足尖踩着keiji温热的腰腹,北人贴着他松弛的绸袴缝隙缓缓下滑,直到足背触到那团垂坠的灼热。

盈然黑瞳紧盯着悬在身上的人,北人湿润的嘴唇缓缓卷起,“keiji桑,你是不是不行?不用逞强……”

捏住他的鼻尖,男人火大地竖起眉,“我喜欢女的好吧!女的!”

双手捂住被狠拧一把的鼻尖,北人眼角发红小声,“还是软……”

捏住他的腮肉阻止他讲出更气人的话,keiji俯首含住他的嘴唇,大手掩着腰侧向胸肋抚摸上去,推开松散的襦袢衣襟。

指掌下细薄的肌肤触感微凉,伴随着院落中馨暖的栎树花香气,keiji鼻尖摩擦过北人的,在他口中微微叹息。

唇舌湿黏的绞缠着,少年温暖的鼻息细小地扫动在男人脸颊上,keiji集中精力积聚着欲望,只求北人别再刻意使坏捣蛋。

一手扳住少年宽展的肩,keiji厚实的掌心被他凸显的肩胛抵住,随他的动作挣扎抵触,与女性迥异的男子骨架惹得宫司心烦意乱。

仰首承接男人的吻,北人伸展颈项,喉结上下移动着,吞咽不及的唾液溢出嘴角,划下晶莹的痕迹。

反手抱住宫司厚实的肩颈,成男强健的骨骼肌肉抵押在身上,北人震颤着张开口,在窒息中迎接探入咽喉的粗糙舌面。

 

keiji的灵力尖锐而蛮暴,丝毫不加约束,沿着相贴的肌肤火辣辣地侵染着,火撩针刺的细密痛感蔓延,北人睁大了含水的眼瞳。

两位神官水火不容的纯净灵力碰撞,颠簸,金石相击。烧红的刀刃浸入冰泉淬火,细密的爆燃伴随蒸腾的雾气。

扳住少年的下颌拔出舌尖,keiji的大手掐住北人的颈项,咬住他的耳尖,指掌沿着瘦削的胸肋来回刮擦,骨节蹭过他硬挺起来的胸乳,keiji并起两指捏住捻动。

膝盖立起夹住男人的腰肢,北人细声喘息着,从未体验过的新奇刺激将那细密的疼痛都化为兴奋。

手指插入宫司脑后的黑发,北人攥紧他短粗的发丝,探出舌尖舔舐男人紧绷的侧颜线条。

酒有什么好的?又辣又难过,还不如苹果汁。

片刻之前的困扰被推翻,混沌的神志深处,北人的某个关窍松动了,通向大人世界的门扉掀开了一线缝隙。

随着顽固的防备松懈,每个毛孔仿佛都松动开来,北人将烧热的脸颊贴紧宫司。

男人与自己迥异的方毅骨骼棱角分明,肌肉紧绷在粗壮的骨架上,肌肤饱满而柔韧。想到keiji灵巧地驾驭太刀的风姿,北人不禁为这宏大骨架那妙到毫巅的控制力绝叫。

连初遇那次,惊电霹雳般击打在咽喉,手腕,腿根的火辣疼痛都沿着脊椎噼啪再现……

“北人?”伸手攥住他脑后的细发,keiji呆楞地托起少年泛红的面颊,腿根处摩擦着的湿润触感令他诧异。

单手撑着茵席直起身,keiji握住北人的膝盖推开,散落的雪色绸袴上洇出几滴暗色痕迹。

没有遮掩的意思,少年修长的手指攥住自己的,自下而上撸动,指间渗着湿意,延续着被中断的兴奋。

紧绷着嘴角,keiji不再多言,直起身将他的膝盖翻折下去,挪动腰腹挤压进少年的腿心。

掀开沾湿的眼睫,北人望着宫司锻炼得宜的刚健身躯,半边雪色襦絆滑下紧实的肩头,晒到麦色的肌理紧绷,在烛火下熠熠生辉。

被捏住膝弯折起,北人恍惚间生出欣羨,他将来也能成长为这样铁骨铮铮的强悍男人吗?

 

思绪刚刚游移飘离,即刻被腿心干涩地推挤拽回,咬着下唇闷哼,北人的腿脚挣扎着踩上keiji的胸口。

“别扫兴。”一把攥住他抚慰自己的手腕扯近,keiji皱眉握住少年涨起的那根,干燥温热的手掌被湿黏的前液打湿。

拇指抵住浮现的血脉,男人缓缓向上撸动,直到抵住尖端的沟壑,带茧的指腹按住头部的小孔碾压着。

他从未给男子做过这种事,只能依赖着自我疏解时的记忆摸索。

好在北人毫无经验,keiji施加在他身上的任何作为都是新奇的体验,一改之前的抗拒,少年理直气壮地提起腰臀,不断向前辈手心磨蹭着。

被滑腻的触感顶撞手心,keiji心头浮现出不悦,总觉得被这小子当成什么发泄的对象,捏住他紧绷的臀部拍打一下,沾着湿液的手心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就着湿润,keiji并起手指戳刺进北人的臀心,不再理会他哼叫抗议,大手把住他的髋骨,男人咬牙破开纠缠的黏膜,在少年绵长的惊呼声中挤压到底。

完全被男人的蛮横吓到,北人浑身紧绷,深吸一口气挽住自己的膝弯,努力将身体展开。

 

他没能让keiji享受到分毫,对方所有的耐性都用在不弄伤他之上,北人不能指望这位大宫司给予更多柔情。

指根抵住紧绷的臀腿肌肉,keiji勾起手指缓缓按压黏膜深处,直到那里收缩着含紧,他才握住北人的膝盖展开。

眯着眼审视骤然安静下来的少年,keiji有些好笑地看他用手捂住嘴,大眼睛忽闪着随他的动作缩放。

增加手指沿着松弛的边缘挤压进去,keiji望着北人腹部因抽吸凹陷,肌肤紧绷在肋下轮廓上。

“行了。”一手攥住北人掩口的手腕拉到头顶固住,keiji俯身,扶着自己抵压上去。

勾着头窥探二人相贴的下身,北人半是好奇半是恐惧,抵住他腿心的部分灼热而硬挺,光滑的头部在他的缝隙间打滑。

挺身抵入,keiji伸手盖住北人眼睫,将他压回地板上。

“唔……”自由的那只手攥住keiji的手腕,北人眼角渗出泪水,撕裂的胀痛使得他用力握紧男人结束的腕骨。

发力压紧北人的手腕抵在茵席上,keiji额角渗着汗,毫不留情地穿刺到尽头。

趁着他还没完全硬起来做到底,不然被北人看到他现在的样子,八成会哭喊着要跑。

“keiji……keiji桑……”攥着男人筋脉浮现的小臂肌肉,北人哽咽着,热汽弥漫的眼睫将keiji的掌心打湿。

膨胀在他体内的灼热质量不断扩张,辐射开来的灵力让北人疑心自己会从内部被涨破四分五裂。

也许选择keiji作为入门师父真是最差的选项。

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又托大逞强高估了承受力,北人哽咽着呻吟,忍耐渐强的冲击。

松开按压他眼睫的手,keiji掐着他的下颌俯身吻上。

渗着细密汗珠的身躯摩擦着少年的锁骨胸肋,keiji闷哼着捣击粘着箍紧自己的内部。

夹在二人腹肌之间的那根被疼感吓得缩软下去,可怜兮兮地渗着清液来回挤压。

伸手摸到那里,keiji在北人口中叹息,将它攥在掌心揉搓着。

臀心胀疼紧绷,前部又被细心地抚慰,北人反手抱住前辈的脊背,扇动眼睫吸着鼻尖,张开紧绷的腿根。

被顶到最深处的窒息感中,北人弓身抽动着射在小腹上,飞溅的淡色液体湿淋淋地黏在大宫司的腹肌胸前。

鼻尖埋进男人汗湿的锁骨凹陷处,北人鼻腔充盈着神官的馥郁黑方香薰,“keiji桑……求你了……”

疼痛,撕裂,胀满,麻痒,交织而来的浪涛澎湃击打着北人,周而复始,过强的刺激将他的神魂撕得四分五裂。

攥住他鬓边汗湿的黑发,keiji咬牙加速挺身,几下沉重地震荡,灼热的肌肉紧绷着射入他深处。

掐住少年不断吞咽起伏的喉结,keiji单手撑住茵席起身,胸腹肌肉滚落的汗水滴溅在北人松弛的白皙肢体上。

利落地抽身换来身下人无意识地收缩肢体,keiji翻身坐在茵席上,用冰凉的榻榻米冷却情事热潮。

瘫软在黑缎狩衣上的少年肩胛骨随着喘息起伏,keiji有些好笑地伸手拨弄他汗湿的额发,指尖戳着他细细抽吸的鼻尖。

“我可收着力气呢。”大手戳戳北人凹陷的腰窝,keiji低沉的声线带着笑意,“别装死。”

“……死了一半了……”清亮的声音沙哑粘稠下去,北人下半身疼痛沉重到不像自己的,“腰要断了……”

捏着他的膝盖展开,keiji低头瞥了一眼,“别闹人了,根本没见红。”

“好痛啊……”北人的额头抵着手背,泪水难以抑制地渗出眼角。

被他吵得头痛,累了半宿的keiji拽起落下的衣襟,“行了,我给你弄点吃的,吃完就有劲儿了。”

“不想吃。”气得仰面躺倒,北人控诉,“keiji桑你太粗暴了!”

“哎你闭嘴!”披衣坐起身,宫司紧绷面孔警告不知好歹的后辈,“再吵我再干你一次。”

“我要吃南蛮炸鸡。”眨着眼睛,北人立刻乖巧地噤声。

垂首看着他,keiji抱臂摇头,撩起衣摆大步走出房间。

 

旭日朝升中,正殿内端坐着身着白色斋服的新晋神官。双手捧着卷轴,神官们依次走向自己的担保宫司。

在黑袍卷璎冠的大宫司keiji面前站定,北人展开卷轴,声线清朗地诵读祈请文书。

一条条将戒律誓言敬白于神前,少年的黑瞳闪烁着奕奕神采。

伸手接过卷轴,keiji瞟了北人一眼,提笔签下自己的姓名。

接过前辈递来的笔,北人挽起衣袖落款,抽手瞬间,keiji攥住了他的手腕。

在北人闪烁的眼瞳注视下,keiji从腰间拔出小柄,将刀刃刺入少年的指尖。

一滴嫣红的血珠涌现,keiji黑沉沉的目光中,北人抿紧嘴唇,将指尖那滴血按压在姓名之上。

 

未完待续

御岳

异闻周刊 94

冲绳组
元室友

 

巨大的红松,桧木,铁树直贯天际,根枝遒劲笔挺的巨木间偶有缝隙,也被随水流漂来的红榕树侵占。须根从浓绿的树冠之间垂坠,盘结着插入泥土深处,编织成网。

松柏根部拱出泥土的根茎上覆着苔藓,山涧潮气亲润着,渗出海藻般的暗绿。贯穿石缝漫过树根的暗河水声哗然,羊齿荠与细竹从溪水中探出,成片连荫,沙沙作响。

纵横交错的枝叶间,强烈的日光洒下,被切碎成点点细鳞,得以穿透遮天蔽日的树冠,也被过滤成暗绿色,打在人的肌肤上透着阴凉意味。

浓绿欲滴的植被散发着草气花香,吸饱了精气,渗透候选祝女们的每一个毛孔,御岳外因干旱而枯涸泛黄的景象仿佛一场幻觉。

几颗高高的挺秀红松林立在落满枯叶的蕨类之间,仿佛长着绯红修长大腿的古代神明,埋起轻捷的步伐远去。

被封闭了整整八十年的久米岛御岳,野蛮生长的热带植物仿佛筐笼,将整个山谷笼罩起来,连一条鹿狼行过的兽径也不复存在,蓬勃生长的自然彻底占据了此间,再不留一丝人工痕迹。禁地的一草一木都沁润着灵性,连那被野猪掘出的山树根下新鲜的土色,都令人怀念起古籍中长着修长牙齿,异族神明化身的野猪。

年轻的候选们迈起健足穿越及腰深的细竹草丛,沿着汩汩溪流逆行,打头的玉城家人身材高大,手持折下的木棍劈砍拦路枝桠。

然而越往密林深处行进,道路越发艰险,山麓坡道愈发陡峭,水生植物一派墨绿,圆形的叶片间缀满白花。

一手拉住瑠唯,健太靠着横生在山坡上的红松,将竹马拽上蒙着湿漉漉水汽的光滑石板。

“我就说留个匕首给我啊!”嘟囔抱怨着,健太胸口的汗水沁湿了短袖衫,白麻布料黏在麦色的肌肉上,“现在连把开山刀都没!”

喘息着,汗水渗出瑠唯浅紫色的发梢,仰望着山坡高处不断攀行的候选人们,密林最为苍郁之处,朦胧的日光泛白。

越向高处攀升,杉树红松衰朽,然而在那巨木的尸骸上,缠络着藤蔓,布满苔藓,临溪的一面呈现青铜色,向阳处却干枯成铁锈一般的红。

一草一木仿佛都赋予了神性,米褚高耸处的树冠随风飘洒淡黄的花瓣,在木漏日光间来往交飞。

面对着堪称异像的野蛮生机,健太警醒地紧绷着身体,飘拂到他肌肤和发丝间的花瓣仿佛带电,使他不自觉地抽动。

与竹马的紧张相比,在一种疲惫酩酊中,瑠唯心情高昂,仿佛唯有经历苦修,他们才正迎向某种神秘。

山崖正中拔起一颗巨大的红榕树,蔓生的枝干插入岩壁泥土中,吮吸着涛涛滚落的溪水。

榕树的根茎横断狭窄的溪涧山路,赤足涉水而过的候选人们仰视着拦路巨灵一般的巨木,有的拄着木杖喘息,有的跌坐在溪间大石上,汗水沿着面庞滚滚而落。

踞坐在溪畔,健太双臂支在膝头,任由激起雪色浪花的水流漫过赤裸的双足。

将头颅依靠上站在身侧的竹马腰际,健太张开口呼出一口气,随后咬牙站起身。

赤足攀爬上榕树根部,健太一手揪紧盘绕茎干的注连绳,腐朽的草绳不知是何年月被信徒们缠绕上树身,承载着少年的体重,危险地绷紧,抖落灰尘与朽烂的苔藓。

仰望着健太毫无顾忌地冒犯禁地圣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健太攀爬过巨木根茎,从另一侧探出头颅,冲竹马呲牙招手,“瑠唯,来,来!”

仰首望着他,瑠唯别起裤脚,涉水爬上树干。

 

“加把劲儿,前面就是御岳净土。”候选人中的比嘉氏扬手冲众人招呼,巫女生着一头海藻般浓密的长卷发,微黑的脸颊上浅色雀斑跃动勃勃生机。

身材矮小的知念家少年气喘吁吁,几次在攀爬树干的过程中打滑,裸露的肌肤在树干上擦出道道血痕。

最终由比嘉氏托着他的腰,瑠唯于高处拉拽,才将知念勉强送过榕树根障。

伸手捞起一捧溪水,健太泼洒在脸上,手掌摸去满脸泥汗,呲牙拉拽比自己高半头的瑠唯,少年小声不满,“你干嘛帮他们?那都是对手!”

嘴唇蠕动着,瑠唯浓密的睫毛扇动,表情平静祥和,“到了净土再说,精灵们会公平地决出祝女。”

嘴唇包住牙齿,健太闷声不坑地依靠松根攀爬无路可走的光裸山岩。

他才不管什么山间精灵,只要干掉身边的对手他就能存活,除了瑠唯他谁也不信,包括这座仿佛呼吸生存着的御岳灵山。

御岳净土突然出现在山崖尽头,朽烂的稻草绳圈内巨石盘踞,诡异地令健太想起滩涂上的难破船。太古以来的巨轮残骸奇形怪状,有的尖锐,有的从中破裂,仿佛完整的巨石冲击上山体,巨响过后,玉石俱焚。

岩块们以超越物理规则的方式堆叠,对抗,冲突,放浪形骸之外。

候选人们睁大了眼瞳,痴痴立于岩阵之下,他们完全相信了这可怖的残骸乃是神临之所。唯有从天而降的君手摩之神才可以摧枯拉朽之势毁灭山体,神触之处,一切风物都面目全非。

战战兢兢走近石堆,候选们终于看清楚了那些延伸刀削斧刻痕迹的平坦岩石上嵌着的细小字体,朱砂刻痕随着岁月驳落,只余下浅浅的痕迹。

“君南风……”指尖摩挲着凹陷,瑠唯低声辨认着汉字。

步伐绕着林立的巨石游走,瑠唯的温厚的掌心擦过干枯的苔藓,淤积的尘土,皲裂的石缝,“阿应理屋惠……”

抬起头,少年的紫色发丝洒落在脸颊上,“这些是历代祝女们的墓碑,我们到了净土坟场……”

仿佛挟着灵气的风穿过树木巨石,发出喧嚣吵杂的涛声。

肌肤颤栗着,候选人们僵直起身体,被那活风的指掌细细密密抚摸过去。

石阵远处,陡峭的山壁围拢,仿佛合掌的手将众人捂在掌心,岩壁上开着黑洞洞的孔穴,山洞外横着朽烂的注连绳,悬着的五彩绳带干枯脏污,风蚀雨侵下褪色脱落。

烈日无情的炙烤令候选们肌肤灼痛喉咙干渴,大家拖着沉重的步伐,不约而同的向着洞口行进。

那里就是历代祝女候选们落脚修行之所,在此山中度过一夜,第二天日出时分,君手摩将会降临在选中的祝女身上。

用木杖击断麻绳卷起,玉城氏因疲惫丧失了耐性,在岩洞中寻了一块相对干燥的地面,邻盘腿坐下身。

瑠唯和健太随着众人鱼贯而入,一把推开身材矮小的知念,健太凶悍地拧眉,腿脚扫动地面上的枯叶苔藓,清出一片干净的地面一屁股坐下,伸长了腿霸占住那个角落,大声呼唤竹马,“瑠唯,这里!”

胆怯的少年望着那霸来的两名术士,寻求庇护一般凑近比嘉氏,在巫女的张罗下为自己寻了个不起眼的阴影缩进去。

跪坐到健太身边,瑠唯摘下背着的包裹,从中取出水瓶递给健太。靠着洞壁悠然望着洞口外被烈日晒成一片白茫茫的石碑坟场。

与众人的疲惫惊惧不同,瑠唯活动着酸涩的腿脚,细听谡谡松风,轰鸣的绿色风涛阵阵掠过,杉木林梢直刺天际。

间歇之中,静寂如水滴点点滴落,耳畔响起蜜虫飞过的羽音。流云飘过,绿叶簇簇的松树过滤着忽浓忽淡的阳光,在这明丽的光景中,瑠唯身体的边缘仿佛融化,温馨的疲倦从每一个毛孔渗出,与此间融为一体。

抱膝的健太将面孔下半埋进手肘间,警觉地眼珠转动着,威胁性地打量着每一个候选,直到对方的视线退却。

疲倦,但不敢入睡,不敢休憩。不单忌惮身边的对手从暗处刺出刀锋,候选们也担忧着生机蓬勃到可怖的御岳,灵气充盈此间,与术士们身心呼应着。仿佛一个不慎,沉醉其间就将长睡不醒,尘归尘土归土,掉入圣山肚腹里,激起一声微不足道的饥响。

不应该睡的,眼皮沉重地黏连,身体重如磐石,意志完全不听使唤。健太弓起的脊背贴近竹马,随呼吸起伏的脊椎骨点贴住瑠唯温热的身躯。

岩洞阴凉的石壁隔着夏衫丝丝缕缕深入瑠唯的背脊,增生在石缝间的蕨类与苔藓仿佛细小的触手摩擦着肌肤,依靠他的健太蜷缩着,警醒的黑瞳与紧绷成团的身躯令他想起山间流窜的花栗鼠,凶悍地嗜咬试图触碰他的手。

伸手揽住他的肩,瑠唯柔声,“睡一会儿,我看着呢。”

脊背起伏一瞬,健太咕哝着什么,最终合上沉重的眼睫。

要是在平时,说不定会被他厌恶地甩开。热啊!皱眉冲瑠唯抱怨着,即使同行,健太也是我行我素地摇摆身体,毫不顾忌瑠唯的步速就那么甩开他。兴致来了又会搂着他黏黏糊糊。

竹马毫无恶意,瑠唯清楚的知道这一点。他只是心直口快,想说就说。

“我要和北人搭档出任务。”在一次寻常的家宴后,健太和他并排坐在院落前,抱着泡盛酒瓶晕乎乎,脸颊上两坨醉红让瑠唯疑心自己听错了。

“北人?吉野北人?”从久远的记忆中唤起葵祭上白衣的神子。“你和他联络上了啊……”

“嗯。”舌头因醉意发麻,健太试图拾回逻辑,手指随着言语胡乱比划着,“去宫崎搞钱时候碰上了,你还记得他吧?傻乎乎的,差点被干掉。他哥继承了神社,他就出来找活儿了。”

“怎么突然想到和他搭档?”不动声色地,瑠唯提起嘴角,深浓的眉目因弯曲的表情显出柔婉。

“我老被那东西缠上嘛。”皱着眉,健太为竹马明知故问烦躁,声调不由地提高,“他言灵也不行,体术一点儿不会,就是净化力出奇的强,和我刚好一对儿。”

被健太刺耳的形容激地肌肤发麻,瑠唯睁大了眼珠,偏过头往向远处。

在院落外黑色的海涛拍岸声中,两人沉默地饮酒。

“为什么不找我?”话音出口,瑠唯悚然,他甚至不知道这句话是怎么溜出齿缝的。

“你?”侧目瞟着他,健太咯咯笑出声,“你能耐大,用不着我吧。”

他当时是如何按耐下去,又状若平常地饮尽整瓶酒呢?

健太没有恶意。他像往常那样,用幽蓝的海波吞没了一切情绪,将健太放置于海底的细沙上,像是诱哄婴儿一样,让透着天光的波涛缓缓晃动,暖潮冲刷过健太沉眠的睡颜。

再次见到吉野北人时,白衣神子的记忆褪却。

那个擦着白粉坐在神舆上的孩子落了地,晒到蜕皮的薄白脸颊上渗出两坨红晕,黑发疏于打理,被一顶棒球帽反扣,直挺挺地贴在脑袋上。削薄宽肩撑起宽大白T,沙滩裤下两条细腿伶仃可笑。

只有那双深邃的大眼睛中透着神职与生俱来的澄澈纯然。

眼见他想要张口招呼,却被冲绳的海风吹掉了帽子,双手挥舞,狼狈地试图捞起在沙滩上打滚的棒球帽。

柔声叮嘱着二人待人接物事项,瑠唯细心地提点他们旅行所需的物品。相比健太不耐烦地应付,北人抿着嘴唇一脸紧张地仔细聆听。

瑠唯从心底泛起祥和的悲哀。

“打扰了,你有甜的东西吗?”比嘉氏略带沙哑的女声打断了瑠唯沉浸的思绪。

眨了眨眼睫,瑠唯望着单膝跪在对面的女孩,似乎忌惮靠在他肩上呼呼大睡的健太,比嘉氏伸手比划了一下背后,示意瑠唯注意到靠在岩壁上嘴唇泛白的知念。

“他有点低血糖。”双手合十,比嘉氏冲瑠唯拜拜。

食指竖起按在唇上,瑠唯维持着一侧肩膀僵直,让健太埋头在他锁骨间,一手触到背包拉链拉开。

拎出一根巧克力棒,瑠唯抛向比嘉。

女孩开心地冲他俯身致谢,跑回知念身边,剥开糖纸凑到他口边。

岩洞中危险的视线瞬息集中到瑠唯身上,他的肌肤敏感地战栗。

糖分是补充灵力的最快途径。常人难以想象灵力考核中,候选人没能备齐必需品。

瑠唯并不奇怪,这里是冲绳,民风散漫豪迈。只是一晚而已,干嘛要准备那么复杂的东西,南国的术士们完全可能大行不顾细谨。

玉城家仅剩的那名候选人目光蛮横直白。瑠唯清楚他还没有直接用那根木棒敲打他们抢夺背包的唯一原因。

玉城忌惮着健太,在初选中将他的堂弟击落海中的凶残依然历历在目。

随着时间推移,御岳青空中的太阳渐渐西斜,石阵墓碑拖长了阴影,仿佛合掌祈祷的神像,整齐地向着东方指去。

阳光无情地渗入洞口,燠热使得岩洞口生着的铁线莲与杨桐叶都蒸腾出热气。候选人们不得不深入洞穴荫凉的深处。

唤醒健太,瑠唯扶着睡到昏头涨脑的同伴,用木棍扫着昏暗的洞穴地面,一点点向内挪动。

前方探路的候选人新垣发出尖锐的惊呼,随后的众人皆警醒驻足。

胶靴踩住弹出石缝的波布蛇,身材短小精干的候选人宫城掐住蛇脑后七寸,一把提起不断挣扎扭动的毒蛇。

双手摆动后仰身体,巫女新垣紧闭眼睛,“啊啊啊,不要过来!”

扭住蛇头掐掉,宫城笑嘻嘻将毒蛇向后抛去,讨好地低声,“你没事吧?被咬了吗?我看看脚……”

咧着嘴踢开被扔到足边的蛇首,健太火大,“搞什么!还在动会咬到我啊!”

忙于向美貌巫女献殷勤的宫城无暇搭理健太,忙前忙后嘘寒问暖。

瞥了一眼新垣长裤下的凉鞋,健太翻着白眼向瑠唯小声,“穿凉鞋进山,咬死不亏。”

一把捂住竹马惹事生非的嘴,瑠唯左右顾盼,直到被他咬住手指甩开。

众人在洞穴荫凉处清扫出一片空地,健太从背包里翻出一盒掺着雄黄的石灰粉,绕着瑠唯坐着的地方撒下一圈。

“喂!”玉城见状浓眉倒竖,“别那么自私,把我们也圈进去啊!”

看不惯他那副慷他人之慨的老大姿态,健太单手叉腰冷笑,“什么叫自私?你行你怎么不准备好?”

词穷哽住,玉城哑口无言,出身首里那霸家系之首,自小在城里生活的他哪能想到虫蛇之患。

站起身贴近竹马耳畔,瑠唯悄声,“就一晚,别得罪他们。”

沉着脸,健太咬了咬下唇,无言地弯腰将雄黄粉沿着候选人们的领地洒满一圈。

洞穴深处腐败潮湿的气息混合着雄黄的辛辣硝火气味,岩洞外蝉鸣如浪,松涛滚滚,仿佛两个天地,候选的少年少女们在这阴阳交界处眩晕着汗流浃背。

刚刚还高声兴奋叽叽喳喳撩拨巫女的宫城也在苦夏中安静下来,靠着洞壁不断用帽子打扇。

傻笑着应和他的高挑巫女新垣抱着宫城递来的水瓶,小口抿着润湿喉咙。

夕阳的残红晕满洞口时,饮尽了瓶装水的候选人黑岛按耐不住,拽下包在脑袋上的T恤,拎起背包向洞口走去。

“没水的跟我一起吧,把瓶子收集一下多带点回来大家一起分。出了坟场就能看到小溪,何苦在这里挨着。”

瑠唯摸到手边的空水瓶,却被健太一把攥住手腕。

众人仰望着黑岛,却无一人响应。只有石阵净土是君手摩大神降临之地,谁也不想在决出祝女之前冒险离开此地。

舔了一口干涩起皮的嘴唇,黑岛轻啐一口拎着背包走出洞口。

“等一下……我跟你一起吧。”扶着墙壁,面色苍白的矮小少年起身,知念摇摇手安抚担忧地比嘉氏,“多一个人好多带点水回来。”

最终,黑岛,知念,和放心他不下的巫女比嘉一道离开洞穴找水,三人暗色的背影渐渐消失在石阵深处。

夜幕渐渐落下,洞外彻底陷入一片漆黑,促织蟋蟀与蛙鸣此起彼伏。

洞穴内的众人渐渐小声议论起来,须弥水源的三人至今未归。

“说什么找水,拉不下脸说弃权吧,跑路的胆小鬼。”将手中的石子抛远,玉城嗤笑,与他搭档的分家候选金城默默无语。

少一个竞争对手就是离祝女宝座更进一步,谁也不想在黑夜中冒险出洞探路寻找失踪的同伴。

忧虑地望向洞外,瑠唯按耐下心底泛起的不安。

“那知念体质太差了,早退算他有点自知之明。”与竹马同步感受到黑暗中骚动的异像,健太掀开背包掏出打火石,将岩壁上搜刮来的干燥苔藓积成一堆,刮擦铝棒迸出火星。

“那个比嘉也是傻大姐,搭档自然要找可靠的,这下一起回家喝风喽……”笑嘻嘻地对瑠唯挤眼,健太也不知是安抚自己还是说服竹马。

火绒噗地引燃,黑暗中暗暗暖光亮起,健太搜集更多的树枝添入进去。众人见状也纷纷起身帮忙拾柴。

光源渐渐扩大,暖融融地照亮漆黑的洞穴,安心感随着光源一并扩大。

“啊啊!”尖锐的女声拔高,众人悚然回首。

 

新垣手脚着地,连滚带爬地远离靠坐的角落,慌不择路一头栽进候选人金城怀中。

她的搭档宫城面色惨白地靠在石壁上,四肢僵缩,张开黑洞洞的口。

深吸一口气,健太后退一步,下意识地伸手将瑠唯拦在背后。

轻拍竹马的肩,瑠唯绕过他僵硬的身体,步伐轻捷地走近躺卧的宫城。

单膝跪下,瑠唯将手指放置在宫城鼻端试探。

深吸一口气,仰起脸冲围观的众人摇头,瑠唯伸手掩住宫城大睁的双眼就要抚下。

掌心被睫毛刺到,瑠唯骤然回首,掰开他的眼皮仔细观看。

散大的眼瞳边缘,细细密密的黑色小点浮现在眼白底部,令人牙齿发酸。

掌下的身体猛地抽搐,瑠唯震惊地后仰身体。

肚腹蠕动,宫城僵冷的身体挺起,在众人骇然视线中,花色斑斓的蛇头探出他大张的口,涌动着钻磨,鳞片在火光中闪着异色的光。

蛇腹在男人尸身上沙沙爬动,扭曲身体几下钻入洞穴深处的黑暗中。

像被抽走了脊椎骨头,宫城的尸身骤然瘫软下去。

“呜。”捂住嘴,巫女新垣跪下身,在众人悚然视线中大口呕吐起来。

 

未完待续

花歌

异闻周刊 95

冲绳组

宫城死不瞑目的尸身疲软的蜷缩着,肚腹干瘪,软塌塌陷进去,仿佛被吃空了内脏与骨骼,仅余一张皮囊,微褐的皮肤泛起死灰。

“你们驱蛇的药粉根本不顶用!”玉城脸膛涨地紫红,挥舞手指指责健太与瑠唯,那根不住地在眼前晃动的粗指碍眼之极。

真想一刀削断!健太烦躁地挪动脚尖。

褪下蓝紫花衫盖在宫城泛着蟹壳青的面孔上,瑠唯仰起脸,肌肉结实的肩臂在棉白背心下起伏,“杀死宫城的不是波布蛇。”

候选人们面面相觑,哭得满面糊涂的巫女新垣用手背擦拭下颌,“黑花的蛇,冲绳没有这种啊……”

御岳里的一草一木都怀疑地繁茂与陌生,候选人们已经无法靠常识判断什么寻常什么危险。

轻叹一口气,瑠唯伸手招呼其他人,“不能让他躺在这里……”

在潮热的夏日山洞中,腐败的尸首很快会招引来更多虫蛇侵袭。

踟蹰着,几名身材更为高大的少年弯腰拉拽起宫城的四肢。

托着死尸的脊背,健太为那冰凉松软的触感战栗,日落余晖消逝的片刻之间,宫城就从活泼聒噪的少年变成了这样一具被嚼烂的破絮。

将尸首抬出洞口三米,远离篝火光芒的少年们即刻溜回洞内,围笼在跳跃的橙红色火苗边。光线所及之处仿佛生的结界,隔绝开黑暗中潜藏的蠢动杀机。

盘腿坐着,久米本地出身的术士美里望着跃动的火光,红光在他狭长的脸上映出阴影,“得通知文协的人吧!就把我们一股脑丢进来,出了这样的人命官司,他们不负责吗?”

面面相觑,候选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进入御岳之前他们就被收走了手机,只一夜而已,能出什么乱子?当时大家都如此想当然。

从口袋里摸索着,一直沉默寡言的术士金城掏出样式老旧的手机,“用这个吧。”

哑口无言,众人紧盯着他。搭档玉城双手抱臂,一副与己无关的傲慢神色。

谁也没不识相到多问一句。玉城金城二人是首里那霸系术士世家的代表,在琉球文协内部享有特权也是心照不宣的。

举着翻盖手机伸出洞口,美里寻找着信号,老旧的液晶显示屏上,信号标识词目地打着叉。

“不行。”挫败地扶助膝盖,美里皱眉,“是不是手机太旧了?”

“这东西可比智能机可靠。”嗤之以鼻,玉城扇扇大手,“深山老林的怎么收得到信号?你自己那么急,趁夜下山啊!现在可有理由跑路喽~”

玉城轻蔑的神色饱含暗示,美里瞬间怒气上涌,一把抓起背包,“水还有水和食物凑点给我,我这就下山求援。”

“要走就走,别想骗吃骗喝。”伸出一腿将自己的背包扫到身后,玉城板着脸。

二话不说转身走向洞外的黑夜中,美里的背包被一把拽住。

眨了眨眼,瑠唯和声劝说满面怒色的少年,“天太黑了,你现在出去会迷向,挨过今晚再说吧。”

胸脯起伏着,美里的视线从默不作声的其他候选人面上扫过。

理直气壮地回视他,健太抱臂挑眉。

一路艰险走到这里,距离祝女宝座一步之遥,谁也不愿轻易放弃。

有人被蛇咬死,其他人就吓到退出?冲绳术士没有那么懦弱。

顺着瑠唯拉拽的轻柔力道,美里脱力一般顺势坐下,在玉城嘲笑的视线中沉默不语。

围着暗淡的篝火,众人挨挤地坐着,彼此间却视线低垂,除了偶尔添几把柴草,谁也不愿多言一句,偶尔眼神相触即敏感地错开,生怕对方窥探到自己的心绪。

不知何时,傍晚此起彼伏的蝉鸣蛙叫隐匿,洞外诡风阵阵绕着石墓吹号,松涛声仿佛隔世。

没人承认,但是大家心照不宣,原本的十二位候选人只剩下八人,每个人胜出的几率都提升了。

也许这就是君手摩大神考验意志力的试炼。

枯坐着,健太褐色的眼瞳在深陷的眼窝中泛起琥珀的光泽,伸手用一根树枝戳松篝火中的薪柴,烧地红热的木炭破碎塌陷,一瞬迸出耀目地火星,将他的嘴唇紧抿的侧颜轮廓点亮。

“瑠唯。”打破焦灼地沉默,健太吸了吸鼻尖沉声,“好没意思,唱个歌吧。”

洞外令人窒息的诡风呼啸中,众人的视线集中到紫发少年身上。

睫毛颤动着,在瑠唯生着雀斑的脸颊上洒下几丝阴影。

咬住嘴角,瑠唯从背包中取出蓝白棉布包裹的细长物品。展开包裹,蒙着斑斓蛇皮的三线出现在众人眼中。

候选人们瞬时后仰身体,巫女新垣下意识地双手捂耳,玉城甚至手按膝盖直起身。

不允许携带兵刃,却让萨满带着乐器进山?

并不理会众人惊惶警惕的神情,瑠唯怀抱三线,微微冲他们俯身。

手指按住握把上的旋钮拧紧,瑠唯指尖拨弄试了几个音。

清泠泠的音节迸出半透的丝弦,术士们不由地松弛下紧绷的脊背。

柔婉的曲调与瑠唯本人一样,不带丝毫杀伐之气。

嘴唇轻碰,萨满少年柔韧浑圆的腔调荡漾开,沿着火光袅袅盘旋。

 

“你啊 是不是被野外的蔷薇牵绊
天黑了才回來
啊 我心爱的美丽的人儿 啊 我心爱的美丽的人儿
啊 男女之间的爱恋 让人欢喜却又羞怯
我的他是白百合 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啊 十六夜月里 拔著田中杂草
两人情投意合 滴水难容~
啊 让我为你染一件 藏青色的小袖吧
你要穿上它 见证此心 啊 我心爱的美丽的人儿……”

神色温柔而缱绻,瑠唯望着跃动的篝火徐徐哼唱,健太抱着膝盖沉默地倾听。

众人已分不清他的歌喉是否美妙,只在萨满略带沙哑的嗓音中被丝线缠绕包裹。

 

“喂!你是与那岭家的瑠唯吧。”穿着无袖黑背心的男孩将一侧黑发沿着鬓角剔出青皮痕迹,纹着大片墨色的手臂猛拍瑠唯面前的冰柜。

眨了眨眼,瑠唯困惑地望着面前脸膛晒得黑漆漆的人。他个头矮小,神态却趾高气扬,身后还跟着两个身材敦实皮肤黝黑的跟班少年。

他是不是无意中得罪了谁?有些惴惴地,瑠唯眼神四处扫动,寻找溜冰场的安全出口,一边轻声,“是的,请问你是?”

“哎呀!”笑着咧开嘴,男孩对左右同伴得意地仰首,闪亮的兔牙在微黑脸蛋衬托下白地耀目,“我就说他看着眼熟吧?与那岭瑠唯啊!”

比出大拇指,男孩靠在他的冰柜上,肌肉紧实的胳膊在冰柜玻璃面上擦出一道水痕,“我听说你是那霸灵界的这个。”

尴尬地勾起嘴角,瑠唯后仰身体,“哪里哪里……”

这就是传说中的狩人踢馆立威吗?瑠唯开始焦急地望着场馆舞池里来往人群,穿着长裙热裤的本地女子们挽着军装笔挺的美国大兵,在靡靡的爵士乐曲中并肩,足下的旱冰滑轮轻巧穿梭,头顶万国彩旗飘飞。

美军基地举办的滑轮舞会,再胆大包天,这些不良少年也不敢当场发作吧。

“夸你呢!谦虚个什么劲儿,假惺惺。”撇撇嘴,男孩冲瑠唯伸出手,睁大眼睛扬起方形下颌,“神谷健太,我是与那城的同学,就那谁,跟你一起学舞乐的与那城。”

哎?迟疑地伸出手,瑠唯的手掌随即被健太汗湿的手指握紧用力摇了摇。

“好了,我们现在是朋友了。”笑嘻嘻地撑在玻璃冰柜上,健太毫不客气地手指点点汽水冰棒,“请我们喝点呗。”

将编成细辫的紫色长发别到耳后,瑠唯垂首拉开冰柜。所以还是不良少年勒索人嘛……

一手举着菠萝味汽水,一手将冰棒送到口边,健太左右开弓又吃又喝,毫不客气地霸占住瑠唯摊位上的折叠椅。

“你赢了与那城那小子不算啥,他也是我手下败将……”用手背擦擦鼻尖渗出的细汗,健太望着穿着牛仔布围裙的瑠唯将纸钞塞进口袋里,找出硬币连同汽水一并奉给排队买水的情侣。

“你一定得跟我比一场,见识见识什么叫高手。”向表情憨厚的两名同伴举起汽水瓶相碰,健太伸长了腿后仰脊背,靠坐在折叠椅上懒洋洋。

在围裙上擦擦手,瑠唯扇动眼睫,走向摊位后堆积的纸箱,“对不起,今天太忙了,有空和与那城君一起吃饭吧,到时候再说……”

站起身抢到瑠唯面前,健太伸手拦住他,笑嘻嘻翻开纸箱,“我来我来,你跟我说要搬哪个。”

无奈地抱臂,瑠唯看着自来熟的健太殷勤地把空汽水瓶收进纸箱中,指挥跟班将雪糕与饮料重新上满冰柜。

“我没什么能耐。”靠在雪柜上,瑠唯褐色的眼珠在深陷的眼眶轮廓中翕动,“不知道与那城君跟你讲了什么,可我只会弹琴跳舞。”

怀中虚抱着不存在的三线,瑠唯的手指在空气中拨动,“家里是干这个的,我跟着学了两手。”

呵呵笑着,健太雪白的牙齿咬着下唇,“我也是萨满出身,你试试就知道。”

男孩燃烧的双眸中射出灼人的兴奋火焰,瑠唯放弃打消他的念头,默默和他并排站在冰柜前。

对于想要在灵界扬名立万的新人而言,没什么比打倒成名术士更快的晋升渠道。

对手也许比他更乐于吹捧他的实力,瑠唯默默地用毛巾擦拭柜台。

赢了,可以为自己的战绩贴金,输了,更要吹嘘对手多难搞,自己虽败犹荣。

瑠唯快要忘记纯然地弹唱起舞的乐趣了。

舞会终结已是深夜时分,溜冰场馆内四处散落着拉花彩纸,清洁工推着小车用拖把擦抹水磨地面。

帮助瑠唯把成箱的空瓶抬上箱型车,健太双手插进短裤口袋,哼着歌望着满头细辫的男孩和摊主结清工钱。

抿着嘴,瑠唯把薄薄的几张纸钞分成两叠,将其中一叠推到不请自来的帮手面前,“吶,你的。”

“哎呀我不要这个。”一把将瑠唯手里的钱搡回他胸口,等了整天的健太开始不耐烦,“什么时候跟我比?!”

垂下手,瑠唯望着健太身后那两个打着哈欠的同伴,“你们不回家,家人不着急吗?”

还不过是国小生,半夜在美军基地游荡,家人此时说不定已经提着扫帚一边沿街乱找一边赌咒发誓亲手把他们打得屁股开花。

眼珠骨碌碌转动,健太翘起嘴唇卟滋卟滋两声,示意同伴赶紧让道。

“健太啊,你行不行……”黑胖的男孩忍着哈欠担忧。

“吃饱喝足了赶紧回家!”抬手轰人,男孩完全忘记自己找人充场面的前因,只嫌同伴妨碍他与瑠唯独处。

望着同伴们消失在路灯远处深浓的芭蕉树丛中,健太伸手挽住瑠唯的手臂,努着下颌闷笑,“行了吧,怕输了被人看到就直说,拐弯抹角的……放心,我就想见识见识,不论输赢,不扫你威名。”

侧首望着比自己矮半头的男孩,瑠唯被他汗湿手心握住的肌肉微微紧缩。

握住他搭在自己手臂上的手指掰开,瑠唯将健太因兴奋而汗湿的手指包在指掌间牵起,“那好,你再陪我去一个地方。”

围绕美军基地的平房区屋宇老旧,棕榈树婆娑的树影中,昏黄的灯泡悬挂在门廊前,伸出屋檐的电视天线在海风中吱吱呀呀摇晃着。

今晚雨,风速十七,摄氏三十五度。

在微凉的雨丝中,瑠唯仰起脸,攥着身边男孩的手。健太很快感到闷热,不耐烦地甩着手试图挣脱他。

“抓紧我。”瑠唯轻声,手指力道却毫不放松,“会走丢。”

不知为何,健太从远海吹来的潮热风中嗅到了一丝危险的腥气,手臂泛起战栗,不由地贴紧瑠唯。

走到一家粉着白漆的小木屋边,瑠唯拉开老旧的纱门,门框连接的铃铛叮当作响。

不等他们敲门,被海风侵蚀变形的木门吱呀拉开,一头斑白头发的老妇人探头望着二人。

下垂的眼皮挤出纹路,老妇人疑虑地打量着眼珠黑白分明的健太,直到男孩咧嘴露出雪白的门牙。

“他也是萨满出身。”微微垂首,瑠唯和声解释。

“进来吧,时辰快到了。”老妇人抿住干瘪的嘴唇让开身。

踏在发黄的玄关瓷砖上,健太好奇地四处打量,老旧的平房走廊空间狭小,空气中弥漫着热岛特有的木质腐败气息。

拉开楼梯间的窄木门,鱼腥夹着潮气扑面,通向黑洞洞地下室的木梯上铺着暗红色的脏污绒毯。

不要下去。

心头浮现这个念头的刹那,健太猛地拽紧瑠唯的手后退一步,不由自主颤栗的肌肤让他浑身针刺一样发疼。

“阿婆……”迈下楼梯前,瑠唯迟疑,“有人知道我会来吗?”

手持打火机点燃酒精提灯,老妇人挤着脸冷笑,“放心吧,奶奶我啊,还想多赚点棺材本呢……”

牵着健太的手,瑠唯一步踏下阶梯,回首仰望暖黄灯光中的踟蹰地站在门边的男孩,眉目渐渐松弛,放软钳制他的手指,“健太,你在上面等我……”

“一起。”咬牙拿过老妇人手中的酒精灯,健太攥住瑠唯的手,与他一同步入黑暗。

手指摸索着地下室的木质扶梯,瑠唯与健太亦步亦趋,楼梯咯吱声在黑暗的寂静中无限放大。

额头被冰凉的物体打到,健太浑身激灵,猛地后退扬手挥舞。

一片叮当清响声中,男孩的手指缠绕上冰冷的金属丝线。

举高酒精灯,淡淡的光圈照耀中,一根根十字架银链晃动着,从房梁上垂落下来,密密麻麻延伸到地下室中央。

脊背悚然,健太哽咽到无法呼吸,十字架丛林下,酒精灯光照射的尽头,身穿黑色牧师袍的白人男性垂首,被铁链捆缚在椅子上。

事实上,健太不敢确信他是否为白人,或者只是肌肤异常的惨白,青筋血脉浮现在脖颈脸颊上,那头顶也许曾生满了浓密的头发,现在却脱落斑驳,湿黏着一缕缕黑发,裸露的肌肤上青紫血管暴起。

感受到光源,男人抬头,黑洞洞的眼瞳猛地紧缩成线,张口呕出大滩腥臭透明的脓液。

掩住口鼻,健太不由地皱眉,下意识躲藏到瑠唯身后,怪不得地下室像装满了死鱼,这个男人就是腐臭气息来源。

“牧师?”瑠唯有些吃惊,回首小声询问老妇人。

“随军牧师,他老婆送来的。”枯瘦的手指抚平衬衣衣摆的皱褶,老妇人深陷在眼眶里的眼珠精光四射,“驱魔人公会搞不定,怕有损教会名声就把他丢回家自生自灭了,老婆舍不得,私下给了我一笔钱。”

缓缓走到男人面前,瑠唯伸手拂开头顶垂落的十字架,在泠泠清响中绕着牧师踱步。

“诅咒?庵美岛系?”侧首观察着口角淌出脓液到男人,瑠唯沉声。

“久米系,说不好是南亚哪边的术式,他在学校教书,跟闽人三十六姓的女孩搞到一起,弄大了人家肚子。”

“阿婆。”轻声叹息,瑠唯驻足,“把钱退给人家太太吧,让她去求女孩家人解术。”

“哈。”干哑一笑,老妇人伸手抚摸健太剃得圆润的头颅,直到男孩不耐烦地甩头避开她,“你当我贪财接这烂摊?女孩七天前自杀,人家要他一起上路。”

“哇!那他死了活该。”张嘴尖叫一声,健太完全忘了自己只是旁观人士。

瞥了他一眼,老妇人神情微妙,“他也不一定是乐意的,女孩家颇有点祖传的法子箍牢男人……”

似懂非懂地,健太在老妇黑洞洞的视线中抿嘴噤声,小手抚摸着裸露的胳膊。

“女孩几时自尽的?”瑠唯站定在男人面前,阴湿的寒意渐渐从脚底渗出。

“子时。”老妇人微笑,“到了。”

房梁上的十字架丛林颤动着哗哗作响,仿佛有人巨力摇动房屋,吊坠劈劈啪啪坠落地面,打在众人身上,健太发出细声怒叫,双手护住头顶。

咆哮着,牧师双目暴凸,呕出的脓液中掺杂着血块与碎肉,挣扎着扭动肢体,骨骼随之咯咯作响。

“wazaogi!wazaogi!冷静!”伸手抱住腥臭腐败的牧师,瑠唯口中呼出怪异的音节。

健太的眼瞳圆睁,瑠唯牢牢抱紧身躯糜烂肿胀的男人仰首呼号着。

牧师胀烂的肌肤浮现肿泡,撑大爆开,腥浓气息弥漫,在这地狱般的景象里,瑠唯柔韧镇定的呼声与深邃的轮廓在纷纷坠落的十字架银雨中闪光。

“wazaogi!不要带走他!”

猛地睁开眼,健太从瑠唯肩头直起身,伸手揉着睡到僵硬的颈项。

用手捂住嘴小声打着哈欠,健太环视篝火边睡到东倒西歪的候选人们。

危机四伏的夜中,瑠唯的歌声舒缓了众人疲惫的神经。

“几点了?”嗓音沙哑地发问,健太揉揉眼角。

伸手抵在嘴唇上,瑠唯示意竹马安静。

竖起耳朵,健太细细聆听着。

丁零零的微弱铃声规律地响起,少年的眼瞳睁大。

手机?!

无声地张开口,健太与瑠唯面面相觑,同时往向美里坐着的地方,那里空出一片位置,连人带包不知所踪。

伸手一指火光不及的山洞深处,健太张口比划:里面!他在里面!有信号!有救了!

不理会竹马夸张的动作,瑠唯坐起身,拉住他的手,蹑手蹑脚绕开众人向洞内走去。

摸索着山洞壁前进,瑠唯和健太嗅到了奇异的腥臭气息,仿佛成吨的死鱼腐败。

模模糊糊的噩梦从记忆深处复苏,健太攥紧了竹马的手。

摸到了盘旋在岩壁上的东西,瑠唯颤栗,“健太,手拿开。”

猛地缩手,健太将颤抖的手指塞进怀中,山洞里是有蛇的。

掏出打火石,瑠唯引燃了探路的木杖。

将燃烧的木杖向岩洞壁上伸去,二人在跳跃的火光中松了口气。

盘旋岩壁之上的是密密麻麻的粗壮藤蔓,沿着藤蔓向黑暗深处延伸的是巨大的花苞。

深吸一口气,二人突然哽住。

暗红色的花苞中,手机铃声泠泠响起。

伸出燃烧的木杖凑近巨型花苞,那花瓣仿佛有生,感应热力卷曲瑟缩,随后缓缓绽开。

美里苍白瘫软的肢体掉落出来,手中紧紧攥着手机。

 

半跪下身,瑠唯翻过美里的身体,少年双眼大睁着,眼白上泛着细细密密的针尖大黑点。

抽出他冰凉手中攥着的手机,瑠唯仰首望着僵立无言的竹马,“没信号。”

“瑠…瑠唯……”干涩的嘴唇颤动,健太伸出手指,指向绽放的巨大花朵。

那喷吐着鱼腥味腐臭气息的褐色花蕊颤动着,发出嘀铃铃的清脆铃声。

 

未完待续

海客

异闻周刊 96

冲绳组
元室友

举着火把站在美里的尸首前,候选人们默默无言。

盘旋在岩壁上的暗红花朵花蕾瑟瑟,瓣蕊舒张着打卷,鲜艳欲滴。

被巨花散发的腐臭气息熏地捂住口鼻,候选人们疑心那舒展的花瓣如巨口将自己吞噬,落得和美里同样下场。

“妈的。”啐了一口,玉城将点燃的燎炬伸向花瓣,瓣蕊立刻瑟缩着卷起躲避。

“住手!”宫古岛的巫女富川一把推开玉城抓握的燎炬。

“你干嘛?不点了它等下你也想被吃?!”

富川横在巨花与候选人之间,张开双臂仰首,“御岳内一草一木都是神体,冒犯君手摩大神,你才是想失格吗?”

怒视着神色冷然的巫女,玉城研磨着后槽牙,终究是将手中的燎炬搡给表弟金城。

瑠唯伸手招呼健太和他一起托住尸身手脚,向洞口拽去。

他把众人唤醒来到现场,只为了证明自己匪夷所思的阐述所言非虚。

捡起掉落在石地上的手机,金城将它在裤子上擦抹干净,“没有来电记录啊。”

拽着美里松弛的胳膊,健太吃力咬牙,“都说了是那个花在响。”

他可算明白死沉这个词是怎么来的,死人是不会调整重心让他的搬运活动轻松点的。

“美里这小子偷了金城的手机,是想跑路吧。”人高马大的玉城根本不想粘手死尸,嫌晦气一般绕着他们走。

捂着脸默默啜泣,高挑的巫女新垣揩掉泪水,仰起脸大声,“想跑有什么错!我不干了!我不干了!”

崩溃地大叫着,巫女全把出发前家人的嘱托,同伴的艳羡忘在脑后,抓起背包冲向洞外的黑夜中。

“新垣!”同她一样出身石垣岛的巫女上原奔出去拽住她的手臂,“宫城已经……你再走对得起家里人吗?!”

“你留下就好啊!”望着同乡,新垣哽咽,反手抓住她发凉的指尖,“你一直比我强韧,你当祝女更合适。”

说罢头也不回没入黑暗中。

咬着拇指尖,上原绕着篝火来回踱步,不时望向洞外呼啸着风声的黑夜。

翻过手腕查看表盘指针,上原的搭档佐渡山沉声,“你要去找她就去吧。”

“我。”按住胸口的布料,上原迟疑,假如是其他候选提议,她一定会疑心对方想要减少对手。

可佐渡山是她的搭档……他们背靠背一路拼杀过来的。

“现在是子时,找到她,送她出岳御你再回来,来得及。”将背包里仅剩的一半食水分给搭档,皮肤黝黑身材瘦削的佐渡山语气冷静,将树枝扎成一捆,在篝火里点燃。

从佐渡山手里接过燎炬,上原环视坐在篝火前的五名候选人。

接触到她的视线,留着同样齐耳短发的富川兄妹别过头,他们实力不算强,在初选时擦边赢得资质,现下几个高排名的术士死的死逃的逃,两人获胜几率大大增加。

“别看了,要走就走。”金城扬眉,一副看穿她胆小怕事的表情。她搭档都不肯陪她犯傻,还指望别人吗?

“我陪你。”健太震惊的视线中,瑠唯默默起身,双手拍打皱起的衬衣下摆。

“你疯了……”小声张口,健太拽住瑠唯的衣角。

安抚地抚上他的手背,瑠唯微笑,“天太黑了,我陪上原到出口,找不到新垣的话我们就折返,再说也需要有人通知琉球文协出了岔子。”

“瑠唯……”健太紧紧攥住竹马的手。

跟我一起……做了个口型,瑠唯眨了眨眼。

望着他,健太抿着嘴唇,松开汗湿的手心。

双手抱臂坐在篝火前,少年赌气一样垂着头不再看他。

一把将手机抛给瑠唯,金城抬起下颌,“联系文协。”

”你怎么给他了?”玉城皱眉望着表弟。

“留在这里也没信号,下山碰碰运气吧。”耸耸肩,金城摆摆手,“好运啊。”

握紧手机对金城低头致谢,瑠唯靠近上原,轻推她的肩头催促。

二人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健太从手臂间抬起头,咬紧下唇。

在呼啸的风中静坐了许久,富川家的妹妹爱突然打破沉默,“我们就这么坐着吗?”

“怎么?”斜睨她,玉城不耐,“你想走现在追上还来得及。”

比划着火光照亮的岩洞,兄长富川良沉声,“已经不明不白的死了两个,只要有人睡着,谁知道这山洞还会出什么岔子。”

“你的意思是出去喽?”佐渡山岔开腿向篝火中踢入一根柴。

“外面怕是更危险吧。”金城头疼地挠挠后颈,“风那么大,搞不好还有野兽。”

“离前代祝女的坟场越近不应该越安全吗?”富川爱双手合十,表情虔诚地垂首。

“哈?”玉城失笑,“那是坟地,在说什么祖先的,也是幽魂吧!”

众人喋喋不休的争论让健太额头抽动,一脚踹向火堆,碎裂的柴火喷出一片火星。

围在篝火边的众人急忙拍打被引燃的衣料,“你干嘛?!”

“吵死了!”从背包里抓出防风衣套上,健太拎起自己的行李起身,军靴再次将一根柴火踢进火堆中。

“我宁愿和鬼睡一起!”大步走出山洞,健太的黑色发梢在风中飞扬。

猎猎诡风中,健太抱紧手臂,防风衣轻薄的尼龙布料飒飒作响。

将风帽拉过头顶,健太低咒一声,在风中步伐摇摆地前进。

 

脚步踉跄间踩到柔软的东西,低头之间,美里青白的脸浮现紫色瘢痕,舌尖僵硬地伸出口唇。

收回脚,健太稳住颤抖的小腿绕过被抛弃在岩洞口的尸首。

漆黑的夜色中,头顶暗淡的星光几近于无,健太擎着的燎炬火焰被强风吹拂,向脸庞歪斜扑打。

呼哧一声,火苗暗弱熄灭。

脚步在同时踢到坚硬的石板,健太倾身向前摸索着,指尖触到平滑的岩壁。

扶住岩石,背靠过去矮下身,健太钻进石头背风面的一个夹角。

击打身体的强风骤歇,健太捂住脸喘息一声。

仰首靠住岩石,耳畔依然是不歇的狂暴风声,健太望着头顶直插天际的雪白岩块。

这么大的风,瑠唯他们凶多吉少。

“瑠唯!”张口嘶声,健太脸庞肌肉紧绷。

“瑠唯!瑠唯——”声嘶力竭的叫喊在风声中转折飘渺,瞬息消逝。

“该死,该死……”扶住额头,健太侧首,冰凉的石面渗出丝丝阴凉潮气。

石面凸凹不平的地方让他困惑皱眉。手指抚摸着石隙上的沟壑,健太费力地辨认,“伊平屋阿母伽耶那志……”

 

身着白色狩衣的神官与黑衣的宫司漫步在久米岛银色的海滩上,远处蓝白的灯塔射出柱状光线穿透波光粼粼的暗海。

光柱扫过之处,起伏的波涛,碎散的月影,停泊在海湾中的小舟一一浮现。

仰首望着笼着薄雾的湿漉漉满月,佐藤大树轻叹一口气,“胧月夜,海风轻,今晚真是好天气,御岳内的候选人应该不会很难熬。”

自言自语罢,放慢步伐等着两位神官缓步走近。

“大树,散步醒酒而已你急什么?!”皱着眉,keiji数落着疾步快走把自己抛在身后的后辈。这人总是风风火火忙忙碌碌,没有一点术士的从容风范。

回首望着长袖背在身后缓步徐行的吉野北人,keiji头疼的更厉害了。这家伙才是离谱,年轻轻一副老爷爷的悠闲姿态,没一点少年人的朝气活泼。

临海观月的情致都被这两个搞糟了。

仰首望月,酒酣胸胆,粗疏鲁直的大宫司也不由地从心底为那婀娜变幻的明月生出几丝浪漫诗情,张口想来一首汉诗,搜肠刮肚也忆不起,俳句更没有头绪,吟几句川柳又怕后辈笑他打油诗才。

意识到自己委实没有几颗艺术细菌的keiji索性大手一挥,“北人,来一首咏月的诗。”

被师父当堂抽考,北人睁圆了大眼,舌尖抿了抿嘴唇清清嗓子,“明明的,明明的,明明的月……”

噗,捂住嘴,灵高高材生佐藤大树不怕死地喷笑,两道凌厉的怒视同时向他扫来。

“抱歉……噗,抱歉,真的好诗!”从诗才来说这两位九州男儿确有师徒传承的影子。

高大挺拔的宫司一袭修身黑衣不减慑人气魄。他身旁面容精巧的少年双手揣在衣袖中静立。

海风沙沙地吹拂着北人的狩衣大袖,绸缎衣料紧贴着根骨清隽的瘦削身型,领口的露摩擦绢纱衣襟,月色在他脸颊上泛起流动的莹光。

单单只看着他们,佐藤大树确实可以回想起神话时代,版画上神威凛凛,乘着木船破浪,从九州东进横扫大和的日本武尊。

远海尽头拉起汽笛声,渺远的号角呼应着响起。

“渔船返航吗?”北人好奇地探着头,几只蹲在船舷上的海鸟惊起,扑棱棱扇动羽翼飞跃他的头顶。

仰首望着薄雾散去后水洗般明净的月,keiji沉声,“十六夜月,也许君手摩大神正从海上赶来。”

“说真的,keiji桑……你相信君手摩存在吗?”为前辈难得渺远的声调皱眉,大树一直觉得黑木启司算是神职中最不信邪的那派。“祝女制度都废除了八十年了,现在为了那点事老调重弹,年轻术士里有几个虔心侍奉的啊……”

也许琉球文协那套只有祝女可存活的威胁只是说给外人听听。

“我见过哦……”回过头,北人的侧颜在明月下熠熠。

“哎?”嘴唇张开,佐藤大树下意识地望向keiji,向他确认长着秀美面容的少年是不是信口开河之辈。

抱臂凝视着北人,keiji挑眉。

回过头面向大海,北人任由海风拍打在面颊上,绢纱袍袖在身后翻卷。

 

“一年前,我和搭档在那霸,见到了神女从海上来。”

少年清隽的声线朗朗,令人不由地凝神。

 

喝得醉醺醺的,北人趴在健太背上,脸颊泛起红晕,双手揽住他的颈项,带着酒气的鼻息吹拂在少年耳后。

“不就一杯泡盛吗?!你醉成这样?”嘟囔着托住北人的腿根将他往脊背上颠了颠,健太不算高大的身形被他压得弯折。

鼻尖抽动两下,健太被背上少年热乎乎的酒气熏得皱起脸,“真要命,赶紧躲起来,被警察抓到你这样我死定了!”

虽说冲绳人不大在乎未成年饮酒,可北人那张稚嫩的脸蛋看起来和初中生无二,健太完全不想因为这么逊的原因吃到这辈子第一顿牢饭。

只是庆功宴上一杯起哄的酒,健太听到北人在他背后干呕的声音,急的高声威胁,“新衣服!我这是新衣服,吉野北人你敢吐试试。”

“呕……”被急匆匆带到防波堤边,北人扶住堤坝冲夜色中的海波吐出来。

拍抚着搭档的脊背,健太嫌弃地从裤袋里掏出纸巾,“行了,送你回家,我自己去看祭祀。”

“喂……”反手一把抓住健太的手腕,北人用手背擦拭嘴角,因醉意发红的眼尾沉沉望着他,“要么一起回去,要么带我去。”

将北人的手臂拽起架在自己肩头,健太向上拱了拱,“长高了啊……”

闷笑着用肩膀顶着北人的腋窝,健太哼起歌。

“阿姨不是说今晚不让我们出来。”用纸巾抿着嘴,北人在昏黄的海滨路灯下脚步蹒跚。

“哎呀,好多年没搞过海祭,我可不想错过去,凭什么男孩就不给看?女的早早就成群结队打扮起来了……”健太眼看着母亲姐姐抱着泡盛酒瓶与鱼干打包,每次想凑过去看看热闹就被一把推开。

“瑠唯桑说这次祭祀是为了向君手摩大神祈雨,还蛮重要的……”吐完之后酒意下头,北人开始紧张起来。

多年前葵祭那一夜,埋藏在记忆深处的战栗回忆总在这种时刻沉渣泛起。

“搞那么神秘干什么?街坊的庆典而已,说得好像我没凑份子一样。”健太揽住少年的腰往自己身边靠靠,扬起下颌狡黠一笑,“咱们也不是外人,对吧。”

“你别跟瑠唯说就没事。”低声叮嘱着,健太可不希望这个玩伴也变得像竹马那么老气横秋。

斜睨了他一眼,北人抿着嘴反手去挠健太肋下,两人笑笑闹闹地跑远。

两颗脑袋先后从防波堤顶端探出,此起彼伏望向远处的滩涂。

伸手按下北人的脑袋,健太伸长了脖子往下看,黑夜下浅金色的沙滩上亮起星星火光,身着白衣的巫女们擎着燎炬,手持麻绳,排着队列向远处的棕榈树丛走去。

“喂,让我也看看。”拽住健太的手腕,北人压低声音,不服气地从他腋下钻出来。

“等一下……”伸手捂住北人的嘴,健太伸长了脖子眯着眼,“我是不是看花眼了?队列前面的不是我妈吗?”

在健太手指间抿着嘴唇,北人瑟缩起来,伸手拽了拽搭档的衣摆,侧首贴近他的耳畔,“健太,咱们走吧……”

“哎你别急啊。”圈住他的腰,健太将同伴牢牢箍在身边,“就是我妈啊,搞什么装神弄鬼一整天,他们还真去接神了?”

“健太,看够了吧。”北人沉声,渐强的心跳撞击着胸腔,窥探到禁忌之事的不祥预感使得他四肢火辣辣地麻木。“被发现就糟了。”

“你不想知道谁是君手摩?”健太嗤笑一声,门牙咬在下唇上,黑瞳内闪折射点点火光,“你小时候,没有试图捉过圣诞老人?”

北人当然有过这种好奇心,每年圣诞清晨,愿望清单上的礼物都会用彩纸包扎好,打上漂亮的蝴蝶结如期出现在圣诞树下。三四岁时他还会诚心祈祷,满意于自己一年来乖巧可爱的地方压过了调皮捣蛋,圣诞老人顺着他的命星指引,不辞辛劳地从北极飞来宫崎的深山老林,将礼物从鹿车上越过神社鸟居丢下来。

六七岁时,北人已经懂得分辨贺卡上的字迹。当他梦寐以求的单车打着蝴蝶结停放在房门口,北人握着那张写满祝福语的馨香卡片,将它贴在脸上,细细嗅着与母亲领口如出一辙的橙花香气。

他那时已经懂得,有些事还是不要寻根刨地更好。

远远的,棕榈树林中步出一名红衣系带的女人,头上戴着同色纱笠,绯红纱帐在海风中贴着面孔飞扬。

手捧乐器的鼓乐行列立时驻足,单膝跪倒钟鼓齐鸣。

白衣的巫女们排成两列夹道迎接,红衣女双手合十,垂首从白衣行列中行过。

反复穿越队列,红衣女的衣袖与巫女们纠缠。钟磬声中,巫女们扬手撒下雪白的稻粒与淡黄的米槠花。

海风大作,红纱斗笠被掀翻吹向防波堤,红衣女的白发扬起。

“奶奶?!”健太瞬时站起身,伸手抓住飞上沙丘的斗笠。

布满细纹的眼角抬起,老人浑浊发青的眼神紧盯着防波堤上呆立着的人,扬手一挥,乐声骤歇。

僵硬地站着,健太在众人的视线中尴尬地后退一步。

寂寂海风中,矗立在沙滩上的众人仿若雕塑,直勾勾的视线扫向他,一概面无表情。

爬起身,北人拉着健太的手,向他小声,“我们去道个歉吧。”

垂着头沿着堤坝走下沙丘,健太讪讪地挠着后颈,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却不知会吃到母亲多粗的棍棒教训。

勾着脚走到祖母面前,健太手中抓着红纱斗笠,扭扭捏捏递过去,“奶奶我没想到你就是……”

并不伸手接过,祖母皱纹堆叠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严厉。

视线在北人紧张的小脸上逡巡,最终落在健太挤出的尴尬笑意。

一巴掌打上孙子英俊的脸,老太太干枯的手指力道惊人,健太只觉得牙齿都松动,脑袋嗡嗡作响。

捂着侧脸,健太有些搞不清状态。

面前严厉可怖的老人真的是他慈爱和煦的祖母吗?

“世持神,对不起……请您继续……”捧着花蓝,健太的母亲惴惴地望着婆婆。

“算了,他们看到了,仪式失败了。”颓下肩,祖母好像瞬间老去。

女人们望着沙滩上呆滞的少年,相顾无言,被自家男子认出的那刻起,请神仪式就已经失败了……

 

呼啸的风声贯耳,健太被大力扇上脸颊,困顿的少年猛地直起身,双手按住背靠的巨石岩壁,一身红衣的黑发女子静立在他面前。疾风中,发梢与裙摆纹丝不乱。

“你……”摇了摇发胀的脑袋,健太张口,“伊平屋的伽耶那志……”

猛然抬首,女人惨白的双手伸出,咆哮着冲向健太。

“啊!”双臂护在身前,健太只觉得心脏为寒意贯穿,胸腔猛地起伏,脑中一片空白。

 

未完待续

公主

异闻周刊 97

冲绳组

 

静悄悄的山路上,胧着水汽的明月将足下的岩板路面照亮。

率先攀爬下磐石,瑠唯对站在巨石边缘的上原伸出手,“有点滑,小心。”

石面上结着湿漉漉的露水,上原摆着手冲紫发的少年咧嘴笑着,“放心,我也是山里长大的。”

单手撑着石头跃下,上原手中的燎炬随着动作扑棱扑棱火光闪烁。

“真奇怪,出了石阵坟场就一点风也没了。”自言自语,女孩将火把举高,照亮面前的幽幽森林,潺潺溪水在月光下闪烁银波,盘绕着山体冲刷过红松与榕树根茎。

趴到溪水边,上原将清水撩起扑打到脸上,继而汲着水咕嘟咕嘟喝了过瘾。水珠滚滚沿着脸颊上的绒毛滑下,褐色皮肤的女孩长叹一口气,这才发现瑠唯蹲下身,一手虚虚帮她拢着长发。

“谢谢。”上原视线中,少年神情自若地松开手指,使黑色长发撒落回她的脸颊。

瑠唯用水瓶接了半瓶水,仰首饮尽。水液渗出嘴角沿着颈项滑下,用手背擦拭了一下,少年将水瓶再次插入溪中,手法极快地抖了抖,让空瓶中的气泡沿着潺潺小溪浮上。

拧紧灌满水的瓶子,瑠唯从背包里找出第二个空瓶如法炮制。

有点像女孩子……上原在他自如的举止中产生奇异的感受,相比他英俊的搭档那富于攻击性的落拓。

瑠唯是如何接近她的?又如何自然而然的与她同路?按理来说他们是竞争关系的候选人,理应相互防备。不仅仅不像男人,瑠唯某些地方的气场平缓到不像人类……

“累吗?”被女孩直勾勾地盯着看,瑠唯微笑起来,手肘搭在长裤上柔声,“我们可以歇下脚再走。”

“继续吧,赶紧追上新垣。”上原抹抹额头上的汗,将细枝末节赶出脑海。

燎炬的火光随着脚步晃动着,御岳山麓白日里崎岖的山路在夜间更为凶险。瑠唯和上原时不时足下打滑,几次扑倒在溪水中,又相互搀扶着起身。

手掌肘弯脚踝布满了擦伤,上原喘息着望着生满树根杂草的漆黑山路,除了火把照亮的范围,远处被浓黑吞噬,令人疑心他们究竟是否朝着正确的方向移动。

叮铃铃的脆响使得二人悚然。

伸手快速摸索着裤袋,瑠唯寻到手机放置在火光下。

屏幕一片漆黑,丝毫没有来电显示的痕迹。

叮铃铃。

铃铛声再次响起,瑠唯一把拽住女孩,闪到树丛后。

二人将火把投入溪水中浸湿,呲拉一声,袅袅青烟升起。

叮铃铃,叮铃铃……

沉重的脚步声踏地,伴随着铃铛晃动撞击,巨力使得震颤沿着青苔泥土地传动过来,鬼百合花丛后,瑠唯和上原肩膀紧紧靠在一处。

猛地捂住自己的嘴,上原的眼瞳放大。

透过榕树树冠的缝隙,十六夜月下,生着巨大双角的驼鹿长着野猪的吻凸,丛生的大角上挂着两只铃铛,鲜血沿着刺出口唇的齿隙滴落,鼻头颤动着皱起,仿佛在嗅着空气中人肉的香气。

眼瞳上蒙着一层淡青色的霾,那巨兽似是丧失了视觉,将吻凸探入百合花丛中耸动嗅闻。

摸索到上原的手,瑠唯拉着她缓缓膝行后退,直到冰凉的溪水没过二人的腰际。

深吸一口气,瑠唯与女孩对视一眼,同步沉入溪水中。

黑发与紫色发梢在水波中漂浮,金黄的月在水面波纹中扭曲晃动,细小的鱼群从他们耳畔擦过。

巨兽的阴影遮蔽了月光,那对大角直插水面,野猪的吻凸在水中搅动着,不知是汲水还是洗涤,利齿上的血丝一缕缕荡开在水中。

哗啦仰首拔出水面,那阴影晃晃荡荡,渐渐沿着溪水远去了。

紧抿着嘴唇,瑠唯深邃的面容在水中显得苍白迷幻,一丝丝气泡渗出嘴角。

上原被他紧紧握住手,努力镇定心情熬过缺氧的晕眩。

头顶突然飘来一片阴影。

苍白的肢体摊开,手脚如水草柔婉,黑色长发卷着水生植物的藤蔓,随着溪流缓缓向前飘去。

睁大了眼瞳,上原猛地滑动四肢向上浮。

一把抱住那具身躯,上原拨开覆盖在女人脸上的湿润黑发,大声哭号起来。

“新垣!”

瑠唯静静地浮在水面上,望着转瞬即生死相隔的巫女同乡。

新垣黑瞳大睁,发青的嘴唇张开,依然穿着白色短袖衫与黑色七分裤,水草缠绕在她肢体上,苍白浮起青筋的脚上,一只凉鞋脱落,脚趾充血淤肿。

不用追查死因,豁开的肚腹与消失的内脏已经清楚显示,她就是被刚才那头不可名状的怪兽吞噬而死。

滑动手臂靠近恸哭的少女,瑠唯托起新垣的手,将它置于月光下。

“上原,你看这个……”

抹干了脸颊上的泪,上原哽咽着僵住。

死在御岳溪流中的巫女,手背上爬满了海水藤壶,密密麻麻的细小白贝附着在她的尸身上,掏空了肚腹的少女像是搁浅在沙滩上的难破船。

“为什么?”不解地眨着眼,上原为御岳内一切匪夷所思晕眩。

野猪与驼鹿的混种怪物,钻入口腔吃空人身的斑斓蛇类,模仿手机铃声引诱猎物的巨大肉食花朵,还有死在海水中却被溪流冲刷上岸的巫女。

什么圣地,简直是地狱……

在瑠唯温柔而悲悯的神色中,上原头脑炸裂一样阵阵发疼,后退几步,捂住充血胀痛的眼,大声呕吐出来。

 

“阿南,阿南?”渺远的呼唤仿佛从天际传来,健太浑身一震。

穿透身体的红衣女子不见踪影,眼前的男子皮肤黝黑,长着一张窄小的脸,湿漉漉的黑眼睛上生着浓密的睫毛,此刻正担忧地望向他,金黄的月亮仿佛小小的铜钱,倒映在男子的眼瞳中。

被健太呆滞的沉默弄得发懵,男子放轻声音,笑着露出两颗歪歪扭扭的虎牙,“阿南,你困了,要么我们回去吧。”

看够了吗,回去吧。

回忆中吉野北人的清朗声线与之重合,健太浑身悚然一震。

打量着身着粗线刺绣麻衣短打的青年,健太的视线不由自主地移向芦苇丛外的远海。碧波浩渺,月色下,几支尖头小舟刺破浓雾,渡海而来。

“不要,好戏才刚刚开场。”健太诧异于自己声线的细柔,随即低头审视着双手,丝绸宽袖吴服下,白皙的双手十指纤纤。

“阿南。”生着虎牙的青年样貌健气,眼神却像一只怯怯地小狗,小心翼翼地拽着她的衣袖,“泉州公主来了,我们走吧,被我阿姐知道要挨骂的。”

一把捂住他的嘴,健太鼻尖抵住手背,呲牙小声,“我家的祖神,我有什么看不得,怕了你就自己跑。”

转瞬间,乘着白浪,尖头小舟冲上滩头。身穿白麻衣头缠白布巾的巫女们步下船,铺开木板阶梯迎逢一身白色丝绢吴服的女性下船。

戴着银制花冠,满头细小的叶片碰撞出清泠泠的沙沙声。泉州公主拖曳着丝绢衣裾漫步于白沙滩上,从巫女手中接过金黄的麦穗,蘸取酒液洒向天空。

花冠下垂落的流苏荡开,健太不由地直起身,仰首喃喃,“阿妈……”

公主锐利的视线扫来,寒彻骨髓的凝视使得健太手脚僵硬。

虎牙青年趴伏在芦苇丛中,身躯瑟瑟着迟疑,最终默默站起身,牵起他的手与他并肩。

“三离村的男人!”公主身旁的巫女发出尖锐的嘶叫。

被这一声尖叫唤醒,巫女们面露凶光,随着公主伸手一指,急速奔上芦苇荡。

“跑!”猛地一推虎牙青年,健太心跳如鼓,大喊催促,“真金,跑啊!”

青年倔强地直挺挺站立,攥着健太的手不肯松。直到被手持棍棒的巫女们围攻敲打,扑倒在地。

拉拽着踢打青年的巫女们,健太从咽喉深处发出喘息怒吼。

被一把攥住手腕拽开,他胸膛起伏着,颤抖地望向白衣吴服的泉州公主。

女人擦着白粉的脸上嘴唇猩红,银质花叶发簪簌簌作响。一巴掌打上女儿的脸,泉州公主细长的指甲上染着刮擦而出的血迹。

膝盖不由自主地发软,健太扑倒在地,拽住女人的裙摆哀求,“阿妈,我不知道是你,你放了真金,是我强要他来的。”

不理会女儿的哀泣,公主走到满面尘土的青年面前,指甲掐住他的下颌抬起。

咬住朱唇,女人声线滑腻而冰冷,“三离村的伊平真金,你阿爸断了三离川流,你阿姐给我们常田做式,你现在撞破我请神祈雨,你们琉人是要把我们闽人赶尽杀绝啊!”

从腰间拔出明晃晃的匕首丢到女儿身前,泉州公主缓缓起身,居高临下细声,“按规矩是要把他烧了平息祖神愤怒。你要不舍得,就亲自给他个痛快。”

“阿妈,阿妈不要啊!”膝行到母亲身边,健太感到面孔上淌下热泪,祝女汹涌的情绪几乎要把他的神魂震荡出去。

“真金不是有意的,他没陷害谁,你放他一次,都是我的错……”

“你怎么说?”冷笑一声,公主望着跪在尘土中的青年。

“……是我。”额头靠在热沙中,虎牙青年哽住。

“好,你倒是有种,可惜是个外人,看了闽人的祭祀必须死。”

“阿妈。”眼瞳骤然闪光,健太仰首颤声,“我嫁给真金,他就是你的儿,你成全我们吧。”

“公主,公主我愿意出到你家去。”青年从绝望中求得一丝生机,紧盯着恋人淌泪的脸。

”哈?”嗤笑着,女人用衣袖掩住口。身旁围绕的巫女们更是肆无忌惮地哈哈大笑。

“你们南岛蛮子不讲教化德行,无媒野合,我女儿可没那么低贱。”

甩袖挺直脊背,女人削尖的下颌扬起,“你要她,就回去找你阿爹阿姐来下聘,风光抬她回去,大宴三天。”

眼瞳中闪烁着欢欣地光彩,真金连连点头,“我会,我一定会!”

抓住女儿的手,公主用衣袖擦拭她哭花了脸颊,手指摩挲着女孩的下颌。

健太感受到她微凉的指尖,不由地凝视着她隐于银色流苏后的漆黑双眸,脊背上泛起寒意。

“婚礼过后,我们两村恩怨一笔勾销……”

女人甜蜜而冰冷的声线缭绕在耳畔。

猛地激灵,健太再次抬起头,身下颠簸的神舆使他不由自主地抓紧两侧木栏。身穿麻衣短打的十几个精壮汉子抬着华丽的舆车,身后是浩浩荡荡的送亲队列,身前是举着旌旗策马疾行的兄长。

健太垂首望着身上猩红的宽袖婚服,双手下意识地遮蔽在眼前,红衣女扑向他的景象历历在目。

木积村庄在石桥尽头显现,巨大的榕树下,琉人们穿着鲜艳的短打瑠装擎起火把。

按照闽人的规矩,婚礼在黄昏举行,如血残阳沉沉浸入村庄后漆黑的三离岳。

阿南的兄长带着送亲的闽人青壮将几十坛米酒搬入打谷场摆设宴会桌案前,最后将厚重的檀木门槛搬下车,在琉人好奇的目光中,阿南兄长把门槛搬进了真金家大门。

“按照闽人的规矩,新娘要过门。”阿南兄长向满脸疑虑的伊平家阿姐阿爹微笑。

“我会为新娘举行祛除仪式。”阿姐垂下头,向阿南兄长致意。

作为村中巫祝,她一直想找机会向闽人澄清,天气干旱常田欠收并不是她在背后作祟。

两族结亲,她希望有机会化解数年以来的仇杀敌视。

将成捆的稻杆点燃系上绳索,阿姐步伐旋转着挥舞流星火焰,靠近篝火柴堆,甩手抛置上去,烈火轰然点起。

人群响起剧烈的欢呼,鼓乐奏鸣。

欢宴畅饮中,健太提起猩红裙摆,跨越檀木门槛,步入婚房。

生着虎牙的青年疾步走上前挽住他,眼中的笑意流淌下面颊,微黑的肌肤在烛火下闪烁鎏金。

事情很不对,这件红裙子,祝女惨白的脸与凄厉的尖叫,健太有无数话想对满脸无知幸福的青年咆哮,出口的却是一声轻柔的叹息。

拥抱着恋人,阿南轻声,“婚礼结束后,我们要打开三离川的石坝,村里旱到颗粒无收了……”

“会得,我会跟阿爹说,跟阿姐说,以后两村是一村,你和我是一家。”

巨大的轰鸣声从三离岳中响起。隆隆闷响传来,犹如雷神肚腹饥渴的咆哮。

僵直着,两个年轻人牵着手跑出家门。

打谷场上欢饮的村人东倒西歪,趴在土地上呻吟,口角渗出白沫。

碎裂的米酒坛中,尚未死透的漆黑毒蛇鳞片随着蛇身弹动闪烁。

伊平家的阿爹掐住咽喉,呕着白沫抓住阿南兄长的衣摆,“石坝……”

从腰间拔出直刃,男人挂着一成不变的微笑,高举刀锋,“我阿妈已经炸开了堤坝,请放心。”

话音未落,寒光闪烁,头颅咕噜噜滚落到新婚夫妇足边。

“阿爹……”跪下身,真金不可置信地捧起父亲的头颅,鲜血淌湿了他的麻衣礼服。

“啊!”尖锐地叫着,伊平阿姐摇动手中铃铛,诅咒的话语弹到舌尖。

“哎呀。”健太震惊的视线中,白衣的泉州公主从身后用白缎勒紧巫女的咽喉。

高大的阿南兄长拎起巫女,像是拎着一只扑棱的野鸽,刀锋轻巧地从肚腹穿透过去,在巫女的下腹留下一片暗红的洇湿痕迹。

“留她活口。”公主轻声吩咐着儿子。

攥着巫女脑后的发辫,阿南兄长将她拖拽到檀木门槛边,掰开她咬紧的牙关,将她的口齿卡在门槛上。

“不要!”真金从噩梦中惊醒,丢开父亲的头颅,扑上前欲抱住公主。

健壮的闽人汉子从身后架住他按在地上,用麻绳牢牢捆住。几人纷纷抽刀,踩住昏迷在打谷场上的瑠人,挨个插入颈后补刀。

“阿妈,阿妈你不能杀她!”拉拽着母亲的衣袖,阿南厉声,“我们已经要结亲了,为什么要干这些!?”

被公主一把甩开,健太在这血色婚礼上意识昏沉,心脏因恐惧和愤怒几近炸裂。

终于冲破了桎梏,健太只觉得隔着一层的憋闷感消失,重夺身体控制权,伸手拔出兄长腰间的短刀。

“放开他们!”将短刀指向泉州公主,健太沉声。

轻笑着女人的手搭上儿子的肩。

点点头,阿南兄长从善如流的将直刃收回刀鞘内。

微微松了口气,健太竖起刀刃对着他,对方利落的用刀姿态,彰显着闽人武者的慑人实力。

口中轻声呼哨,女人朱唇收拢成圆,锐利的劲气应声穿透健太持刀的掌心。

当啷一声,短刀坠地。

健太捂住淌血的手腕,咬牙瞪视着冷笑的女人。

连着刀鞘高举直刃,阿南兄长笑看身下趴在门槛上颤抖的巫女,真伊平阿姐咬住门槛,牙关颤动,口水不由自住地淌着。

男人挥手重重砸下。

不要!健太的嚎叫卡在口中,巫女口角撕裂迸溅的鲜血喷了他满脸。

呆滞中,健太眼见高大的男人连续挥动刀柄抽打下去,砰砰沉闷响声中,鲜血,碎齿,最后是崩裂的颅骨与脑浆四溅。

健太身上猩红的婚服被残渣弄得一塌糊涂,三离村的巫女那颗小巧而灵敏的头颅现下被砸成一摊烂泥,像是夏末熟烂的李子,被男人碾落入尘埃中。

门外火光大盛,青年嘶哑的惨叫声响彻。

健太摇摇摆摆地走出大门,阿南心爱的恋人,小狗崽一样有着湿漉漉黑色眼瞳的虎牙青年,被捆在柴堆上烧成一根火炬。嚎叫声停歇,烧焦的人形在哔啵油脂爆燃声中矮化,收缩,焰火腾空,黑烟遮蔽明月。

“还是烧了净化掉,才能平息祖神的愤怒。”拍拍手掌上的浮尘,女人冰冷的声线轻快起来。

从怀中抽出一方手帕,公主擦拭着健太脸上的碎肉血污,“行了,别哭丧着脸,该开心。从今天起,你就接了我的班做闽人的公主,你哥哥的妹神。你也是三离村的巫祝,伊平屋的伽耶那智。这可是前所未有的荣光。”

捧着健太木然的脸,女人朱唇绽开,“从今以后,两村就是一家人,笑一笑啊,大阿母……”

 

未完待续

禁制

异闻周刊 98

北马
慎马

 

“藤原树!”一把推开俯身亲吻弟弟的人,壱马忍无可忍,“你就那么恨我!?”

在满地碎裂的花窗玻璃下抱紧浑身浴血面色苍白的青年,壱马的面孔因愤怒而青筋浮现。

被携着激怒的推搡一把掀开,黑衣的神官顺势坐倒在地,黑缎袍袖在身后淌开。

用手背擦拭湿润的唇角,树的剑眉攒起,露出一个略带委屈的微妙神色。

“壱马桑,我可是在帮你弟弟啊。”卸下了猫面,树和壱马终于不再假装素不相识,将往昔的恩怨赤裸裸大白于天光之下。

抿着薄唇压抑喘息,壱马的脊背在衬衣下缓缓起伏,眼瞳紧盯着身着神官黑缎狩衣的青年。

四年过去了,记忆中姣若好女的美少年骨相抽拔,峻峰起伏,显出极端锋锐的俊美。

那漫不经心的眼神像一根荆棘直插在他终于要弥合起来的陈旧伤痕上。

根根分明的浓黑睫毛扇动,树放缓嗓音,“壱马桑,四年前你救了Mars,今天我还你弟弟……”

“哥。”染血的手抓住壱马的,失血昏迷的慎在他震惊的目光中眼皮颤动,随着肩头颈上血口收拢,淡色嘴唇呼出清浅的气息。

站起身,树将盘踞在他脚下的奶油色小猫抱进怀中,一手解开领口的纽絆,Mars立刻寻到狩衣垂落的衣襟缝隙钻入。

仰望着树刀裁的墨色鬓角与垂落的衣摆间浓云滚滚中怒目唐狮子。

壱马环视着残尸遍地的川村老宅,怎么也无法把眼前辣手屠杀的黑衣神官与记忆中那个惧于邪祟而彻夜难眠的少年联系起来。

 

晨曦辉光中,黑色宾利车驶入川村老宅的坂道尽头。身着鸦色判事补长袍的青年与白衬衣长裤的少年先后步出车门。

守在大门口的翔平有些紧张地眨眨眼,掌心在裤子上擦了擦迎上前,“凉太桑,很抱歉,袭击者如你所料入套,可惜领头的从水路跑了,树审出他们和出云那边有……”

抬手打断身材矮小的青年,凉太对他颔首,“稍后再谈,这位是吉野北人,先跟他说一下。”

冲翔平微微弯腰,北人的笑容中带着一丝焦急,“我是川村兄弟的辩护士,请跟我讲讲发生了什么。”

迈入川村老宅的前厅,碎裂一地的雕花玻璃窗下,地面上血迹遍布,身着灵协制服的工作人员将残肢放入裹尸袋,相机白光不断闪动。

“人在二楼。”抖开外套遮住凉太,翔平尽责地保证拍摄取证的工作人员不至将审神者的一片衣角拍进相机。

掀起眼帘,北人诧异于他的细心。

“翔平是我的保镖。”垂下头,凉太贴近北人的耳侧轻声。

拾阶而上,北人手心发凉,虽然知道凉太的身份对外保密,这样滴水不漏的防护还是让他的心沉坠到最深处,壱马和慎究竟卷入了怎样波诡云异的事态中……

守在主卧门口,双手抱臂的黑衣神官远远望见走廊中步来的人,站直身体放下衣袖。

“凉太桑。”有些不习惯审神者西装革履的判事补打扮,树垂下视线轻声,“川村兄弟不愿意接受分隔保护……”

“无妨,让我和他们谈。“侧首瞟了一眼北人,凉太示意他跟上。

目光从立于门边的黑衣神官脸上移到黑缎唐狮子藤丸狩衣,定在他露出领口的猩红襦袢。眨了眨大眼睛,北人微微张开口,看起来没有比他大多少,居然是宫司级别,“你是那个口吃猫猫……”

鼻梁皱起,树锐利的目光犹如刀锋割过北人的面颊。

揽住北人的肩,凉太暗叹一口气,一把将他推进主卧内。

严装以待的川村兄弟并排坐在飘窗旁的卧榻上,壱马右膝搭上左腿,一手占有性地上靠弟弟背后的窗棂,凝着眉目紧盯大门。

听到推门的吱呀声,他手腕翻转将支在墙边的薙刀横到身前。

凉太高修的身形笼着鸦色长袍,八咫镜铜徽在衣襟间流过暗光。

壱马站起身,恍惚一瞬,才辨认出他就是夜审时那位高居巨岩上的审神者,持刀的手不由地下压。

一把攥住兄长的手腕,慎直起身望向凉太身后。

“北人?”睁圆了黑瞳,壱马失声。

伸手将过长的白衬衣袖口挽到肘弯,北人目光斜向身旁的审神者,抽动脸颊对川村兄弟示意。

刀放下……张开嘴,北人只差喊出声。

懒得理会身后少年那些小动作,凉太语气沉缓,“壱马,树已经对你说了大概情况吧,你们兄弟在一起很麻烦,袭击你们的人随时会卷土重来,我们要把重瞳的役使者和宿主分开。小北负责保护你,慎跟我走……”

“慎在哪里,我在哪里。”横过刀柄拦住举步欲上前的弟弟,壱马侧首,沉沉语调酝酿着隆隆惊雷。

顿了顿,凉太掀起眼帘,削尖的下颌低敛,声线冷然,“壱马,你要搞清楚情况。”

“庭审刚结束我们就遇袭,消息怎么走漏得?难道不是灵协内部有问题?”挑起眉,壱马的尾音因压抑危险上扬,“拿我们兄弟当饵钓内鬼还指望我们逆来顺受,试试看啊……”

翻转薙刀刃,刀镡铿然作响。

倚靠着门框,树抱臂的侧影浮现,眼尾视线扫向室内,拇指威胁性地将悬于腰间的打刀顶出鞘一寸,“凉太桑?”

“没事。”挥手示意树掩上门,凉太面对浑身尖刺炸开的川村家兄长,沉吟着斟酌辞句。

从审神者身后步出,北人径直走到壱马面前,伸手握住他持刀的手。

颤抖一瞬,壱马将刀锋立起,近到可以看清楚刃部锻打的水波纹,凛凛寒光映亮二人的眉眼

“让开……”咬牙从齿隙挤出,壱马将刀锋抵近北人皎洁的面庞。

“哥,不要!”慎颤声握住兄长的肩,眼瞳在北人与壱马间游移。

抱住手肘,凉太好整以暇地望着二人对峙,眉梢微微抬起。

扬起下颌,北人将颈项贴住壱马的刀锋,璀然黑瞳紧盯着他的,喉结震颤着上下起伏,“你试试看啊……”

将壱马的挑衅原封不动掷回他脸上,北人面无表情,反正他不是第一次斩伤自己……

神婚仪式上灵力暴涌的铁腥气息似乎又泛上喉头,北人紧紧攥住他的手。随着壱马眼瞳收缩,北人感受到他向后抽手的力道。

“北桑,放手……”越过兄长的肩,慎有些惊惶地伸手推动北人。

眼前白皙的咽喉上洇出一线血丝,壱马眼瞳猛然散大,松开薙刀,撤手后退一步。

持握着他沉重的兵器,北人被那质量坠得踉跄,随后将薙刀紧紧抱在怀中。

“凉太桑的人可以信任。”一字一句,北人紧盯着壱马的双眸,“我用命跟你保证。”

视线移向慎,北人眼角的泪痣微微扬起。

垂下头,青年抿了抿嘴唇,绕过兄长向审神者走去。

拽住弟弟的手腕,壱马一言不发地死死攥着。

感受着他灼热的手指与汗湿的掌心,慎伸手握住哥哥的,施力轻轻拉下。

垂下头,慎握拳轻叩自己心口,随后敲上兄长的,贴近他耳畔轻声,“我一定会回来找你,哥……你保重。”

落在心口的重量消失,眼睁睁望着慎追随在凉太身后步出卧室,壱马的视线被树身着黑缎狩衣的背影阻断。

回过头瞟了壱马与北人一眼,树垂下头致意,艳色的唇角翘起,伸手将木门在身后关闭。

冲到窗棂边,壱马掀开卧室的蕾丝纱窗,慎追随凉太走近黑色宾利车,回首望了一眼老宅二楼纱帘后若隐若现的身影,最终垂首钻入车内。

靠坐上飘窗,壱马望向抱紧他视若生命的薙刀的北人。

瘦削的少年宽展的肩在宽大的衬衣下支棱着,仅仅抱住他的刀都显得笨拙吃力。

他被手无缚鸡之力的吉野北人缴械了,意识到这个事实,壱马的肩徒然松弛下去。

kk兄弟一生悬命,无休无止的战斗,抢夺,自卫,侵略,反击,只为了在这世间争一席应有的存在,他终于是没能带着慎杀出一条血路。

仿佛丧失了最后一丝动力,他疲惫地伸手插入额发中,将黑发揉散。

一柄柄拔出插在腰间的手里剑,匕首,配枪,弹夹摆在窗台上。壱马语调倦怠,“随你怎么办,我不会跑的。”

将薙刀小心地支在墙上,北人双手撑住窗台,坐到壱马身边。

“壱马,自宅禁闭是个幌子,你没有被关着,可以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仰首靠着窗棂,北人垂下视线望着青年颅顶的漆黑发丝,抬起手指想要帮他拨到耳后。

猛然抬首,壱马研磨了一下后槽牙,沉沉的视线中,北人看到他腮部紧绷着凹陷。

“那请你离开,我要一个人待着。”

喉结涌动,北人的舌尖舔上干涩的嘴角,收回手搭在膝头,“办不到。慎不在你身边,你就是一具空置的容器,我必须寸步不离的保护你。”

冷笑着,壱马靠上窗棂,身形在渐渐爬上中天的刺目白日中隐没。

两人相对而坐的身影半明半昧,许久,壱马回首面对北人,赤足踏上窗台,伸手揽住折起的一侧膝盖,“那我谈何自由,不过是你的囚徒。”

沉默着,北人嘴角抿起,最终直面壱马,“你要这样想…那就是这样,玉依姬。”

跪在木质地板上,北人和壱马扎起衣袖,用消毒漂白水擦拭渗入缝隙的暗色血迹。

灵协的工作人员带走了尸首,却把烂摊子留给了他们,满地的玻璃花窗碎片,碎肉,血污,喷溅上天花板的血迹,撞碎的后院落地窗……

一把将抹布丢进水桶里,北人跪直身体,手背擦拭着额上渗出的汗水。

沾染血污的抹布在水盆里洇出一滩暗红丝缕。

伸手扶着隐隐作痛的腰肢,北人指着天花板上的一滩血花,纳闷地仰首,“这怎么搞上去的啊?”

房顶挑空足有四米高呢。

挺住擦拭的手,壱马弓着脊背深吸一口气,缓缓坐直身体,拇指在咽喉间比划,“我把他斩了……”

仿佛故意吓唬北人,黑发青年舌尖在上颚弹动,“咔哒。”

咧开嘴,北人鼻梁皱起,“这个我们干不了,你得找人清洁,可能要重新粉刷,可不便宜……”

自言自语着,北人丝毫没意识到偏离重点,又指着头顶碎裂彻底的穹窿,他记得那里本有一扇美丽的马赛克花窗。

现在破洞大到可以直接观星了。

咬着一侧下唇,壱马也被他提醒的有点来气,“你记得那个猫面具的家伙吧,他叫藤原树,骑着猫下来的,把我家房顶压塌了,这是我爷爷当年定制的……”

“等等?”被壱马的抱怨搞晕了,北人膝行到他面前,伸着脖子好奇,“骑着猫?你说那个猫面具的口吃家伙?”

“嗯,骑着猫呢。”吸了一口气,壱马一副说来话长的憋闷表情,随后叹气,“不说了,还有你别说人口吃啊,太…太损了……”

“哈?”反手掐腰,北人梗起脖子不可思议,“壱马君,是你把别人这样咔嚓了吧?血喷那么高呢,你还说我损?”

“喂,这不一样。我是公平决斗把对手斩杀的,不,是以寡敌众,完全不折武道精神……”义正严辞地挺直腰板,壱马和北人脸对脸争论起来。

“嘶……”按住腰部,黑发青年弓起身,一手撑住地板。

以为自己把对方气得岔气了,北人慌乱了一瞬,暗骂自己幼稚,伸手扶住壱马的肩。

“没事。”摆摆手,壱马靠住北人的肩侧低喘一声,“休息一下就好。”

伸手摸到对方的T恤下摆,北人默默掀开。沿着肋侧贴着几张贴布,完全遮不住已经泛青的淤痕遍布麦色的肌理,腰侧一道刀口已经收拢成淡粉色,随着呼吸起伏,胸腹处清晰的足印轮廓昭示瘀伤是如何形成的。

“袭击你的人……”北人咬牙,开始计算壱马砍了几个才算回本。“怎么愈合的这么慢?”

抿了抿嘴唇,壱马抓过北人的手,食指尖在他掌心写下一个汉字,“凉太身边那个叫翔平的术士,在我手心写了这个,然后我和慎之间的灵力联系就断绝了。”

没有了慎的灵力支援,脱离了雪修罗的庇护,壱马重新体会到了血肉之躯的脆弱。

将那个“封”字握在手心,北人轻声,“翔平用的是道术,我也解不开。”

呼吸缓慢而粗重,壱马静默地跪坐着,最终垂首握紧自己的膝盖,“所以我今后都不能知道慎身在何方了吗?”

“他在东京。”北人为壱马语气中的颓丧诧异侧首,“凉太桑应该会把他安排去阵桑那边,等他到了鸾平寮,阵和likiya桑就会跟我们联络。”

虽然只跟慎短暂地连结了数日,北人也觉得灵力相系疲惫难忍。

川村兄弟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己他无二的连接,甚至到了病态的地步……

松开抓握壱马衣摆的手指,北人望着松弛的衣料盖住他伤痕累累的身躯。

擦着水汽蒸腾的发梢,北人第二次躺上川村家主卧的大床,已经驾轻就熟地翻身上去,掀起薄背盖住腰腹。

“谢谢你的睡衣。”拉扯着身上银灰色的滑凉丝织物,北人稍微有些别扭,在壱马织着暗纹的黑色高支棉床单上左右挪动身体寻找舒适的位置。

 

“嗯,合身就好。”瞟了他一眼,枕着手背仰躺着,壱马赤裸着麦色的上身,水汽湿润的凝结在肌肤上。贴布撕掉后淤青散开,胸肋间肿胀的部分显得更为可怖。和北人有过肌肤之亲后,壱马面对他反而更加自如。

白日的颓丧挫败隐退,谋略与胆气重新凝结于胸,壱马仔细复盘起灵协和荒神社留下的蜘丝马迹。慎离去前那未竟的话语如附骨之蛆作祟。

壱马哥,你对我的最早记忆是什么?

按住额头,黑发青年将皱起的眉心揉散,侧过身枕住手臂肌肉面对北人。

“所谓出云的柊究竟是什么?和普通的狩人不同吗?”一直混迹于自由术士之间,壱马对神社之间盘根错节的关系一窍不通。

枕着手背,北人将湿润的黑发撸向脑后。

“其实我也不清楚……“斟酌着,他卷翘的睫毛颤动,鼻梁上细小的黑痣随着思考时拧紧的表情时隐时现。

意识到壱马眼神中的狐疑,北人轻声叹息,挪动面庞靠近他的,露出领口的锁骨被对方身上的湿热气息激起战栗,“我是真的不清楚,出云和柊的名字也是第一次听说……我小时候,在屋久岛经历过一次祭祀……”

在壱马坦然执着的眼神凝视下,北人的舌尖松动,首次向外人袒露出童年深埋的血色记忆。

少年清朗的嗓音娓娓叙述之下,壱马面无表情,呼吸却随着黑瞳缩放时而急促,时而低缓。不由地伸手攥住北人薄被下的手腕,壱马温热的手掌心微微带汗。

“……凉太桑说,慎遇袭的事可能和十二年前的葵祭有关……”顿了顿,北人望着壱马泛着光点的纯黑瞳孔,还是隐去了凉太与慎相识的细节。

“北人……”壱马薄唇颤抖着,伸手捧住他的后颈。

“总之这件事很复杂。”没意识到壱马的异常,北人陷入苦思中,握住他的手臂收紧指掌,“你说那个叫藤原树的神官,他是鹿儿岛的宫司,是萨摩系宫内厅的关系。他卷入进来的话,你们就危险了。萨摩系一向有迎海客的习俗,他们可能把重瞳认定为海客收回……”

“北人!”一把捂住他的口,壱马阻止他再多说一个字。

眼瞳晃动着,北人这才意识到颈项上细细密密的凉意,视线低垂,锁骨上淅淅沥沥积着一泊血红………

与壱马对视着,北人稳住颤动的手指,抚向咽喉处。

攥住他的手,壱马垂首含住他裂出一线血痕的颈项,一手捂住他的双目阻止他看下去。

舌尖舔舐着白日间薙刀豁开的细线伤痕,那里正随着北人的呼吸起伏裂开扩张。

唇齿间渗着血腥气,壱马压抑着沉下语调,“北人,不要说话,有人对你下过禁制。”

怎么可能?!

心跳骤变,北人银灰缎面布料下的胸腔起伏。

回忆起被藤原树复活拷问的尸身,焚尽神魂的幽蓝业火让壱马浑身颤抖。

再多一个字,他可能会害北人燃成灰烬。

埋首北人的颈项间,壱马将灵力附着于舌尖,沿着雪色颈项上开裂颤动的血线舔舐上去,喉间灼痛直似烧融的黄金浇灌,逼迫北人发出细密的呻吟。

犹如金缮一只碎裂的名瓷,壱马的用灵力缮补咒术的割裂。

他的灵力鬼神不侵,究竟是什么咒法?

藤原树,萨摩,鹿儿岛,海客……究竟是哪个词犯了禁制?

在壱马掌心细声抽吸着,北人黑瞳散开,仰起脊背。

 

未完待续

玩伴

异闻周刊 99

冲绳组

 

手持镰刀,女孩站在甘蔗田里劈砍茎干,乳白的汁液渗出甘蔗根部鲜红的茎部,高过头顶的葱绿色枝叶随着海风摆荡,沙沙地刮擦她的头巾。

熟练地将成捆的甘蔗扎好丢上木板车,女孩用手背擦拭嘴唇上积起的汗珠。

“阿惠。”肤色黝黑的琉人女孩真珠将乘在竹筒里的清水递给同伴,“你阿爸同意目差主提亲的事了吗?”

“他做不了主。”阿惠仰首咕咚咚灌下清水,抹抹嘴角畅快,“我说要嫁你哥就嫁你哥,他把我逼急了我就卷铺盖去你家。”

有些艳羡地看着同伴爽利果敢的样子,真珠小声,“可你嫁了目差主,你们家就不用交人头税了……”

琉球王府欠了萨摩藩大笔借款,奄美岛的大亲挨家挨户从村里征收,要不是笠利湾的村民从明那边偷学了制糖技术,靠卖粮食怎么也凑不齐王府的砍头税。

啐了一口,阿惠冷哼,“我可是岛上的大阿母,要嫁闽人也嫁首里城里的大官,谁要为了那点东西委身目差主,他敢怎么样我?”

“船!船!萨摩的大船!”蔗农们呼喊着抛下镰刀,腿脚发颤着向向她们跑来。

山坡下的海岸线上,雪色碎浪推动船只靠近浅滩。说是大船,只有零零散散三五艘,桅杆折断,船体残破,显然是遭了风暴袭击被黑潮推送到这个小渔村。

站起身,阿惠抱臂审视着身着大铠的萨摩武士们相互搀扶着爬下船,摘下头盔,腰佩长刀的男人们摘下头盔跪坐在沙地上呕吐。

“哈哈。”笑出声,阿惠用肩顶顶怕到发抖的真珠,“你看他们那傻样,领头那个,脑袋上顶这么大个铜盆,还打仗呢~”

双手在头顶比划着,阿惠嘲笑萨摩先锋大将造型夸张的兜饰。

“阿惠,我们赶紧跑吧!”拽住她的手,真珠向着逃跑的人群挥手,“里长说一旦有萨摩人登陆立刻报告。”

甩开同伴的手,阿惠面孔发冷,“你怕就跑吧,里长,大将,萨摩人,闽人,有区别吗?”

背向真珠,阿惠逆着逃亡的人潮,向山坡下大步行去。

蓝白扎染头巾为海风吹拂松脱,阿惠一头黑发披散下来,琉装衣摆和长裤扫动。

远远地,身着大铠的武士与包着乌帽的弓手严阵以待,拉弓拔剑向着登陆以来的第一个琉人发难。

女孩娇小的身形出现在众人眼前,武士们不禁降低手中的弓。眼神从敌意惊醒化为轻蔑与危险的垂涎。

先锋大将桦山警告地斜睨自己的下属,禁止奸淫掳掠,尽可能招安,这是萨摩对琉球岛民定下的最初策略。

伸手挽住在海风中飞舞的黑发,阿惠视线移向打扮最为英武豪华的桦山,麦色的小脸上厚唇翘起,“首里派来的大官在藏元聚众埋伏,你们的部队被风暴吹散了,没人带路过不去的。”

沉吟着,桦山紧盯着她,直到手下的亲兵拔出利剑。

“所以我们要找人带路。”伸手按下亲兵握刀的手,桦山和声面向阿惠,“必有重赏。”

“我来带路,不用你们赏。”阿惠挽着黑发走近桦山,下颌昂起,细腻的麦色肌肤闪着光洁的金辉。

“哦?你是谁,乡下村姑,你知道什么?”随同萨摩军一起登岛作战的七岛海寇大笑起来。

“我是奄美岛的大阿母阿惠,你们再笑试试看?”手指在唇舌上比划着,阿惠神情微妙地看着海寇们噤声。

不论真假,海上讨生活的男人最忌讳得罪萨满惨遭咒术加身。

“大阿母。”桦山对小自己一轮的女孩语气恭敬起来,“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阿惠侧过头微笑,“我讨厌闽人。”脚步轻捷地转身,挥挥手示意他们跟上,女孩的赤足在沙滩上留下一串痕迹。

 

站在阻挡去路的巨大洪榕树下,瑠唯和上原一并举高火把,盘根错节的银白色树身上男女呈合抱交融之姿。

上原仰首,颤颤巍巍地将火把凑近,感应到火光,树干上涌起的瘤状根蛇一般缓缓游动,露出其下掩埋着的已与树干半融为一体的人类面孔。

“啊……”张开嘴,闪着银白光泽的木质树干发出一声人类的叹息。

“比嘉……黑岛……”捂住嘴,上原后退一步撞进瑠唯怀中。

术士黑岛仿佛听到了呼唤,在树干上奋力向外伸展头颅,只像是胎膜下的婴孩,隔着银色树干涌动着,身躯定格成奇异的姿态,最终张开口窒息着彻底僵硬。

伸出手,瑠唯触碰到二人僵死的面孔,树干坚硬无比,比嘉与黑岛只像是妙手刻成的浮雕,不存一丝生气。

枝蔓再次蜷动,新叶焕发,彻底将二人的身躯埋没。

“被,被树吃了。”上原为诡异的现象击溃,神情恍惚着喃喃。

所以他们到底是来选拔祝女的?还是文协八十年一度,投喂给御岳的祭品。

抓住上原冰凉的手指,瑠唯感应到女孩溢出身体的神魂,握紧她的手温暖着,”上原,我不觉得是御岳,这里很洁净,没有怨气……比嘉他们……我怀疑有人在施术。”

咬着下唇,瑠唯大胆吐露猜测,只为了安抚如惊弓之鸟的女孩。

猛地抽回手指,上原一把推开紫发的少年,“是你!”

喉中挤出嘶哑的叫声,上原眼瞳放大,眼角痛苦地皱起,“我看到了!你给比嘉糖果,她喂给了知念……然后然后黑岛问你要了水瓶!你和你搭档撒了驱蛇的粉,宫城就被蛇咬死了……还有美里…是你们发现的……说是花吃了……全都是你!”

仿佛终于弄清了一切事实,上原眼眶中含着热气,剧烈的抽吸着,一步步退缩远离瑠唯。

“上原……”伸出手,瑠唯深褐色的眼瞳在火光中动摇,舌头麻在口中怎么也组不起成句的辩解,“别走……你别走!”

眼睁睁看着巫女后退着隐入黑暗的丛林,瑠唯卡在喉中的呼唤化为一声无力地呜咽,紫发少年举着火把僵立在幽邃的密林中,耳旁唯有习习清风与暗暗虫鸣。

瑠唯……风中仿佛传来了竹马低低切切的隐约呼唤,回声反复回荡在山涧。转过身,紫发少年手中的燎炬随着身姿飘舞。

合上眼睫静下心,瑠唯平缓着起伏的情绪,随着波流沉入心底,此间的一切细碎声响重又灌入耳中,清风摩挲肌肤,山岳间湿润腐败的闷热与雨后清新的生气,米槠仿佛带电的清甜花瓣扫过鼻端,十六夜月的辉光……

十六夜月?猛然仰首,瑠唯望着空中缺了一角的金黄月亮。

手掌心汗湿地握着身旁人的,瑠唯侧首,圆脸的女孩肤色浅棕,编织繁复花纹的麻布衣裙下小腹鼓起,棕黑的眼瞳颤动着望向他。

健太……尽管身旁的女孩相貌迥异,瑠唯还是一眼穿透了那熟悉的灵魂。

“真珠,别害怕。”攥紧了他的手指,圆脸女孩用他所不熟悉的名字呼唤他。

“阿惠。”瑠唯开口即呆滞住,垂首望着自己衣襟下凸起的肚腹。

神游了……仅仅一瞬间,瑠唯就弄清了状况,这是健太视野里的景象。

举着火把的众人环绕着他们,因饥饿蜡黄的脸面颊凹陷,神情麻木冰冷。

从脚下窜上的冷风让瑠唯悚然,垂下头,一尺开外山岩劈裂,约摸一米的裂隙形成山涧,海风鼓荡着从缝隙间呼啸而过。

“阿惠,你怀着萨摩人的孩子,不用和真珠一起过久部良割。”里长摩挲着瘦骨嶙峋的胳膊,有气无力地劝说。

“那真珠也别过,她哥去年饥荒时候吃苏铁果毒死了,他家就剩她了。人头税轮不到她家,我是岛上的大阿母,我做主保下她!”拽住瑠唯的手,圆脸的女孩将他揽在怀中。

睁大了眼睛,瑠唯的心剧烈跳动起来,明月下拍案击石的浪涛声隆隆。

火光下,村人的脸上露出麻木的微笑,仿佛一张张假面。

“阿惠,你忘了,八年前你引来了萨摩人。现在他们定规矩,人人都得交黑糖稅,祝女说了不算。”里长黑洞洞的目光映着火把,上前一步循循善诱,“跳吧,岛上经不起多一份稅了。怀了孩子就得过这关,假如这是君手摩的天意,你们能平安过去的。”

握紧他的手,圆脸的女孩贴在心口,棕黑瞳孔紧盯着他的,“真珠,跟我过去,你信我。”

向后抽着手,瑠唯尽力想要摇头,瞳孔颤动着,他有极不祥的预感,不论如何无法将哽在喉中的话吐出,他只是顺从而麻木地被牵着走近悬崖。

 

两个女孩手牵手,在凄冷的月光下顿足发力,奔跑着冲向开裂的山涧,双脚离地飞跃过去。

百尺深渊近在眼前,瑠唯突然夺回身体控制权,濒死的恐怖使他不由自主地顿足停滞。

被他拽得一顿,健太附身的祝女阿惠冲劲猛地滞在半空中,双手挥舞着向前倾身攀住悬崖另一侧。

身体徒然落下,瑠唯睁大眼瞳双手上举,坠入悬崖黑暗的裂隙间,明月当空,璀璨如金。

咬牙攥住他的手,圆脸少女将瑠唯甩上悬崖另一侧,自身却滑脱岩壁,一手攀着岩石,险险挂住。

回首伸出手,瑠唯触到女孩手指的刹那,健太惊恐的眼神透过那双深棕的瞳孔射来。

无声无息地滑落山涧,阿惠的衣裙在黑暗中扬起,随后隐没。

“不要!”卡在喉中的那声惨叫终于涌出瑠唯的咽喉。

深吸一口气,健太猛地坐直身体,呼啸的狂风立时拍打在他的面颊上,趴下身掐住自己的咽喉,藏身在石墓下干呕起来。

用手背擦拭嘴角,健太捂住收缩的腹部肌肉,被祝女的灵反复夺体上身,强烈的灵感震荡使得他精神恍惚起来。呕出的秽物掺着淡黄的脓液与血丝,这是污秽侵袭肉身,灵肉分离的预兆。

翻过身体,健太靠着巨岩躺倒下去,狂风挟裹碎石草屑遮天蔽日,朦胧的黑暗中,无数淡白轮廓影影绰绰,有的身着麻衣,有的身着裙装,有的长发披肩,有的盘成发辫。

“来啊!”扯住自己的领口,健太挺起脖颈,低喘着昂首,“别想吓退我!谁想要这具身体就进来!无论如何,我就是下一任祝女!”

穿着墨蓝色水手服的身影从暗影中浮现,健太仰首望着她,眼瞳凝滞,抿紧了嘴角。

苍白的小手抬起少年方形的下颌,一片模糊的脸庞俯身下去。

喉结颤动着起伏,健太眼瞳倒映中,丝丝缕缕的白雾触须渗入他的眼角,口唇,耳孔,鼻端………

 

双手合十跪坐着,富川爱垂首将额头触在岩洞地面上。

默不作声地望着妹妹虔诚祝祷,富川良向篝火中填入薪柴,火苗嘭地升高,岩壁上映照着晃动的黑影。

“别拜了行吗?”玉城烦躁地背过身,琉球术士大多自由不羁,像她这样走火入魔的笃信者只让人头皮发麻。

并不理会他,富川爱沉浸出神,随着候选人的减少,她越来越坚信自己就是君手摩选定的代言,没有必要和凡夫俗子一般见识,在酩酊的陶醉中,巫女脸上泛起红晕。

立于岩洞口,金城望着黑沉沉的夜,在火光所不及处,一个模糊的影子晃动着,术士眯起了眼。

踉跄着,人影渐渐靠近,金城睁大了眼张开嘴,“大家……来帮忙……来帮忙啊!”

佐渡山和富川良立刻跑到洞口,顶着狂风,三人一同将那个瘦小的身影拖拽进洞。

抱住那人的颈项,金城托起他的头颅,接过佐渡山递来的水瓶靠近他的口角,望着他一点点抿着水湿润干裂的嘴唇。

抱着手臂,玉城居高临下望着灰头土脸衣衫残破的术士。

“知念,你不是跑了吗?黑岛和比嘉去哪里了?”

瘦弱的少年呛咳一声,沾满泥土的小脸肌肉颤动着,“……死了。”

“什么?!”半跪下身,玉城皱眉靠近他,“别开玩笑,你们在起风前就跑了,早该逃出御岳。”

眼角发红,知念哽咽,摇摇头低声,“有人施术,我们都中了陷阱……与那岭瑠唯,他对大家施了诅咒!”

呆滞着,众人面面相觑。

富川爱抬起头望向知念,巫女纯黑的眼瞳深不见底,“诅咒?哪一种?”

坐在美式餐厅鲜红的沙发椅上,健太捻着炸鸡塞进口中咔咔嚼着,舌尖撩着嘴角的食物残渣,鼓起一侧腮咕哝,“所以说,到底为什么不能打女的?她也是术士啊,快把我揍得……咳咳……”

拇指擦过嘴角,健太被炸鸡干得咽不下去,仰起脖子顺气。

将自己面前那杯忌廉苏打递过去,瑠唯食指按住额角揉搓着,牵起一个微笑,终于寻到得体词汇的少年舒了口气,“女孩子的脸很重要,弄伤了的话就不好找男朋友了,健太你要把她弄伤就得负责哦。”

含住吸管,健太棕色的眸子在深陷的眼窝中咕噜噜转动一圈,抿着嘴唇暗笑起来。

“呐瑠唯……”

“你别打坏主意——”拖长了音调,瑠唯浓郁的眼睫扇动着,郑重地警告不靠谱的竹马。

“没啦没啦。”摆摆手,健太将半长的黑发撸过脑门,“那圣诞节你有安排吗?”

眼睫眨动着,瑠唯别开面孔,视线朝向玻璃窗外,在常夏的冲绳,美军基地附近的商铺是为数不多有些圣诞气息的地方。

装扮成圣诞老人的商家在大热天穿着全身红色丝绒套装,黏着络腮胡子摇铃促销,将驻足的孩子抱在膝盖上,逗得主妇们从他手中接过促销传单。

“那天酒吧有个舞会,不过也不是一定要去……”用薯条蘸着蜡纸上的番茄酱,瑠唯抿了抿嘴唇,“健太我……”

进入青春叛逆期后,两人之间的气氛不知怎么微妙起来,瑠唯发现自己不论如何无法坦然应对健太忽冷忽热的任性。

“啊那算了。”举起玻璃杯灌着苏打水,健太挑起一侧眉头,“刚好我有点事做,你好好玩。”

将玻璃杯中的樱桃含进口中,健太伸手从瑠唯手腕上扯下一根皮筋,一把抓住过长的黑发在脑后系成武士发髻。

咬着樱桃梗,健太起身越过桌面,抓起挂在竹马椅背上的机车夹克套上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钞压在杯子下,俯下身,一律松脱的黑发滑下少年耳侧,“谢谢你的建议,这顿算我的。”

也是,这年龄的孩子,谁还老跟小学时候的竹马混在一起,那太逊了。

静静坐在桌前,瑠唯听着美食餐厅播放的欢快圣诞歌曲,将喝剩一半苏打水的玻璃杯拉到自己这面。

未完待续

圣夜

异闻周刊 100

冲绳组

 

在灯球粼粼闪动的斑斓光线下擦拭着吧台上的水渍,瑠唯将空玻璃杯丢进水池。披着亮粉色绸缎浴袍的女性携着一股香风走来,将一张纸钞拍在桌面上,“一杯雪莉,单独给我一份冰。”

淋漓的香汗沾染在女人湿淋淋的胸口,黑色薄纱打底闪着细碎的银线光泽。

摇动调酒杯,瑠唯将淡红的酒液注入玻璃杯中,点缀几颗蜜饯樱桃,又把冰块单独盛放在金属桶里一并推到女人面前。

“谢啦瑠唯。”取出冰块贴在汗湿的颈项上,女人从咽喉深处叹息,“你不是在备考大学吗?怎么还来打工?”

“帮老板忙,圣诞节大家都翘班去约会了。”抓过一块白布巾擦拭玻璃杯中的水珠,瑠唯无奈苦笑,褐色雀斑在眼下若隐若现。

舞池里成双成对的情侣在妩媚慵懒的爵士乐中相拥,步伐舒缓地交颈摇摆。美军基地附近的酒吧就数圣诞夜最为忙碌,偏偏当值的员工都赶在这天放鸽子。

“啊……”从手包里掏出香烟盒,女人叹息着抽出一支夹在指间,“好伤人啊,只有我们这样的单身败犬还在忙碌挣钱。”

“穗香姐的孩子没问题吗?”瑠唯顿住擦拭玻璃杯的动作,微微前倾身体。

“啊,在我妈那边,收工就去接她。”镶着钻石的美甲拨弄打火机,齿轮几次从指腹滑脱,穗香有些烦躁地将火机拍在桌面上。

一双指尖平整的手从桌面上拾起打火机,拨弄齿轮噗地点亮火光,用手心笼住凑近女人面前。

朱唇叼着烟,穗香修地细长的眉梢挑起,望着面前笑盈盈的少年。

染成煤灰色的半长头发扎在脑后,健太抿着嘴唇,将火苗递过去。

伸长颈子将香烟凑过去点燃,穗香纤细的手指夹住香烟深吸一口,手掌支着额头叹息,“看吧,结果只有我才是孤独的。”

“穗香,下一首歌轮到你了。”酒吧老板的呼声从吧台后传来。

女人深吸气嘬了几口烟,仰首一口饮尽雪莉酒,将烟蒂碾灭在杯底,解开丝绸睡袍腰带将它一把抛给健太,踩着黑色高跟鞋在爵士钢琴水银泻地的暧昧前奏中登上舞台。

依靠着吧台,健太视线追随着女人摇曳的腰臀背影,撇撇嘴。

将擦拭好的玻璃杯挂在头顶的杯架上,瑠唯将白布巾抖开,“你今晚不是有约吗?怎么有空跑来这边……”

“啊?”转过身,健太支起身,手臂伸长够到瑠唯放在吧台下的酒渍樱桃罐,捻起一颗含进口中,右耳的金色耳钉闪闪发光,“……突然没兴致,翘掉了来找你玩。再说我不接你你怎么回家?今晚满大街的醉鬼……”

瑠唯在竹马无辜的目光中失去言语能力,圣诞夜就这么理所当然地放别人鸽子……他还没被套麻袋打死在街头真是奇迹。

“你好歹提前跟人说一声啊,对女孩不能这样无礼……”辩不清自己是否真心埋怨,瑠唯机械性地规训竹马礼仪。

“哎呀你好烦。”指尖摸摸自己修得利落的眉梢,健太努起下颌窃笑,“请我喝酒,要老板存的那瓶。”

双手撑住吧台,瑠唯视线在灯光暧昧的舞池与隐没于黑暗中的小桌之间游移。

头戴船形帽的美军水兵与冲绳本地青年混杂,人人交颈私语,无暇顾及他人。

从身后的酒柜里取出盛放威士忌的水晶瓶,瑠唯将琥珀色的酒液注入厚底玻璃杯中,夹住球形冰浸入。

细密的气泡凝结在冰块上,健太端起酒杯虚空敬酒,冲瑠唯眨眨眼,“圣诞快乐。”

趴在吧台上眯着眼,健太有一搭没一搭的和瑠唯聊天,手指摩挲着后颈垂落下来的几丝细发,学业,打工,和北人在夏末闯下的祸事。

“……我阿婆第二天当作什么也没发生一样,要不是北人也记得,我还以为我是喝多了发痴。”手指摩挲着杯口,健太咬着一侧嘴角,余光望着竹马。

瑠唯异域风情浓厚的深邃眉眼在昏暗明灭的灯光下缱绻神秘,健太蓦然想起船首历经风吹雨打而朱漆剥落的木刻女神像。

爵士乐热雨泼洒的揉弦声中,舞女穗香双手托住丰腴的后臀沟壑,抖动腰际流苏,身姿起伏着卧倒在地,仰首望着舞台下的观客,朱唇溢出一声暧昧叹息。

“你就当成一场梦吧。”瑠唯替他续上一杯冰水,只要健太混着喝酒,不消三四杯,反而是自己要背着他回家。

出神时拇指摩挲着下颌浅沟处新生的青髭,健太绷紧的面皮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飞蛾扑打纸灯。

大概是很重的心事才能让他几天不刮脸洗头吧……

难得看到浮浪讲究的竹马不修边幅,瑠唯凝视他,真奇特,即使如此也不显邋遢,只是神情中透出少见的阴翳。

“我是叫破了世持神的真身吧……”健太喃喃自语,视线游移飘忽,“仪式失败了,大旱持续下去,今年冬天只会更难捱。”

“也不是你的错。”忍不住抢白一句,瑠唯舔了舔嘴角,“祈雨这种事……”不过是个念想。

“啊…还得祝女来,对吧。”自顾自轻笑一声,健太露出两颗雪白的兔牙,阴霾一扫而空,“你听说了吧,因为百年不遇的旱灾,文协要重选祝女哦。”

深吸一口气,瑠唯静静望着健太。

汗湿的手指握住他的,健太双眸熠熠,“我一定会入选。”

“可是,”瑠唯眨了眨眼睫,“祝女不是巫女才能当吗?”

高跟鞋踏地的哒哒声打破了二人胶着的视线,满身细汗的穗香拎着黑色大包走来,来不及换衣,从健太膝头拎起丝绸罩袍披上身,女人系好腰带。

“瑠唯,孩子有点发烧,我得先回去了,你和健太替我遮掩一下。”从肩包里翻出车钥匙,穗香拜托着。

“喂!来的都是你的熟客,我们怎么……”健太昂首抗议,女人揽住他的头颅在他颊边落下轻吻,“拜托了。”

说罢头也不回大步走出酒吧。

 

哈?伸出脑袋耸肩,健太对瑠唯做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舞台角落的琴师弹起慵懒的旋律,热带细雨随着琴声簌簌洒落,暗示性的音符黏着在观客肌肤上。

水兵抽出别在简章上的船形帽,在大腿膝盖上啪啪抽响起哄助兴。

“瑠唯!”酒吧老板推开后台大门,面色焦急地向着身着酒保背心的少年招手,“随便跳点!别坍台啊。”

“你给钱吗?!”指着老板,健太气节,一个两个的,因为竹马老好人,就随意支使他。

手指解开修身马甲衣扣,瑠唯从手腕上勾下皮筋将紫发束起。

踏上舞台阶梯前,迟疑了一瞬,瑠唯褪下黑漆皮鞋与薄袜。

就当是鼓乐班子的祭奠表演,合拢眼睫,他沉下心赤足踩在舞台上。

“喂!搞什么?!”水兵与半醉的酒鬼望着白衣黑裤的男子,发出大声的抗议。“男的滚下去!”

“这是美军基地!少来这套!”“穗香呢?!老子花了几万喝酒不是不是来男人的!”

砰地,酒瓶抛上舞台摔得粉碎,玻璃残渣混合冰块酒液流淌下来。赤足的瑠唯后退半步。

从齿隙挤出一声低咒,健太翻身跃上舞台,伸手推着吓懵的琴师,示意他让开身。

坐到舞台背后的组鼓高架椅上,健太抽出鼓槌抛接一下,铿地敲响铜钹。

咬着舌尖,健太偏头看着回望他的竹马,在瑠唯惊讶的目光中扬眉。

在头顶聚光灯下,瑠唯转身低头,摈弃外界一切干扰。

左脚律动着踩响镲,健太在布鲁斯轻快的节奏中左右击打小鼓。

猛然仰首,光瀑中雕塑般深邃的面容闪现,瑠唯左手轻点咽喉划开,胸臂肌肉在白衣下震颤。

手指细微地随鼓点节拍收拢,刹那间撷取观众目光。

并指轻点下颌,男子曲线的唇角带着微妙的笑意,手指翻过压在唇上。

吵杂私语的观众席寂静下去,众人在黑暗中仰视着台上的光。

合拢眼睫,修长有力的手指抚触着咽喉向下,从后颈沿着肩线下滑。

细碎的鼓点与泠泠琴声击打在肌肤上,瑠唯沉醉于此,再不关心众人的视线落在何方。

抚摸我吧!用旋律沿着身躯流淌。撞击我吧!用鼓点强弱推进。

大手交握翻转,宾客的视线沿着术士指尖的变幻,目不瞬移。

左手随着眼尾视线向上一指,瑠唯的身躯如海波,肩胸腰臀随着手势浪涛起伏。

男子的骨骼与力量撼动人心,难以相信他以如此宏大的架构展现出的妩媚迅捷。

在渐强的节奏中气血蒸腾,术士双臂欢快地舞动,沿着扭转的腰腿线条轻摆。手掌张开向着观众席位召唤。

不由地将祭祀的琉球狮舞融入动作中,瑠唯律动加快,血液沿着肌肤沙沙冲刷着,面颊泛起血色。

健太呼吸随着鼓点急促起来,汗水沿着颈项滑落,手臂肌肉紧绷着飞速敲击鼓面,发梢飞溅水滴。视线中瑠唯乱舞的身型飘忽,只余下一片流光残影。

舞池中,吧台下,圆桌旁,宾客们不由自主的起身,纷纷随着术士的动作摆动肢体,桌椅吱吱呀呀凌乱作响。

踩上舞台碎裂的玻璃,陷入酩酊的瑠唯一无所觉,赤足拧转跳跃,湿润的啪唧声混合着急促热烈细碎的鼓点和清凉舒缓的旋律。

“瑠唯……”手中的鼓槌坠地,健太呼吸沉重,眼前主宰着众人喜乐的身影丝毫无法与平静祥和的竹马联系。

引领着万物翼翼的狂热景象,瑠唯松弛而陶醉,伸手揽住缓缓走近自己的健太。

抚摸着他汗湿的后颈,瑠唯的胸腹肌肉紧贴着他的,次第起伏。

在这酩酊的狂宴中,瑠唯面颊贴近健太的,大手从背后伸入他的衣摆下方拽起。

随着他温热的掌心贴上自己泌出汗珠的胸腹肌肉,健太合拢眼睫,薄唇呼出湿润的叹息。

靠在酒吧后厨的外墙边,瑠唯坐在堆积的纸箱上双腿叠起,手持一小瓶冰镇泡盛烧酒,抿着瓶口。

攥住他的脚腕,健太用镊子将嵌入进去的碎玻璃钳出,染血的碎片被叮铃抛掷在地面上。

后墙上一盏昏暗的锅状灯电流丝丝作响,冲绳的圣诞夜依然闷热,空气中弥漫着海风咸腥的气味,远处街巷传来醉汉荒腔走板的高歌。

“健太,东京这个时节应该会下雪吧……”含着瓶口,瑠唯依然沉浸于狂舞的热潮中,神情带着一丝恍然。

“我不知道。”有些恼怒地,健太手劲粗暴地拉扯出一片嵌入瑠唯脚心的碎玻璃,“你那么好奇就自己上京去看啊。”

鲜血扑啦啦滴落下来,在水泥地面上溅出一连串痕迹。

从他手中接过酒瓶,健太仰首灌了一口,在瑠唯平静的视线中,一口喷在他的脚心伤口上。

本该因酒精灼烧而刺痛难忍,瑠唯却只感到血液冲刷中肢体热辣辣地发痒。

非常想要贴近抚摸什么。

伸手插入健太头顶的黑发中,瑠唯拨弄着,理顺他热舞后潮湿打结的发丝。

摆头甩开瑠唯的手,健太的手腕搁在膝头,鼻息粗重。

竹马那令人怖惧的,如影随形的,举重若轻的魄力,沉重地压在健太心头,却又牢牢撷取他的全部视线。

仰首望着瑠唯,他深邃的轮廓在灯光下形成阴影,神色模糊不清。飞蛾环绕着灯泡光晕扑打飞舞,扑啦扑啦烧焦坠落。

站起身,健太和瑠唯并肩坐在纸箱上,你一口我一口,沉默地传递着那只酒瓶。

这真是最糟糕的圣诞夜。低咒一声,健太结束战术性喝酒,撑着膝盖支起身。

“喂。”打着酒嗝,肚腹臃肿的中年白人靠着墙角支撑自己。“日本人,给你一万元,在这里给我跳一次看。”

无言地望着他,瑠唯和健太都认出这位向台上砸酒瓶的祸首:军港的退休调度员。

“怎么?不干?”男人提高声调,垂首干呕一声,暴露了头顶稀疏的白发。

“不干,我们要回家了。”瑠唯轻声,“圣诞夜,您也该回去和家人团聚。”

“我们在韩战越战都保护着你们这群王八蛋!该死的,知道我们死了多少人吗?!”
叫嚷声随着干呕降低,男人眼角渗出湿痕,“忘恩负义的……”

砰地将酒瓶砸向墙壁,酒液和玻璃碎渣炸裂在健太耳侧,红酒溅满他身上新绿的绸衫。

伸手抹了抹脸颊上的红痕,健太呲牙,将手中的酒瓶抛起翻转,跃下纸箱向老人走去。

一把拽住他的衣袖,瑠唯握住他的手臂将他拉回身边。

“他哥哥在身边。”垂首贴近健太耳侧,瑠唯低声。

坐在水泥地上的醉汉垂首低咒着,全然没意识到泪水爬满了皱纹纵横的面容。

街道上传来轻快的圣诞颂歌,教会学校的学生一身白衣手捧蜡烛,摇着铃铛组成平安夜游行队伍,黑夜中烛光队列蜿蜒。

一身美军老式制服的男人左眼窝洞穿,苍白的手扶住老人的肩,无言地站在他身后。

 

未完待续

执念

异闻周刊 101

冲绳组
元室友

 

呼啸的狂风中,富川良伸手摸索到一人的腿脚,沿着裤腿的布料向上,触到俯卧倒地的人腰身,将男人的颈项搭在自己臂膀上,富川良抱着他靠近石墓躲避狂风。

“健太?”伸手拍打他的面颊,富川良卡住少年方形的下颌,贴近他翕动的嘴唇。

“不要去……不要……”干裂的嘴唇颤动着,健太眼瞳散大,深棕色的眼眸中光点碎裂动荡,神魂散失。

将悬挂在胸前的口哨噙在口中,富川拧眉鼓腮,大力吹响。

尖锐的呼哨声瞬息散失在狂风中,富川良凝聚灵力灌注,口哨发出的尖啸冲破风障直上九霄。

扶着榕树光滑的表皮,汗湿脊梁的瑠唯猛然仰首,那一声连一声响亮的锐啸如剑劈向他的面颊。

延绵的密林高低起伏直到山岭尽头,远处山脊绝壁环绕的狭小天空中阴云偶尔飘过,露出几片星夜。

一道银色溪水游丝蜿蜒,从御岳高耸之处披挂,两侧绝壁倒塌一样压迫下来,将红松榕树米槠推挤。夜风穿过林梢发出哗哗浪涛声,摆动的浓绿枝叶转瞬如波淹没沉浸于其中的一切。

富川良和用哨子呼唤来的佐渡山一并,将昏迷瘫软的健太抬回洞穴篝火边。

玉城金城表兄弟早他们一步回到洞穴内,正靠近篝火暖化为狂风冻僵的身躯。

掩口咳嗽,面色发青的瘦弱少年知念膝膝行到健太身边,伸手握住他爪状僵在胸口的手。

睁着眼,健太的舌尖在口中不住地喃喃呓语,浑身肌肉僵硬着,手指不自觉地蜷缩。

伸手覆着他汗湿的明净额头,知念凑近他口边,仔细倾听辨认,却只得到含混模糊的低吟。

“他中了术。”知念将额头靠在健太起伏的胸口,痛心地咬牙。

“啊?”巫女富川爱勾起嘴角,“他是瑠唯的搭档吧,那家伙怎么会害自己人……再说……”

直起腰背,巫女从背包里掏出一只拼花小布袋,手掌掂了掂布袋,“怎么看健太都是被附体了。”

他们都是萨满家系出身,断不至于分不清上身和中降的区别。

“就是因为自己人,才会一视同仁施术。”咬着嘴唇,知念斩钉截铁,“甚至下手要更狠毒,才能摆脱嫌疑。”

“你说什么中降头,可我一点感觉都没。”摊开手,玉城不以为然,他总不至于蠢到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中术。

“降头会潜伏起来!”裹紧了包着身体的薄毯,知念因激动捂住口大声呛咳,肩背耸动着,指缝间渗出一滴滴血珠。

不理会他的歇斯底里,富川爱将布袋中的龟甲倒出,拢在手心摇动,哗啦一声抛在健太胸口。

跃动的暗红火光下,健太胸口起伏着,刻着黑红斑点的龟甲骨牌散落。

“乾,离……震………”计算着骨牌点数,富川爱抬起头,黑发从肩背上散落,“他的灵力平衡,没有污染迹象,不是降头。”

伸手触及健太颤动的眼睫,知念缓缓拨开他的眼皮。

眼白处细细密密的黑点令众人悚然,美里,宫城……他们死后眼瞳中都有黑斑。

从背包中翻出一只饭盒,知念掀开塑料盖扣,将一整盒生鸡蛋托到众人面前,“注入灵力,然后打碎看看。”

心知这位弱不禁风的术士是奄美岛出身,众人将信将疑,南岛系的术法自海上来,总有些邪气的灵验。

捧着鸡蛋,众人閤眼默念祈祷。玉城烦躁地睁开眼,一把将鸡蛋掷在地上。

砰,碎裂的蛋壳迸溅蛋液,发黑发臭的蛋黄中心缓缓渗出一丝血迹。

惊地抓握不稳鸡蛋,术士们颤抖地将鸡蛋摔裂在地上,每一颗都腐烂发臭,散发出鱼类腥臭的气息。

“什么鬼……”后退一步,玉城伸手指向蛋液中生着几丝绒毛的生物,胎膜包裹着那只未成型的雏鸟,猛地用骨翅挣开染着血丝是薄膜,盲目的眼瞳泛白,发出尖锐的啼叫。

啪地一脚踩碎那只死产的胚胎,佐渡山碾了碾靴底,黝黑的长脸上面无表情,“玉城,下一个就是你。”

眼前浮现候选人们凄惨的死状,高大健壮的男人颤抖起来,咬紧的牙关间渗出一丝腥气。

“我不能死!”一把拎起知念的衣领,玉城将虚弱的少年拉到面前,皱紧眉头厉声,“我才是祝女,与那岭休想杀了我们独占鳌头,一定有解降的方法!一定有……”

抿紧了惨白的嘴唇,知念的眼瞳漆黑到冰冷,“有……用施术人的血……”

“与那岭一早跑了。”抱臂站在玉城身后,富川良冷哼,“他八成已经把上原和新垣干掉了,现在只要坐等我们全都死于咒术就好。”

衣领被强壮的男人紧拽着,知念偏过头,视线移向火光中呼吸沉缓的健太。

眼瞳圆睁着,健太的目光无焦点地消逝在岩洞顶端,汗湿的鬓角牵连颌骨颈项,喉结随着无意识地呓语起伏,在火光跃动中显出脆弱。

一时间众人的视线都追随着他集中在健太身上。

“与那岭会回来的……”知念仰首贴近玉城。

 

坐在医院诊疗室的大窗下,瑠唯翻动膝头沉重的专业书,一边记下笔记,一边用马克笔高光重点。

侧首望着身边垂首打着点滴老妇人,瑠唯抚摸着她青筋泛起的干枯手背,无声地召唤护士。

指了指点滴阀门,瑠唯棕色的深邃眼瞳眨动着。

护士动手将点滴阀门调慢,伸手撸了撸装满浅黄色化疗药物的透明包装袋,让药液更顺畅的流下。

枯瘦的颈项颤动,包着头巾的脑袋扬起,从疲惫的小憩中醒来,老妇人有些发懵。

“健太?”眼眶泛青,老妇人捏紧瑠唯的手指。

“姑奶,我是瑠唯。”微笑着,少年从口袋中抽出手帕,一点点擦拭掉老妇人口角渗出的水痕。

望着她浑浊的眼珠,瑠唯已经回忆不起这位长辈曾经犀利透骨的精明眼神。

家族中灵感最强的萨满,也抵不过衰老与癌症的侵袭。

“啊。”无精打采地,老妇人弯下腰,“健太不在吗?腻烦了你吧,那小子没常性。”

微笑不变,瑠唯不会因心智衰退的绝症病人一句话而动怒,“姑奶,健太在九州有活计,我也要考学,不会天天腻在一起。”

“我听不见。”声线尖锐的提高,老妇人惊动了诊疗室的其他病人,一时间视线集中,语声纷扰。

护士赶忙上前,帮她将输完最后一滴药液的针头拔出手背。

搀扶着长辈,瑠唯被她一把甩开手臂,“我能自己走。”

望着她拄着拐杖兴致高昂的步态,瑠唯的微笑漾到眼角,形成温柔的笑纹。从这幅六亲不认的威风样子来看,姑奶其实更似健太呢。

在医院光线透明的玻璃长廊中,老妇人与推着轮椅的女人擦肩。

缓缓回转枯瘦的身躯,她双手握紧拐杖支撑身体,目送女人推着轮椅上的男人远去。

“那是牧师先生吧。”老妇人脸上骤然露出令人战栗的微妙笑容。

认知衰退到至亲弟子都辨认不出,她居然还能一眼看出多年前那个面目全非的棘手客人。

凝视着轮椅上头发稀疏泛白肢体僵硬的呆傻男人,瑠唯有些恍惚,“是啊,他太太把他照顾的很好……”

“这样算好吗?”老妇人的眼神清明起来,像是从混沌的暗海深处泛起一波清澈的浪花。“强行剥离开术式相系的女人,他只剩半个灵魂,猪狗不如,你还不如当年就让他死了。”

“总有人记挂他。”目送着尸体一样僵在轮椅上的牧师,瑠唯口角勾起。“被人挂住就不会死。”

坐在白漆凋敝的门廊前,瑠唯手持发梳替老妇人梳理一头稀疏的白发。

梳齿刮擦到因化疗细脆的发丝,缠绕着揪下一簇。

默不作声地将那簇细发卷在指尖,瑠唯将它放进衣袋内。

手中捧着一枚点心果子,老妇人视线眺望远处墨蓝浅碧交错推进的海浪。

“早点去NIRAIKANAI就好了。”喃喃着,老妇人干瘪的嘴唇颤动,“在漂亮的地方变成花也好,树也好,蛇也行啊……”

将稀疏的银发卷成发髻,瑠唯用头巾固定好,凑近老妇人耳边笑眯眯柔声,“会的会的,姑奶就算变成蛇也是漂亮的花蛇。”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瑠唯翻开屏幕,来电显示上熟悉的姓名让他手指捏紧。

将手机插回裤袋内,瑠唯搀扶着老妇人起身,“姑奶,海风大了,你回屋坐会。”

穿过散发潮润霉味的木制玄关,瑠唯将老妇人安置在天花板低矮的早餐厅。顺手为她倒上一杯热茶,少年细心地将茶杯壁贴在掌心试探温度。

“就着茶吃了点心吧。”从药盒里拣出今日的药量,瑠唯微笑着抚摸老妇人枯瘦的肩,“之后再吃药哦。”

木然地捧着茶杯,老妇人凝视淡红茶汤倒映着缩皱的面孔。

步出玄关,瑠唯双手撑住海滨小屋白漆斑驳的门廊,椰树在海风中抖动着,泛白的浪脚翻卷银沙。

手机铃声契而不舍地震动着,瑠唯掏出它,静静凝视神谷健太的来电显示。

终于伸手划开接通,瑠唯将手机贴在脸侧,“喂……”

“瑠唯桑……请问是瑠唯桑吗?”有些怯生生的清亮嗓音响起。

“嗯。”瑠唯弯下腰,手肘支撑着门廊栏杆眺望远方。

“我是吉野北人,很抱歉打扰你,健太出了点事在警局,他不让我联系家人,所以就……”

静静倾听着,瑠唯的舌尖舔着泛干的嘴角,“北人,没关系,慢慢告诉我……”

挂上电话,瑠唯坐在门廊边的摇椅上,双手握住手机抵住下颌。

砰地一声瓷器爆裂,少年悚然起身,疾步上前推开纱网门。

几步奔向早餐厅,瑠唯从身后抱紧蜷缩在地上的老妇人,一把攥住她握着瓷片锐端的手。

蓝白花瓷茶壶摔裂在地上,暗红的茶汤淌满地面,一丝丝渗入跪坐在地的二人衣裤布料内。

“姑奶,”抱着引领自己入门的长辈轻轻摇晃,瑠唯声线沉闷,最终一点点将她的手掌掰开,把碎瓷取出丢远。

“您这是干什么啊……”

老妇人张开嘴,被瓷片刺破的舌头伤口糜烂,声音含混地搀着血滴渗出口角,“太难嗖…听不清……人的,灵的,海的声……都听不清……想着饿死,可是管不住贪吃的嘴,怎么这么没用呢……”

“别这样,别这样……”抱紧老妇人,瑠唯用下颌摩挲着她的白发,轻声哼着歌,直到老人困倦地靠上他的臂弯。

抱着瘦成一把柴的老妇人放置在床褥上,瑠唯将被子拉到她的腋下塞好,起身时被干瘪的手指一把攥住。

“瑠唯。”嘶嘶从喉咙深处发出气音,老人的眼瞳歪斜着翻向上。

单膝跪着,少年垂首靠近她。

“你比我强,我没什么可教你了……”

颔首敛目,瑠唯轻声,“您可以放心。”

松弛的下颌皮肤猛地抽紧在消瘦的面颊上,老人睁大了眼,声线却怪异地压低,“还有没教你的,我要传给你……术……你得箍牢喜欢的东西……别像我……后悔……”

呆滞着,瑠唯任由老人出奇大的力量紧攥他的手腕,蓦然松弛下去,那只手如嶙峋皱褶的松枝飘落。

捂住发红的手腕,瑠唯盯着她混沌泛黄的眼珠,直到最后一丝执念伴随神采消逝,老人长叹一声,蜷缩着睡去。

她只是衰老了,生病了,疲惫了。瑠唯决定将德高望重的萨满这句危险的言论隐去……

填写完表格,瑠唯站起身轻拍表哥的肩道谢,在身着深蓝色衬衣的警察护送下步出办公室。

“等健太办完手续就放他。”警察搔搔后脑勺的短发,“虽说是高中生也不会怎么样他,但这次打得是美军基地的人啊,健太这小子也太能惹事。”

双手合十向表兄致歉,瑠唯低声,“他脾气有点爆可是没恶意,给你添麻烦了,回来让他请你喝酒赔罪。”

摆摆手,警察抖开软帽戴上,“那倒不用,对方也是喝醉了找茬,健太带了个挺漂亮的孩子……反正那个白佬是天天混迹酒吧耍威风的港口调度,名声烂透了,估计不敢提告。”

听到受害人身份,瑠唯僵直脊背,机械性地挥手与表哥道别。

穿着蓝白海魂衫的男孩头戴白色棒球帽,坐在警署门口的长椅上好奇地勾着头观望。见到瑠唯的身影,立刻伸手将帽子抹下脑袋向他跑去。

“瑠唯桑。”吉野北人白皙的肌肤被日晒斑驳,后颈发红蜕皮,脸颊上泛起两片薄晕,修长的手指捏住棒球帽拧着,“实在抱歉,我,我不知道该找谁。”

“没得事,健太给你添麻烦才对。”微笑着,瑠唯望着少年皴裂的嘴唇颤动了下,心底泛起一丝罪恶的快意。

从背包里翻出一盒薄荷味的润唇膏,瑠唯握住少年骨骼分明的大手,将金属盒塞进他掌心,“擦一擦吧。”

指着自己的面颊,瑠唯用手指掀开后颈的发尾,摩挲着颈根骨点。

扯着嘴角,北人笑容尴尬地拧开铁盒,沾取膏脂擦抹到后颈蜕皮泛红的地方,被薄荷冰凉的滋味刺痛,齿隙嘶嘶抽气。

“其实不算健太,健太桑的错……”北人低声,清亮的嗓音染上一丝沙哑,“他在海边教我游泳,那美国人醉醺醺的就过来了,讲的英文我也听不懂,但是肯定不是好话。”

咬着下唇面向瑠唯,北人吸了吸鼻尖,“他说你坏话,我听到你的名字了。”

轻拍少年海魂衫下瘦削的脊背,瑠唯示意他走向接待处,“不论什么原因,暴力总是不好的。”

开着顶着冲浪板的破旧越野车,瑠唯行驶在棕榈夹道的海滨小道上。健太戴着墨镜,一手抓住车侧的扶手,在颠簸中默不作声。

要是平时早就大呼小叫抱怨他开车技术了吧……

侧首望向后座蜷缩成一条沉睡的北人,在警署忐忑守了整晚的少年枕在手臂上,散落在眼睫上的黑发随着车身起伏颤动,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

“怎么晒成这样?”瑠唯拉下遮阳板挡住夕照的红日。

磨了磨后槽牙,健太的面颊肌肉紧绷,“不就是你爸组织的冲浪客清理沙滩公益日,我拉北人去帮忙。”

一时无语,瑠唯在愈发崎岖的小道上左转,沿着山脊驶入。

“至少擦点防晒啊,看把北人晒得……”语调柔缓,他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抱怨还是别的。

将墨镜顶上脑门,健太放倒座椅仰躺着,“防晒霜会毒死珊瑚,会毒死鱼,会毒死海龟……”

手指放在口边做出鸭子嘴叭叭,健太绘声绘色地模仿瑠唯母亲的腔调。

抿着嘴唇,瑠唯忍俊不禁,半个身体趴在方向盘上。

“喂!专心开车!”直起身一把攥住他的方向盘扶正,健太伸手拍打竹马的肩。

越野车穿过铁苏树密林驶入环绕碧蓝海湾的沙滩。

将车停在沙滩边的联排小屋旁,瑠唯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就一晚。”这里是他父亲停放船只的船屋。

攥住健太拉拔车钥匙的手,瑠唯挑眉。

“好啊。”笑着鼓腮,健太将钥匙抢到手中,“等我家那边气消了就回去。”

兴冲冲奔向船屋,健太哼着歌拧开门锁。

打开后坐车门,瑠唯俯身下去,耀目的夕晖打在北人脸上,少年用手臂遮住面颊,眨着酸涩的眼。

“瑠唯桑……”伸手握住他的,北人被拉扯着坐起身,用手臂擦拭睫毛上渗出的湿润。

“在我这儿凑合一晚吧。”瑠唯笑着让开身。

围着简易的塑料小桌,三人捧着铝制饭盒埋首解决晚餐。便携瓦斯炉上简单烹煮的鱼肉米饭散发着温暖的香气。

将啤酒瓶口压在桌沿上,健太用掌根施力猛磕,启开瓶盖后将冒着细密白沫的啤酒递给瑠唯。

望着北人不断用筷子拨剌鱼肉的动作,健太与竹马轻碰瓶口,挑眉对北人笑道,“你酒量不行,不给你喝。”

“谁稀罕……”抱着自己的可乐,北人撇嘴。

“赶紧吃吧,你把鱼肉都拨散了。”健太皱眉。

不理会他的催促,北人一丝丝将鱼肉戳散,再夹着米饭将信将疑送入口中,“我得看看你做熟了没。”

“你说这小子烦不烦,有的吃还挑嘴……”侧首靠住瑠唯肩头,健太用酒瓶口指着北人抱怨。

垂下浓郁的睫毛,瑠唯用眼尾余光瞟着靠在他肩臂上傻笑的竹马,“免得你对厨艺盲目自信吧。”

眼神追随着健太的动作,北人咬住一侧嘴唇,眉头拧住,肌肤薄白的鼻尖不自觉地抽动着。

男孩毫不遮掩的灼烫眼神让瑠唯不自在起来,被竹马靠住的臂膀热辣辣地刺痒,他含住啤酒瓶仰首抿了一口。

将北人安置在单人沙发上,瑠唯把薄毯放置在他膝头,有些担忧地单膝跪下,“这么窄你没问题?去床上睡吧,我睡外面。”

摆着手,北人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身条,“我还挺瘦的没问题。”说着仿佛为了自证,整个缩进弹簧沙发里,双手抱住膝盖冲瑠唯笑着,嘴角牵起刹那形变成哈欠。

被他蜷成一团的样子可爱到,瑠唯伸手越过他的头顶拉灭台灯,沉声道晚安。

拉开船屋因海风沁润潮湿形变的木门,刺耳的吱呀声令坐在门廊上的健太回首,薄唇间夹着一支烟,暗红的火光在夜色中明灭。

坐到竹马身边,瑠唯才看到他手持一支线香花火,将铁皮饼干盒摆在门廊阶梯上充做烟灰缸。

将花火抵在烟头上,健太收紧腮深吸一口气,发红的火光把烟火点燃。

用铁盒接住迸溅金色火星的花火,健太靠在门廊柱上,倾听海湾潮涌潮落的浪涛声。

“从哪儿翻出来的?”从包装盒里拣出另一根,瑠唯伸手靠近健太的引燃。

“嗯?”夹着烟,健太用指尖挠了挠下颌新生的薄髭,“做饭时候找到的,就在冰箱上面的橱柜里,你说叔叔一个人放这东西干嘛?”

想到瑠唯的父亲守夜时引燃花火排遣寂寞的梦幻样子,说不定一个人还弹弹三味线高歌一曲,两人不禁为那肉麻的画面笑着发抖。

沙滩短裤下的膝盖贴近他的,瑠唯凝视着二人手中交相燃烧的金色焰簇,云雾开散,满天星斗淡淡辉光下,健太的神情松弛而惬意。

“健太,你还回来上学吗?”瑠唯轻声。

“不啊。”轻哼一声,健太双手撑住背后的门廊。“我忙得很。”

“一直这样也不是办法。”舔着嘴唇,瑠唯侧身,明灭的花火使他神情闪烁不定,“就算不考学,至少毕业吧。”

皱起眉,健太坐直身体,“我哪有心思读书,做术士,做祝女,现在只想干这个。”

“可是萨满的话,总得有个别的营生才能干。”瑠唯也不想老调重弹,可健太游离的态度委实令人担忧。萨满是连接人神沟通万物的职责,绝不能自恃特权,更不能拿来获利。

“为什么不能只当萨满?我凭本事吃饭有错吗?”将燃到尽头的花火在空中抖动熄灭,健太不以为然的语气冷淡下去,站起身深吸一口衔着的烟,指尖弹动烟蒂掷进铁盒。

身后传来木门拉动的吱呀声紧接甩门的砰声,瑠唯从盒中取出一支新的花火,举在眼前点燃。

健太在闷热的气温中脱掉短袖开衫,只穿着白背心在狭小的单人床上翻过身,面对返潮斑驳的墙壁。

也许不该和瑠唯吵架,模糊的悔意一闪而过,很快被慵懒的睡意席卷。

背后贴上一具身型稍高的躯体,健太肌肤抽动着远离,又被揽住腰扣近。

对方的肌肤携着外间海风的微凉气息,并不恼人。健太枕着手臂调整睡姿,顺从地贴住竹马的腰腹。

凌晨时分,瑠唯意识模糊间感到怀中人抓住他的手臂拨开,越过他下床。

屏息枕着手背,瑠唯呼吸不变,静静听着健太唤醒北人的细碎声响。

脚步声中木门再次被拉开,支咛过后是长久的寂静。

睁开眼,瑠唯伸手抚摸着床褥上竹马睡过的凹陷痕迹,挪动身体将自己嵌入。

将手机夹在下颌与肩头之间,瑠唯一手拎着采购的食材日用,一手摸出钥匙打开平房的门,“我正在姑奶这边,忙完就回去,一会儿见……”

开门的刹那,细微的腥臭气息弥散,瑠唯持袋的手指松弛,装着鸡蛋的包装盒翻倒,碎裂的蛋液撒出。

几步奔入室内,瑠唯径直跑到卧室门前,握住门把手,手指为那冰凉的温度颤抖起来。

缓缓拧开,瑠唯望着床上仰躺着的干瘦身影,脊背靠上门框。

手指鸡爪状收拢,老妇人的身体以诡异的姿态蜷缩着,口唇张开,苍蝇嗡嗡地绕着散发臭气的口腔飞舞。

啪地,其中一只落在老妇人翻起的浑浊眼白上。

走到老妇人床边,瑠唯单膝跪下,手掌撑住床单靠近她。

几曾何时,这位法力无边的萨满如日中天所向披靡。转瞬间,日落了。

神魂离体后,只余腥臭腐败的躯壳。

她真的去向了海外仙境的根源之所吗?

握住她干枯的手,瑠唯跪倒在地,“姑奶,我想要,想要抓住……”

未完待续

迎客

异闻周刊 102

冲绳组

岩洞外呼啸的狂风渐渐平息,浓云依然遮蔽着夜空,星月隐身,躲藏在山洞中的候选人们无从得知天色,只能尽量收集可燃的材质丢入火中。

佐渡山翻查健太的背包,试图从中找到他和瑠唯串通施术的线索。

除了一卷绳索,一盒雄黄粉,一本久米岛旅行手册,佐渡山翻遍了健太的行李也找不出更多可疑的物件。

指尖触到背包背带上的一个硬质口袋,术士小指勾住拉链拉下,从中掉落一枚朱红绸地金线刺绣的御守。

“哈!找到了。“旁观的玉城一把捡起绸袋,用足尖猛踢昏迷蜷缩在一旁的健太,“暗箭伤人的混账!”

撕扯开绸袋上的丝绳,指尖捏出一张折起的朱砂符咒,玉城小心翼翼地展开,仿佛惧怕附着其上的恶毒咒文。

抱着手臂从背后凑过去,富川良撇嘴,“就是普通的护符啊。”

复杂的篆字符文上盖着宫崎神社的朱印,落款用清秀的小楷写着神官吉野北人的姓名。

将护符攥在手心碾皱,玉城一把丢进篝火中,扑拉细响,火焰翻卷窜高。

揪着健太的衣领将他拉高大力摇晃,玉城俯身贴近少年瘫软的身躯,“少装死!怎么解降?!说啊!”

“喂!”富川良拉住玉城肌肉结实的臂膀,“冷静点,他是真的昏过去了。”

低咒着,玉城松开手,健太的身躯嘭地砸在地面上,颧弓沾上灰尘。

裹紧了薄毯,知念脸色苍白,在盛夏季节瑟瑟发抖地打起摆子。

巫女富川爱拧开水瓶,递到他唇边帮他润湿干燥起皮的嘴唇。

“还有两个时辰就会破晓,与那岭一定会在那之前回来给神谷健太解降……同时杀了我们。”抱着膝盖,知念满面细汗,眼瞳却黑得像水洗一般发亮。

抱着手臂靠在岩壁上,金城沉声思忖,“即使他回来,我们也没机会,只要他发动术式我们会立时毙命。”

咬着嘴唇,知念干咳,“不,他只能按照施术顺序依次收割,先是玉城……”

“牺牲我争取时间?!”玉城高声,“想铲除我这个对手吧!金城你不管吗?你到底是谁的搭档?!”

“他不会立刻发动术。”紧盯着高大的术士,知念沉声,“他不知道我还活着,会伪装一下……所以你们要抢先下手。”

用防风外套包住低烧呓语的健太,金城把少年抱在怀中靠近篝火坐定,摇曳的火光映在健太汗湿的面颊上。

候选们绕着篝火围坐,紧绷面容肢体僵硬。

风声完全停歇后,蝉鸣蛙叫复又如浪响起,浓云流动,开散的瞬间月光从缝隙洒下,石墓巨大的阴霾伴随着移动的月影投向岩洞。

细碎的脚步声响起,众人猛地坐直身躯。玉城咬牙,手指摸索向后臀压坐的物件。

按住同伴的手,金城仰首望着斜射向洞穴深处的人影。

走近篝火,少年术士紫色的发烧被火光映红,浓密的睫毛眨动着,视线逡巡过篝火前面色凝重的候选们。

“我……上原没有回来吗?”瑠唯将单肩包攥在手中。

压抑住对他明知故问的愤恨,玉城缓缓摇头。

“你呢?找到救援了吗?”抱着健太的肩,金城挑眉。

从衣袋里掏出手机,瑠唯翻开盖子,屏幕漆黑一片,“进水了,抱歉。”

不出预料的答案,富川兄妹对视一眼。

“不过那之前我联系上文协了,他们说很快会上山救援。”将手机抛向金城,瑠唯如释重负地叹息。

下意识紧张地侧头躲开瑠唯抛来的手机,金城抱紧健太直起身。

手机嘭地摔在地面上,磕了几下散碎开。

一时间所有视线紧张地聚集到瑠唯面上。

睁大眼眸,紫发少年吸了一口气,“你们……”

视线落到裹着外套的健太身上,瑠唯意识到他面色不正常地发青。

“健太……”伸出手的刹那,瑠唯视线中术士们纷纷抽出压坐在身下的什物。

“现在!”洞穴黑暗处,知念尖细沙哑的声音响起。

树杆折成的棍棒当头冲瑠唯砸下,佐渡山与玉城手臂肌肉紧绷,棍棒破空声赫赫。

猛地转身抬臂挡在头顶,瑠唯的臂骨承受了两记重击,咬牙攥住其中一根木棒。

抖动双手,佐渡山熟练的运枪,震颤传到瑠唯手心使他手指发麻松弛。

抽回棍棒,玉城与佐渡山左右夹击,捅刺向瑠唯的肋下。

拍响手中的铃鼓,巫女富川爱抓住铃鼓系着的五彩长尾,旋转腰身横臂指向瑠唯。

嘴唇翕动间,攀爬在岩壁上的藤蔓嗖地从四面八方射向紫发少年。

不知何时蔓延到瑠唯脚腕处的藤蔓抓紧他拉拽,身体失衡刹那,只来得及将单肩包甩向胸口就嘭地跌倒在地。

刺死他!将篝火中𫐓硬,石壁上劈尖的木棍扎向瑠唯的咽喉心口,佐渡山与玉城双目瞠大,握枪的手臂筋肉暴凸。

内敛柔韧的术士神秘莫测,他们只能猜测气质柔和的与那岭不善体术,抓住这一击必杀的机会。

背包为枪尖刺破划开,内容物散落一地,瑠唯抱着裸露出的蛇皮三线瘫倒,紫发撒落面颊。

刺中了吗……

抓住木棍,两名术士咬牙施力,枪尖抵住硬物,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抱在怀中的三线琴弦为枪尖切断,丝弦崩散,枪尖一柄卡在弦柱间,一柄插破琴身。覆着眼睫的紫色发梢下,瑠唯鼻息扫动,抿着嘴唇紧绷肢体。

“后撤!”术士富川良眼瞳紧缩,来不及拉拽同伴,甩出背包带勾扯住玉城的颈项拉回。

弓弦弹击的破空声中,高瘦的术士佐渡山双手爆出血洞,木棍坠地,痛吟声还未出口,长腿松弛,渗出血花的双膝砸落在地。

千钧一发之际被拽回的玉城被拨弦的劲气擦过咽喉,震颤着拔枪后撤一步。

然而瑠唯没有给他反应时间,一手撑地,为藤蔓缠绕的双腿勾起,甩动粗藤套住玉城的颈项,猛地发力翻身。

绷紧的藤蔓勒住男人的颈项将他拉拽翻倒,瑠唯借势跃起,肌肉紧实的大腿夹住玉城的颈项跪坐上去,左手五指张开,牵拉崩断的三线丝弦。

右手在拉紧的琴弦上挥拨,三道无形的劲气破空。

富川良只来得及挡在妹妹身前,淡紫色的灵刃纵横交错切开他的肢体,割在富川爱持铃鼓的手腕上。

滴答滴答,血滴溅落在地面上,铃鼓叮当坠地,巫女捉住自己细白的手腕,阻止被切开伤口蔓延。

膝盖紧紧压在玉城的咽喉上使他发出窒息的咯咯声,缠绕腿脚的藤蔓因施术的巫女受伤而惊惧退去。瑠唯抱紧残破的三线,仰首从散落的紫发缝隙紧盯术士们。

“为什么……”瑠唯望着浑身浴血面目惊恐的候选人们,声音清淡几近于无。

抱紧昏迷的健太,金城努力稳住气息,视线却不住地望向瑠唯身下命悬一线的同伴,“你冷静点……”

术士发颤的语调与瑠唯镇定的态度形成荒谬的对比。

视线扫过滚落在地低声呻吟的佐渡山,按住兄长肋下创口为他止血的富川爱,最后落在金城怀里竹马汗湿泛红的身躯上。瑠唯仰起下颌,“我已经找来了救援,为什么要伤害我们?”

“神谷君这样不是我们干的……”瞬息间解决了众人群起伏击,生死之际还有余地留手,瑠唯深海般难测的平静下酝酿着令金城胆寒的力量。

“你放开健太。”轻声打断金城的解释,瑠唯率先松开压制玉城的膝盖,术士捂住咽喉大声呛咳。

敌人出乎预料的让步使得金城脑海闪过一丝违和。

“飞针。”微弱的气音从洞穴深处响起。

瑠唯猛地垂首捂住双眼,手中的琴弦松弛,无数锐器在骨肉下钻磨,撑破眼周薄薄的皮肤探出,眼球中都穿出锈迹斑驳的针头。

被他压制在身下的高大术士腰背挺起将他掀翻。踢膝踹向与那岭的腰窝,玉城下劈的腿鞭被少年横在腰腹上的琴身抵住。

嘭地琴身碎裂声中,瑠唯紧闭着渗血的双目,再次拉紧琴弦,指尖拨上丝线。

“住手。”那个气息微弱的少年声音再次响起。

手指顿住,瑠唯直起腰身。染血的朦胧视线中,瘦弱的少年术士知念揪住健太的后脑发丝,将他的面孔抵向熊熊爆燃的篝火。

强忍着涌动的锐器钻破肌肤的剧痛,瑠唯低声喘息着,“知念,是你下的降……”

“你有胆就继续推给我啊……”冷哼一声,少年将健太的额压在篝火烧红的碎石上,刺啦一声,皮肉烧焦的可怖糊味蔓延。

剧痛之下,竹马无意识地肌肉抽搐,张开口发出急促地喘息。

面皮抽动着,瑠唯松开攥紧的琴弦,双手高举在脸侧。

将健太从烧灼的石块上拉起身,知念向金城使了一个眼色,后者一把将爬起身欲痛揍瑠唯的玉城拉开。从背后勒住不断痛骂挣扎的同伴,金城忌惮地望着紫发少年。

跪立在跃动的篝火前,瑠唯深邃的面孔显出异样的平静,两道血泪滑下濡湿的眼睫。

仿若观音泣血的悲悯姿态令金城颤栗,他不禁将视线投向掩口呛咳的知念,少年孱弱的身躯在薄毯下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难以想象他从何处凝聚出决断力痛下杀手。

掀起发红的眼角,知念指着瑠唯,“还等什么?等他发动术式把大家都杀死?”

从背后抽出成捆绳索,金城跪倒在瑠唯身后攥住他的手腕刹那,紫发少年反手握住他的,微凉的柔软触感使人汗毛悚然,“仔细想想,不要被迷惑……”

望着金城疑虑丛生的眼眸,知念用手背擦拭掉口角的血迹,“你还信他那套鬼话?”

递给巫女富川爱一个视线,知念低叹一声,“你不是能算吗?试试他和健太就知道。”

捂着渗血的手腕,巫女咬牙站起身走到昏迷的健太身边,捡起瑠唯掉落在地的三线丝弦,富川爱绕着健太的小指缠绕丝线,牵扯着细细的游丝走到跪坐的瑠唯面前。

“手给我。”居高临下,巫女冷冷地凝视着他。

手指颤动了一下,瑠唯平静的面容微微抽搐,像是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

“你要是无辜的就把手给我,我为你证明!”厉声命令,巫女细长的柳眉皱起。

双目剧痛,视野中一片血色,丧失视力的少年却别开头,仿佛无法直面巫女犀利的目光。

攥住他的手拉起,富川爱强硬地将丝弦缠绕上瑠唯的小指。

一线漆黑缓缓蔓延而上,在众目睽睽之下,黑色绕住健太的小指,沿着他的手腕血脉蜿蜒攀升。

玉城惊地倒吸一口凉气,高大的身躯瑟瑟,为刚才的鲁莽袭击后怕起来。

“够了!”猛地抽回手,瑠唯撕扯着丝弦甩开,单手捂住不断渗血的眼睫。

薄唇相碰,蠕动了几下,瑠唯终究是抿住嘴唇,“够了……”

“萨满,”勾起唇角,知念因冷笑呛到胸腔嘶嘶回响,“无暇无私……”

金城抽紧绳索套住他的手腕,垂下头,瑠唯不再反抗。

指挥着受伤的候选们将瑠唯反绑起来,知念望着玉城背起绳索,闷哼着拉拽过石墓高耸的碑林。

身躯一寸寸滑擦过石灰巨岩,瑠唯被捆缚着倒吊起来,浅紫发梢散落,面孔血泪斑驳。

举着火把,富川良搀扶着步伐蹒跚的知念,少年的身体渐渐发冷,生命气息点点滴滴渗出躯壳。

“把健太放在圆阵里,然后,血祭……”断断续续地发令,知念将头颅靠在术士怀中,眼皮越发沉重。

金城手捻金刀术抹过掌心尖锐的石片,将锋刃抵压在瑠唯咽喉间。低烧着躺在巨岩下的健太颤抖着打着摆子,瑠唯引颈就戮的姿态让金城动作不由地迟疑起来。

深吸一口气,知念将涌到喉头的血气咽下,齿隙却依然丝丝渗着殷红,“我没有,没有多少时间了……你们不想死的话……”

大步走到同伴身后,玉城攥住金城持石片的手,咬牙猛力切下。

鲜血从瑠唯颈项的豁口淅淅沥沥淋下,一片片溅落在健太泛红的面孔与颈项锁骨上。

昏沉中,健太眼睫湿淋淋的扇动,喉结起伏着,抬起手向上摸索。

玉城率先掬手,捧起滴落的血泊擦拭自己的眼睛,金城与佐渡山迟疑地跟进。富川兄妹相互搀扶着凑到瑠唯淌着鲜血的颈项边,汲血拭面的众人如野兽包围过来。

“瑠唯……”眼前一片血红,健太粘稠的意识浮上海面,转瞬又被血涛没顶,手指沉重地下坠。

 

“奶奶。”跪坐在冰凉的木质地板上,健太晃动的视线猛然聚焦,眼前是双目笼着白翳的干瘪老妇。

手指不由自主地在盘坐于床褥上的老人眼前晃过,健太凝视着她浑浊的瞳仁,确定她的目光丝毫没有移动。

“今。”枯瘦的手指突然抓住他的,朽木一般的老人转过头,鼻端微微抽动着靠近健太的面孔,“你逃吧,别管奶奶了。”

“不行。”突然失去身体控制权,健太被翻涌的急切淹没,站起身的刹那看到自己摇晃的黑色学生裙摆。

被称作今的身体主人跑到五斗橱边,拉开抽屉翻找,用一张深蓝色手巾将祖母的急救药和家中值钱的一支机械表塞进布包里。

“我从医院里逃出来的,爸爸妈妈据说已经疏散了,捎口信叫我带奶奶一起走。”

木造屋舍突然剧烈的震颤,今站立不稳趴倒在地面上。

震耳欲聋的炮击声轰轰隆隆炸响,爬到祖母身边,今震颤着将她抱在怀里,屋檐房梁抖落灰土瓦砾。

玄关大门猛地被踹开,几名尘土满身黑灰染面的人穿着沾满油污的破旧军装冲入屋内。

将滑落的步枪拉到背上,头戴帽垂的士兵一把拽起跪坐的少女,上下打量起她身上黑裙白领的制服。

“你是姬百合队的护理?怎么从医院跑出来的?!”口沫横飞地大声训斥,男人在隆隆炮击声中咆哮。

“驻扎医院的大佐宣布部队撤退,姬百合队就地解散,我来接奶奶一起走。”甩开男人沾满枪油的手,健太为他喷溅到自己面上的吐沫星泛起恶心。

“解散什么?!你的皇民使命还没完成!滚回医院去!”骂骂咧咧地将少女甩给身后戴着圆片眼镜的年轻下士。士官从腰间拔出一支手榴弹,握住老妇的手塞进她掌心。

拧掉引信盖,士官将她的手放在引信上,“首里城守不住了,部队要撤走。美军来了后会把你们都虐杀掉,到时候谁碰你,你就拔了这个,给他们点颜色看!”

“奶奶!”被搂住腰肢,少女伸出手挣扎,“不能自杀,带她一起走!”

抱紧少女,圆片眼镜的年轻下士低声劝说,“今,今……你带不走她。”

士兵们挟持着少女强行拖拽到弹痕累累硝烟弥漫的街道上,盲目老妇矮小的身影在今的眼中渐渐缩小直至消失。

“你送她回医院。”用手背擦拭着面上的泥污,士官在隆隆炮声与飞溅的弹片中指挥下士,“确保天皇的武士们不被辱没!”

夹着女孩,少年向长官行礼,“定不辱命!”

攥着今的手,年轻的下士拖着踉跄的女孩穿过断壁残垣,摘掉被汗水沾污的眼镜,随手在裤子上擦抹,“别怕,我不带你回医院,那里被炸了,人都死光了……”

反手抓住下士的手,今抬头望着与自己年岁相若的少年,“我认识你吗?”

“啊?”少年下士松开握紧的手,“你是知念今吧?我是松山一夫,你在医院照顾过我。”用手掌捂住左边眼睛,松山腼腆一笑。

眨了眨眼,今回忆起包着半边脑袋的军人,“你是那个宫崎的……其他人都……”

咬住嘴唇,今不知如何告知伤愈归队的少年,与他同批送来的战友在军部下达撤退令后已全部被强迫玉碎了。

“我知道。”牵起女孩的手,下士深吸一口气,“上头下令给他们注射……总之,我带你去摩文仁,首里城的居民都疏散过去了,据说会在那边有军舰带我们撤回本岛。”

任由少年牵着,今一言不发,翻过轰炸后的残破民宅,烧成焦炭的骨骼蜷缩,分不清是居民还是牲畜。

“我奶奶……”也会这样吗?

咬着下唇,松山吸了吸鼻子,默默在前方带路,“对不起,上头不要老弱病残,你带不走她。”

披星戴月地穿过万户萧疏的焦土,几次在轰炸机嗡鸣中抱头逃窜,今与松山终于赶到了矗立于碧海边的摩文仁悬崖。

背靠大海的高耸悬崖下挖满了壕沟,用铁丝网与机枪碉堡构筑着阵地防线,多雨的盛夏使得阵地泥泞难行,二人步履维艰地前进。

一梭子弹突突扫射到二人面前,松山按住今的脊背扑倒她。

大声呼号报出番号,二人被子弹溅起的泥水淋满全身。

机枪声停歇,守军从掩体后探出头,端着枪拉开铁丝围栏。

用枪口顶开帽帘,少尉上下打量浑身是泥的二人,扯了一下嘴角让开身,“过去吧。”

松山经过他时,士官抓住他的肩低声,“因为是你我才破例。”

宫崎出身的松山家背着爵位,熟知内情的人想在这个大船将沉的时刻为自己留条后路。

步入掩体后的山洞,密密麻麻蹲坐一地的人群让今与松山悚然,昏暗中,有人打起手电,光圈晃晃悠悠地射向他们。

伸手挡住光,今眯起眼,被人猛地扑上来抱住,“姐!”

伸手揽住及胸高的男孩,今睁大了眼,“小风?爸爸妈妈呢?”

牵着她的手,男孩疑虑地打量一旁的松山,“爸爸妈妈都在洞里面,我们以为你们撤离不出来了,奶奶呢?”

挥挥手示意今与家人团聚,松山背着枪,攀爬着木质阶梯走向洞穴深处的指挥所。

美军轰炸机延绵不绝地抛掷了半个月炸弹,铁雨密布,炮火轰鸣,洞穴外的山岩被炸得弹痕累累,泥土翻腾如沸水。到处是烧焦的树木与淤积泥水的弹坑。

抱着弟弟仰头,今与父母缩在一处,地下掩体被珊瑚水泥加固的穴顶震颤着,泥灰扑棱棱坠落。

没日没夜的轰炸已经使难民们精神麻木,黑暗拥挤的洞穴内,人挤人散发出酸臭,伴随着雨季腐败的气息,缺食少水,人们贴近洞穴壁吮吸着渗出的水滴,疫病开始横行,呕吐与排泄的味道令人窒息。

悬在洞顶顶灯泡被拉亮,端着枪的士兵面无表情地扫视难民们,所有人都低头缩腰,尽量减低存在感。

怀抱着婴儿的母亲将啼哭的孩子捂在怀里瑟瑟发抖。

推倒那个妇人,士兵在她挣扎哀求中把婴儿抢出她的臂弯,一把掼在地上。

今睁大眼睛小声惊呼,士兵已经用枪托重重砸在婴儿脑壳上。

沉闷地撞击后,啼哭声骤歇,取而代之的是妇人的惨呼与大哭。

拉动枪栓,士兵对准惊恐地难民们扫过,“谁再大呼小叫?连累掩体被发现,就地枪决!”

将手指搡进口中阻住泣音,丧子的母亲哽咽到窒息。

用枪口抵住一个男人的脊背,士兵推搡他,“你,你,还有你……”

被点中的人浑身筛糠一样抖动着。

 

今抱紧了弟弟,屏息看着划过人群走近的士兵,枪口终于是抵住了她父亲的下颌,“还有你。”

“不要!”攥住枪口,知念夫人摇头,“我先生是军部的文员!他做翻译的,可以和美国人谈!求你了!”

“少废话!”翻过枪托砸倒女人,士兵用枪尖上的刺刀戳着男人的脊背,催促他站起身。

站起身,今将弟弟揽到身后,咬牙挺胸,“我去吧,我个头小更容易翻出壕沟。”

上下打量着她,士兵哧笑一声,一把将她推开,“你以后还有用。”

架着几个男人逼他们排成一列步出洞穴,士兵的身影消失在巷道深处。

屏息坐下身,今抱着呆滞的母亲轻轻摇晃,闭上眼反复默念祖母教导的祝词,除了祈祷父亲平安,她什么也做不到。

山洞地堡被美军层层围困,天上轰炸机日夜不休降下钢铁急雨,海上巨舰齐鸣,陆上机枪迫击炮交叉封锁,他们已是瓮中之鳖,食水给养断绝迫在眉睫。

军方知道出去就是送死,开始每天成批逼迫拖家带口的琉人平民出洞觅食,赌一个美军遵守所谓的不杀平民公约。

漫长的枯坐中,今实在按耐不住,将弟弟塞到母亲怀里,“我爬出去找父亲。”

瘦小的身体钻过拥挤蹲坐的人群,今沿着巷道向上爬,泛着腥气泥土弄污了她的裙摆,顾不得那些,今手指扳住珊瑚礁堆砌的梯子,膝盖蹭地在黑暗中挪动,直到前方洞口昏暗的光远远缩成一个亮点。

机枪的突突声与炮火的轰鸣近在咫尺,碉堡中的士兵们操着方言大声咒骂,操作重机枪从凿穿山壁的火力口发射。

淡淡的硫磺气息从洞口蔓延过来,今抬起头,洞口横斜着支离破碎的尸首,从衣装即可看出是琉人平民。

几星淡蓝色的火焰依然在尸首上燃烧着,幽幽冷光犹如鬼火。

猛地挺身,今拽住尸堆中军绿色工装一角,咬牙将压在下面的人拖拽出来。

“父亲!”抱着男人的手臂将他拉出尸堆,今眼瞳颤动着,知念先生清癯的面庞上散布着大大小小的孔洞,幽蓝火焰烧穿了他的头颅还不熄灭,在眼窝深处暗暗燃着,露出牙龈的嘴低沉喘息,发出可怖的嘶嘶声。

抓住裙摆欲扑打父亲身上不灭的鬼火,今被拉着手臂向后拽,跌进一个单薄的胸怀中。

“不要靠近他!那是白磷弹,沾上一点你也会被烧穿骨头。”紧紧搂住女孩,松山沾满血污的脸埋进她的颈窝。

张开嘴唇喃喃,今定定地望着生不如死苟延残喘的父亲,“不能这样…不能这样……”

拼命挣扎着前扑身体,今伸长了手臂探向父亲。

嘭地一声枪响,女孩呆滞地望着血污渗出父亲烧剩半个的颅脑。

将手枪收回腰间,架着脱力的少女,松山一言不发地将她拖拽回洞穴深处。

抚摸着石壁,今用脖子上挂着的家门钥匙刻划痕迹,密密麻麻的白色纵线记载着不见天日的岁月,已经整整一个月过去,洞里的平民越来越少,食水彻底断绝,病饿而死的尸体堆积着无人清理,散发出比腐烂的鱼更百倍熏人的臭气。

自从丈夫身亡,知念夫人就痴痴呆呆,时而仰天自语,时而跪地祈祷,今木然地望着她攥紧十字架,不知这尊美国人的神明如何能保佑荒僻小岛上的琉人。

抱着弟弟用琉语细声哼唱童神歌,今望着抱枪看守他们的和人士兵,那人正用疑惧的眼神望向饿得东倒西歪的琉人平民们。

士兵们不再下洞抓人,反而持枪日夜守望防止他们溜走,看来是渐渐断绝了突围的希望。

几日不眠不休地看守,士兵的眼瞳充盈血丝爆出眼眶,嘴巴干裂,神情中带着神经质的紧绷。

视线落在相拥的姐弟身上,士兵嘴唇蠕动了几下,佝偻着背站起身,缓缓爬上珊瑚岩台阶。

不消片刻,头戴少尉军帽的男人带着两名下士下到洞穴来。

今望着少尉背后的松山睁大了眼瞳,少年接触到她的视线,难堪地别过头。

走到知念姐弟面前,少尉攥住男孩风的衣领,将他扯出今的怀抱。

一把抱住弟弟的腰,今咬牙厉声,“你干嘛?!”

拔出手枪抵住女孩的前额,少尉拎起不断踢打挣扎的男孩,“你们老爹能讲美国话对吧。”枪托猛击今的前额,女孩被打倒在母亲怀中。

“指挥所被从山顶挖穿,那群美国佬灌了汽油进来炸,他们怎么知道准确位置?肯定是你们钻出去痛风报信的!”

“我们没有!看守都看着呢!”今捂住渗血的额头锐声尖叫。

“是不是你报信的?你个头小,完全可以趁人打盹钻出去。”拎起男孩,上尉用手枪轻敲他的额头,直到男孩倔强的眼神中升起恐惧。

拇指扣住保险阀按下,大尉眯起九州人特有的细眼,“不是你?那你唱一唱君之代,证明你是忠心耿耿的皇民啊……”

被黑洞洞的枪口抵住嘴,男孩张开嘴唇,“我皇御统……统……”

冰凉的金属卡在口腔中,男孩哽咽起来,带着浓重琉语口音的歌声停歇,惊恐的眼神转向今,“姐姐,救……”

嘭地,今的肩膀随枪声猛然颤动,淅淅沥沥的血沿着弟弟的后脑淌下,那瘫软的小小身体被一把抛在地上。

在军服上擦拭沾上口水的枪口,大尉一口啐在男孩的尸体上,穿着军靴的脚将他踢翻,“妈的,琉人!”

双手握紧十字架,知念夫人的嘴唇皱起,眼神茫然地落在儿子尸身上,仿佛认不出他是谁。

靠着母亲,今气息微弱地摊坐着,弟弟死后她已经放弃记录日期,洞内平民横斜地或趴或靠,全部仅剩残喘,无人能将死尸与活人分开。

枪炮声渐渐稀疏下去,可她已经无心关注战况。终归都会死吧,今甚至有些期待,也许在海的尽头的根源之所,他们全家的灵魂又会重聚。

持枪的士兵们终于又下降到洞穴中来,军装残破狼狈,可见战况残酷。

用刺刀拨弄瘫着的平民,士兵们在大尉指挥下戳刺,挑拣还有反应的人。今和母亲被掐住手臂拽起,推搡着向前。

经过大尉时被他攥住长发,今仰起脸。

“总司令和参谋都玉碎了,今日就是你们报效皇国的殉道日,留下来只会被美国人奸辱。”

伸手搀住她瘫软的身体的是少年士兵松山,今麻木地靠在他怀里,被挟裹着带出洞穴。

一个多月后首次目睹青天白日,今抬手挡住刺目的阳光。

口中喊着玉碎,残兵们几近癫狂,用步枪戳刺着站立不稳的平民,逼迫他们跳下悬崖。一时间断崖上落雨一般坠下无数人体。

捏住十字架,喃喃自语的知念夫人面上带着微笑,被一脚踹上腰窝,断线的风筝般坠入万丈深渊。

今站上摩文仁悬崖边,碧蓝的大海吹来咸风,淤积的腐臭气息从女孩身上散去。

紧紧攥着她的手腕,松山的泪水淌下脏污的面孔,怎么也无法推下手,“大尉,大尉她……放她走吧……”

抱臂望着少年,男人细长的眼角挑起,嘴唇牵出一个暧昧的笑,“松山男爵,你还是童男子?”

哽住,少年吃惊地望着形容佝偻的其他士兵,在众人凝聚的诡异视线中一言不发。

“那也太可怜了,皇军的战士,神风连的才俊,怎么能以童男身玉碎。”示意左右的士兵围过去,大尉嬉笑,“这女孩为国殉道的日子到了,你们尽情来吧,当然……让松山男爵拔头筹。”

抱着今,松山嘴唇颤抖,晃动的黑瞳最终凝聚起来。

牵着她的手,松山下降到悬崖背光的一角,回首对等在一旁的士兵低声,“你们离远点,我结束了就会叫你们。”

“哎呀!男爵少爷害羞!”
“那你可快点,我们人多!”

士兵们发出怪叫声,濒死的恐惧令每个人都肆无忌惮地疯狂起来。

揽着今,松山跪坐在悬崖下的树林间,郑重地对女孩低头鞠躬,“你放心,我……我不会做那种事。”

从腰间拔出手枪,松山颤栗着指向面无表情的少女,从她深黑的眼瞳中,再也寻不到医院那些夜晚,提灯为高烧的他擦拭身体的温柔神色。

扣下保险阀,松山垂下头,“对不起,很快,我会陪你一起。”

“松山你够了没!”

“我们要上了!”

“别太自私!”

山顶的怪叫声被一阵机枪扫射打断,手榴弹炸响,英文呼号此起彼伏。

望着一言不发的今,松山终于苦笑着将枪口转向自己的太阳穴,“抱歉,来世再见了。”

少年扣下扳机刹那,今的面颊被血污喷溅,鲜血一滴滴坠落她的睫毛。

持枪的美军冲下山崖,看到的是被少年翻倒尸首压在肩头的校裙女孩。

转过头,今望着瞠目呆立的高大美国人,张开口用标准的英文轻声,“我好饿。”

和各地聚集来的难民们一起挤在溪边的闹哄哄的营地里,今望着三教九流打扮的女人们或闲扯,或殴斗,或麻木呆滞。

战争结束了,今缺乏实感,即使听到美军议论首里城内死伤惨重,十室不存一,她内心也只是麻木地浮现出模糊的数字。

食物极端匮乏,美军只是偶尔分发一顿口粮,要拼了命才能抢到一份,营地里的难民牲畜一样厮打,只为了那口活命饭,还有人趁夜溜到溪边摸鱼抓虾。

穿着军靴的大兵们掀开帐篷帘幕,大摇大摆的走进女人们的营地,气氛瞬息安静下去,众人都用恐惧厌憎中掺杂渴盼的眼神望着这些碧眼的异族。

眼见身边一位怀抱婴儿的年轻母亲被拽起,今的视线接触到她惊恐的面容。

“选我吧。”细弱的手指握住黑人士兵的手腕,今仰首轻声。

看着面黄肌瘦的少女,对方为她标准的英文愣神了片刻,随即松开攥着妇人衣襟的手,揽着少女的肩将她推出帐篷。

在军械帐篷里拆解女孩的衣领,黑人大兵看着今捧着饼干狼吐虎咽,有些别扭地开口,“你是学生?英文在学校念的?”

猛地咽下干涩的海盐饼干,今用手掌抹抹嘴,点头轻哼,“嗯嗯。”

宽大的手掌沿着女孩的校裙下摆抚摸上去,大兵握住她只剩一根腿骨的瘦弱大腿,扫兴地低咒一声抽手。

靠着木板器械箱,今奇怪地瞟了他一眼,“你不要吗?”

“吃你的吧。”烦躁地从军装内袋取出一包骆驼香烟,黑人背靠箱子点燃,猛吸一口。

不再多言,今继续将饼干不要命地往嘴里塞,她不知道下一顿饭要等到何时才到来。

帐篷外吵吵嚷嚷起来,琉语夹杂着英文争执不断,黑人皱着眉掀开门帘大步走出去。

“怎么回事?”面对军衔低自己一级的二等兵,黑人士官语气不善。

手指轻触额头敬礼,士兵指着一排穿着平民衣装的男人,“在港口逮住的,想扒船逃跑,肯定有日军,只是分不清,明天就要搬营,没办法带俘虏……”

手指擦过咽喉,士兵向上司暗示着。

抱着手臂,今靠在帐篷门口淡淡地望着他们,“需要我帮忙吗?”

视线转向少女,众人中一个腿脚猛地抖动,低头压下帽檐。

走到战俘面前,今挨个低声用琉语问话,回答不上的立时被美军用枪架走。

站定在头戴鸭舌帽身穿卡其色工装的男人面前,今伸手捏住他的帽檐摘掉,握在手上把玩着。

“wazaogi……”凑近冷汗渗出额角的男人面前,今低声,审视着他细长的眼角抽搐。

 

“wazaogi,大尉,wazaogi……”红唇翘起,今反复着那个词,直到男人筛糠一样颤抖着软倒下去。

被背枪的行刑队拖拽着拉走,男人挺直了身体手指僵硬蜷缩。

面无表情地望着他,今沉重的身体徒然轻快起来,她还活着,还会饿,还不想死,就是为了这一刻………

破晓的曙光降临在石墓上,巨石上嵌刻着的历代祝女姓名在橙红的光芒中被一一点亮。漫漫长夜将近,候选人们面上沾血,纷纷痴迷地站起身,在一种酩酊的错乱中仰望着那轮撕裂黑夜的红日。

披着薄毯,知念颤抖着一步步走近瑠唯,紫发的少年因失血半昏迷,棕褐色的瞳仁微微颤动着反光。

将嘴唇贴近他汩汩渗血的颈项,知念轻声,“为了这一刻……”

一口咬住伤口,知念饥渴地奋力吮吸着那泊热血,瑠唯喉结涌动,发出细声叹息。

衣摆被猛地抓住,知念抬起头,染血地苍白薄唇颤动。

仰躺在巨石上的健太不知何时苏醒过来,一手抹掉脸上的血污,低喘着咬牙,“你对瑠唯干了什么?!”

健太颈后黑青纹身流窜着在肌肤下涌动,知念用力向外抽手,刹那间,一线黑影嗖地飞射向他的面门。

捂住颈项,知念后退一步,张开口哑声喘息,脖子上缠绕着一圈黑青蛇纹,蛇眼闪过红光,咔地咬紧。

知念的颈骨在骤然收紧的蛇纹中发出芦草折断的清脆声响,睁大眼睛栽倒在地。

太晚了……海客到!嘴角挂着笑容,知念视线中最后的景象是众人惊恐的面容。

薄毯与衣衫骤然塌陷,知念的尸首崩裂成齑粉。

山林间,石墓下,山洞中,御岳的每个角落发出窸窣的细碎声响,黑灰的浪涛涌出,向着众人冲刷而来。

健太直起身抱住昏迷的竹马,震惊地睁大眼瞳。

 

望着跃出海面的红日,keiji背着手静静矗立在滩涂上,北人雪白的狩衣染上猩红的晕。大树站在二人身后,眯起眼紧盯着海岸尽头涌现的一线灰黑浪涛。

那浪头翻涌着欺近,越叠越高,发出吵杂的吱吱声。

“天啊!”张大嘴,大树禁不住后退一步,“那是……”

抿着嘴唇,北人手指揣进大袖中触到纸符,排山倒海扑面而来的邪气刺地他肌肤生痛。

将腰间的太刀顶上肩背,keiji伸手缓缓拔出,眯起眼低声,“鼠灾。”

未完待续

野火

异闻周刊 103

冲绳组

 

沿着汩汩流淌的溪水,上原手脚并用,跌跌撞撞地向山下爬去。黑夜中,溪流反射着粼粼月光,微光在暗处照亮出一条蜿蜒的通路,细线般延伸进密林深处。

精疲力竭中,巫女的面颊绯红,肺腔急促的喘息鼓动耳膜,手脚沉重到每迈出一步都重逾千斤。

夜风穿越树梢林间,细微的沙沙声仿佛无数人贴近她耳语,树梢间降下的白花碎瓣与浮絮骚动女孩的耳后,惹得她惊惧地频频回首。

幽暗的红榕树林中,点点萤光浮现。

“上原……”站在高草丛中,一头黑色长发的修高女性轻声呼唤。

咬住下唇,上原停下灌铅的脚步,双手扶住膝盖重重地喘息着。

“上原,不要丢下我……”女声转瞬贴近她的耳后,冰凉的吐息激起女孩颈后一片战栗。

眼前浮现出新垣被溪水泡涨的尸身,上原紧紧合拢眼睫,泪水沿着沾满泥灰的脸庞滑下。

“不是,不是新垣……是瑠唯,是与那岭的陷阱!”上原仰首哀嚎。

拔腿奔跑起来,肺腔在身体颠簸中火辣辣地燃烧。

无头苍蝇一样奔跑了不知多久,上原精疲力竭地抬不动腿,左脚绊到树根,一头扎进草丛中。

下颌擦出血迹,女孩摸索着绊倒自己的树干缓缓爬起身。

月色下,潺潺溪水中,面色苍白的少年知念微笑着静立。

睁大了眼瞳,上原扶着斑驳掉皮的榕树干,“知念?你没有死?”

和比嘉一同消失于密林中,体质更弱的知念却好端端地立在自己面前。

溪水哗哗淌过少年的腿脚,他单薄的身形在月色中朦胧。

举起手中的蒲公英,知念维持着一成不变的微笑,微微探出颈项,向着上原吹散。

细小的种子携着伞絮,扑棱棱融在月光中。

被飘摇的絮扑面,上原眼瞳颤动不自觉地张口,发出无声地尖叫。

种子飘进她黑洞洞地口腔深处。

 

守在御岳山门下,冲绳文协的工作人员仰首望着山崖间露出的一轮满月,启明星沿着石壁缝隙缓缓升起,东方泛起一丝淡白的熹微。

“好的,请坚持到黎明,我们立刻派遣搜救队进山……”一边回答电话另一端断断续续的信号,工作人员微笑着点头,“是的瑠唯君,很抱歉出了这样的意外……”

仰首望着山岩缝隙间跌跌撞撞走近的纤细身影,工作人员微微提高声线,“请不用担心上原小姐,我看到她成功下山了……”

挂上电话,工作人员将手机塞回西装外套内。从枪带上拔下一柄警用格洛克。

将弹夹退出查看,确保银色的液体充盈透明弹头,工作人员抬手将弹夹扣回去。

摇摇晃晃地,那个身影逐渐靠近,从岩壁夹缝的阴影中走出。月色下,细小的根茎噗噗爆出女孩的肌肤,在她身上盘旋勒紧。根茎一般蜿蜒的痕迹在面皮下涌动,女孩的黑瞳散大,眼角血丝爆出。

伸出手朝向工作人员,上原的手腕血管中钻出一丝根芽,足尖踩到御岳出口处的彩带封印。

“啊……救……”张开口,咽喉深处窜出一丝细枝,随之是从眼球血丝中窜出无数细线,嘭嘭地绽放开鲜艳的花。

花瓣在月光中极速盛放,转瞬枯萎凋零,伞状的种絮在夜风中抖动着,女孩全身都为毛绒绒的白色覆满。

折起手臂掩住口鼻,文协的工作人员举枪瞄准她。

嘭。

一声轻响后,女孩额头正中爆开一个血洞,身躯瘫软着倒下。

白茫茫的蒲公英种絮轰然四散,如吹雪遮天蔽日。

飞絮仿佛触到无形的障壁,被御岳岩隙倒吸的气流卷走,扑棱棱飞向山崖间的那轮明月。

双手合十,工作人员默默低头祈祷着,“君手摩大神,请选出真正的守护者。”

 

术士们此起彼伏的尖叫与咒骂声中如海潮袭来的灰黑色巨鼠无穷无尽。

金城与富川良双手结印按地释放出火炎,赤红的火光沿着石墓为圆心向外极速扩散,烧过吱吱吵杂围拢的鼠群,皮毛焦糊气味扩散。

老鼠们翻卷着蜷成一个大球,碾过火炎圈,咒术加持下火光暴涨,鼠球被烧得尖声惨鸣。

契而不舍地翻滚着,焦黑烧死的老鼠脱落下来,鼠球最终穿越炎墙轰然扩散,攀爬上术士们的身体噬咬。

 

对外界的惨呼充耳不闻,伸手抱紧倒悬在巨石岩壁上的竹马,健太咬牙将他向上推动,瑠唯咽喉间的撕裂的伤口汩汩渗出血热,将健太身上的黑色T恤濡湿。

一手拼命向上够着系在瑠唯脚腕上的绳索,健太用肩头扛起竹马下坠的身体,仰首发出嘶声,“该死!”

将染着血泪的面颊靠住竹马,瑠唯在他耳畔发出嘶嘶气声,“冷静……健太……”

绷紧面颊,健太将舌尖卷在齿隙,口中轻声如利箭射出,“破!”

细微的劲气贴着石面擦过,精准地切断捆在瑠唯脚腕上的绳索。

沉重的身体砸在健太身上,瑠唯被抱着与竹马滚落在地。

摸索到他染血的面孔,健太将嘴唇凑上去,舌尖触到瑠唯的刹那被一把推开。

抿着嘴唇压下血腥,瑠唯的喉结涌动着从创口挤压出更多热血,神情却异常的平静。

“为什么?!”健太不可思议地捧着竹马的面孔,再次试图贴近他。

“健太。”嘴唇卷起,瑠唯贴着他的嘴角轻声呵气,黏着血迹的睫毛颤动,“把你的身体借给我……”

“给你啊!我正在……”张开口的瞬间,健太的黑瞳猛地散大,脊背挺起浑身机灵。

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健太感到自己的肢体不受控制地迈步走向如浪袭来的鼠群。

站在他身后,瑠唯的手指微动,指尖牵引着细细的白线,眼瞳依然紧闭着渗血,步伐动作却敏捷轻盈。

将披着的花衫从肩头扯下,健太旋动衣衫卷起劲风扇向鼠群攀爬的人形。

老鼠嘶叫着被掀飞,裸露出富川良伤痕累累的身躯,术士半张脸被啃噬地深可见骨,牙龈咬紧,眼球下淡红的肌肉丝丝裸露。

健太的手指触碰到他肢体的刹那,三线丝弦一般的淡白丝线黏连上去。

“炎阳。”单手结印,瑠唯嘴唇轻启,以他为圆心,火炎旋风卷起,如巨龙腾空。

炽流席卷鼠群,将尖叫的老鼠密密麻麻地卷入火焰中,向着破晓的赤红天际冲去。

健太眼瞳的倒影中,富川良拖着半边血肉模糊的身体与瑠唯同步动作着。

不,这是富川良的术式。瑠唯不知以何种媒介夺取了他的身体与灵力,以成倍的威力释放出来。

富川良脚步踉跄地走到瘫倒在地的妹妹身旁,指尖触碰到巫女血淋淋的肢体,她立时站起身,以违反重力的诡吊姿态拖着露出白骨的腿脚前行。

紧接着,被触碰到的佐渡山,金城,玉城纷纷起身,以瑠唯为核心,形成一支怪异的军团,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向暴乱的鼠群行军。

火炎龙卷随着术士们的加入而越发气焰高涨,扩张着吞噬鼠群,将它们驱入山林逃窜,拔地而起的火焰向着御岳郁郁葱葱的林木翻卷而去。

淡红色的冲击波静静扫过,树木以术士们为圆心向外倒伏。灼热的气流使得御岳内的空气急速升温。树干枝叶发出干燥的噼啪声,尚未接触到实质性的火焰,山林已被热流袭击达到燃点,轰地爆燃。

八十年来圣地的封印被焚毁,十六夜月沉入淡红的天际,旭日初升。

石墓圆阵中卷起淡色的阴风,呼啸着冲入火龙卷内。

携着尖锐的呼啸,身着各时代衣饰的祝女幽魂穿梭徘徊。

阿南,阿惠,今,健太眼瞳中,熟悉的面孔一一擦过,狰狞怨叫,反复穿透他的身体,使得他牙齿发颤心脏僵冷。

任凭祝女们的怨灵纠缠,失去视线的瑠唯面容沉静,淡紫发梢在飓风中微微扬起。

右手极快地变幻手印,少年术士的指尖残影划过自己的咽喉后颈,沿着胸椎下滑按住胸腔,随着心脏搏动,灵力泵如四肢末梢,五指张开猛地震颤。

穿梭的怨灵在半空中似被无形的绳索绞缠,被瑠唯骨骼强悍的大手攥紧,像是搅动风暴,将怨灵拉扯着旋向自己。

手指纤微地颤动,无形的丝弦收拢,尖啸着的幽魂不甘地挣扎,淡白缥缈的身影刺状凸起挣脱,又逐一被拉扯回瑠唯身上。

我不要!杀光他们!那些来来往往,侵占,撕裂,焚烧,蹂躏这片岛屿的人……

穿着学生制服的知念今面孔紧贴着瑠唯的,扭曲拉长,发出无声地嚎叫。

“我知道,我能听到……我会留下的……”伸手抚触着幽魂冰冷的脸颊,瑠唯柔声安抚着,猛地攥住它的颈项。

沿着他的身形,浓淡烟絮状的幽魂缠绕尖叫,终于渐渐被囚困收伏,盘绕在瑠唯身后如羽翼绽开。

健太在愈演愈烈的山火熊熊中睁大眼瞳,火光映亮瑠唯挂着两行猩红泪痕的安详面容,狰狞的幽魂被囚困在他身侧,仿佛血色观音背后的幽冥光相。

在灼热的气流中后退一步,健太对竹马那超凡的平静从心底泛起怖惧。

“健太……”丧失视力的瑠唯准确地找到了健太的方向,伸出手静静地开口,“别怕。”

指尖触碰到健太紧绷的侧颜,将竹马紧紧揽在怀抱中,瑠唯的鼻尖沿着他汗湿的颈项划过耳后,“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瑠唯背后的淡色幽魂羽翼绽开,瞬息收拢,将健太的身形吞没。

空气中树木爆燃的噼啪声,鼠群焚烧的焦糊气味,旭日在这一片烟气中折射出光怪陆离的昏黄橙红。

躺在海滨船屋的狭小床铺上,健太被瑠唯圈住腰肢,脊椎抵靠着他的胸口。背后沉缓而稳定的心跳声令他昏昏欲睡。

瑠唯肌肉丰厚的身躯在宽松的长袖丝衫下缓缓起伏,带着夏夜热舞后一丝潮热薄汗,领口散发出檀木的温暖香馨。

“为什么打那个美国人?”在健太沉浮的意识中,瑠唯温和的声线徐徐。

“啊?”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健太挪动身体避开他搭在自己腰间的手臂,“热啊…今晚怎么这么热?”

伸手掰过他的下颌,瑠唯的轻吻落在他高耸的眉心,随后湿热的嘴唇含住他的,暖香伴随着润滑的舌推挤进来。

“瑠唯……”翻过身,健太的眼睫困惑地眨动着,方毅的下颌紧绷着凹陷出一道浅痕。

 

竹马褐色的眼珠在浓密的眼睫下漾起温柔的水光,安抚了健太异样的陌生感。紧贴他的温润肌理从内向外渗出沉郁的香气,阵阵地侵袭,前所未有的兴奋引得他肌肤颤栗。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叹喟着,修长的手指按压在健太的后颈,沿着凸浮的颈骨轻柔抚摸,瑠唯脸颊上细微的雀斑随着笑意闪烁着。

胸腔在黑色背心下起伏着,伸手掐住竹马的脸侧,健太手指陷入他的紫色发梢,翻身压上。

健太垂首凝视着被他压制住的竹马。瑠唯肌肉强健的身躯为柔韧的肌肤包裹着,柔顺而闲适地舒展开。

健太黑色发丝一缕缕从光洁的额上垂落,带着无因的烦闷与惹火的叛逆,俯身咬住了他的嘴唇。

 

未完待续

送客

异闻周刊 104

冲绳组
北keiji大树

 

海岬耸立的灯塔扫过一扇光线,暗海之上浪涛高涨,铺天盖地的灰色生物吱吱锐叫着被海浪携裹,排闼推进到面前。

 

Keiji手持大太刀的高大背影在大树的视线中为当头拍下的惊涛骇浪淹没。

倒吸一口凉气,大树咬紧颤栗的牙齿,一把拽住北人的狩衣大袖将他拽向身后。

哪怕天塌地陷,体术术士都要以身为盾护卫言灵术士。大树在灵高自幼受到的教导已经刻入骨血化为身体反射。

“布瑠部!布瑠部!由良由良止布瑠部!一(靈)二(分)三(實)……”少年朗声响彻耳畔,
微凉的修长手指从身后揽住他的腰,白缎衣袖遮蔽了视线。

大树的耳膜震颤着嗡嗡鸣响,万物俱寂,北人清脆的声线仿佛从他脑海深处震动着扩展开。

淡金色的光罩随之静静扫荡,以三人为圆心的爆开,黑色海浪夹杂着鼠类被推散。

少年神官的衣袖垂落刹那,大树视线恢复,keiji挥开的大太刀挟着暗红晖光搅动鼠潮,惨叫声中海浪卷成一滩血肉皮毛。

然而大宫司掀起的腥风血雨也只能在海岸上形成一扇堤坝,更多鼠类沿着他刀锋形成的锥尖分流,嘶叫着向两侧翻涌而去。

“北人,拦住它们!”大声吼叫着,keiji横刀架在肩上,怒目从凛凛寒光中直射而来。

将符咒抿在口中,北人双手快速结印,左右手食指拇指逆转相扣按在沙地上。齿隙翕动奋力完成箴言,“布瑠部!布瑠部!由良由良止布瑠部!一(靈)二(分)三(實)四(用)五(意)六(睦)七(成)八(彌)九(凝)十(統),死人、鬼神皆返生矣!!”

金红朝阳伴着他的低诵缓缓跃出暗海,海岬灯塔,难破船,海畔村落的砖瓦屋宇一时都被染上一层光晕。

少年神官煌煌然无比明亮的眼眸也被一同点亮,他同朝阳光影无缘的雪白衣裳被身躯内部的光辉映照出曙色,透过衣饰光耀夺目。

淡金的晖光从他体内暴涨出去,将滩涂上的一切淹没。

这一刹的光明使得大树目盲,很快暗弱下去。淡色的光晕边缘,遍地鼠尸随着收缩的光圈风化,碎成片片齑粉散去,搅拌着血肉碎渣的猩红海浪都褪色清澈。

光晖最终缩回白衣神官瘦削的身躯上,北人白到透明的面颊上骤然浮上一层薄晕,血丝渗出口角。

用衣袖掩口,神官猛地呕出一滩热血。

拦腰抱起趴伏在沙地上的北人,大树急速后退。

三人站立的圆圈被再次汹涌聚集的鼠潮淹没。

背靠着大树不断挥动太刀,keiji刀锋所到之处开出一条清净之路。

三人依靠着爬上海岸礁石,灰色鼠潮越过礁石分流,向着远处的村庄农田汹涌而去。

望着海岸线深处源源不断涌出的鼠潮,keiji神色严峻地紧绷面颊,“有人打开了黄泉通路。”

依靠着大树的肩,北人用衣袖拭净口角的血迹,“祝女选拔出岔子了,我给健太……候选人的守御被毁了。”

望着淹没了田地民舍的鼠群,三人视线中,久米岛的住民们涌出家宅,疯狂而混乱的逃窜着。远远地只能望见那些人影被鼠潮吞没,鼠群所到之处赤地千里,片甲不留。

咬紧牙关,北人咽下喉中淤积的血腥,从袖口夹出另一张符咒。

攥住他的手腕,大树不可思议地沉声,“不能再用言灵了,你会死!”

“我必须把门关上。”抓住大树的手指拉开,北人嗓音微带沙哑,眼瞳却因暗烧的火焰明亮。

焦急地望向keiji求助,大树吃惊地看着他双手抱臂不置一辞。

冲北人颔首,keiji默默注视着他将符咒抿在唇间再次发动布瑠之言。

禊系言灵术士就是黄泉之门与现世间的最后一道屏障,没有什么惜命余地。

翔太发作时惨白的面孔与青筋爆裂的痛苦嘶嚎浮现,大树从身后一把抱住北人,“住手啊!”

他无法坐视惨剧重现。

被只有一面之缘的男人紧拥着,北人为大树胸膛散发的热力和紧箍的臂膀力道吃惊,仿佛尘世深沉的眷恋拉扯着他,一时间含住符咒的嘴唇颤抖。

“大树!”手指掐住他的咽喉,keiji怒视着打断神官施术的后辈。

大树挟着一丝惧意昂首,喉头因窒息咯咯作响,手指掰住keiji的,被他拎到足尖晃动着离地。

伸手抓住keiji肌肉暴起的小臂阻止他,北人呼吸急促地咬紧符咒。

脸颊被飘落的灰色烫地瑟缩,三人骤然抬头,橙红的曙色中,淡灰的雪片纷纷扬扬。

“下雪了……”咬住符咒的嘴唇松开,北人睁大眼瞳喃喃。

灰雪的边缘明明暗暗燃烧着,飘落在三人衣裾间烫出孔洞。

汹涌的鼠潮被落雪覆盖,吱吱尖叫着毛发炸开,皮毛烧焦的硫磺糊味蔓延。

放松了钳制大树咽喉的手指,keiji望向雪片飘来的远方。

“烫烫!”骤然惊醒,大树从keiji手下逃得性命,呛咳着拍打着火的衣襟。

“着火了!着火了!”跳着脚望向远处,北人略带兴奋地指着灰雪飘来的方向,一边挥动衣袖甩掉落在发丝上的灰烬。

黑沉沉的浓云聚集在御岳山麓上方,灰粉,淡紫,暗红五色缤纷,仿佛仙人炼丹的熔炉酝酿着光热,层云深处是地狱的火口。

拢着披肩,神谷家的祖母扶着楼梯顶着大风走近飒飒作响的玻璃窗,枯瘦的手指碰到窗棂用力推过去关上。

嘭地一声,神谷祖母拉动窗栓卡紧。

“阿妈,要来台风了吗?”穿着睡衣的神谷夫人揉着困倦的眼,用桌椅抵住咯吱晃动的门窗。

没有台风预警啊,,明明昨天还月朗星稀的……打了个哈欠,神谷夫人皱眉打开电视早间新闻。

趴在模糊的窗玻璃上,祖母的手指擦过,眼瞳越过不远处海岸边斜斜吹弯成一排的棕榈树。

“刮台风就刮吧,说不定之后就下大雨了,也不发愁祈雨的事了。”嘟囔着,神谷夫人骤然想起远在久米岛参加选拔的儿子。

这会儿也该决出结果了。

“不是台风。”双手合拢蒙在玻璃窗上,祖母透过那一线缝隙眯眼,“灰灰的,有东西从海上来了!”

 

猛地抬头,神谷夫人拉开紧闭的窗,扑面灼风中,海岸线上翻卷着涌来吱吱尖叫的生灵。

深吸一口气,女人按住自己不断跳动的胸腔,“海客!阿妈,是海客来了!”

赤脚奔向电话,神谷夫人手指颤动着按动座机号码,尝试了几次才拨对,“喂?与那岭家吗?对……你们看到了。怎么办?现在风浪很大,你们能出海吗?去久米岛!”

和瑠唯一起搬着胡桃木衣柜,健太呲牙咧嘴地哼气,“哎,左边,往左,停停,瑠唯你举高,砸我脚了!”

二人摇摇晃晃地将衣柜搬到卧室的右侧墙角,露出的墙壁上渗出大片的霉斑水渍。

扶着膝盖喘气,健太对竹马摇摇头,“不行了,下次再遇到这种事你叫姑奶找搬家公司吧,一顿饭累断我的腰,不值得。”

倚着衣柜,瑠唯挑眉,一手掩口故作震惊,“就这点事儿累坏你的腰,是不是不行啊?”

“喂!”气哼哼拍着衣柜,健太梗起脖子搜肠刮肚准备呛回去,突然瞄到墙角霉斑处窜过一只毛茸茸的灰黑影子。

“呜哇!老鼠!老鼠!”抓起扫帚,健太疯狂拍打起来,追着鼠类逃窜在桌下床底的身影嘭嘭捣击。

一把抓住他高举的扫帚柄,瑠唯半跪下身,伸手冲着缩在暗处的小生灵轻声啧啧。

床底闪动着一对暗红眼眸,观望了片刻后窸窣着爬出来,前爪竖立着爬上瑠唯手掌心。

“恶!”摆着手,健太皱着鼻梁后退一步,“老鼠好脏的!你别过来啊啊啊。”

托着小鼠,瑠唯摇头,“要叫小福大人。”将老鼠举高到健太面前,好笑地抿嘴。

门牙呲出,健太冲生着殷红眼睛的小生灵示威,“打死它!偷吃东西的贼!”

轻哼一声,瑠唯斜睨健太,“它在这里住的时间比我们还长呢,你说它是贼?”

 

站在海岸边,健太气哼哼地将一支折好的纸船放在滩涂上,低头望着竹马弯腰把小鼠放置在船上。

“回去吧,小福大人。”双手合十,瑠唯低垂眼睫祈祷着。

目送海浪袭卷沙滩,一点点抬高纸船,浪头挟裹小白船飘向海面深处。

双手抱臂,健太咬着腮,“你也太菩萨心肠了,这东西也恭送走吗?”

合掌祈祷着,瑠唯掀起一侧眼帘,“小福大人从根之国渡海而来,你要不好好招待它,小心它召唤全族来踏平你家。”

被竹马冷淡的语气吓得一哆嗦,健太赶紧举手过头摇晃祈祷,“别来,我家很穷,请你走好……”

别着嘴唇冥思苦想,健太眼神发亮,“请去九州吧,那边有钱人多,招待你好吃好喝。”

被健太狡黠而认真的语气逗笑,瑠唯用肩膀顶顶他的,与他一同矗立着目送纸船浮远,终于飘摇着消失在海平面尽头。

昏暗的船屋深处,健太仰首张口,压抑着胸腔深处的喘息。汗水沿着他凹陷的下巴滑下,顺着喉结滴落锁骨。穿行在柔媚的肉体内,健太无目的撞击,刺入,对抗,却被热情地引入更深处,仿佛没有尽头的探索。

胸腔起伏着,躺在他身下的瑠唯陶醉地合拢眼睫,有力的手指沿着胸腹肌肉抚慰自己,直到挺立的前部,攥紧了向上摩挲。

竹马低沉的喘息呻吟使得健太面红耳赤,伸手掩住他的口,“别,小北在……”

掀开沾染湿气的睫毛,瑠唯困惑地扇动两下,随后抿住嘴唇微笑。

肌肉紧实的双腿夹住健太的腰侧,瑠唯将他掀翻回床上压制住,单手掐住他的颈项,贴近挣扎不悦的男人脸侧低沉地叹息,“健太啊……”

为竹马暗含悲悯的语气激怒,健太挣扎着扳住他的肩背,一手掐入他肌理饱满的臀肉,“放开……”

未竟的话语被收束的灼热内里打断,健太眼瞳散大地向后仰首,瑠唯的手指掐住他的颈项,结实的腰腹肌肉快速起伏着驾驭他,汗水淋漓地交接处,湿润的声响噼啪。

随着每一次砸下的力度,健太挣扎着上顶腰腹,晃动的视线中瑠唯起伏的肌肉线条变幻,仿佛蛇类斑斓妙曼的花纹。

从熟悉的陌生中升起恐惧,又因恐惧而加倍兴奋,健太被灼热的内里挤压,包裹,无微不至而窒息,舌尖探出急促喘息的唇缝。

随着瑠唯狂乱起伏的腰肢,健太发出近乎痛苦地嘶叫,再无暇关注被谁审视着,手指陷入他肌脂丰腴的臀部,只觉得自己被堆叠的温热层层包裹收束,舔舐着,爱抚着,拥紧了融为一体。

“健太……”低哑的男声带着令人颤栗的磁性,与北人清朗的呼唤迥异,饱含的爱欲如蜜蜡滴落,将他包裹进体内。

被花瓣包裹吮吸的美里浮现在眼前,矮小的男子面色发青,蒙着白雾的眼瞳定格于不可思议。

张着的黑动动口腔中涌出一条斑斓的蛇,扁缩的皮囊是宫城那闪着褐色光泽的肌肤。

烧灼成一支燎炬的琉人男子真金,滴落的人体油脂使得火光冲天,健太的肌肤为之火辣辣地发烫。越过久部良山崖时骤然失重,视野中只剩下真珠惊恐的眼神,健太在深渊中无限地下坠,下坠到被黑暗没顶窒息。

粼粼溪水中,肌肤苍白的知念站立着,举起一支蒲公英对着他吹散,健太吃惊地张开口,细细的淡色种子飞散,徐徐飘进他的口中。

嫩芽钻出他的眼珠,转瞬生发,从每一个毛孔向外冒,生出新叶又复凋零,藤蔓缠绕着身体,直到他积销骨毁。

含住他徒劳张开的嘴唇,瑠唯温柔的呼唤伴随着湿热的鼻息喷撒在脸侧,“别怕啊健太……我会永远在你身边的……”

有力的肢体环抱着他,馥郁暖香渗出覆在身上的丰腴肌理,健太的胸腹肌肉紧绷着抽搐,脑中一片空白地炸开,淡色液体迸溅,渗入无微不至挟紧他的温软。

瑠唯抚摸着汗湿地颈项,身躯微微颤抖,发出一声柔缓的长叹。

倒伏在健太身边,瑠唯侧身揽着他浸透汗水的身躯,足尖占有性地踩住他的脚背,沿着他骨骼分明的小腿来回摩挲。

翻过身,健太在黑暗中抚摸着竹马模糊的面目。从愉悦巅峰坠落下去,胸腔深处的空洞即将从内到外的把他吞噬掉。

这就是他的第一次吗?

掌心的湿润使得健太无因的怨艾消散,“瑠唯,你哭了吗?”

双手插入竹马淡紫色的发梢中,健太急切地仰首贴近。

在他掌心摇头,瑠唯的语气饱含满足的慵懒,“怎么会哭呢?我很开心……”

一滴滴湿润的痕迹溅落在健太的肌肤上,冰凉的触感使他焦灼的情绪平静下去,困惑地睁大眼,健太努力接近竹马的面容,伸出双手捧住他的脸拉近。

仿佛从深深海底上浮,健太的周身被黏着拉扯着,拼命蹬动腿脚,最终探出头破水而出。

睁开眼,漫天朝霞中,雨水噼里啪啦打下。瑠唯淡紫色的发丝打湿,垂首望着怀中的健太。

手指抚摸着竹马眼下的暗红血迹,健太干涩的嘴唇翕动,“你的眼睛……”

握住他的手贴上脸颊,瑠唯微笑,“已经没问题了。”

一手托起健太的肩背让他直起身,瑠唯仰首,“看,下雨了。”

淅淅沥沥的雨点很快演变为倾盆大雨,哗哗水声中,袭卷御岳山林的火龙卷渐渐熄灭,只有密林深处零星几个地方冒起淡灰青烟。

健太已经分不清这是幻想还是现实,被瑠唯环抱着身体渐渐变轻,视野越来越高远,健太升入浓紫淡红的层云中。

再次醒来时,健太坐在破浪的渔船船首,身旁是依然紧紧攥住他手的竹马。

铅灰色的海面翻卷白浪,浓云压低在海平面上,远处隆隆雷声伴随着闪电阵阵响起。

在动荡起伏的海风浪涛中,健太望着船首驾驭船舵的高大背影,船长制服与明黄色雨衣包裹着粗壮的身躯,任由惊涛骇浪拍击,坚若磐石,如履平地。

“与那岭……桑?”盯着那与竹马如出一辙的深邃眉眼,健太坐直身体高呼。

回首冲他一笑,船长深色的脸膛被雨水打湿,水珠顺着他的须发根部横流,“我们去往根之国!”

侧首望着身边的乘客,健太张开了嘴,半边面孔染血的佐渡山,伤痕累累衣衫残破的富川兄妹,还有面目麻木疲惫的金城玉城。

“我们离开御岳了?”健太已经完全记不起发生了什么。“祝女选拔!谁,谁是祝女?”

话音未落,健太的视线落在侧坐船舷边控帆操船的大副,那人足边积了一滩水。

“阿武叔?”健太后颈悚然,侧首望向身侧,头发花白皮肤皱起的萨满老妇回望他,露出一个牙齿残缺的笑。“姑奶……”

宫城,美里,比嘉,上原……失踪的,死去的,候选人们一律面无表情环绕他们踞坐着。

手指颤抖,回首刹那,健太的脸庞被瑠唯按在自己肩头,“别回头,我们在送海客……”

喃喃自语着,瑠唯揽住竹马轻声哼起歌谣,“良辰吉日,精挑细选~张开船网,高舻顺风~张开船网,高舻顺风~”

瑠唯浑圆的歌声在风雨中飘摇不散,渔船在灰暗的海面上破浪前行,雪白的尾流后大群鼠类涌动翻滚,追随小船消失在水天相接的海岸尽头。

未完待续

天命

异闻周刊 105

芬达群像

开罗机场地处市中心,二战前后始建时曾繁盛一时,现在则和整个古国一起衰老,落伍,陈旧,廉价下去。

坐在空港略显陈旧的私人候机厅内,朔透过弧形落地窗眺望北非艳阳下机场的水泥跑道。

一架架中小型包机排列在跑道上等候起飞,一望无际的浅灰色道路向着黄沙尽头延伸而去。远处的塔台在灼热升腾的空气中晃动模糊。

往常的商务航站楼不会如此繁忙,大选引发的局势动荡让嗅觉灵敏的外国富商政要风声鹤唳,争相调动关系抢占包机外逃,腐败的海关小吏不在意趁火打劫多收外快。

朔的包机因为插队被延期了四小时,这是第一个异常,而他最讨厌的就是异常。

开罗机场的贵宾候机厅大窗居然没有滤光贴纸,朔皱起眉,从手包里取出太阳镜扣在脸上,遮住浅色的眼瞳。

“朔冬大人,需要拉上窗帘吗?”高大的黑衣保镖俯身靠近他低声,随即又本能地拉远一点距离。

抿了抿嘴唇,朔一言不发地望向窗外,冷淡地无视尴尬的保镖。

贵宾室面向走廊的单面玻璃外人来人往,机场行政人员与各路私人航空的机组穿梭交织,奔忙不休。

两名身着双排金扣海蓝制服的机长拎着拉杆箱穿过走廊,年轻的机长们有说有笑,高挑的背影转瞬消失在登机通道内。

除了他们开罗机场还有第二架PAA的包机?朔挑起一侧淡色的细长眉尾。

这是第二个意料之外的异相。

墙上的挂壁显示屏滚动,xx047私人飞机班次顶上最前端,显示延期的红字翻成绿色。

敲击座椅扶手的指尖停住,朔仰首望向保镖。

对方呆滞的瞬间,贵宾室的木门被敲响。

手指探向西装内袋,保镖挡在朔面前,对守在门边双胞胎同伴使了个眼色。

让过半个身体拧开门,高大的保镖低头望着身着浅蓝色地勤制服的金发青年。

“嗨!”夹着文件夹,生着下垂狗狗眼的青年探出半个脑袋,向门缝内摆摆手,“xx047的旅客吗?飞机要起飞了,请把身份证件提供给我,这就帮你们办理通关手续。”

掀起眼帘瞟了一眼这名异国的同乡,朔示意双胞胎保镖取出证件。

翻看着手中的护照,青年的手指尖划过朔那张苍白过头的照片和过目即忘的平凡罗马音姓名,“抱歉让您等这么久,最近开罗的局势很乱啊,使馆也对国民发出了旅行警告……”

从西装内袋翻出皮夹,保镖点出一叠纸钞,从青年手中拿回护照的同时不动声色地把钞票塞进他工装的口袋内,“是啊,平时都从私人机场起飞,就没办过通关手续,麻烦你了。”

榛色的眼瞳晃动,娃娃脸的青年微笑,手指捂住胸前口袋眨了眨眼,“理解的,机场就是走个程序而已,这年头谁也不在意,请准备登机吧。”

依然面朝着弧形玻璃窗,朔将背影留给众人,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米白色亚麻衬衫下纤细的肢体若隐若现。

大窗外,小型商务机停在起飞位上,送水 车靠近它的尾部,两名头戴宽檐帽的地勤正攀爬阶梯忙着拆解输水管。

艳阳下,其中一人摘下棉帽,手指拨拉汗湿的金发。

保镖们皱眉靠近朔,垂首与他一道紧盯那辆送水车。

吞咽了一下喉结,娃娃脸青年将文件夹背在身后,微笑着提醒,“请准备登机。”

眯起眼,保镖们的视线追随着朔,落在北方烈日下老旧的送水车上。

车辆引擎盖上冒起一丝淡白的烟,保镖的眼瞳猛然放大,手掌贴上玻璃幕墙。

话音未落,引擎盖轰然冒出大股黑烟,两名地勤手忙脚乱地跳下阶梯,一人拉开车门试图发动车辆。

“该死!”保镖低咒声中,拧动车钥匙的金发男人果然闯下大祸,引擎盖内一声爆炸,火焰窜出车头。

眼看着两名地勤慌乱地弃车跑向灭火器,朔淡色的眼瞳倒映着火光,焰火夹着浓烟,迅速沿着输水管蔓延上他们的飞机,火势将机尾引燃。

消防车辆刺耳的鸣笛声中,高压水枪喷向滚滚黑烟。

短短十几分钟火势就被扑灭,朔一行人望着被烧焦的机尾,无言地矗立。

尴尬地咧开嘴,娃娃脸的青年抓了抓蓬松的金色卷发,“那个……是你们的飞机吧。”

双胞胎保镖们黑着脸一言不发,年长的掏出手机拨响,“……火灾……没办法起飞了,机组没受伤……能从日本再安排一架吗?开罗机场很堵,要重新排队,至少要三天……明白了。”

弯下腰,高大的男人俯首帖耳地小声,“朔冬大人,PAA还有一架飞机在开罗机场候飞,可以立刻安排我们的飞行员过去。”

缓缓摇头,朔摘下墨镜,浅到异常的眼瞳望向娃娃脸的地勤。

双胞胎保镖顺着朔的眼神站直身体,冷着面孔紧盯青年。

手指捏紧文件夹,青年面上挂着一成不变的微笑,下挂的眼尾带着无辜的疑问。

保镖西装内袋的手机突然震响,男人垂下视线掏出手机走向墙角,几声简短的应答后挂断电话。

贴近朔的耳畔,男人沉声,“上面说必须尽快起飞,议长逃往迪拜了,他的宅邸被反对党搜查,不知道会拿到什么……不能让他们找到您。”

浅色眼瞳依然静静凝视着卷发的青年,朔看着对方尴尬地扯开嘴角,侧身用文件夹指着门外,“那个……你们慢慢商量,我就先……”

“等等。”抬手阻止他,保镖皱眉,牙齿研磨了一下沉声,“替我们安排另一架PAA商务机登机手续。”

伸手取过青年别在文件夹上的圆珠笔,保镖写下飞机序号。

拎着行李,保镖们一人打头一人押尾,护送朔登上飞机舷梯。中型包机机身比原先的私人飞机大得多,可容纳二十余人的机舱内亮着柔和的灯光,穿着浅灰色西装的空乘挂着热情礼貌的微笑,侧身恭送他们去向座位。

殷勤地打开座椅上的行李架,系着蓝色领带的空乘左手抓住右手腕,微微弯腰满面笑容,“请问想喝点什么?”

垂首看了一眼他胸口的写着佐藤的铭牌,保镖们一在左,一在前,夹住身型纤细的朔坐定,摆摆手拒绝空乘的好意。

笑眯眯地点头,名为佐藤的空乘退回机舱尾部的座椅上,与身旁的同事一起扣上安全带。

飞机在跑道上缓缓滑行着加速,骤然抬高的升力中,朔的身体后仰贴近椅背,视线转向舷窗外,浅灰色的柏油跑道渐行渐远,机场建筑缩小在开罗的黄沙地上,化为足下蚁穴般密密麻麻的黑点。

舷窗外尼罗河深灰色的宽广河面淌过黄沙冲击着蔚蓝海面,入海口处深浅不一的浑浊波流逐渐汇入碧海,开罗城缩小远离视线。

绘着淡蓝波纹的机身冲上云霄。

 

松了口气,双胞胎保镖们交换了个视线,脊背瘫在真皮座椅上。

飞跃碧蓝的海面,日头在云端渐渐隐没,云霞染上淡粉与浅紫,机舱内光线柔和地暗淡下去。

保镖们昏沉地抱着手臂,下颌点着眼皮沉重。

也许可以稍稍合眼小憩,再过十几个小时他们就能平安降落在日本国土上。

双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朔浅色的眼睫扇动,低垂的视线望着窗外的流云飞转。

轻快的脚步踩在机舱的地毯上,几近无声地靠近。

一双手越过沉睡的保镖探向朔,带着淡淡香薰气息的羊绒织料落下。

猛然睁开眼,保镖攥住来人的手腕将他扯低。

眨着眼,削尖的下巴仰起,抓着羊绒薄毯的空乘高挺的鼻尖翕动,视线低垂着望向用枪口抵住他下颌骨的男人。

被攥紧的手腕一动不动,空乘弯曲眼眸扯出微笑,喉结在枪口上起伏。

保镖的双胞胎兄弟也在同一时间拔枪,枪口架在膝盖上指向空乘。

松开手甩开他,保镖冷冷注视空乘将毛毯盖上朔的肩头。

“空调有点冷吧。”名牌上刻着木村的金字,空乘小巧的面孔上生着浓郁的五官,笑容甜到渗出蜜来。

从薄毯下伸出白到透明的手指,指尖触到空乘的手背按住,朔的视线和他交错。

燎炬烛火下暗金斑驳的神像,青烟弥漫的檀香气息,骨感的手指蘸着金木犀花蜜点在舌尖,木棉布领口摩擦锁骨,纸门缝隙间散落的衣带,飞蛾扑打纸灯的沙沙声,少年低艳的喘息,肌肉紧实的麦色背脊。捆着锁链挂着铜锁的螺钿立柜摇晃,枯瘦发黑的指骨掐住柜门缝隙,深紫色袈裟一角倏忽缩进黑暗……

猛地抽回手,空乘那双在小巧面容上过大的眼眸闪烁着,厚唇颤动着微微翘起,直起身向着朔垂首,“打扰了。”

将手枪收回西装外套内,三人目送着空乘灰色西装下瘦削的背影消失在舱尾布帘后。

“朔冬大人?”保镖回望他,眼神中带着微不可查的审慎惧意。

摇摇头,朔伸手拉下舷窗挡板遮蔽夕晖,机舱彻底陷入暧昧的昏暗中。

有异象,但不是他讨厌的那种。

勾起嘴角,朔冰冷的面容上首次浮现出一丝玩味。

飞机平稳的行驶在层云里,机翼在气流中微微震颤。室内寂静无声,唯有空调送风口机械运转的细微声响,薰衣草气息的香氛随着空调运转扩散。

保镖们抱臂歪着头,口唇张开哼出沉重的鼾声。

朔淡色的眼睫垂落,纤细的身型埋进薄毯内,随着呼吸缓缓起伏。

西装皮鞋踩在绒面地毯上,空乘推着餐车经过他们的座位,车轮转动发出细碎的咕噜声,金属餐具震颤着碰撞。

名为木村的空乘停下脚步,目送同伴推着餐车走远,弯腰探向保镖们。一手按住他们的颈根脉搏,木村屏息伸手探入保镖的西装下,从他腋下的枪带里抽出沉重的手枪。

脚步轻快地穿过机舱,空乘佐藤钻进机首帘幕后,回首拉紧厚厚的布帘后才将面上的氧气面罩摘下,手指轻叩驾驶室舱门。

空空敲击声响起,机长正在输入校正航向,回首瞟了一眼舱门。

“什么事?”拉下耳机,副机长转身向门外询问。

“机舱服务,请问需要茶点吗?”空乘殷切的声线响起。

与机长对视一眼,副机长手臂靠上座椅,笑着朗声,“你们有什么好酒?”

“哎?”呆滞了一瞬,那个热情的声线快速熟练地报出一串葡萄酒与烈酒名称,最后迟疑地补充,“那个,茶也有斯里兰卡上好的大吉岭和宇治今年的新玉露……”

哈哈哈大笑着,机长不再逗弄无措的空乘,“行啦,给我们上点红茶就行。”

“还有三明治来两份。”副机长补充着,摇头冲机长叹息,“都是PAA的机组,看人家的伙食。”

冷哼一声,机长双手持握方向杆眺望挡风玻璃远处的层云,“我们伺候好那位平安落地就谢天谢地,哪有闲情被人伺候。”

“还有六小时。”瞄了一眼控制面板上的航线图,副机长沉声自语,“快结束了。”

敲门声再度响起,空乘语调轻快,“茶点来了。”

摘下耳机起身,副驾驶拉开舱门,空乘脸上挂着热烈的笑容将冒着热气的茶盘推过去,“刚沏好的小心烫,还有三明治……”

“哦,多谢。”手忙脚乱地接住茶盘,副机长抬头瞬间眼瞳凝聚。

黑洞洞的枪口抵住他的,空乘佐藤面无表情地扣动扳机。

麻醉针剂刺入咽喉,茶盘坠落地面,副机长扶着驾驶舱墙面跌撞着栽倒在地。

“你怎么……”惊变发生瞬间,机长猛地转身站起。

从西装内的枪带上拔出另一把手枪抵住机长前额,佐藤拇指扳下保险,“这次可不是麻醉弹。”

枪口抵住机长的太阳穴逼迫他坐回驾驶座,佐藤靠在副驾驶座椅上。

“你们想干什么?”哽咽一声,机长双手举到脸侧,努力稳住颤抖的语调,“飞机航线固定,都是有gps的,你们跑不掉……”

枪口指着机长,佐藤那张堪称质朴的好青年面孔上浮现大大的笑容,“跑?是你们在跑,我们是拘捕。现在输入新的航线……”

流利地报出一串坐标,佐藤紧盯着机长按键输入新的目的地。

轰地一声,客舱内枪声响起,佐藤猛然回首,“慧人怎么……”

话音未落,机长咔地扣上安全带,乘机猛推方向手柄,机身震颤着上下颠倒,做了个三百六十五度大回旋。

嘭地撞上挡风玻璃,佐藤在失重中手枪脱手,颅脑眩晕着跌回地面。

甩着脑袋爬起身向落在远处的手枪够去,大树指尖触到枪身的刹那,机长伸长腿一脚将手枪踢进驾驶座下。

啪地按开安全带,机长起身一脚踩在佐藤背上,身量高大的男人从背后勒住他的脖颈拉起,手臂发力使得青年面孔淤红。

双手挥舞着挣扎,佐藤奋力够向驾驶座下的手枪,被机长拽住脑后发丝砸向挡风玻璃。

嘭地,慧人的前额撞上舷窗,玻璃裂开丝丝白痕。

高壮的保镖拎着他的后颈轻若无物,血痕渗出他的额角。

从双胞胎保镖哥哥身上夺走的手枪坠落,慧人摔在过道上,视线被滴落的血迹模糊,呼吸急促地将扣在脸上的呼吸面罩喷出一片水雾。

摇摇晃晃地撑住椅背站直,吸入了足以放倒一头幼象的麻醉气体,保镖们也四肢发麻,只是勉强维持着意志。

要不是因为平时大量用药使身体产生了耐受,他们早该不省人事。

一手将完全不受药物影响的朔拦在身后,双胞胎中的弟弟试了几次才把枪从腋下枪带内拔出,摇摇晃晃地指向倒卧在地的慧人。

砰地一枪击在慧人面前的地板上,保镖眨着眼凝聚晃动的视线,瞄准后再次扣动扳机。

刹那间机身三百六十五度旋转,保镖与慧人同时摔飞出去。

朔被安全带牢牢系在座椅上,淡色长发随着重力旋转飞扬。

被甩到机舱尾部,后背撞上空乘座椅,半昏迷的慧人在撞击中清醒过来。

掉在地毯上的手枪因机身偏转滑向他,慧人一手拽住安全带稳固身体,一手探向滑向他的手枪。

双胞胎保镖一个撞向另一个叠落着砸在舱顶,眼睁睁看着慧人的指尖勾到手枪。

那一瞬间倒转的机身复又翻滚着归位,三人重又砸落在过道地面上。

 

咬牙爬起身,慧人几步奔向掉落的在过道中央的手枪,高大的保镖同时扑过去压在他身上。

 

半跪在行李舱中潜伏,身着机长制服的堀夏喜仰首望着头顶,足下机身的钢铁结构在气流中震颤。

学着他同步歪头,一样身着深蓝金扣制服的术士八木勇征微微张开嘴,视线沿着头顶吧嗒吧嗒的脚步声移向机舱远处。

“怎么还没动静?”嘴唇嘟成圆形,八木焦急地喃喃自语,“大树桑一个行吗?我们要去驾驶舱帮他吧……”

拽了拽搭档的衣袖,身着地勤浅蓝制服的颯太手指在嘴唇上比了安静手势。

左手抬起,山本世界木着脸示意所有人安静。

脸上还沾染着黑灰痕迹,在机场引燃送水车造成的火灾燎掉了他半边眉毛,大大减弱了他队长的威严。

同样灰头土脸的leiya金发烧焦,手指快速在平板电脑上敲击,联通客舱监控的画面,屏幕中假扮空乘的佐藤大树与木村慧人推着茶水车路过走道。

慧人停下,试探着摸向保镖们的西装内袋。

大树径直推着车消失在机头帘幕后。

指着双目圆睁的勇征与满面紧张的堀夏喜,世界轻挥手臂示意二人去向驾驶舱方向。

半跪下身,两个穿着机长制服的高挑男子不得不别扭地爬过堆积的设备箱朝着机头方向前进。

头顶传来嘭地一声撞击,几人悚然抬头,随后又同时低头望向显示器。

“慧人!”小声惊呼,leiya视线中瘦削的同伴被突然惊醒的保镖摔向舷窗,又昏迷着跌落地面。

还没等他们采取行动,掏出枪支的保镖冲着倒地的慧人猛开一枪。

嘭地一声,子弹穿透地面射入行李舱,正中平板电脑屏幕。

惊地窜起身,leiya扯着跪在地上的颯太护到身后。

望着头顶的弹孔,三人睁大的眼瞳倒影中没有鲜血渗出。

应该没击中慧人。松了口气,世界站起身挥手,“上去!已经暴露了上去支援!”

扣上呼吸面罩,leiya与颯太紧追着世界的脚步冲向舱尾。

双手拧住货舱尾部通向上层的空气阀门,leiya双臂发力向上推开,舱门露出一道缝隙的瞬间,机身三百六十度倒转,三人失去平衡撞成一团。

世界只来得及将灵力凝在掌心吸住机身,摔落的瞬间张开四肢将两个队员固在身下。

被肌肉沉重的leiya挤在身下,颯太整张小脸都皱起,世界的体重叠上的瞬间,身材瘦削的少年从胸腔深处被挤出一声哀叫,“啊!”

“嗷!”机身旋转中被人高马大的堀夏喜砸在舱门上,勇征痛呼一声,还没来得及爬起身,下颌就吃了队友皮鞋一记重击。

完全顾不上被踩在身下的可怜队友,头顶响起的枪声让堀夏喜全身肌肉紧绷,伸手顶开舱门爬出,“大树桑!”

肩膀用力撞击锁住的驾驶舱门,堀夏喜过于宽展的肩背卡在狭小的空间内不得施力。

驾驶舱内激烈的撞击与频发枪声使得他额头渗出冷汗。手掌拼命击打舱门无果,堀夏喜跪下身从西裤脚踝的枪带上拔出手枪,对准了舱门锁却根本不敢开枪,如此狭小的空间内他没把握不会误伤佐藤大树。

 

从货舱口爬上来,勇征拽住慌乱的堀夏喜,“你让开。”

双手按住舱门锁,深吸一口气,勇征舌尖翕动,“裂解。”

言灵发动的刹那,机舱门闪动光痕,随即四散裂开。

机身颤动,驾驶内巨大的吸力将勇征猛拽进去。

“啊啊啊!”千钧一发之际被堀夏喜一把拽住手腕,勇征黑色的发梢向身后飞扬。

一手扳住舱门,一手拼命挽住同伴的手腕,堀夏喜咬紧牙关,眼前的可怖景象令他倒吸一口凉气。

整个驾驶室的挡风玻璃碎裂消失,操作台上弹痕累累,满脸是血的佐藤大树被勇征卡住脚腕拽紧,半个身体吸出机舱外。

一手挽住驾驶座上的安全带,大树西装领带被气压形成的狂风吸向身后,低温与缺氧使得他面色发青。

奋力拽紧他的脚腕,勇征脸颊憋红,肌肉发力一点点将大树拽回机舱内。

啪地扣上安全带,大树将自己固副驾驶座上,拽住垂落的氧气面罩深吸一口。

勇征挪动身体将自己塞进驾驶位扣牢,拽住另一只面罩扣在脸上。

背靠着客舱墙壁,堀夏喜冲风声鼓动的驾驶舱大喊,“大树桑!机长呢?”

拽下面罩,佐藤大树无奈地喊回去,“飞走了!”

“什么鬼?!”双手捂脸,堀夏喜哀嚎。

惊恐地睁大眼,扣着面罩的勇征向大树摇头确认。

指着碎裂的挡风玻璃,大树伸手比了一个枪击姿势,“飞走了!没了!”

视线移向卡在驾驶座下不省人事的副机长,勇征指着他,眼神充满了期盼。

伸手点点自己的脖子,大树双臂交叉比了个否定,“麻醉枪!昏了!”

“那谁来开飞机?!”手指陷入银灰的发丝中,堀夏喜痛苦更甚了。

双手勒住钳制慧人的保镖将他拉起,leiya锁住对方的咽喉向后翻倒。

用膝盖压紧身下的慧人腰腹阻止他起身,拽住leiya的手腕掰开,保镖奋力张开口,舌尖探出齿隙微动。

言灵术!

上身重获自由的慧人伸手向后摸索着,指尖触到座椅下的手枪,握紧了指向对方。

leiya紧箍着保镖的上身与他角力,慧人的枪口在绞缠的二人身上左右晃动,无法找准开枪时机。

“别开枪!”颯太回首冲慧人喊出声,同时撕破符咒形成光罩挡在世界身前。

护卫朔的双胞胎双手持枪射击,子弹敲击在光罩上发出令人齿冷的梆梆敲击声,光罩应声碎裂。

一把推开颯太,世界直视持枪的男人,右手比出枪指。

舌尖轻弹瞬间,保镖头颅炸裂,血肉喷溅来兜头淋上朔的白衣。

高大的身躯晃动一瞬,仿佛对突如其来的死亡没有反应,片刻后无头尸身才轰然倒地。

伸手擦了擦面上的血肉,朔微微皱起眉。

“世界桑!”被推倒的颯太爬起身抗议,在那么近的距离释放灵力,世界是准备将目标人物一起轰成碎渣吗?

被年下的队员扬声抗议,世界耸耸肩摊开双手。

走廊另一侧纠缠角力的三人胶着着。

胳膊从leiya手肘下钻出,保镖解开一道缝隙,两指压在口边,奋力完成手印,“黄钟。”

无形的波纹沿着他的口唇扩开,嗡鸣沿着机舱扩散,音波扫荡中leiya和慧人头脑胀痛,下意识地松开钳制敌人的双手,捂住耳朵张口叫出声。

高升的颅压中眼眶充血,温热的痕迹渗出慧人的鼻端。

声波扩散开荡漾着震碎一扇扇舷窗,气流倒灌失压,机舱内警报大作。

捡起慧人掉落的手枪,保镖摇晃起身,隔着四排座椅指向朔的方向。

已经没有取胜的希望,至少,他不能落在灵协手里。

保镖瞄准朔淡色的长发,咬牙将手指移向扳机。

“世界桑。”满面血污的朔突然开口。

世界和颯太的视线同时移向他。

眼瞳缩紧,世界木然的面孔颤动一瞬,这个人不是哑巴……

“背后。”冰冷的面孔上浮现一丝笑意,朔语调轻缓。

猛然回首,世界的目光与持枪的保镖相撞。间不容发,他本能地举手比枪。

淡红色的灵弹穿透银色子弹炸开,无数针状细丝透过保镖的身体,在慧人与leiya震颤的眼瞳反光中将他撕裂。

血肉在失压的舱内飞溅,哗啦啦泼洒开。

望着机舱墙壁上那一滩模糊的血影,朔的视线斜睨向维持单手比枪姿势的世界,“哇哦。”

望着满目疮痍的机舱,世界在失压警报声中低咒一声,一把拽下氧气面罩套上朔苍白的面孔。

一言不发地跟在世界身后,颯太慧人与leiya穿过客舱走向驾驶室。

鼓动的劲风中,靠在客舱尽头的堀夏喜一把拦住众人,“不能进去,驾驶室残损了。”

拨开他的手,世界扳住舱门向内望了一眼,失踪的挡风玻璃和倒伏在地的副驾驶足够让他头疼。

眼神示意颯太解决问题,世界单手捶了一把客舱墙壁。

顶着倒吸的气旋挤进驾驶舱,颯太将符咒啪啪贴上舱壁,双手扣住结印。

嘴唇轻碰几下,淡金色的光罩缓缓漫过残破的机身骨架,弥合破碎的挡风玻璃。

机身恢复了密闭,负压警报骤停,震颤的机翼稳定下来,舱内飞舞的纸张什物落地。

一把拽下面上的氧气罩,勇征伸手与颯太相握,重重摇晃后对他比了个拇指。

靠着机舱墙壁缓缓坐下,颯太冲被冷空气冻到脸色发青的佐藤大树摇头,“我的灵力只能维持这个半小时,甚至更短……”

“勇征,你能开这个飞机吗?”望着被枪弹穿透的操作台,大树完全不清楚这只飞行的铁鸟能坚持多久,也许比颯太的灵力更早耗尽。

掰弄着自己的手指,年轻的言灵术士抬头望向队长,语调迟疑,“我只开过滑翔翼。”

世界拎着堀夏喜的衣袖从舱门探出头,“这小子在灵高上过飞行课。”

小心地抽回自己的衣袖,堀夏喜怯怯“只在模拟器上飞过,而且我的成绩……”

“不及格。”颯太抬头补充。

仰首叹息,世界的脑袋疼得厉害,“所以你俩穿成这样但都不会开飞机……”

望着穿戴笔挺机长制服的帅气队员,大树无奈地替他们打圆场,“最初是潜伏任务嘛……”

 

世界握拳靠在额上,到底他完美无缺的抓捕陷阱哪里出了问题,事态就演变成现在的疯狂状态。

“要么弃机跳伞吧。”负责装备的leiya建议,他已经在货舱准备了足够的降落伞。

“不行。”伸手指着窗外一望无际的层云,世界摇头,“目标身上肯定有追踪装置,即使全员成功跳伞,漂流在公海上,万一荒神社比灵协更早找到我们,逃都没处逃。”

 

“leiya,你能开这个吗?”大树已经开始病急乱投医,寄希望于团队内机械技能最丰富的成员。

抓抓脑后的金发,leiya苦着脸,“我只能开直升飞机。”

“那不就差不多嘛,你来你来。”解开安全带,大树拉着leiya就要将他按上机长座位。

完全不一样好吧,leiya被队长架上火堆欲哭无泪。

“让我试试吧。”举起一只手,勇征鼓起勇气,“我需要一个副驾驶和领航员。”

“我来领航。”从座位下翻出厚厚的飞行操作手册,颯太按照意外号码查询起解决办法。

拍拍堀夏喜的肩,世界示意他坐上副驾。

望着身边的同伴,堀夏喜深吸一口气,戴上耳机扣好安全带。

“这架飞机有三套冗余液压系统。”翻动书册,颯太抬头提醒搭档。

“好咧。”从操作面板上找出切换装置,勇征调整呼吸按下,“切入系统c。”

堀夏喜转身关闭操作台上不断闪烁警告灯的失能系统。

主飞行显示器已被子弹击毁,勇征找到备用显示器,调整右下角的白色旋钮控制高度。

指尖拨起红色开关,勇征与堀夏喜交换视线,“切入手动降落模式。”

飞机穿透层云渐渐降低,一望无际的碧海浮现在眼前,导航图淡绿色的弧线标记显示他们正飞向海岸线。

“接近迫降海岸,七十公里……保持高度……”颯太平静的少年声线中,故障警报频频响起。

堀夏喜有些手忙脚乱地解决显示屏上不断跳出的错误代码,“高度降太快了……”

“堀桑,别管那些……”颯太沉声安抚着。

搭档的话音未落,勇征抬手关掉报警装置,生死一线间,他耳中只想听到同伴的声音。

沉闷的爆燃声响起,机身猛地震颤。

“左侧单发发动机停摆。”查看一眼仪表,堀夏喜吞咽着声音干涩。

“关闭发动机。”低咒一声,勇征拉紧方向舵,头也不抬地指示同伴。

左手拉下紧急断油杆,堀夏喜瞄着仪表,“右侧引擎故障。”

“断油。”勇征拉下自己这侧的拉杆,望着变为红色的引擎标志,伸手探向重启按钮。

与堀夏喜对视一眼,勇征调整呼吸到与他同步,“重启。”

二人同时按下开关。

坐到朔的身旁,世界扣上安全带。

望了他一眼,朔的视线重新移向舷窗外停火的发动机。

“既然你不怕,我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双手垫在脑后,世界轻笑一声。

朔浅色的瞳孔中,发动机轰然喷出尾流。

新月型海岛上空冒出一丝黑烟,狭长的银白沙滩上,钢铁巨物拖出一道深深的痕迹,撞进树丛中点燃一片倒伏的树木。

纯白机身上焦痕累舷窗残破,一声闷响后,歪斜变形的舱门从内被冲开鼓包,紧接着一串撞击声,舱门终于嘭地飞落出去。

伸手扶住机舱门,leiya和堀夏喜探出头,分别扶着机身呕吐出来。

趴在晕机狂吐的leiya背上,勇征伸出半个身体,紧盯着机舱外连天碧海与婆娑树影,睁大了眼瞳低叹。

靠着舱门抬起头,堀夏喜用手背擦拭嘴角,“做到了……”

“掉在哪里了?颯太!我们在哪里?”慌乱地回头寻找搭档,勇征冷不丁地被高大的堀夏喜一把抱住。

“做到了啊!勇征我们做到了!”使劲摇晃不知所措地言灵术士,堀夏喜欣喜溢于言表,“成功迫降了!模拟课上我一次都没办到!哈哈哈哈!”

眨了眨眼,勇征紧紧拥抱回去和他一起又跳又笑。

“别堵路啊!”满肚子火气的世界拎着被捆个结实的朔出现在机舱口,“赶紧下去,小心机身起火爆炸。”

坐在沙滩边,勇征披着一张羊绒薄毯等候灵协的救援船只。

搭档颯太正忙于替队员们检查伤口。把队长佐藤大树的脑袋包成两倍大,娃娃脸青年转身认真叮嘱堀夏喜抬高靠在他大腿上的慧人,用手帕擦拭掉慧人因脑震荡渗出的鼻血。

拎着一瓶纯水,颯太坐到勇征身旁,“你呢?受伤了吗?”

双手抱住膝盖,勇征摇摇头。

伸手轻拍他的脊背,颯太感受到指掌下簌簌地震颤。

加入小队一年的新晋术士遇到这种险象环生的大事件,果然还是会怕吧。

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噜噜乱叫一通,勇征耳朵发红地直起身。

笑到脸颊皱成一团,颯太摆手,“看来除了灵力消耗是没别的问题,飞机餐应该还有,你要吃吗?”

用力点头,勇征支起脑袋,“我要一份牛肉的,一份鸡肉的,不要鱼的……等等,鱼的也给我一份试试看吧。”

抿着嘴,颯太微微下垂的眼角弯成细细的皱褶,“干脆把餐车给你推来算了。”

“也行。”呵呵笑出声,勇征伸长手臂活动僵硬的四肢,“开饭了!”

碧蓝的海岸线尽头,白色的舰载直升机浮现在天际。

 

视线绕着纯白的房间移动,朔试图从中找到一扇窗,或者哪怕一个隐藏的镜头。

抬起双手,他为那簌簌作响的锁住纤细手腕的铁链不解。

有必要这样对他吗?

房间一侧墙壁裂开一线缝隙,身穿黑袍的青年夹着文件走来。

隔着长桌坐定在朔面前,青年漆黑的鬓发向后梳理,露出光洁饱满的前额。

默默向对方伸出手,朔望着青年漆黑的犀利眼瞳。

“我是你的主审。”并不理会对方的示好,青年微微颔首,双手交叉着摆在桌面上。

不以为意地收回手,朔望着青年一张张摆在他面前的照片。

“审神者角田,四月十日,你和他在大阪酒店会面,这是监控拍到的……”

手指点着漆黑轿车中的男人,青年抬起头冲朔扬眉,“川村兄弟夜审的情报是怎么泄露出去的?在审判发生前一个月你就知悉……朔?”

听到自己的名字,朔冲对方微笑起来。

“你的真名是这个吗?”青年一手支着下颌,视线低垂着思索,“朔是新月的意思,为什么给自己起这个名字?你知道月读尊吗?”

抬起眼帘,黑发青年眼神流转在他的面上,“近神的预言家,月读尊的大名响亮,他的话被人奉为圭臬,却没几个见过他的真面目。”

“凉太桑。”朔突然开口,冷然的声线带着微妙的玩味,“我不是月读尊。”

挺直脊背,凉太居高临下地审视面前雌雄莫辨的纤细青年。

“我以为月读尊是你们的人。”手指轻敲桌面,朔眼尾扬起,“这次抓捕背后有个比我更厉害的预言家,不是吗?”

翻过被锁链束缚的双手举到凉太面前,朔直视他深黑的眼瞳,放低声线,“请放心,我是不会违抗天命的。”

未完待续

棋局

异闻周刊 106

慎柴
海柴
片哥出镜

 

原木装潢的阶梯教室内,土田哲也教授低声感谢帮他调整好投影仪的助教岩谷翔吾。

手指轻点讲台上的笔记本电脑,土田教授转过腰身,用激光笔指向大荧幕上的链接,“今天我们继续琉球神道演变第三讲——祝女制度与本州神道妹神信仰的关系,关于萨满出神类型的区别大家可以在网站上下载第三零六课件,政治经济学部的同学记得周三之前把作业上传给助教岩谷君……”

 

坐在后排用平板电脑记着笔记,翔吾听到自己的名字,立刻夹着笔举起手,示意教室里的学生看清上缴作业的对象。

幻灯片变幻的闪光打在昏暗的阶梯席位上,学生们静心聆听,时而埋首笔记。教室内除了土田教授温润的嗓音只余下书页翻动声与圆珠笔摩擦纸张的沙沙声。

教室后紧闭的大门突然掀开一条缝隙,伴随着光线射入,细微的脚步走近,来人靠近翔吾所在的那排,“请问这里可以坐吗?”

与黑暗中高挑的身型迥异,那人声线带着一丝稚嫩。

侧首望着头戴绒线帽的青年,翔吾轻轻点头,将书包从空置的座椅上挪开。

四肢修长的青年伸手将薄衫下摆展平,才轻手轻脚坐到他身侧。

十指交叉静静地摆在桌面上,青年仰首望着投影,丝毫没有记录笔记的意思。

有点奇怪地瞥了他一眼,翔吾被那冷白手指上闪闪发亮的银色戒指闪了一下。

不再关注身边的人,翔吾集中精力把课件全部记录下来。土田教授结束课程布置完作业后,翔吾将课程录像与提纲一并上传网站。

教室的暖光灯重又点亮,学生们抱着笔记围住讲台上的土田教授询问不停,翔吾在座位上挺起腰,身长了胳膊打了个哈欠。

隧道事件后他因病住院一周,堆积如山的课业与教务令他手忙脚乱日夜赶工,要不是武知海青腾出手帮忙,他自己的论文课题都要延期。

“请问,不是本校的学生也能下载课件吗?”身边人轻声询问。

“哎?”转过头,翔吾眨了眨眼。

暖光中,身侧穿着靛蓝重工牛仔短衫的青年抓下绒线暖帽,漆黑的发丝打在白透的面颊上。

翔吾诧异的视线让他有些羞怯地别开头,青年指尖抓紧暖帽,低声重复问题,“我想下载课程大纲……”

穿戴闪亮首饰与时髦牛仔套装的年轻男孩显然不是以精致稳重著称的青山大学学生。

翔吾牵起口角微笑,“可以的啊,这门课是铁先生……土田教授的公开课,所有内容都在网站上免费提供下载。对了,你给我一个邮箱吧,我把提纲发送给你……”

接过翔吾的手机,青年低头输入自己的邮箱地址,随后双手奉还,“谢谢你。”

走在大街上,翔吾可能会对这类打扮过分时髦的漂亮男孩敬而远之,面前的人那副腼腆的姿态却让他不由地心生温柔。

“我叫岩谷翔吾,土田教授的助教,你不是青山学院的学生?”冲对方伸出手,翔吾展开笑容。

指尖将散落的漆黑发丝向耳后梳理,青年抿着淡色嘴唇,三四颗银色耳钉在雪白的耳垂上闪烁冷光,“我是川村慎,东艺大的学生,在做怪谈题材的毕设,查资料时候在网上搜索到了土田教授的课……”

“哎?”笑着感慨,翔吾没想到潮男也会对古老的民俗感兴趣,“那你赶紧去找土田教授问一下……”

指着被本专业学生包围的铁先生,翔吾催促着慎。

摆摆手,青年收敛下颌,“我都不是这里的学生,怎么好意思……”

低垂的视线微微上扬,慎咬住下唇,“那……能请教你几个问题吗?”

 

坐在青山大学的咖啡厅内,翔吾在绿植包围下捧着盛满拿铁的白瓷杯细心聆听。

 

“……土田教授说的萨满的脱魂和附体,究竟跟我们常说的灵媒有什么区别呢?”手指点着翔吾摊在原木桌面上的笔记,慎修高的身体靠近他,声调软和地认真询问。

“嘛,虽说是脱神附体,不像灵媒会被灵体占据意识,琉球传统文化中灵格高超的萨满并不会真的被灵附身……”翔吾面对睁大着湿润黑瞳的青年仔细斟酌用词,“萨满会跟本地的灵好好商量……嗯,像迪士尼公主,很受各种小动物欢迎,唱起歌跳起舞就能让它们帮忙做点衣服鞋子的……”

轻笑一声,慎握拳挡在口边,“这样我就明白了,我也会跟同好商量,让他们帮忙做点周边设计,画画涂鸦……”

“那Mako你也算萨满,不,迪士尼公主呢……”微笑着,翔吾陡然顿住话语,慎的名字和语气不知怎地让他想起那位可爱的女高读者真子醬。

自己大概又犯了胡思乱想的老毛病,轻咳一声,翔吾好奇,“能看看你和怪谈有关的设计吗?”

手指摸摸鼻尖,慎点点头,从牛仔外套口袋里翻出手机,打开亚历克手机壳倾倒出一沓贴纸。

“这个是金乌,天照大神的神使;这个是饿者髑髅,浮世绘《相马之古内里》里面的大骷髅;这个是一目连,台风眼一样的东西,传说是龙我就做成龙的样子了,黑色的酷一些可是绿色比较好看吧,我喜欢绿色的……”

脑袋靠近翔吾的,慎修长的手指将贴纸散在桌面上轻声讲解。

被他兴奋起来有些稚气的自说自话逗笑,翔吾眯着眼睛连连点头,指尖拨弄着那堆滑板贴纸,三条腿的小乌鸦,眼窝里闪着荧光心心的大骷髅,还有卷成一团的青龙旋风。

慎把古神话中那些狰狞神秘的异兽做得像宝可梦里憨态可掬的小精灵。

触到冷峻疏离的青年内心童稚的一面,初见时异样的警醒退却,翔吾不由地放松下来。

 

拨出一张戴斗笠持薙刀的小小黑衣武士,翔吾好奇地举到灯光下审视,“这是什么?”

徒然顿住兴奋的话语,慎垂下眼睫,喉头在颈项上起伏,“……是雪女。”

夹在手指间翻弄,翔吾有点奇怪,“一般不都会做成白衣女吗?”

“对我来说是黑色的。”脸颊凹陷着露出一丝酒窝,慎的语气似乎不容置疑。

“这样啊……”弯曲眼角,翔吾咯咯笑着,“慎很有想法呢。”

指尖触到一头灰黑的狼,翔吾的手指僵住。

视线闪动,慎轻声,“啊,这是……”

“犬神。”翔吾低垂眼帘,指尖反复摩挲着笔刷描绘出的皮毛线条喃喃,“做得很可爱呢。”

将散落的贴纸拢成一叠递还,翔吾的手被慎轻轻推回。

青年低声请求,“不嫌弃的话,请你当作谢礼收下吧。”

“真的可以吗?”双手将贴纸揽在胸口,翔吾笑眯眯。

认真地点头,慎双手按在膝盖上向他弓身,“翔吾桑帮了我很多,假如可以,我想请你吃顿饭答谢。”

张开口,翔吾摆摆手将咖啡杯举到脸前,“别那么客气,你都请我喝咖啡了。”

将贴纸夹入书册,捡起桌面上的笔记塞进帆布背包里,翔吾起身告歉,“我下午还要赶新干线,就先告辞了。”

“翔吾桑。”一把抓住路过身边的男人,慎仰首,漆黑的眼眸望向他,“还能再见你吗?”

攥住手腕的修长手指微凉,翔吾呆滞中慎已然松开手。

“还有想请教你的问题的话……”慎复又低下头,舌尖忐忑地抿着嘴角。

“当然。”背着背包,翔吾语气软和下去,并指在额上轻点,“你有我的lines了,随时留言给我吧。”

 

翔吾离开后,慎静坐在人来人往的学生咖啡厅许久。

指尖不自觉地拨弄着白瓷咖啡杯,烘培的焦香弥漫,雪白的拉花奶泡渐渐溶解在褐色的咖啡中。

短短两周,重回校园的慎却恍若隔世。学生们那无忧无虑的热聊欢笑,与刀光血彩的术士生涯割裂开,他一时恍惚不知置身何处。

桌面上手机铃声震动,慎摸索着划开,“是,阵桑,我在学校……要回一趟家,千代田那边的公寓……哥哥的油管频道周边打样寄来了,嗯,要和经纪人接洽,已经停更了两周,总要给个解释……我记得门禁。”

捧着手机低声,慎不断地应付电话另一边有些啰嗦地叮嘱,苍白的脸颊面无表情,直到最后皱起细小的酒窝,“噯,谢谢你,我不回去吃晚餐了……雪糕,雪糕请留一份给我。”

扣上电话,慎的手指贴着面颊轻敲,阵那张渗着汗水的长脸浮现在眼前。

慎醬,要乖乖回家,别做傻事啊……

慎被凉太的人带回东京后就“寄宿”在鸾平寮。做饭难吃为人啰嗦的宿管坂本阵立刻像一只母鸡那样把他收拢在羽翼下。

他不清楚仅有几面之缘的男人为何对他如此热心关切,自然地仿佛一家人。也许是灵协套牢囚徒的软绳索,但被人关爱的感觉从来不坏。

家,这是慎无法拒绝的诱惑。

按开公寓的密码锁,映入眼帘的是狭窄曲折的水泥玄关墙壁,尽头黄铜色大门折射着他模糊的倒影。

伸手将背包挂在玄关处的黑铁挂架上,慎扶着墙壁脱下牛仔布板鞋,空气中弥漫着细微的腐败气息。

推开圆形的门把手,黄铜推门向两侧展开,挂着大幅黑白涂鸦画的铁灰色会客厅内摆着一只红漆花樽,伸长出瓶口的蝴蝶兰祝花干缩凋零,缀满了水磨石地面。

半个月无人照管这株瀑布般华丽盛开的兰花,开到荼蘼后残败的花尸就是腐败气息来源。

转过摆放着各色手办积木玩具的半透明玻璃隔墙,公寓的挑空瞬时拉高。日光从天窗射入,纯白的空间内,蓝色水池倒映着挂满卡牌的杉树枯干。

绕着泛起粼粼金波的水池走远,慎径直步向坪庭墙壁上绘着的巨幅奔马泼墨,手掌穿过墙壁探入浓郁的墨彩中,慎摸索了一阵,从泛起的波纹中抽出一把玳瑁螺钿发梳。

 

和经纪人隔着黑铁岩板茶几面对面坐着,慎把盛放热茶的陶杯推向他。

端着热茶却一口也喝不下,经纪人索性把茶杯搁回桌上,“你们老宅的事有那么难办吗?壱马招呼也不打就请假这么久,视频存货已经告罄了。”

“我们要补土地税,律师说不处理好会留下难办的记录,十分抱歉。”双手按住膝盖,慎冲着经纪人深深地鞠躬。

 

上下打量漆瓶里凋败的祝花,经纪人脸上浮现出难言的忧虑,“你说实话是不是遇上麻烦了,这不是壱马的风格。”

作为油管博主出道三年了,川村壱马从未缺席一次直播,错过一次会谈。忙碌时节可以连轴工作十几个小时,即使发高烧也不会在直播节目里出一丝差错。

经纪人实在不敢相信这位爱惜羽毛如生命,业界少有的可靠才俊会一声不吭消失半个月。团队为了安抚评论区的动荡气氛已经焦头烂额,广告商很快会察觉出问题,到时候申请赔偿就惨了。

“没有的事。”摇摇头,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望着川村家文静内敛的次子,经纪人颇有些头疼,要不是他内向到不食人间烟火的性格,外形更优越的慎才该是站在聚光灯下的人物。

“不是我要插手你们家事,有什么事非要壱马亲自去办,你不是一直负责幕后事务吗?就算他抽不开身暂时隐退也可以,总得给我个期限吧。”经纪人试图和这个一脸学生气的川村家弟弟灌输一些社会规则。

“我们养着十多人的团队呢,之前策划的灵异地点探秘,给艺人的运势占卜,还有和游戏声优的合作,这些企划到底还做不做……”

“哥哥会很快回归。”打断经纪人的牢骚,慎手指握住膝盖。

“劳烦您再坚持下,企划继续推进,先做不需要哥哥参与的部分,我向您保证……”慎抬起头,漆黑的眼瞳直视额头渗汗的经纪人,“他会很快归来。”

掏出手帕按在汗湿的鬓角上,经纪人苦笑一声,“好吧……但你既然回来了,就替他去赞助商那边露个面。今晚有个油管当红主播的派对……”

上下打量一身宽松街头打扮首饰闪亮的年轻男孩,经纪人叹了口气,“穿得大人一点吧。”

趴在桌边,武知海青下颌搁在小臂肌肉上,睁大了眼睛打量收整行李的翔吾。

一举一动都被这样一头大猫好奇地盯着难免发毛,偏偏平时乐天健谈的海青一言不发,翔吾有些尴尬地停下装包的动作,“我是要回老家。”

眨了眨眼,海青咧嘴笑着,“我知道啊。”

“回父母家。”强调着,翔吾紧盯学弟纯黑的大眼睛,“还有我妹妹也在。”

雪白的门牙咬着下唇,海青笑盈盈,“好啊。”

“不能带你的。”拉上行李袋,海青那闪着期待的黑瞳总让他滋生罪恶感。

好似要跟自己饲养的猫咪讲解为何出门旅行不能带他,翔吾思索了半天也找不到更委婉的方式,干脆摊开讲,“你在家等着吧,我就吃顿家宴就回来。父母听说我住院了很担心,一定要我回大阪一趟。”

“为什么?”直起身,海青大声抱怨着,“我得保护你啊,我又不碍事。”

“不是碍不碍事的问题。”挤着眼睛,翔吾一看到海青那副要跟他讲三百回合道理的耿直姿态就头疼,“我带你回去就得跟父母解释原因,你也不想让他们知道这边发生了什么吧……”

眼珠子咕噜噜转动着,海青摸了摸下巴,“就说我是你同学啊,又不是撒谎。”

“我,我很少带男同学回家的,解释起来好麻烦……”结结巴巴地,翔吾耳际泛红,指望着聪敏过人的海青能听懂他弦外之音。

张着嘴,海青紧盯着翔吾渐渐涨红的面颊,终于发出一声了然的叹息,“没问题。”

他懂了吗?几乎要击掌赞叹,翔吾暗自庆幸。

“我特别讨长辈喜欢的。”从矮几边站起身,海青高大的身形几乎要撞到狭小公寓的房顶。

左手触额长腿并拢,海青啪地向翔吾行了个军礼,“解释的事请交给我。”

说罢转身从和室拉门衣柜里拽出已经打包好的行李。

歪着头看他那副乖巧灿烂的笑容,翔吾张开了嘴又闭上。

轻松拎着两只旅行包迈下东京站前的的士,海青还有余力向翔吾索要他背着的背包。再三拒绝热心的学弟,翔吾挥舞双手向他证明自己只是住了一周医院,不是残废瘫痪生活不能自理。

坐上东海道新干线,翔吾从窗口向外望去,列车缓缓加速驶出站台,接送旅客的人们缓缓缩小成黑点,最终消失在铁轨尽头。

一些邈远的回忆让翔吾恍然,静静坐着,模糊的视线中流云在天际浮动,车窗上反射着远退的城市图景。

“翔吾桑,喝水吗?”拧开纯水,海青递给他。

回首望着坐在身边的学弟,海青穿着一件米色的亚麻polo衫,正拉下套在脑后的耳机冲他微笑。

那是不含一丝阴霾的纯然笑容,海青纯黑的眼瞳总是婴儿般圆睁着,仿佛尽量大的张开,迎向这斑斓世界的每一丝光彩,全然没有对其中暗藏恶意的恐惧。

接过他递来的水瓶,翔吾不由地对他成长的环境好奇。“你老家是在宝冢吗?”

点点头,海青双手垫在脑后靠上椅背,“哎,也好久没回去了,要不要顺路回一趟家呢……”

“有兄弟姐妹吗?”也许是相遇的机缘太过诡异,同在屋檐下住了许久,翔吾才意识到自己对学弟的身世知之甚少。

“有,两个姐姐。”从口袋里抽出皮夹,海青展开钱包把夹层的照片递到他面前。

捧着钱包,翔吾凑近了看,对照片中身着红白装束的巫女们感慨,“很漂亮啊,中间那个是你妹妹吗?”

“哪个?”奇怪地凑过去,海青对翔吾指着的人咧嘴大笑,“那是我啊!”

指尖戳着自己的鼻尖,海青睁大了眼睛要翔吾好好看清楚。

贴近学弟那张剑眉星目下颌端方的英气面容,翔吾握拳掩口,“开玩笑吧……”

站在咖啡色屋顶与纯白墙壁的一户建小楼前,翔吾深吸一口气按响门铃。

一阵吵杂的脚步声响起,嵌着黑色亚历克玻璃的大门被拉开,三个脑袋争先恐后地探出。

望着父母和妹妹好奇围观的神色,翔吾尴尬地摆摆手,让出半个身位向他们介绍拎着行李的学弟,“这位就是武知海青,我学弟。”

视线同时上移,翔吾的父母与妹妹望向高大的青年。

海青露出八颗牙齿闪亮地微笑,“伯父伯母还有妹妹好。”

一家人围坐在光线充足的玻璃花房中,海青起身向端来茶水的妹妹道谢,顺手帮忙把茶水注入大家的茶杯中。

“武知君请坐着就好。”赶忙阻止客人,岩谷夫人把茶点盘子向他那侧推了推。

“武知君是文化政策学部的吗?”手指搭在白布桌面上,岩谷先生轻推鼻梁上的银丝眼镜,笑容温和地询问。

“我是政治经济学部的学生,和岩谷桑同修了土田教授的课程。”双手按着膝盖,海青低头向他们解释,“我刚去土田教授的研究室工作,岩谷桑非常关照我,教了我很多。”

“哦。”岩谷夫妇和妹妹同时发出意味深长的赞叹。

捧着茶杯,翔吾被这微妙的气氛折磨得坐立难安,肌肤都颤栗着发麻,垂首逃避开家人的视线。

“啊,其实有你陪着回来我们很开心。”笑眯眯地示意海青尝尝自己特别准备的佐茶乳酪蛋糕,岩谷夫人探身靠近丈夫轻拍,“之前翔吾住院,我先生工作忙脱不开身,我要照顾家里也没办法去陪床,真的好担心他一个人在东京行不行,之前住院好歹是在家附近……”

接触到儿子晃动的眼神,岩谷夫人骤然顿住话语,“……就总之太感谢你了。”

“没问题的。”摆摆手,海青咽下口中的蛋糕,“我住得离岩谷桑很近。”

黑白分明的眼珠在眼眶内转动着,海青面对翔吾快要抽筋的眼色扯开笑容,“学校的宿舍嘛,课程时间重合的也多可以一起走。”

手指抓着自己心口的衣料,翔吾暗自吐出一口气,紧张到无暇关注妹妹玩味忍笑的表情。

好在海青很快和岩谷先生就高尔夫的话题热聊起来。翔吾也搞不清楚年龄差异巨大的两代人怎么会痴迷于同一种运动。

端着茶壶起身,翔吾躲进厨房续起茶水。

紧跟着他的脚步,岩谷夫人打开冰箱将吃剩的蛋糕换成包着保鲜膜的鲜切蔬果盘。

“武知君……”

“只是学弟!”

抿嘴笑出声,岩谷夫人垂首揭开保鲜膜,“我什么也没说啊,就是你突然带人回来有点吃惊。”

“他家就在附近的市,就跟我一趟车回家了,顺便来拜访你们吃顿饭。”一股脑把话堵死,翔吾阻断母亲好奇的语气。

“嘛,客人挤在一起不好办啊,你要提早一点说我们可以安排的更妥帖……”清点着餐具数量,岩谷夫人从橱柜里搬出六套瓷器。

狐疑地转过头,翔吾双手撑住水池边缘,“怎么回事?今晚妈妈还请了别的客人?”

攥着盘子,岩谷夫人眨眨眼,”我之前没讲吗?”

清脆的门铃声响起,二人同时望向大门。

晚餐桌的银色酒架上插着一瓶殷红的马德拉葡萄酒,餐厅球形的玻璃灯散发暗黄的光,将坐在长桌边的众人笼罩进去。

用餐刀切割白瓷盘中的小羊排,翔吾埋着头将辣舌头的洋葱苗拨弄到一边,半熟的红肉从银餐刀边缘渗出一股血沫。

妈妈怎么突然做起时髦的西式菜色?

为难地停下手,翔吾侧首用余光瞟着身侧的学弟。他记得海青完全吃不了红色的东西。

海青修长有力的大手娴熟地运刀切开羊排,将渗着血汁的粉色肉排塞进口中,一边毫无异状地与岩谷夫妇谈笑。

端起面前的大口杯抿了一口红酒,翔吾为那酸涩的口感皱眉,在扑鼻的浆果香气中抬起头。

看一眼带来这瓶红酒做伴手礼的客人,翔吾也并非这对顿华丽的家宴毫无端倪。

穿着罗马领亚麻白衬衣的男子一头鸦翼般的黑发抿到脑后,露出饱满的前额。骨骼精巧头颅被修长的颈项架在宽展的肩上,显出夸张的优美。

这样一名俊逸绝伦的美青年坐在任何人家的客厅中都足以使家宅蓬荜生辉。

被两名高大的男子夹在餐桌中央,翔吾只能无言地抿着酒液。

好在被父母邀来的“贵客”没一点矜持的架子,一边浅酌一边与岩谷先生闲适地讨论案卷,就法条适用字斟句酌。

片寄凉太,岩谷先生在法律机构任职时期的老朋友片寄真一郎的公子,据说是大阪高院年轻有为的判事补。

父母热络地相互介绍二人,努力帮翔吾回想他国小时期曾经何时何地和凉太在同一家补习班上过课。

尴尬地笑着,别说翔吾完全回忆不起,就算他记得,也不可能把那些呆头呆脑的小豆丁和面前清隽的男人联系起来。

不是不清楚父母热络态度背后的含义,望着眼神几乎黏在凉太身上的妹妹,翔吾抿起嘴角,父母该不会觉得兄妹俩哪个能得对方青眼都算一桩佳话吧。

“武知君是兵库神社的?”闲聊中捕捉到关键词,年轻的判事补不知为何来了兴致,挑起一侧眉梢望向海青。

“家里是,我不算,没通过神官考核。”端起酒杯,海青露齿一笑,看不出真假地抱怨,“就差那么一点。”

“据说现在神官资格卡得很严,神社继承人严重不足,现役神官身兼多社的也有的是,武知君家里有这烦恼吗?”敛目思索,凉太纤细的声线显得漫不经心。

手指抚着后颈,海青摇头,“我家还行吧,继承人的事可能要靠姐姐们招赘了,但不至于兼任。”

“凉太对宗教事务也有兴趣啊。”感叹着,岩谷先生后仰身衣靠着椅背,律法界一般务实而理性,对政界风向盘根错节的宗教问题尤其敬而远之。

拾起餐巾抿了抿嘴,判事补露出微笑,“最近有个这方面的棘手案子。对了,听说岩谷君是将棋高手,能赐教我几招吗?”

望着坐在客厅电视机前与妹妹玩马里奥赛车玩得大呼小叫的海青,翔吾觉得自己完全没什么可担心的。

等到岩谷夫妇兴奋地各选一边加油鼓劲,翔吾低头暗笑一声,轻声招呼凉太上楼。

勾着头从自己房间书桌下抽出将棋板展开,翔吾呛咳着拍拍上面的积灰,“抱歉,很久没用了。”

背着手打量翔吾这间简素的卧室,挂着深蓝窗帘的窄窗下是一张单人床铺,书桌上摆着一盆小小的绿植,纸笔文具整齐地叠放在多层文件架上,除此之外就是圈在白色相框中的全家福。

封面严肃朴素的资料与古本堆满整面杉木书架,书页泛黄,书籍泥金驳落,显然曾被频频翻阅。凉太踱步过去,伸出手指勾住最高处一本白皮书册。

抽出那本书,凉太修长的手指抚过纸张上密密麻麻的笔记。

“四国犬神考……”

一把抽回青年捧着的书册,翔吾在他讶然的视线中合拢,一边垫着脚放回原处,一边笑眯眯道,“我喜欢看点怪谈类的东西,都是瞎写的别介意,我们开局吧。”

棋钟滴答滴答,盘腿坐在棋盘两侧的人双手抱臂。凉太在复杂的局面前长考,终于伸手将棋子前推几步按下棋钟。

这次轮到翔吾摸着下颌贴近棋盘,对凉太这一手暗藏杀机的刁钻布局冥思。

低头望着翔吾毛茸茸的发顶,凉太捏住一枚龙马棋子,指腹摩挲着墨色刻字,“岩谷君,你做研究时,有没有遇到确实存在却没有现实地点的神社?”

耳际微动,翔吾抬起头困惑,“没有现实地点?你是说没有物理上存在的参拜建筑?”

“差不多就是这样。”凉太手指按住跪坐的膝盖沉吟着,“有名称,有神官,甚至有信众,但是在神社本厅却完全查不到在案记录。”

“啊,是有这种情况存在。”翔吾了然,飞转的思绪一时将他从棋盘上带离,“第一种可能性是神社改名,旧有的神主和氏子还用原名称呼老社,这样在记录上就显示不出。”

默默点头,凉太沉思着。

“第二种是神社迁宫,从旧地址移走后当地氏子们被留在神领内,依然保有旧信仰。”翔吾自言自语地站起身,走到书架前翻动卷册。

“最后一种就是……就是神社合祭运动后合并在一起的神社。”

望着青年困惑的眼神,翔吾抱着厚重的书册嘿咻一声跪坐到凉太面前,扳开书封手指搓起泛黄的纸张。

“神社合祭是明智年间官方为了加强国家对信仰控制进行的神社体系整合运动。清点全国各地神社,取消一部分乡野小社资质,另一部分被合并进当地的官币大社中……”

指尖沿着细密的汉字移动,翔吾语速加快,瞳孔兴奋地放大。

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凉太望着他闪动的眼眸,纤细的声线低缓下去,“出云有祭祀奇稻田姬和素盏鸣尊的神社吗?”

“……这个我拿不准。”颤抖了一瞬,翔吾避开判事补慑人的黑瞳,“片寄桑要不要联系我的导师土田教授?他是这方面的权威,查询过的资料应该比我更丰富……”

“翔吾,请你帮帮我。”松开手,凉太按住膝盖冲他弯下腰。

望着青年包裹在亚麻衬衣下的直挺肩背,翔吾沉声,“我明白了。”

将书册放在凉太膝前,翔吾与他并肩坐定,食指在纸面上移动,“看这段,南方熊楠先生抵制神社合祭运动时记录下来的,被废除或合并的神社名单……”

“出云的冰川神社最早是祭祀奇稻田姬的神社,后来与祭祀素盏鸣尊的神社合并……”

垂首靠近翔吾,凉太的指尖盖住他指向的那行铅字,“冰川神社的宫司,有没有可能兼任合并进来的神社神主……”

在凉太如刀锋锐利的视线中,翔吾缓缓点头。

未完待续

收容

异闻周刊 107

堀颯慧
北马
颯勇

 

皇居外苑碧树掩映的二重桥由砖石砌成,潺潺护城河水淌过桥墩,大块石灰石沿着水线生出青苔,长日留痕。

三名身着浅灰西装的青年斜挎邮差包,骑着自行车压过长桥石面驶向丸之内。

自行车轮骨碌碌转动着,链条与车轴发出泠泠脆响。

身材高大的青年迈开长腿奋力骑行,扶开垂落在肩头的杨柳丝绦,笑着向身后二人挥手。

落后他几米的两名修高少年相视一笑,踩动车轮飞骑追逐而去。

大手町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令人目不暇接,帝政时期的红砖石灰岩建筑与后现代的钢金属玻璃巨厦比肩,大楼镜面窗户倒影着天光云影,晨晖耀目地粼粼反射,西装革履的上班族行色匆匆地穿行其间。精英男士的手工皮鞋与大商社女郎的艳色唇彩交映。

置身此处,日本经济衰退的三十年成了遥远的无稽之谈,泡沫经济时期奢华的旧日帝国残影仿佛凝入琥珀的蝶翼,鲜活而生动。

大道两侧气派的豪厦之间夹着一栋不大起眼的水泥建筑。十几层高,中规中矩的设计,狭小的窗棂显得简素严谨,细心的人假如绕着建筑游走一圈,会发现整条街上唯有这栋建筑连门牌号也没有标注。

两侧办公楼皆将底层租赁给高级店铺,奢华的招牌橱窗间夹着这栋朴素门脸,令人一望即可知此乃政府机关。

推着自行车停靠在大楼转角处,三名身着灰西装的青年依次步入水泥大楼。挑空极高的大楼门厅悬下一盏北极星吊灯,六扇紧挨的黄铜门电梯前分立两支安检通道。

取下腰间别着的门卡,高大的青年率先打卡通过安检,修长身材的褐发少年紧随其后。轮到黑发微卷的少年,他伸手刷了几次卡机,都只得到频闪的红色警示。

“慧人。”皱着眉,堀夏喜不耐烦地抱臂,“要迟到了。”

再次将门卡刷过安检机,哔哔报警声起伏,木村慧人睁大了圆眼,无措地望着同伴。

从他手中接过门卡,中岛颯太望着手按腰侧警棍向这边走来的保安,咬着下唇再次刷过安检卡机。

红色字符闪烁,颯太眯起眼,“慧人,你更新密匙了吗?”

“更新了啊。”慧人望着走近的保安,慌乱地点头,“上周才更新的。”

一手扶额,堀夏喜头疼,“机关的密匙二十四小时更新一次,你又不是第一天来怎么还没搞清楚……”

疾步走上前,颯太拦住就要对慧人发难的保安,小声与他解释着实习生缺乏常识的错误。

勾勾手示意慧人靠近,堀夏喜隔着安检门拎着他的领带,“机关的保密级别是这个……”

比了个大拇指,堀夏喜望着他忐忑的眼神,拍拍慧人脑后蓬松的黑发,“这可不是儿戏。”

 

步入电梯,颯太将手掌贴上指纹屏,铜门猛然合拢,一阵细微的震颤后急速下坠。

慧人张开口吐出一截舌尖,缓解气压改变造成的鼓膜胀痛。

看着他那副傻乎乎的样子,堀夏喜没心没肺地握拳捣住嘴闷笑。

咣当一声轻响,电梯晃了晃沉坠停稳,三人步出轿厢。

头顶的白炽灯闪烁着冷光,雪白的走廊墙壁向电梯两端延伸出去。眼前豁然开朗的是巨大的天井,走近玻璃扶手向下望去,层层完全一致的玻璃围栏无限回环,最底层陈列着电脑机房,蚂蚁大小的工作人员穿着浅灰西装穿梭其间行色匆匆。

这里是大手町地下城,灵协保存机密档案与收容异常灵体的机关。

走廊旁的办公室没有一扇玻璃窗,式样相仿的钢门上嵌刻着数字。颯太将平板电脑夹在手肘下,带领同伴们沿着走廊前进。

 

“今天你们要协助观测4x6号实验体,堀桑会告诉你如何做,一切请听他指挥……”笑眯眯地,飒太微微侧身对睁大眼睛仔细倾听的慧人讲解。

被点到名字,堀夏喜咬住嘴唇,左手握住右手腕。

“我说这个节骨眼我们不该加紧审讯那个什么预言者吗?4x6号之类的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又不是我们捕捉到的。”嘟嘟囔囔抱怨,高大的青年洁白的额头皱起,加快脚步掩饰自己抖动的腿脚。

“预言者的案子我在跟进,堀桑别操心啦。”伸手拍拍夏喜宽阔的脊背,飒太挤住一边眼睛轻眨,“勇敢点,给小慧做个榜样。”

“啊?”梗着脖子昂起头,堀夏喜义正严辞,“我才没怕!我是担心慧人胆小……”

“那个?”举起一只手,慧人快步挤进私语的二人中间,学着他们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好奇,“4X6号具体是什么东西?”

“喂!”啧舌瞪视他,堀夏喜用食指压在唇上,“这个不许问。”

“哦。”咕哝一声,慧人凑近飒太,“4X6叫什么啊?”

用文件夹掩住口,飒太毛茸茸的脑袋凑近慧人小声,“这也不能问哦,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

手指在丰厚的嘴唇上比了一个拉链动作,慧人一脸严肃地点头。

“新人……”翻了个白眼,堀夏喜从鼻孔里哼出一个气音。

在走廊折角处站定,飒太侧身让出位置,目送两人互相推搡着步入雪白的走廊深处。

转身再次走向电梯,飒太将手掌按上纯黑的感应屏,一圈红光在屏幕上亮起,少年手指快速划出阵法,铜门开启,他的身影被嵌满复杂咒文的大门吞没。

无窗的纯白空间内仅亮着一盏白炽灯,钢金属桌面上趴着肌肤半透的纤细身躯,朔沉睡着,一头浅色长发披散在面颊上,眼睫随着沉缓的呼吸颤动。

头顶的灯泡闪动一瞬,朔扇动眼睫支起身,手肘撑着桌面,视线凝聚在纯白墙壁上。

一线暗红亮起,长方形的门扉浮现在墙壁上,浅棕色蓬松头发的少年迈动长腿步入室内。

“朔先生。”飒太脸上挂着在开罗机场初遇时如出一辙的亲切笑容,将手中盛满茶点的托盘放置在朔的眼前,“请用点午茶吧。”

自顾自地举起餐盘中的白瓷茶壶,飒太殷勤地将两只骨瓷茶杯摆在桌上,分别注入暗红的伯爵红茶茶汤。

修长的手指捧起茶杯,飒太扬起下颌示意朔,“机关的茶味道很好呢,我每次都会顺一点回家。”

在蒸腾的水汽中眯起眼,飒太鼻尖抽动轻嗅茶香,堆满笑纹的小脸上露出陶醉的神色。

铐着金属镣铐的手腕簌簌作响,朔莹白的指尖略过曲奇碟子探向少年。

下意识地后仰身体,飒太直起脊背避开伸来的指尖。

浅色眼眸中流光闪过,朔的手指落在方糖夹子上,夹起白砂糖块投入自己的茶杯中。

将溶解白糖的茶汤抿入口中,男人深吸一口气,舌尖舔舐嘴角,“我已经说过了,角田先生只是我一位客人。”

“啊。”眨了眨眼,飒太轻柔的嗓音含着一丝无辜笑意,“我不是审讯员啦,只是负责照顾朔先生,您的案子由凉太桑负责。”

掀开西装领口给男人看自己的浅蓝色工牌,飒太咧开嘴角,“我的级别不够呢。”

视线越过少年的肩线落在房间角落,朔将撒落脸颊的浅色发丝别到耳后。

沿着他的视线回首望向墙角,飒太扇动了几下眼睫,回转身体给自己续了一杯茶,“也不用太担心,凉太桑昨天出差了,应该是有线索了,您的口供帮了大忙呢。凉太桑不爱为难人,审神者们尤其珍惜您这样的预言者,您要是被判罪,他难免物伤其类……”

一边给朔添茶倒水,飒太漫不经心地絮絮叨叨。

“哦?”朔的薄唇卷起,浅色眼瞳闪烁,“可我什么也不知道,谈何襄助片寄先生?”

凝视着他,飒太绽开笑容,“请别客气,连我这样的低级职员都听到风声,您很快会被灵协释放的。”

“中岛君。”抿了抿嘴唇,朔回忆着工卡上的名讳,“你看到了吧……飞机上,我的保镖要杀我……”

前探身体,朔苍白的面孔靠近少年,轻缓的鼻息喷出微温气息,浅色眼瞳倒影他镇定自若的笑容。

“你们是想要,放出风声……逼迫我变节吗?”

“嘛……”手指挠挠下颌,飒太的眼瞳转动着,“别讲的那么严重啊,预言者在哪里都是珍贵的人才,不会有人伤害您啦……当然您要寻求灵协庇护,我们是张开双臂欢迎的。”

单手按住肩,少年微微颔首,“您的诉求请交给我吧。”

头顶的白炽灯闪烁,对视的二人同时抬头,飒太榛色的眼瞳中灯泡频闪。

眼瞳紧缩,飒太微微启唇,站直身体仰视频闪的灯光,灯泡乍亮如昼,随即砰地炸裂,室内陷入一片黑暗。

“白井小姐生气了哦。”黑暗中,朔凉滑的声线沿着飒太耳侧滑过,束缚他的锁链随之哗哗作响。“那孩子叫慧人吧?他移开目光了……”

朔在飞机上,触碰过慧人……

警报声骤然大作,暗红色的应急灯在室内亮起。抿着嘴唇,飒太从西裤口袋里抽出白手套套上。

“你最好快点。”暗红的阴影中,朔的长发遮蔽面孔,幽幽低声,“没有墙壁可以阻拦白井小姐。”

从内袋里翻出钥匙,飒太戴着手套的手指攥紧朔的手腕,将钥匙咔啦插入匙孔拧转,“请放心,我会安全带您撤离的。”

将锁链抽出桌面上的勾环,少年擒住朔的右手腕扣住,毫不客气地拉拽他起身,面上挂着一成不变的微笑,“劳烦您跟我走……”

前探身体靠近他,朔的长发披散下肩头,眼瞳在暗红房间内中发出莹莹的光,“我刚才就想问了,你身后那位为什么一直不说话……”

牵拉锁链的手指僵住,飒太缓缓转过头,视线落在暗红灯光笼罩的墙角,那里矗立着穿着黑色军靴的双腿。

“翔太是吧,你为什么不说话?”黑暗中,朔绽开嘴角,雪白的牙齿闪烁。

深吸一口气,飒太的眼睫颤动着,“翔太……”

“中岛君……”冰凉的手指扳住少年的面颊,在他悚然回首间,朔的薄唇覆上。

猛力推开他,飒太的脑海中斑斓绚烂的色彩炸开,身体震颤着,手指扫上桌面的茶盘试图维持平衡,带翻瓷器,在迸裂的碎瓷片与茶汤中栽倒在地。

半跪下身,朔的手指抚上飒太的西装衣襟,轻拍他的衬衣胸口摸索着,从中找出门卡。

“哎?”低叹一声,男人的长发垂落,扫动在少年扩散圆睁的眼睫上,“……哇……找到好东西了……”

捏住少年削尖的下颌,朔垂着面孔靠近他,“你是今市的弟子啊……”

神官白缎的衣裾上暗金丝线流光溢彩,戴着卷璎冠的瘦削面颊上薄唇卷起,骨感的修长手指张开,掌心握着一枚暗光隐隐的黑珠,仿佛破晓时分天际闪烁的异星。

“飒太……荒神,残片……”

咽喉间裂开一道血线,鲜血沿着神官颀长的颈项汩汩喷溅,白衣晕染血丝沿着丝缎蔓延,最终化为染血的白色花瓣随裂飞散。

 

手指摸索着地面上碎裂的瓷片,飒太攥紧热茶汤中的碎瓷,意识淹没在一片纯白中。

 

站在身穿靛蓝色工作服的试验员身后,高大的堀夏喜垂首靠近慧人耳旁低声,“开门后你就盯着4X6实验体,千万不要移开视线,要眨眼之前先吱一声,我说可以你再眨眼,不论何时咱们两个一定至少有一人的视线保持在它身上……”

“可是堀桑……”仰首望着他,慧人一脸困惑,“到底什么是4X6?”

眼见对方拧着眉又要发火,慧人双手合十小声告饶,“我总得知道它长什么样才能盯住。”

伸手轻拍一记慧人的头顶,堀夏喜低声,“别管了,开门后你就会知道。”

身穿蓝衣的试验员侧首对两人示意,“准备好了吗?”

抿着嘴唇点点头,堀夏喜的手指贴住西装外套腰侧,从后腰枪带内拔出一柄手枪。

深吸一口气,试验员将平板电脑贴住水泥墙壁上的钢门,在浮现的暗红色阵法符文中按下字符,“也不用太紧张,收容4X6的房间24小时都有监控,你们的视线只是加强保险……”

紧闭上眼眸,试验员等待字符熄灭,钢门轰隆隆向两侧展开。白炽灯光下,纯白的房间内矗立着一个身影,背对众人面向墙角。

 

眼瞳紧盯着那个背影,堀夏喜嘴唇颤抖,枪口微微垂落。

“慧人,你看到他了吧……”凝望那个身穿浅蓝色病号服的瘦削背影,青年吞咽口水润滑干涩的嗓音,喉结在雪白颈项上浮动。

眼瞳缩放,慧人挺起脊背,咬紧后槽牙,“……看着呢……”

墙角披着浅灰色僧衣的身影肩背宽展,束起的黑色长发搭在金丝结袈裟上,伴随着慧人的嗓音,衣裾下的草履转动,衣摆微微颤动。

疑心对方欲回身,眼瞳紧缩,慧人抓住心口的衣料,下意识就要避开视线。

“慧人!”低喝一声,堀夏喜抬高枪口瞄准那个病骨支离的背影。

“夏,夏桑……”一手攥住他的衣摆,慧人强迫自己昂首紧盯那个背影。

“请固定住4X6号实验体,我要开始询问了……”试验员低声吩咐,紧闭双目步入室内,“白井小姐,您还记得来到这间房之前的事吗?”

 

眼见试验员靠近那个熟悉的背影低声询问,堀夏喜的眼眶红热起来,喉头抑制不住地泛起酸苦。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那个身影。

他问过leiya,问过飒太,也抓住自己的老师世界嘶声咆哮,不是说他们神迹小组全部由强灵视力的术士组成吗?

为什么他就是看不到?胆小鬼如他,最想要看到的,却上天入地也遍寻不得……

“慧人,你看得到吧……”哽咽着问出这个重复了无数次的问题,泪水终于溢出眼角。

“嗯。”咬住嘴唇,慧人按住后颈发烫的印记。

“太好了。”低叹一声,堀夏喜握紧了枪柄,“我还以为是我终于疯了……”

头顶白炽灯闪烁,二人僵直身体,目不敢稍瞬。

实验员停下询问,闭目转身,战战兢兢地对着监控摄像头睁开眼,“怎么回事?电压不稳吗?”

完全不是。强灵视的两名术士汗毛耸立地靠近彼此,堀夏喜举高枪口瞄准实验体,下意识地将慧人掩在身后。

从西装内袋夹出纸符,慧人紧盯着那个背影扬声,“有灵力干扰! 准备撤离!”

抱紧平板电脑,实验员第一时间转身面向室外,疾步走向门口 ,“终止实验……”

话音未落,头顶的灯泡发出白热耀眼的光,砰地炸开。

整个房间陷入一片黑暗中,众人视线瞬间失去焦点。

“慧人。”低沉的嗓音伴随温热的气息击打在面颊上,金木犀的香甜气息在黑暗中浮动,少年哽咽着挤住眼睫。

“啊!”尖锐的嘶嚎伴随暗红色警示灯亮起,堀夏喜震惊地望着身前被身着病号服的身影扑倒在地的实验员。

瘦削的身影以匪夷所思的速度将对方甩上墙壁,双手陷入实验员的眼眶,在惨叫声中抠入,将他的头颅捏碎飞溅开一滩血雾。

堀夏喜倒吸一口凉气猛然扣动扳机,银弹射出刹那,那个身影化为残雾消隐,子弹嵌入墙壁。

“慧人!”调转枪口瞄准瞬息浮现在慧人眼前的身影,堀夏喜眼眸紧缩。

凝聚眼瞳夹住纸符,灵力贯通符咒切削过去,慧人的指尖触到向他扑来的袈裟衣裾。

应急电源启动声轰鸣,监视器的指示红灯重又亮起。扑向慧人的灰色残影消逝在视线中。

喘息着直起身,与堀夏喜背靠背彼此护卫,慧人视线中只剩下随着警报闪烁的暗红灯光与头颅爆裂陈尸室内的实验员。

“该死!”低咒一声,堀夏喜从西装内袋抽出对讲机,“4X6号实验体逃窜,收容失败。”

切换频道,堀夏喜贴近对讲机呼唤,“飒太!4X6号实验体逃窜,快带预言者离开!飒太?听到请回答!”

回应他的只有一片忙音。

 

“飒太……飒太……”轻声呼唤着他,温热的手指捧住少年的后颈抬起。

眨了眨沉重的眼睫,中岛飒太晃动的视线凝聚在那张线条圆钝的面孔上。

挤着面颊抬起手,飒太摸了摸那圆润大眼上细密的睫毛,“勇征?”

握住他的手指贴在面颊上,青年长出了一口气,“你吓死我了。”

“唉?”坐直身体,少年按住突突跳动的后颈血脉,“等一下勇征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和大树桑世界桑出任务……”

靠着搭档肌肉结实的肩膀,飒太转动颈项环视四周,充斥视线的是摆满琳琅满目商品的货架。两排货架沿着过道两侧延展到无限远处,头顶上白炽灯闪烁,手掌心下紧贴着冰凉的水磨石地面。

“这里是?”微微张开嘴唇,飒太困惑地捏住搭档的手臂。

“不知道。”摇摇头,勇征睁圆了眼瞳紧盯着他,“我一觉醒来就在这里了,还好身边就是飒太……”

为搭档乐天兴奋的语气低叹一声,少年按住抽痛的额头,不论如何回忆不起怎么来到这里的。

他应该和堀与慧人一起上班,凉太桑给了他们很重要的任务……

一团乱麻的思绪断裂在这里,飒太的小脸皱成一团痛苦地低吟。

“飒太你怎么了?难受吗?!”焦急地将他抱在怀里,青年拧开一瓶纯水凑到他口边。

接过水瓶抿了一口,飒太揉捏着鼻梁,“你哪里弄来的水?”

“这里啊,到处都是。”指了指身边,勇征站起身,伸手拉起搭档。

与飒太手拖手穿梭在货架边,勇征张开手臂比划着,“你看啊飒太,从这里到那里,全都是吃的!这个超市好大啊!”

拎着纯水瓶,飒太站在收银处前左右转首望着无限延伸向黑暗中的成排货架,只有他们行过的地方,头顶的感应灯才会滋滋亮起。

视线越过收银柜台望向超市紧闭的玻璃门,大门上张贴着季度新品与打折信息,海报一角掀起,在门外的寒风中飞舞,玻璃大门外是一眼望不穿的铅灰色浓雾。

双手握住超市玻璃门扶手,勇征鼓起手臂肌肉拼命拉拽晃动,颈项上的血脉因吃力鼓起。

“嗷嗷!打不开!”挫败地松开手,勇征仿佛突然记起自己是一名言灵术士,双手相扣快速结印,“裂解!”

中气十足的呼号出口,体内的灵力凝滞着纹丝不动,连一个涟漪都没有掀起。

紧盯着自己摊开的双手,勇征不可思议,“为什么没效果?”

不服气地抓起墙上悬挂的灭火器,青年将它猛力掷向玻璃门,砰的一声,灭火器像是撞上了一堵高墙,挑衅一般砸落回勇征脚面上。

“痛痛痛……飒太好痛……”握着自己的脚单腿转圈跳着,勇征红着眼眶望向搭档。

抬头凝视着头顶丝丝作响的白炽灯,飒太榛色的眼瞳晃动着凝聚起来,手中攥着的纯水瓶骤然坠地,水花沿着他的脚边流淌出一圈痕迹。

“勇征……”嘴唇颤动着,飒太的视线落在搭档茫然的面孔上。

“哎?”手指撸过黑亮的额发抓到脑后,勇征几步走到搭档身边。

“你有没有吃过这里的东西?”稳住呼吸,飒太轻声,视线落在通道顶由远及近一扇扇熄灭的感应灯。

摇摇头,勇征摸摸薄衫下平坦的腹肌,“是不是因为没吃才用不出言灵啊?”

“不要吃。”伸手抓住搭档的,飒太砂质的嗓音低沉下去,“勇征,我们在黄泉里。”

“哈?”鼻尖皱起,青年一脸困惑地望着年下的搭档,“黄泉里?飒太你……”

话音未落即被少年拉拽着向前跑去,勇征悚然回首,背后一扇扇熄灭的顶灯仿佛追赶着二人而来,黑暗中雪白的衣裾刷刷摩擦着摆荡袭来。

猛地加速前冲,勇征拉拽着飒太夺命狂奔。整个超市的灯光瞬间熄灭殆尽。

黑暗中二人屏息沿着货架摸索前行,飒太触碰到货架侧悬挂的冰凉货物,攥住上下摸索。

屋外用品货架,手电筒!

一把拽下手电,飒太贴近搭档小声,“勇征,找电池,电池……”

小鸡啄米状点头,勇征顾不得搭档是否看得到自己,双手摸索着货架乱翻,这里要是户外用品区,电池就不会放在太远的地方。

双手触到纸盒内成排的电池,勇征暗自欢呼一声,捡出三节大号电池抹黑塞进少年手中。

“真棒。”轻拍他的手臂肌肉,飒太小声安抚着惊滞的年上搭档,拧开电池盖一截截塞入电池。

手掌拍拍手电底盖拧开开关,一线光柱打在过道地板上,飒太稳住手指抬高光线,光圈远远射向货架尽头。

松了口气,飒太拉拽着搭档的衣袖,“勇征你跟紧我。”

光圈沿着勇征的侧颜射向电池货架,被他扒乱的货物扫落在地,货架另一侧,苍白的面孔一闪而过。

“啊啊啊!”锐声尖叫,勇征被吓得猛然跳起,三步并作两步窜到飒太身后。

苍白的手指越过货架抓来,神官雪白的衣袖垂落。

拽紧搭档的手窜入过道深处,飒太与勇征的身影消失在黑暗尽头。

猛然从床上坐起身,北人苍白的面孔上布满细汗,大口喘息着。

从身后揽住他抱紧,赤裸的麦色身躯圈住少年瘦削的肩背,“北人?!北人你还好吧?”

眼瞳散大着晃动,面颊被汗湿的灼热手掌捧起,壱马紧绷的面颊与漆黑的眼瞳浮现在眼前。

缓缓点头,吉野北人抿住嘴唇胸腔起伏着。

“壱马……我怎么了?”

双手按住他的肩,壱马凝着浓眉仔细打量他,手指沿着他的颈项扫过,“你被人下了禁制,昨晚……”

吞咽了一下喉结,壱马抿紧了薄唇,“没什么,我已经帮你修复了。”

伸手揽住他的肩,壱马将他按进怀中,胸腔感受着少年的隆隆心跳,“北人,你梦到什么了吗?”

垂下眼睫,北人安抚地轻拍他,“我梦到了一个男孩……跟我看起来差不多大,他好像叫飒太。”

“是什么恶兆吗?”皱起眉,壱马严肃地凝视着北人白透的面颊。

手指擦过下颌,神官抱臂仰靠在川村大宅的胡桃木床架上,“不知道,那个飒太看起来没什么,大概也是强灵视能力者,我有时候会神游……看过凉太桑的镜子后更频繁了……”

侧首望着身边的青年,北人沉吟,“飒太身边的人,很奇怪……”

手指比划着发梢,北人攒起眉头回忆,“这么长的银发,皮肤白得骇人……”

 

手持电话仔细倾听着,坐在商务舱内候机的黑发青年缓缓点头,“……我知道了,没关系……我会告知他们,你就按照之前我们商议的回答,灵协的不会过多盘问,剩下的等我回来处理……”

身穿海军蓝制服系着桃红领巾的空乘走近,弯腰礼貌地小声提醒,“乘客,十分抱歉,我们要起飞了,麻烦您暂停通话……”

向空乘颔首,凉太压低声音,“飒太,那个预言者真的已经……”

抱着手臂闭目养神,藤原树掀开一线眼睫,嘴角翘起,“凉太桑?出了事吗?”

挂断电话,黑发青年坐直身体抚平黑色外套,“没什么,睡一会儿吧,一小时后我们就到出云了,想想怎么和你的老师打招呼。”

闷笑一声,藤原树猫咪一般蜷缩进薄毯内寻了个舒坦姿态,“老师?谈不上,柊至多是在神官讲习所给我授过客。”

挑起一侧眉梢,凉太牵起嘴角,“这不算授业恩师吗?总之,拜托小树你了。”

“嗯嗯。”瞥了一眼审神者另一侧呼呼大睡的竹马翔平,树无奈地别过头合上眼,“只能靠我了……”

“凉太桑抱歉,那个预言者碰了我,玲的位置可能暴露了。今市桑那边我也不清楚,保险起见还是知会一声……”垂首对着电话低声,褐色头发的少年靠在暗红警示灯闪烁的墙角,手掌攥着染血的碎瓷片。

舔了舔嘴角,飒太的视线移向桌下瘫倒的白色身躯,银发的男子躺倒在自己的血泊中,眼瞳散大,咽喉间的伤口汩汩涌出鲜血。

“嗯,朔他,应该是没救了……抱歉,情况紧急我下手太重了……”

挂断电话,少年迈动长腿半跪在肌肤泛青的身躯前,撩起他丝丝缕缕染血的银发,手指若有所思地抚摸着自己的颈项,笑纹渐渐漾起在嘴角。

 

未完待续

旧影

异闻周刊 108

堀飒慧
北马北

 

托着腮,北人趴在橡木长桌上观看壱马姿态端正地一笔一划。

挺着脊背,青年坐定在蒙着墨绿色羊皮的办公桌前,钢笔金制笔尖在硬卡纸照片光滑的表面沙沙摩擦,笔画利落地留下潇洒签名。

“都签了一个小时了,你手不疼啊?”无聊地撇嘴,北人开始意识到油管人气博主的工作不像他想象的那么多姿多彩。

指尖夹着那张身穿庄重华贵黑呢金扣披风的高等祭司卡牌,北人翻来覆去把玩,为照片里壱马一手捻着下颌的做作姿态发笑。

把签好名的塔罗写真丢到纸盒中,再从桌面上堆叠的卡牌里摸出下一张,壱马头也不抬案牍如流,“闲着没事的话帮我装袋吧。”

“哎……”抿着嘴,北人哼哼唧唧支起身,弯着腰从书房角落堆叠的纸箱里拽出一只。

斜睨他那副笨手笨脚的吃力姿态,壱马闷笑一声,握拳掩住嘴角。

皱眉回首怒视他,北人提高了嗓门,“笑什么?我这是义务劳动!”

眼见被他拽出的纸箱带动摞起的一叠叠T恤摇摇欲坠,壱马推开椅子窜过去,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成堆衣衫,挽大厦于将倾。

脊背顶住衣山,将差点砸死自己的北人推远一寸。

“算了你还是坐着吧。”有些头疼地跪坐在地板上,黑发青年轻叹一口气,掏出美工刀自己拆解起纸箱。

身处自宅禁闭的尴尬情况,慎只好将需要签售的周边全部邮寄到大阪老宅去。以往周边贩售季节他都会雇佣零工帮忙打包,如今壱马只是稍微提了一句雇佣帮手,立即被北人以物忌清洁为理由回绝了。

“我来嘛,说好的我帮忙干活……”不服气地从纸箱中搬出成打的书刊,北人随手翻动,为扑鼻的油墨气味皱起小脸。

彩印精美装帧华贵的书册上刊行着壱马的大幅彩照:披着刺绣长袍夹着金版古籍被土耳其玻璃彩灯环绕;身着修身黑西装翘脚坐在红丝绒高背椅上,双手在桌面上摊开手绘塔罗;蒙着绣金黑头纱怀抱水晶球;立于川村老宅的星月花窗之下,身着直违轮五纹羽织袴手捻缀满红白彩线的破魔矢。

照片中壱马或坐或立,姿态神情气派十足,服饰背景各异,只在书册夹角和横版密密麻麻印着铅字。

“Fate……”手指点着书封上纤细的花体字,北人的塑料英文惹得壱马抿嘴忍笑。

斜睨了他一眼,北人的视线反复在写真上睥睨众生神秘莫测的预言家和眼前穿着黑色汗背心空调裤的宅男身上打转。

“是不是有点欺诈啊……”摊开书册,少年暗自嘟囔,“壱马,你要签多少这种小卡片?”

将写着直笔的塔罗卡牌夹进写真集里,壱马沉吟着计算,“嗯,这是FanClub的预售抽选奖品,按照十分之一的中选比例……要签一万张吧。”

抱着那本写真集,北人睁大了眼眸,“十比一?这东西你卖了十万册?”

抿着嘴唇,青年有些腼腆地摸摸漆黑的鬓发,“预售是这样,不知道会不会追加……”

抱紧了那本夹着直笔小卡的写真,北人跪起身凑近他,“讷,这个送给我吧……”

薄唇微启,壱马呆滞着眨了眨眼,北人那张秀逸绝伦的面容上挂着谄媚的笑容,让他有些尴尬地伸手攥住写真一角向外抽,“这个,这个是卖给粉丝的……”

想到面前的少年认真玩赏翻动他写真集的样子,壱马的耳尖有些发热。他记得中间有几张尺度挺大的福利写真……

“我就是你的粉丝哎!”侧过身躲避壱马扒拉他的手指,北人牢牢将书册护在怀里。

将书册夹在腋下,少年用肩膀顶开凑近他的黑发青年,“等下,别那么小气,我跟你换还不行吗……”

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金线刺绣的锦袋,北人将它一把塞进壱马的手心里,“喏,我这个也卖得超火的。”

摊开手指望着掌心的绸袋,壱马松懈袋口的红绳,从中掏出一张叠成方块的纸符。

盖着宫崎神社朱印的黑色护符上以笔触清秀的篆字落款。

“吉野北人……”指尖抚摸着那行小字,壱马低声喃喃。

“嗯。”骄傲地挺起胸脯,北人挑眉,“我写的护符很灵,净化效果没得说,九州其他地方的氏子都慕名来买……”

“这样啊……”点点头,壱马认真倾听着,郑重地将纸符叠好塞回锦袋内,“这个卖了多少啊?”

语塞着哽住,北人摆摆手,“哪能记得住啊,反正卖超好……”

按照自家神社那可怜的捐献额度,估计也卖不到几百张吧……心虚气短,北人面上却愈发自如。

攥紧那只锦袋掏出钱包,壱马触到夹层中的拍立得,垂下眼帘望着相片上被自己搂住的弟弟那羞怯的笑容。

指尖拨开相片,青年垂首将守御塞进去,“谢谢你,北人。”

鼻尖微微抽动,北人坐直身体,手指扶在他的大腿上收紧,“壱马,我,我会想办法让你尽快见到慎,凉太桑去了出云,我暂时联系不到他,昨晚我梦见的人……”

手指掩住他翕动的嘴,壱马拧起剑眉,干燥的掌心挤压上他柔软的唇峰,“不要讲出云的事。”

薄唇抿成一道刀锋,壱马黑瞳凝聚在北人莹润的眉眼之间,“查出禁制之前,什么也别讲。”

喉结在雪色颈项上起伏,少年的眉峰皱起,最终在壱马的掌心颔首。

相对跪立着,二人垂着眼睫沉思,壱马的视线落在北人搁置膝头的写真集,沉郁的面色松动一瞬,牵起嘴角仰首,“你不会把这个挂在煤炉上卖吧……”

莹莹黑眸在眼眶中转动着,眼角折起细微的笑纹,北人清朗的声线含着一丝狡黠,“怎么可能呢……”

 

手帕掩住口鼻,堀夏喜皱眉看着身穿蓝色防护服的工作人员将肌肤苍白银发染血的身躯放入裹尸袋。

戴着胶皮手套的手指按住眼瞳散大的尸身颈项,法医感受着停滞的脉搏,拎起领口别着的录音笔低声,“当事人姓名:朔;鉴定死亡时间:xx年x月x日,十一时,二十三分;死亡原因:失血过量;致命伤:颈动脉割裂……”

用冰袋敷着额头,身姿高挑的少年在工作人员簇拥下迈步走出审讯室,堀夏喜和慧人的探头张望,立时拨开人群奔向他。

“飒太!怎么样?!”大手抓住他西装外套包裹的手臂,堀夏喜将少年一把扯到面前。

眨了眨眼,少年褐色的眸子倒映着二人焦急的面容,挤住一侧面颊,飒太轻叹一口气,“我下手太重了……”

“又不是你的错!”压低声音,堀夏喜胸腔起伏着,“有人用灵力干扰了电压,对4X6的收容失败了,整个安保网络都被它搞崩溃掉。”

一线水光漾过眼眸,飒太手指扶住下颌,低声沉吟,“跑出去的是4X6啊,那很麻烦,它可是会引发骚动的那类……“

视线扫过睁大眼瞳面色紧绷的慧人,飒太松开按在额头上的冰袋,露出发根红肿的伤痕,“你们有看到什么异常的东西吗?所以才对4X6移开视线。”

少年的褐眸中含着一丝陌生的笑意,慧人的心口颤动,后颈汗毛竖立,“没,没有。”

“这样啊。”移开目光,飒太望着验尸官拉上裹尸袋的拉链,黑色塑胶袋遮蔽了朔苍白失血的面容,“我错手杀了重要的线索,目前又不清楚是谁干扰电网放跑了4X6,很可能被灵协怀疑是我灭口,他们收走了我的身份卡,看来要被调查了。”

从少年手中抓过冰袋按上他的额头,堀夏喜目光警惕地扫视清理现场的灵协工作人员,“你是世界桑和大树桑担保的人,他们不敢如何。”

一手揽住飒太的肩,身材高大的青年回视四周向他们投来的疑虑视线,扶着少年向走廊深处的电梯走去,“机构内出了岔子,谁敢拦我们,就是内鬼。”

指尖搭上堀夏喜握住自己肩头的手指,飒太侧首望向紧随他们的慧人,对那双小狗崽一样圆睁的眼瞳露出一丝微笑。

 

堀夏喜将黑色尼龙背包挂上嵌在墙壁上的原木挂钩。走到落地玻璃窗前降下百叶窗帘,手指拨开页片,透过缝隙俯视车辆川流的高速公路,目光凝在公寓附近大型超商的停车场上。

已到歇业时间,超商的落地玻璃窗内灯光渐次熄灭,收业的工作人员出门落锁,坐上停车场内的箱型车驶上高速通道入口。

视线依然低垂着望向窗外,堀夏喜侧身站立着,百叶窗缝隙的一线黯光打在他眼睫间,为青年白皙文秀的面容印上阴翳。

抱着手臂,飒太靠在玄关处望向乖巧地立在公寓铁门旁的慧人。

他们已经习惯了同伴谨小慎微的多疑性情。

超商停车场内最后一辆黑色箱型车窗上贴着反光膜,即使正对着公寓楼也望不到一丝车内情况。堀夏喜对男性来说过于小巧秀气的嘴唇抿起,冲同伴低声,“我下去一趟……”

话音未落,超商旁的二十四小时快餐店内走出一名抱着纸袋的中年男人,拉开箱型车驾驶门坐上去,漆黑的车身缓缓驶入公寓旁的林荫道内。

手指垂落放下百叶窗,堀夏喜轻声呼出一口气。

冲慧人耸耸肩,飒太褪下西装外套挂进玄关处的衣柜内。

勾住皮鞋脱下,慧人三两下蹦上原木地板,张开双臂仰面倒下,将自己栽入亚麻布艺沙发内。

“啊~好累~”

“慧人!”恼火地抽出他压在身下的抱枕,堀夏喜用枕头抽打少年脑后微卷的头发,继而砸上他西裤下翘起的后臀,“鞋啊!鞋收好!说了多少遍了。”

捂住屁股,慧人一溜烟跑回玄关将皮鞋放上鞋架,随后讨好地侧过脑袋望向同伴们。

坐上沙发,飒太翘着脚一手搭上扶手,顺手捡起咖啡桌上的书册,翻到夹带两张电影票根那一页。

弯腰打开冰箱,堀夏喜手指拨弄按照品牌摆放整齐的啤酒罐,“飒太,要喝什么?”

翻弄着那张电影票根,飒太后仰颈项靠着沙发椅背,蓬松的发梢散落,“嗯,我要绿茶。”

“哈?”啧声摇头,堀夏喜捡出两罐饮料,将其中一罐抛给同伴,“早上咖啡晚上茶,飒太你品味真像老爷爷,倒是偶尔也陪我喝一杯啊。”

“谢了。”单手接住抛来的铁罐,飒太不理会同伴暗含撒娇的语调。

”我,我陪你喝。”举起手,慧人站直了身体自告奋勇。

“没问你啊,笨蛋!”冷哼一声,堀夏喜抬高手臂作势砸他,闷笑着看着缩起颈项的慧人。

绕过玻璃茶几走过慧人身旁,堀夏喜两指捏住啤酒罐吊在他眼前,望着少年手忙脚乱地接住坠落的罐子,大手顺势拍打他脑后卷发。

坐到飒太身旁,堀夏喜拉开啤酒罐环扣与他捧杯,仰首猛灌一口。

靠在沙发椅背上,青年长腿折起,大手拽松衬衣领口的铁灰斜纹领带,手指揉捏眉心,“那个预言师,啧,麻烦了,偏偏世界桑大树桑都不在……要被骂死了。”

“朔的事我和凉太桑联系了,暂时移交给他来办,关键是4X6,必须由我们收容抓捕。”抿着绿茶,飒太的声线低缓。

直起身,堀夏喜手指梳过额发,有些奇怪地望着缩在茶几另一端单人沙发上的慧人。

卷发的少年正睁大眼睛斜睨过来,捧着啤酒罐小口啜饮,丰满的嘴唇上缘堆积起一层细白泡沫。

“慧人,你今天怎么了?”手肘搁在岔开的膝头,堀夏喜好笑地望着他,“该不会吓到了吧?在生田神社里搞出那么大阵仗你不是很勇猛嘛。”

明明平时恨不得二十四小时黏着飒太不放,怎么今天就秀气又拘谨地回避。

嘴唇抿着罐口,飒太含笑对慧人挑起一侧眉梢。

坐直身体,慧人捧着罐子摇头,“没有没有,我就……”

视线移向好整以暇的飒太,慧人深吸一口气垂下头,“有点怕,那个东西弄死了研究员先生……”

“呵。”憋笑到面颊鼓起,堀夏喜摆摆手,“行了行了,胆小鬼……那不做饭了,叫外卖,我请客。”

 

含着牙刷站在浴室镜面前,堀夏喜赤裸着水汽蒸腾的上身沉思,一面机械性地向涨满泡沫的嘴里捅着牙刷,脑海中回放着监控断电前的每一帧画面。

身穿病号服的瘦削身体扑向他,夏喜眼前只剩那被缠身疾病折磨地凹陷蜡黄的面容与涨满整个眼眶的污浊眼瞳。

悚然直起身,夏喜白皙紧实的胸腔起伏着,鼻息急促地吹出热气。

大手抹过镜面上沾染的雾汽,身穿蓝白条纹睡衣的身影浮现在身后。

“哎!”惊地缩起肩背,高大的身躯猛然扭转,手肘把云石台面上的洗漱用具噼啪扫落在地。

含着牙刷,夏喜瞪圆了眼瞳和贴着面膜额发束成苹果梗的少年对峙呆立。

“夏……”慧人挠挠自己的后颈,尴尬地指着他身后亚历克玻璃架上的瓷瓶。

“我的身体乳用完了想问你借一下……”

“木村慧人!”拔出惊吓中捅进牙龈深处的牙刷,堀夏喜清了清嗓子向盥洗池吐出一口掺杂血丝的白沫,“说了几次了?别突然出现在别人身后啊!”

这人蹑手蹑脚的毛病是哪里学来的?

“抱歉啊,夏哥……”手指揭下糊在面上的面膜,慧人还不忘把眼下的凝胶轻拍进肌肤深处,“身体乳。”

抓起整个瓷瓶塞进他怀中,堀夏喜头痛地推着他的肩送出浴室,“求你饶了我,我也有隐私的啊。”

从小在寺院长大的慧人大概习惯了僧侣们的集体生活,对男性隐私这件事天然到缺根筋。

真不知道世界桑看上这家伙哪里非要领进神迹小队,也不知道飒太哪根筋搭错了让他登堂入室。

他们是找室友,又不是从路边收养小猫小狗。

用毛巾擦着吹到半干的发丝,堀夏喜打着哈欠抖落银灰色睡衣衣领,穿过悬着黄铜灯罩的黑色大理石厨房吧台,向着自己房间走去。

公寓对角处的卧室突然探出一颗脑袋,慧人对着警惕驻足的男人咧嘴一笑露出八颗雪亮的牙齿。

“木村……”折起眉指向他,夏喜高扬的声线被少年急切地神情打断。

手指压在厚唇上示意安静,慧人从卧室门缝里向他招手,眼尾余光瞄着飒太与夏喜共享的那间主卧。

半掩的门楣间泄出一丝黄光,弦乐轻柔的旋律时断时续。夏喜凝视着卧室墙上被暖光拉长的暗影,同伴心情好的时候偶尔会调筝弄弦,玩一些神官们特有的闲情逸致。

今天的飒太会有这种雅兴吗?

闪身步入慧人的卧室,堀夏喜大剌剌坐在他的床铺上,沉重的肌肉骨骼将床褥压地塌陷下去。

挑眉望着慧人小心翼翼地在身后合拢木门落锁,夏喜手掌撑住膝盖,无言地望着慧人神秘兮兮地凑近他坐好。

“你又要借什么?”不等少年开口,堀夏喜抱拢手臂,肌肉线条在银灰色缎面睡衣下起伏。

“夏哥。”慧人仰首望着他,牙齿嵌入丰润的下唇,手指攥住他绸缎睡衣凉滑的袖口面料,“你有没有觉得……”

在堀夏喜圆睁的纯黑眼瞳注视中,慧人的舌尖润着干涩的嘴角,高耸的鼻尖微微抽动。

夏喜扬起柳叶眉梢,“觉得什么?”

“嗯……”眼波流转着瞄向卧室木门,慧人抿着嘴唇说不出话来,耳际鼻尖渐渐染上血气。

伸长了颈项,堀夏喜的大手拍在慧人的肩膀上,“说!”

“我们抓捕那个预言者的时候他的保镖根本不碰他的身体一直在回避而且我给他们递茶时候他还故意摸我手凉凉的好恶心飒太押解他时候也不碰他是不是知道什么没说然后今天他死的好蹊跷啊……”

一口气竹筒倒豆子把乱七八糟的猜想一股脑倾泻出来,慧人憋红了脸深吸一口气,好险没把自己弄窒息。

张着嘴听他讲完,夏喜垂下头,大手握拳掩在口边沉吟。

惴惴不安地靠近他,慧人手指绞着睡衣衣角,“我不是说飒太不好啦,就,你不觉得奇怪吗?”

无言地拍拍慧人的肩,堀夏喜站起身,“好了,飒太有他的道理,有的事他不说,你我不要多问……”

看似轻快淡定的同伴身负灵协机密,堀夏喜不至于全无感觉,从他们组队的第一天起,谨慎多疑的堀就选择全然信任他。

“夏哥,对不起。”他只是想帮忙……一手攥住他的袖口拧紧,慧人仰首。

眼下薄白的肌肤抽动,慧人的胸腔缓缓起伏,削峻立体的小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都被明艳的五官放大。

这是一张完全藏不住心事的面孔。

手指触到慧人削尖的下颌抬起,夏喜闷笑着,“你这是什么表情?好像要被扔了一样。”

 

翔太,该怎么办啊?

少年慌乱无措地绕着同伴打转,坐立难安地啃咬指甲。

那个前辈,大树桑说一见我就像会发光,还无故送了我这么多东西,不收会不会得罪他?收了,这几个意思嘛……

夏,夏你坐下。

哼笑着抱臂,染着樱粉色短发的少年抬手示意他冷静。

大树桑他不知道对多少人献媚,只有你当真了……夏,你真是笨蛋……

 

“笨蛋。”指尖摩挲着慧人的下颌,夏喜宽展的脊背在缎面睡衣下弓起,垂首轻哼着含住他的嘴唇。

喉结在高仰的颈项上浮起,慧人的眼睫被夏喜泛着潮气的发梢扫过,搔痒地颤动着。

抬高手臂按住他的后颈,手指尖陷入青年的肩背肌肉,慧人丰润的嘴唇摩挲着他的,高耸的鼻尖拱弄对方,在灼热的唇齿间贪婪地交接津液,“夏…夏哥……”

将额发拨向脑后,夏喜凉滑的丝缎睡衣下身躯汗意散发,拎起衣襟轻嗅,只闻到自己的身体乳厚重的香草气息。

推开卧室木门,轻手轻脚走近自己的床铺。背对他沉睡的修高身型在薄毯下微微起伏,只留给他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

从地板上捡起摊开的书册,夏喜将电影票根夹入,单手扣上泥金的酒红色硬皮封面。

拉起滑落到腰际的薄毯盖上飒太的肩头。

“堀桑……”含着睡意的沙哑嗓音响起,堀夏喜单膝跪在床边,拉拽薄毯的手指顿住。

“是我,睡吧。”拧灭圆形宣纸灯罩的床头灯,堀在黑暗中轻声。

“慧人怎么了?”

“那个笨蛋,吓坏了,我已经把他劝睡了。”

“哦……”

木村慧人是笨蛋?

在黑暗中睁着眼,飒太面对着墙壁上影影绰绰的复古乐队海报,嘴角勾起。

未完待续

落雨

异闻周刊 109

颯勇颯
北马北

 

坐在大型超商的玻璃门前,飒太盘腿望着坚持不懈轮流用灭火器和消防斧砸着大门的搭档。

嘭嘭的沉重撞击声中,飒太一手托腮,嘴角含着一丝笑意。

应该说勇征是一根筋呢?还是有毅力呢?

当啷将消防斧丢在地板上,青年喘息着瞪视一丝裂纹都未浮现的玻璃大门。掀起T恤下摆擦抹脸上的汗渍,最后索性将整件黑色T恤脱下,蒙着脑袋上汗湿的黑发一通乱揉。

一屁股坐在搭档身边,勇征肌肉精瘦的脊背起伏,“开玩笑的吧……”

“现在能听我好好说了吗?”笑眯眯地拍着他汗湿的脊背给搭档顺气,飒太勾着脑袋望向勇征挂着细密汗珠的眼睫毛。

用掌根擦抹了一下眼眶中的水汽,勇征圆润的眼瞳望向飒太。

“你还记得怎么来到这里的吗?”环视着身后沿着广大空间向两侧延伸的一排排货架,飒太的视线扫回面前玻璃门外铅灰色的迷雾。

雾气深浓异常,粘稠得犹如实质。

一手抓住头顶湿润的黑发拢住,勇征陷入沉思,眉头在麦色的肌肤上皱起。

“想不起来。”叹了口气,他松开手指,发梢散落下来扫在耳畔。

“嗯。”轻叹一声,飒太喃喃,“黄泉就像做梦啊,根本想不起怎么开始的……”

摸摸瘪下去的小腹,勇征有些委屈,“真的不能吃吗?”

笑得胸腔震颤,飒太单手撑地站起身,向搭档伸出手,“从现在起节省力气吧,尽快找到出口。”

跟随在打着手电的搭档身后,勇征紧贴着身材瘦削的少年,疑神疑鬼地在走道间探头。

手电的光圈随着步伐晃动,两侧逼仄的货架高耸到天花板上,挤压着白色方形地砖,无限延伸向黑暗的前方。

手指抚过钢架上堆叠的罐头速食和干燥咖喱饭包。勇征有些奇怪地喃喃,“眼熟哇……”

“嗯?”感受到背后的衣料被攥住,飒太回首挑眉。

“没,没什么。”手指牵着小自己几岁的搭档的衣角,勇征的手指尴尬地挠了挠面颊。

“呐。”抿着嘴唇憋笑,飒太反手握住他的手指,“黄泉里很容易迷途,拉着手比较好。”

“是了。”用力反握回去,勇征拍了拍自己肩上紧绷的肌肉,“我会保护飒太的。”

垂下眼睫,少年的目视前方,“刚才的那个‘灵’,我总觉得它有点奇怪,白色的大袖子像是神官的斋服,也许不是想攻击我们……”

攥紧了少年的指尖,勇征在他身后垂下头,声线低缓地亦步亦趋,“黄泉里的灵不会伪装吗?”

顿住步伐,飒太的皮鞋在白瓷地砖上摩擦,“其实我也没有多少进入黄泉的经验,也许是会假装吧,灵高不是会教嘛,灵是狡诈的东西……”

“那我不管了。”加大步伐一步站到飒太身边,勇征与他并肩,“反正信你就对了。”

视线上扬斜睨他一眼,飒太歪过头,“勇征啊,脑子又要寄存给我吗?”

用T恤的长袖掩住嘴唇,青年挑眉,“那我饿肚子时候脑袋就不转圈了,所以就托付给飒太你喽。”

轻叹一口气,飒太认命地掏出搜刮来的圆珠笔,在掌心记下转过的货架行数。

在黑暗中徘徊了不知多久,摸索着钢骨货架转过无数弯,二人的腿脚都开始酸痛起来。

少年扶住架子抬高手电,昏暗的光晕照射着悬在半空中红黄配色的夸张招牌。

“四号,煮物,罐头,意粉……”摊开手掌查看记录下的数字,飒太咬住下唇。

勾着脑袋从他肩头凑过去,勇征的视线反复在少年掌心圆珠笔勾勒的地图和黑暗中空悬的招牌间游移。

“哎?”咋了眨眼,勇征抓住飒太的手腕抬高凑到眼前,“四号我们不是来过吗?一直向左走的,怎么会转回来?”

凝视着搭档的眼眸,勇征惴惴,“是不是……”

摇了摇头,飒太撇过嘴唇,“我没记错。”

黄泉内的空间在他们不知情的情况下,重置了……

手电筒的光圈扫过黑暗中悬浮的绿莹莹逃生标记,飒太睁大了眼。

“出口!”从背后一把捞起少年勒进怀里,勇征兴奋地将他提起摇晃。

被搭档晃得头晕,飒太咧着嘴,“好了好了,跟紧我。”

手牵着手,二人的身影没入逃生通道暗红色的光晕中。

摸索着在黑暗中走了不知多久,飒太手中的手电筒光线越发暗淡下去。

少年将手电反扣过来轻轻敲击,光圈频闪,一声细微的电流滋啦,光晕彻底熄灭。

黑暗中,二人相牵的手心汗湿。

滋滋电流声响起,扑棱,头顶光线大亮。

一盏盏荧光闪烁的白炽灯依次亮起,雪白的走廊墙壁随之显现。

吃惊地望着眼前铺展开的水磨石面走廊地板,勇征与飒太面面相觑。

“这,这是哪?”一扇扇嵌着数字铭牌的办公室钢门纵列在走廊两侧,勇征仰首望着低矮逼仄的天花板。

牵着搭档的手,飒太将手电抛到一旁,带着他沿着走廊前行直到转角处。

视野豁然开阔,数十根立柱支撑起四四方方的中庭。围栏另一侧,完全一样的办公室呆滞刻板到诡异。

双手撑住粗糙斑驳的水泥围栏,勇征探出头向上望去,无限重叠的楼层延伸到高处,每一层都密密麻麻地排布着一摸一样的办公室,中庭最顶端是雪亮到刺目的白炽灯。

垂首向下望去,无数层办公楼底部是棋盘格排列的电脑机房,每一盏显示器的屏幕都漆黑一片,电子管线交错纵横在矩阵中。

“什么鬼地方?”战栗地缩起肩,勇征靠近搭档。

“这里是机关哦。”靠着围栏,少年眼眸转动着,“勇征才刚加入不久不熟悉,这里是灵协的秘密收容所。”

手指插入蓬松的发丝间,飒太困惑地揉弄着,“这到底是谁的黄泉啊……”

东京都心绝对隐秘的机关,可以在黄泉梦境中造访这种地方的人屈指可数。

“现在怎么办?”张圆了嘴唇,勇征的表情茫然。

扶住石栏向无限深渊中的电脑主机网络望了一眼,飒太指向电梯方向,“下到机房去,那里是东京机关所有信息的中枢,总能找到线索。”

不论是谁将他们求困在黄泉梦境中,只有深入最深处,方能挖掘出梦主的秘密。

抓着勇征的手走向电梯轿厢,飒太五指张开按在屏幕上,红光符文闪过,青铜铁门打开。

步入电梯深处,勇征按下最底排那枚红色按钮,铜门隆隆合拢,轿厢震颤一瞬。

二人贴住墙壁扶着黄铜扶手稳住身体,疑虑地仰首望着闪烁不定的顶灯。

在那一瞬间,迅猛地沉坠趋势令二人的发丝扬起,勇征贴着轿厢大声尖叫。

“啊啊啊啊啊!”

按住扶手扑进搭档怀里,飒太咬牙想要安抚他,却被吓得失智的青年勒到断气。

咯吱一声,电梯上下晃动着制住坠落,铜门在一片暗红光晕中轰然洞开。

“呕……”捂住嘴唇,勇征扶着铜门跌跌撞撞步出去。

在滋滋闪烁的暗红灯光中步伐摇摆,青年努力睁大眼瞳,稳住天旋地转的视线。

“飒太,好晕,我好晕,呕!”

面色苍白地紧追在他身后,中岛飒太一面扶着走廊墙壁一面指导,“双手揪着耳朵保持平衡。”

拇指食指捏住耳垂,勇征像是用手指引导脑袋方位一样努力甩了几下头,总算找到了北。

视线聚焦在中庭内纵横的网格状地板,勇征吃惊地张开嘴,疑心自己摔坏了脑袋,“机房呢?”

仰首望着环状向天顶处层叠而去的办公楼层,飒太一手扶住立柱,扫视着本该是主机房的机关底层。

那里纵横交错着一条条障壁,将地板切割成无限深的井。

双手撑在井口向内望去,黑洞洞的洞窟深不见底。

“喂!”勇征向无底深洞呐喊着,声音隆隆下沉,在井壁内反射着沉降下去,即使侧耳静听也不见一丝回音。

指着井格地网另一端半掩的一扇钢门,飒太轻声,“那边有光。”

望向门缝透出的那一线光明,勇征激动地支起身,双手扎紧宽松的黑色长裤裤脚,“井壁挺宽的,我走过去试试看。”

双手伸开保持平衡,勇征摇摇晃晃地踩着笔直的井壁线条,一步叠着一步向另一端走去。

越靠近网格中央,越觉得前不着边,后不着际,仿佛踩在独木桥上,进退两难。明明散发着一线光明的钢门近在眼前,勇征的步速却越发缓慢,汗水渗出鼻尖。

“不要看下面。”双手拢成喇叭状冲他轻声,飒太抑制着紧张,声线平稳地安抚,“眼睛向前看。”

咬着下唇细声吸气,勇征一边稳住脚步,一边暗自重复搭档的话,“别往下看,别往下看……”

终于以龟爬的速度挪到井格另一端,勇征几乎是腿脚发软瘫坐在冰凉的地面上长出一口气。

“飒太我过来了!”向着同伴挥手,勇征拉开半掩的钢门,清晨熹微的晨光洒在面孔上。

“找到出路了……”

 

双手对他比出拇指,少年扳着手腕活动手脚,“我马上汇合。”

步伐轻快地沿着井墙笔直走出一条直线,飒太如履平地。

脚步踩到墙壁交汇处的十字路口,头顶刺目的白炽灯骤然闪烁。

少年深褐色的眼瞳紧缩,望着搭档惊恐的纯黑眼眸中自身倒影倾斜,井格墙壁突然收窄到难以立足,脚底踩空,身躯骤然失重坠落。

“飒太!”

搭档尖锐的怒吼中,少年的视野里井口那一线光明缩小为一扇方窗,越来越远,直至凝成一芒星辉。

仿佛在无限深的宇宙中坠落,不知过了多久,飒太的脊背砸在地面上,骨骼疼痛欲裂,翻滚着向下滑行。

双手双脚展开企图撑住自己,飒太的面孔在砂石墙面上摩擦,滚落下去止住余势。

“唔……”手肘支起身,少年拍打着染尘的蓬松发丝,衣袖抹掉脸上的泥灰。

滴答。

一丝冰凉的湿润坠落,飒太仰首望着昏暗的洞壁,砖石堆砌的弯曲穹窿上一滴滴凝着水滴,自上到下喷满了涂鸦,绚丽迷幻。

不远处半圆形的洞口外摇曳着橙黄的灯火。

这是哪里?

回首望向自己滚落的那方黑洞洞的排风口,飒太爬起身向内大声呐喊,“勇征!”

隆隆回音撞击着洞壁,越传越远,直至衰减无声。

有些绝望地微微喘息,飒太褐色的眼瞳内水光摇曳。深吸一口气再次扬声,“勇……”

“飒太!”轰隆隆的沉闷回响仿佛自肚腹深处传来。

握拳仰首,少年伸长了颈项欣喜,“勇征!有没有绳子!丢一条绳子下来!”

“有!等我找!你待在原地!”

背靠着潮湿阴凉的隧道洞壁,飒太双手扶住膝盖轻声喘息,掉落井格的那一瞬,他清晰地看到建筑结构重置了。

这个黄泉梦境是有意识地陷阱。

“飒太!”搭档明亮高亢的嗓音自隧道外传来,飒太猛然仰首。

“勇征?”

几步奔向火光摇曳的隧道口,飒太足下的皮鞋在柏油路面上踩着水渍留下一串湿响。

站在隧道拱顶下,少年的眼瞳散大,为眼前的景象呆滞僵立。

夜色中,成排的江户老式木造屋沿着坂道鳞次栉比,石板路面一直延伸到山麓上,朱红的鸟居矗立在街道尽头,重重朱门嵌套彼此,被沿着石阶的石灯笼映成呈橙红色。

重门尽头渺远的阶梯顶端,郁葱的树梢掩映着身着白底金线刺绣神官狩衣的身影。

“飒太……”含着一丝沙哑的软哝声线鼓荡在耳膜间。

“今市桑……”仰视着那个飘摇的白影,飒太不由自主地拾阶而上,奋力奔向他。

被摇曳的火光点亮衣袖,神官的上半身隐没在树影中,半明半昧。

奔近那个身影,飒太的视野随着呼吸晃动,耳膜被心脏鼓动的血液冲刷。

鸟居重门间,树影里斜刺出一只苍白的手,修长的指骨用力攥住他的手腕。

悚然止步,飒太侧身望向对方,手指已然下意识地捻决结印。

黑暗中一张莹白秀美的面容浮现,璀然黑瞳与朱红的嘴唇微微颤动。

“你……”吃惊地后仰身体,飒太将那个身影扯出黑暗,神官雪白的斋服大袖垂落。

“快跑!”嘴唇卷起,那张秀美的面容上浮现出严峻的神情。

被拖拽着向石阶下奔跑,飒太回首望向老师的身影,白金狩衣倾倒着沿着朱门攀行。

那张半掩于黑暗中的面孔浮现在火光下,仅仅是一张粉彩涂抹的般若鬼面。

哈哈哈哈哈哈———

尖锐的厉笑贯穿耳膜,山林为之震颤。

飒太眼瞳中,沿着鸟居攀行的生物终于浮现出全貌。

戴着般若假面,身躯在神官狩衣下膨胀畸生出半透明肚腹,无数死体扭曲地伸展成八根腿脚,正蜘蛛一般攀在鸟居上,急速向他们爬行而来。

反手握紧攥住自己的微凉手指,飒太跌跌撞撞地追随那个身穿雪白斋服的身影,夺命狂奔下山。

一路奔回隧道口,那个白衣身影跌倒在柏油路面上,飒太被他攥住手腕拉得脚步一顿。

秀美的面容上浮现一丝血气,那个“灵“大口喘息着,眼瞳晃动着紧盯飒太,“小心身边的人……”

颈项上喉结涌动,白衣灵体猛地掩住嘴,一丝丝血迹涌出指缝。

“飒太!绳子找到了!快回来!”

隧道深处传来熟悉的呼唤,飒太向后抽出手腕,一寸寸将自己拔出白衣灵体的手心。

“别去……”眼瞳睁大,苍白的面孔上,眼角细小的黑痣晃动。

抽回手,飒太头也不回地奔向隧道口,身影被浓重地黑暗吞没掉。

垂下头颅跪坐着,白衣灵体的衣袖堆积在湿粘的柏油路面上,一滴滴水珠从天而降,洇湿了他的白缎衣袖,那个身影在坠落的雨丝中渐渐变淡,直至消逝……

 

在黑暗中睁开眼,壱马伸手抚向床褥一侧,凹陷的地方残留着一丝余温。

猛然坐起身,壱马望着卧室相连的浴室门缝中倾泻出的一线灯光。

哗哗细微的水流声充盈耳畔。

推开被褥翻身下床,壱马顺手拎起床边桃木和服挂架上一件睡袍披上赤裸的肩头。

一手推开木门,他抿着嘴唇靠在贴着雕花瓷砖的冰凉墙壁上。

“北人,你睡不着吗?”仰首望着浴室镜面上凝结的水雾,壱马隔着绿玉色的玻璃门沉声。

水声哗哗作响,一线水流沿着玻璃隔门溢出,沁湿了壱马赤裸的足尖,淡淡的血腥味散逸开来。

黑瞳骤然紧缩,他一把拉开玻璃隔门,黄铜四脚支撑的白瓷浴缸中溢满温水,北人黑色的发梢飘荡在水流中。

疾步走上前,壱马跪下身伸长了手臂捞起沉在水中的少年,浸湿的斋服沉重地拖拽着他的身体,北人白皙的面庞哗啦浮出水面,一丝丝血迹渗出嘴角。

“北人!”手掌拍打着少年湿润的面颊,壱马倒吸一口凉气,侧首贴近他的胸口倾听,那里传来缓弱的搏动。

将他瘫软的身躯放置在瓷砖地面上,神官的白缎衣袖湿粘在肌骨上,壱马双手交叠按住他的胸肋,将灵力灌注掌心用力下压。

一次,两次,三次……

沉重的斋服下肢体震颤,北人的胸腔起伏,嘴唇张开。

捏住他的下颌抬高,壱马将温热的薄唇贴附上去,从唇齿间鼓起气息吹入。

钳制着他松软的面颊,壱马的手指颤抖起来,直起身再次按压他的胸腔。

“北人!别这样对我啊!”从喉中挤出一丝饱含怒意的哀求,壱马再次下压手掌,将白炽的灵力轰入。

小腹凹陷,少年沾染水珠的眼睫颤动,嘴唇卷起呕出一滩掺杂猩红的温水。

揽住他的后颈抬高,壱马将少年翻过来按在自己的肘弯,勒紧腰肋猛击他的后背。

“呕!”小脸扭曲着吐出粘稠的污水,滑腻的液体挂在下颌处,北人只觉得整个胃袋都被挤压。鼻腔中溢出一线血迹。

翻过身靠在壱马的胸口,北人用手背擦过鼻下的血痕。

揽住他,川村壱马长出一口气,只觉得高悬的心脏重重的落回肚腹中。

“到底是怎么了……”每一晚都让他心惊胆战,简直立场颠倒,究竟是谁在守夜?

手指抹开黏在额头上的发丝,北人合拢眼睫叹息,“我想借用水媒介沟通上梦见的那人,差点迷走在黄泉里。”

“北人,你不能再神游了。”掐住他的后颈,壱马面色严峻。

指着地面上那滩泛着异样莹光的粘稠污渍,壱马抓紧了北人斋服下的肩骨,“你的灵力太纯粹不容于黄泉,会从内部腐败掉……”

望着自己呕出的那滩阴质,北人咬住嘴唇,轻啐一口残血。

“壱马,我答应了凉太桑……”手背擦抹掉面上的水渍,北人坐直身体直面壱马紧绷起来的沉郁面色。

“我要帮他看。”勾起嘴角,北人含着一丝苦涩的笑容谐谑,“别担心啊,我如果死了你不就自由了……”

垂下头颅,壱马散落的额发遮掩着眼瞳,嘴唇紧抿着,咬牙一拳击打在瓷砖地面上。

“混蛋!”

仰起脸,壱马漆黑的眼瞳从眼角渗出血丝,凝视着北人直到他惫怠的笑容缓缓收敛。

手指钳住他的后颈拉近,壱马立起膝盖,侧过面庞将自己的嘴唇贴附上去,齿隙一口咬住他的。

未完待续

地藏

异闻周刊 110

 

飒勇颯
大树辉
辉飒慧

 

铅灰色的粘稠雾气弥漫在街巷间,街道两侧的楼宇铺面淹没其中,只露出半米高的脚线。木质电线杆树立,苍茫的雾气中几丝黑色电缆横斜着扯过天际,在牛乳般浓厚的雾气中游蛇似的时隐时现。

湿漉漉的黑色柏油路面上粘着报纸与传单,穿着皮鞋的脚停下步伐,修长的手指穿透雾气,捡起卷在积水坑中的几页报刊。

勾着脑袋,勇征凑到飒太身边垂首望着他手中的报刊。

手指捻着黏在一处的几页一点点揭开,飒太眯起眼将报刊举到眼前,逐行阅读上面深浅斑驳的铅字,“……西风,雨,气温……摄氏三十……满月影院今晚上映《应许之地》……”

少年微微沙哑的清淡语调中,天空降下如线的雨丝,穿透浓雾沙沙击打在柏油路面上,一滴一滴簌簌洇染本已湿透的报刊。

木棉质地的纸张迅速地坍缩,融化,破裂出孔洞。

“啊啊啊化了!”

勇征急切地双手搭成棚盖住报纸,发现于事无补后索性弓起肩背将飒太整个包在怀中。

在他下颌处拱着脑袋,飒太好笑地伸开手臂在二人间撑出一线距离,“好啦,已经化完了。”

懊丧地松开手,高挑的青年后退一步,随即盯着飒太的手掌睁圆了眼。

摊开掌心,少年望着掌根处被雨水沁透转印上的铅字,“……平成xx年x月x日,午前七时三十八分因多器官衰竭永眠,秉诸公生前之厚谊,谨通知亲友……通夜秘葬仪式午后一时至二时……中尾……”

猛地捏紧手指,飒太微笑着轻拍勇征探向自己的头颅。

“没什么,讣告罢了……对了勇征君,你认得这条街吗?我们通过机关大厦地下的门怎么就直接跑来这里了?”

咬着嘴唇,青年深邃的面庞因苦思呈现出一种呆滞的神色,漆黑的眼瞳放空,眉宇不自觉地轻轻抽动。

“记不得……”牙齿反复研磨下唇,勇征握拳轻敲自己的额头,“你说我和世界桑大树桑一起出任务,可我连这个也不记得……”

为他那孩子气的认真莞尔,飒太拽住他的手腕拉下,“黄泉里记忆散失很正常,别再祸害你的脑袋啦。”

双手背在身后,飒太沿着细雨淋漓的街巷前行,不时侧首望着亦步亦趋的搭档,“你不觉得那处眼熟吗?”

不远处的横町转角处朱红的门栏影影绰绰,淅淅沥沥的雨丝沿着屋檐瓦片倾泻而下,淡黄暖帘在雾气中招展。

张开嘴唇,勇征摇了摇头。

抓住他的手腕快步走近,飒太伸手摸索着雾气中垂落檐下的白纸灯笼,手指扫过灯笼上墨字店徽,“诺,去年新年我和勇征君在这家吃过小豆年糕汤啊,你还直夸好吃来着!”

嘴唇收拢成圆,青年眼瞳凝聚双手合掌轻拍一声,“对!汤圆很糯那家!”

斜睨他一眼,飒太抱臂哼笑,“就说嘛,什么也记不得勇征君也不会忘记好吃的……”

话音断在喉中,泛白的雨脚颤动,乳白的浓雾瞬间凝滞住,反复时间被无限的拉长。

抓住勇征的手肘,飒太在他尖叫出声的刹那伸手掩住他的口。

二人身侧不知何时站满了身穿黑色西服的高瘦身形。

狭窄的横町被逆行的送葬队伍挤满,每一个都高挑的异常,四肢细长,颈项深入浓雾中,面孔模糊不清。

送葬的队伍擎着黑伞,无数帆布雨伞挤满横町屋檐之间,雨水一时止歇。

身穿浅色衬衣的飒太与宽松运动装的勇征在这肃杀的队列里突兀而异色。

拥挤着向前流动的队列骤然停歇,紧贴二人的肢体隔着沾染雨珠的毛料西装向外散发着阴冷气息。

飒太与勇征对视一眼,缓缓松开掩住他嘴唇的手。

面对搭档惊惶颤抖的眼瞳,少年无声地做了一个安静的口型。

齐刷刷地,浓雾中模糊的面孔全部扫向他们,尽管视野不清,二人却可以清晰的感知到自己正在被审视。

丁泠丁泠,细小的金铃轻震,狭窄低矮的横町深处,渐渐浮现出身披金澜袈裟的身影,绀紫色的络子一环扣一环斜挂在宽展的肩头,朱红丝绦在衣袖间影影绰绰。

凝滞的高瘦暗影齐刷刷地转向他,随着金铃的震动重又流动前行。

拉着勇征的手,飒太引着他逆流而上,身躯不断被凄寒的暗影穿透。

按照记忆中的方位摸索着,飒太牙齿发颤,搭档温热的身躯从背后贴上来。

终于挤过鱼贯的暗影栽进屋檐下,飒太一手扶住朱漆栏杆,一手攥紧了搭档,与他并肩站在青瓦屋檐下。

淅淅沥沥的雨丝沿着嵌刻三足金乌的瓦当坠下,飒太向左挪步靠近廊檐下供奉的那尊地藏。

围着暗红色领巾的地藏菩萨仅及二人膝头高,双手合掌,慈善的眉目低垂,花岗岩身躯为岁月斑驳,渗出道道水痕与青苔。

漆黑的送葬队列仿佛没有尽头,身着黑西装的身影涌动着留下层层残影。飒太湿透的衬衣散发着阵阵湿寒气息,嘴唇发青,指尖颤抖,眼睫上密密结上了一层白霜。

靠近他的身躯试图温暖他,勇征瑟瑟地弓起肩,高耸的鼻尖坠下一颗水珠。

穿着白色足袋的脚蹬着草履,隐现在飒太身旁。金澜袈裟簌簌摩擦抖动,骨节分明的修长大手攥住衣袖一角,莲花缠枝织锦下绀紫色的木棉衣袖在他的头顶撑起一小片天蓬。

馥郁的檀香瞬间将他从头到脚包裹起来,心口像是被人拂去尘埃,身躯轻快松脱。

“唵。修俐修俐。摩訶修俐。修修俐。薩婆訶……”低沉的梵文诵经声中,挤满街巷的黑衣人们轻飘飘地浮起,化为一阵阵青烟飘向浓雾深处。

手指垂落,成串的金铃在那双大手中发出清泠泠的一串脆响,铃铛尾部的丝绦红绳蜿蜒坠落在廊檐下。

“小慧?”温热的男躯靠近,飒太感受到那只大手轻拍他头顶的细发,干燥粗糙的指腹沿着他的后颈缓缓摩挲,激起一串细腻的温暖火花。

飒太知道他在摸索什么,那个会在慧人情潮涌动时浮现于雪色颈后的朱红徽印。

“我不是慧人哦,先生。”透过半幅垂落在头顶的衣袖,飒太直视前方的浓雾,一面攥紧搭档瑟缩着抽离的手指。

勇征,别怕……他不是恶灵……

冲着面色僵硬的搭档摇头,飒太无声地安抚。

“……啊……”鼻腔中哼出一声轻叹,那幅衣袖垂落,轻拍他的肩头。

“照顾好他……”携着暖香的鼻息击打在飒太后颈,疏忽离去。

金澜袈裟随着步伐摇摆,芒鞋僧衣转瞬消融于泛白的雨脚中。

举目四顾,雾气随着疾雨冲刷稀薄下来,灰色的建筑暗影在薄霾中若隐若现。

垂下手在僧衣拂过的口袋里摸索一番,飒太的手指间缠绕上几缕朱红丝绦。

站定在眉目端谨的圆脑袋地藏佛像前,少年双手合十祭拜。

侧目望着他,勇征有样学样地双手轻拍举过头顶,对着佛像迭声,“多谢多谢。”

“然后该去哪儿?”歪过脑袋,青年的黑色发梢扫着眼睫。

拇指比了比身后,飒太勾起嘴角,“地藏菩萨指路,我家你都认不出了吗?”

一手扶住木栏,勇征探出身躯仰视着平地拔起的公寓塔楼,云海迷雾间,深灰色的大厦玻璃窗倒映着一片漆黑,唯有高层的某一间窗户透出橙黄色的暖光。

立在公寓玻璃大门前,大门安静地向两侧展开,飒太与勇征踩着猩红的地毯走向前台,暗金色柜台倒映着二人身影,夜班经理的座位上空无一人。

勇征弯腰窥探着监控屏幕,电梯,走廊,健身房,每一个画面都寂静无人。

数字时钟显示着午夜,频闪的雪花噪点时而侵占屏幕。

“勇征。”按住电梯键,飒太冲搭档招手。

在电梯门合拢前侧身将宽肩挤进去,勇征叹了口气,“你别突然消失啊……落单了怎么办?”

一手扶住电梯银色的轿厢镜壁,飒太左足尖抵在右脚旁,笑得眯起眼,“不怕不怕,我不会丢下你的。”

手指抓住他的袖口摇了摇,勇征挑眉,“哦,那靠你保护我了。”

电梯门开启,走廊灯光滋滋频闪着,两侧一扇扇黑色大门延伸到无限远处。

推开公寓大门,飒太望着落地玻璃窗上垂落的遮光百叶帘,脱下鞋径自走过去,手指挑起一页向外窥看。

手上拎着自己的球鞋,勇征有些为难地展开手臂,湿淋淋的衣衫鞋袜渗出水滴,在他足下的玄关地板上积出一滩。

“飒太,飒太…”一手蜷在口边小声招呼,勇征试图唤起搭档注意,“衣服鞋子放哪儿?弄脏了堀夏君要生气了。”

冲身后摆摆手,飒太趴在窗户上向外张望,“随便扔啊,黄泉又不是真的……”

拧起嘴唇,少年眉头皱成一团,稀薄的雾气中,公寓对面的大型超商方形的平顶建筑沉沉坐落于远处。

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快餐店招牌矗立于浓雾中,巨大的金色拱形字母在鲜红公告牌上闪烁,仿佛空悬于虚无中。

总觉得刚才他们迷向的超市看起来那么熟悉……

眯起眼,飒太的视线集中于公寓对面的超商玻璃门前,一只灭火器正孤零零地滚落在地。

眼瞳扩开,少年褐色的虹膜反射一线暗光。

“飒太……”耳畔响起软哝的声线,少年猛然回首。

脱到浑身赤裸只剩一条裤衩的青年瞪圆了眼,正无辜地望向他。

额角微微抽动,飒太上下打量勇征肌肉紧实的湿淋淋身躯,伸手从沙发上拽下一条薄毯抛给他,“会着凉的啊。”

“是你说黄泉里不真实,生病什么的太较真了……”咕咕哝哝,青年双手抓住薄毯披上头顶,亦步亦趋跟上走向洗手间的搭档。

一把拧开洗手间木门,飒太探头打量着蒙着一层水雾的镜面,空气中弥漫着椰奶味身体乳的香甜气息。少年摸着下颌沉吟着走向自己的房间。

“飒太你借我件衣服吧,好冷啊……”

摩挲着胳膊上泛起的战栗,勇征裹紧了毯子,自从进入这栋森冷的塔楼公寓,凉气就顺着赤裸的脚心向骨头里钻。

“我的你能穿吗?”拧亮自己房间的台灯,飒太顺手捡起掉落在木地板上的精装书,两张电影票根随之坠落。

不动声色地捡起票根夹入书册内,飒太轻拍搭档肩臂上光滑起伏的线条,“勇征君肌肉可是咯吱咯吱的啊,给你堀桑的衣服好了,你和他身形相仿……”

抿着嘴唇点点头,勇征甩了甩湿润的黑发做到他的床边,“麻烦你了。”

眼尾扫过他无辜圆睁的眼瞳,飒太拉开原木衣柜,从按照颜色整齐排列悬挂的衣衫中取出一件搭在臂弯上,配好黑色长裤。

手指抖了抖那件挺括的棉麻衬衣递给他,飒太背靠着衣橱,微笑着看着勇征披上衣衫系起衣扣。

“刚才那个人,你认识他吗?”手指扶住衣柜门,飒太轻声。

摇摇脑袋,勇征顿住系扣的手,“他不是恶灵吗?我以为黄泉里除了梦主就是灵体。”

“嗯,也不能这样讲……”一手插入长裤口袋,飒太悠然,“姑且也是有些见缝插针的东西在……好在即使是黄泉中也有地藏菩萨保佑。”

“勇征,你还记得我们去吃小豆年糕汤那天吗?”

勇征在卧室暖融融的夜灯中仰望着飒太,那暖光就仿佛渗入了他的黑瞳,“新年时候,我们参拜后一起散步,可是身上越走越冷,想要吃点什么暖暖身子,随便进了这家结果超好吃!”

脸颊肌肤在深邃的面容上皱起,勇征那毫不顾忌形象的憨直笑容在少年眼底摇颤着。

“……大概和飒太一起就有好运气。”

“嗯,吃的事情还是勇征君记得牢,我就只记得纸灯笼和地藏菩萨了。”飒太感慨似的轻笑,站起身走到窗台下的书桌前,手指依次抚过桌面上的亚历克透明相框,“你知道横町的店铺门口为什么总有地藏菩萨吗?”

笑颜渐渐松弛下去,勇征望着他,目光茫然。

“那是丧子的父母捐献的。”手指扣住桌面上那台黑色蒙皮拍立得,飒太垂下头颅,浅褐色发梢散落,“早于父母夭折的孩子不单在常世没修行够,还因为害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折损阴德,他们就得没日没夜的,在三途河畔垒石头,积够了孝行才能成佛。”

少年沙沙的声线仿如空心般清透,语调一如既往的平静,“偏偏黄泉里有些怪东西,一遍遍的推倒石堆,要困住那些孩子,汲取他们,吃他们的肉,披他们的皮,变成他们的样子还阳去谋算痛失所爱的亲人……”

“飒太我……”声线微微哽咽,黑发青年双手交握,不知所措地摆弄指尖。

“地藏菩萨镇守黄泉十字路,在它的袈裟庇佑下,孩子们得以抵御邪灵侵害。”

蓦然转身,飒太手持拍立得冲搭档按下按钮,“笑一笑啊,勇征君。”

一道灰影迅猛地扑向少年,拍立得瞬时坠地散裂。

单手结印,淡白的灵力回路贯穿手臂,轰地将那道身影炸开。

少年单膝跪地支起身,以袖掩口在烟尘中轻咳一声,手指从裤袋内抽出朱红丝绦。

在尘嚣中爬起身,擦拭着眼角渗出的血迹,黑发青年眼瞳颤动,嘴唇翕张着,“飒太……为什么?”

将那束朱红丝线在指间扯紧,飒太嘴角上扬,轻松的笑意终是隐没于威慑隐隐的声线中,“不准那么叫我。”

碎裂的拍立得嗡嗡鸣响着吐出相纸,显影剂与氧气反应。白色长发的身影渐渐显形。

舌尖翕动,飒太的指腹扫过丝线,向跪坐的青年射出弧形白光。

“过分……”眉梢扬起,黑发青年深邃的眼目弯折起来厉声,手指相扣拍击在地面上,暗红的符文沿着房间地面暴涨。

黑夜中,公寓塔楼高层静静溢出一圈红光,遂即玻璃窗体波浪般涌动,轰然炸裂开,粼粼玻璃碎屑喷溅散落。

 

勇征穿着青灰色的木棉访问着,蓝白织花的半幅腰带将他削薄的腰肢束地挺拔板正,拘谨地跪坐在食案前,青年的鼻尖微微抽动着。

面前摆着的桧木食案上,竹屉盛着光泽劲道的十割荞麦面。辣萝卜出汁与信州味增调配出的面汁被青花瓷碗映衬的色浓酱香。金黄酥脆的野菜天妇罗散发出油炸物特有的淡淡脂香。

指尖在膝头的布料上捏紧,勇征只觉得舌根生津,却不敢妄动,视线从垂落的黑色额发下不断瞟向上席的两位前辈。

佐藤大树和山本世界跪坐在偏堂会客室宋风雕刻的门梁下,正闲适地小声攀谈。大树那盛年雀跃的容颜为殿堂中的金器佛像映照着反射辉光。

偏堂祭坛两侧摆着一对黄铜香炉,嵌刻着三叶葵纹寺徽,朱红的倒悬凤凰丝帛华锦因年代久远而褪色泛黄。正如这所肃穆的寺院中的一切,曾经的金碧辉煌为岁月斑驳,最终沉淀为简素而凝滞的郁郁檀香。

自他们来访,已经在此守候了半个时辰,主持却杳无音讯。

“十分抱歉。”小沙弥跪坐在客人面前,折腰用额头轻碰手背,“主持他方才突然有事耽搁了,马上就会来。”

挥挥手推辞掉小沙弥添茶的意图,大树自己提起竹柄小壶,按住壶盖为自己的老师杯中添上一注茶水。

“不打紧,让泽本桑……你们主持忙去,我们刚好品品茶赏赏景。”笑着安抚紧张到满头是汗的小沙弥,佐藤大树最是见不得别人为难。

正殿外的白石阶梯上缓缓步来一个身影,绀紫色僧衣随着步伐摆荡,金澜袈裟上九霄凤凰织锦在日光中折射着深深浅浅的光点。

大树记忆中的人总是一身简素的靛蓝寒江,衣袖用襻膊系在背后,衣襟里垫着棉白毛巾,顶着烈日在园林里劳作,或是在细雪簌簌的时节扫撒石阶庭院,浅褐的削腮在寒风中皲裂着泛红……

 

现下,那人久经劳作的瘦削身形将主持臃肿华贵的礼服撑起,如俊峰上御风巡游的劲松。

捏紧了茶杯,大树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来人,世界疑心他简直是忘记呼吸。

行至正堂,住持一手抚着僧衣下摆,跪坐在沙弥铺好的方形蒲团上,微微向上首的宾客颔首致歉。

“世界桑,佐藤君,还有……”细长的眼眸扫过沉默着吞咽口水的勇征,住持低声,“……八木君,十分抱歉,久候了。”

抱臂轻哼一声,世界冲他点点头,“知道善光寺最近法会繁忙,紧急参见是我们给你添麻烦了。”

跪了半天双脚发麻,世界索性盘坐起来换了个舒坦姿态,别开闲话不表,“我找你是打听事情,PAA株式会社的社长,是不是把前代的遗骨供奉在你们这里?”

尚在为如何套话暖场打腹稿,大树为老师开门见山的直率震惊,侧过头凝视他那副大剌剌的气势。

“是在敝寺。”颔首确认,住持泽本清癯的窄面上神态凝和,不显山水,“我们去年主持了岸本社长的迁骨仪式。”

“审神者角田在宾客名单上吗?仪式结束后的除秽仪式是哪个神社负责的?我们能看前代社长的遗骨吗?”接连提出几个非礼问题,山本世界一脸坦荡。

大树和勇征都为他的蛮横骇然。

手指拨弄着紫晶念珠,泽本削薄的嘴唇绷紧,短而密的眼睫眨动一瞬,随即幽然望向世界那近乎呆滞的木然神色。

“角田在宾客名单上,岸本社长吩咐按照贵宾安排他的席位。负责除秽仪式的神社我不知道,但是出殡时的轿车是我安排的,可以查到事后将宾客送去了哪里。前代社长的遗骨就在灵塔下,请现在就跟我来。”

干脆地站起身,泽本抚平衣摆皱褶,站在正堂大门口回首。

世界盯着呆坐在桌案前的后辈们,拍拍手召唤,“呆着干嘛?干活了!”

手脚并用爬起身,勇征的余光瞄到桌案上那枚小巧的荞麦野菜饼,眼疾手快地塞进袖中。

几步跟上世界与泽本,勇征和大树加快步伐,提着衣摆跨过门槛。

侧首瞟了勇征一眼,泽本束在脑后的黑发随着动作散落肩头。

“他有什么问题?”拇指比向自家的言灵术师,山本世界的瞳仁在微肿的眼眶内转动。

悚然站直身体,勇征汗湿的掌心捏住自己的袖口。

嘴角微微皱起括弧,泽本双手揣进大袖中,“没什么,有点眼熟,在哪里见过吧。对了,你们身边那个负责联络的神官中岛君没来吗?”

 

未完待续

收网

异闻周刊 111

北马北
堀飒

 

翔太回忆杀预警

 

靠坐在医院的折叠椅子上,堀夏喜手肘架上窗台,拎着一沓简历翻看。

将其中一张简历对准窗外树荫间泄出的几点木漏之光,青年鼓起双腮,噗嗤笑出声。

“哎呦妈呀!什么人都有。”将那张简历抖地簌簌作响,堀夏喜仗着私人病房的隔音效果,笑得没心没肺。

将夹在腋下的病历搁在膝盖上,飒太抿着嘴与病床上穿着浅蓝色病号服的青年对视一眼。

“候选人哪位得你青眼了?”生着栗色卷发的少年眨着大眼睛一本正经。

“这个啊!”凑到伙伴们身边,堀夏喜献宝一样把那张简历展到翔太面前。

“八木勇征……灵高xx年肄业生……”低声读着简历,翔太那张圆脸因久病折磨凹陷下去,眼窝深处泛出青气。

“哎呀?”横过脑袋凑近简历,飒太张开薄唇,“身材好厉害啊……”

“噗嗤。”指着那张肌肉结实的半裸自拍,堀夏喜捂住嘴,“看这家伙的得意嘴脸,知道的是言灵术士选拔,不知道以为他诚征炮友呢。”

照片上的青年生着圆润的眼瞳与嘴唇,麦色的饱满肌肉几欲涨出蓬勃的野性,堀夏喜从中看不出一丝言灵术士应有的细腻内敛。

苍白泛干的嘴唇皱起,翔太斜睨着同伴,充盈病气的面庞上荡出一丝笑意,“这人进了十强?完蛋了,世界桑最讨厌徒有其表的轻浮男。”

“啧。”双手抱臂,堀夏喜抬起下颌,“一看就靠不住,这种被术士神官光鲜生活吸引来的漂亮笨蛋,就该好好折腾他一顿再踢出局。”

抿着嘴唇和翔太交换了个眼神,飒太歪过头望着以“漂亮”面孔著称灵高的堀夏喜。

 

用病历板支撑着下颌,飒太眨了眨眼尾下垂的大眼睛,“这人的灵力水平很高哦,搞不好会杀出重围跟我们共事,堀桑还是积点口德,免得到时候尴尬……”

“哈?”翻了个白眼,堀夏喜一脸嫌弃,“奇迹小队才不会被这种人拉低水准呢。”

枯瘦的手指捂住手腕上贴着的点滴针管,翔太仰首靠上雪白枕头,“从两万人里选拔,也不拘出身,世界桑一定能慧眼识宝……有了强大的言灵术士陪你们,我也就能放心了。”

“翔太,”皱着眉,堀夏喜高大的身躯在他床前半跪下去,“你这是什么语气……放宽了心准备手术,等言灵术士选拔出来,下次任务还等着你带队呢。”

眼尾视线扫向飒太,堀夏喜抿紧了柔软的嘴唇。

“嗯。”眯着眼微笑,少年神官对伙伴比出OK手势,“状态大好,万事俱备。”

 

拎着斜挎包的背带,堀夏喜迈开长腿埋头步出医院走廊,弥漫其间的消毒水气息令他窒息。

病老衰死残,洁净的白色空间内浮动着阴秽。

扶着转角栏杆的病人与他擦肩,腿脚不稳栽倒在地,捂住病号服下干瘪的肚腹大口呕吐出来,酸臭的胆汁溅了满地,护士台警铃大作。

伸手捂住口鼻,青年瑟缩身体避开地板上蔓延来的秽物,长腿迈开几步抢到玻璃自动门前,几乎是惊慌地逃出病房楼。

站立在医院花园中庭,堀夏喜双手撑住膝盖,仰起头深吸一口气,阳光曝晒下玫瑰的芬芳在胸腔内扩散,被挤出心口的死气沿着眼角化为酸涩湿渗出。

“堀桑……”气喘吁吁地追上他,飒太默默立在青年身边,望着他用掌根擦拭掉眼角湿痕。

“飒太……”努力睁大了眼睛,亮橙色暖阳下点点新绿,碧树,似锦繁花全都模糊在泛起水汽的视野中。“翔太的手术真的没问题吗?”

灵力反复暴动侵蚀着同伴的身躯。截断灵力回路再接续,祛除死秽又复发……短短两年时间,病痛将阳光健朗的昂藏男儿折磨地面目全非。

堀夏喜越来越不敢直视他,有时憎恨自己的敏感畏缩,却不论如何不敢保证与翔太视线相接时不会流露出惶惑。

轻拍他的脊背,飒太修长的手指携着丝丝暖意渗入青年薄衫下紧绷的身躯,“堀桑,我有信心。”

少年低缓的嗓音透出明亮的底色,蕴藏着无来由的笃信。

“飒太……”哽咽着停顿,堀夏喜默默无语地直起身揽住身旁的同伴,与他一同眺望花园碧丘之外低垂的云影。

明知将责任推给后辈的自己狡诈而怯懦,夏喜依然希望自己有飒太那样直面一切的勇气。

 

沿着六甲山郁郁葱葱的森林栈道向密林深处前行,柏树生着青苔的银白树干矗立于栈道两侧,枝叶繁茂的树冠彼此交错,绿叶在风的浪涛中沙沙作响。

壱马摘下头顶的棒球帽,手指拢着零散的漆黑额发向后梳拢,将帽子贴着头皮戴好。

“北人。”皱着眉,一手扶住栈道旁的树干,壱马将黑色尼龙背包挪到肩膀另一侧,抖动冲锋衣让山间的冷气渗入肢体,缓解渗出脊背的汗水。

“噯?”回过头,吉野北人一把抹掉扣在脑袋上的防蚊户外帽,高举一只胳膊冲落在身后的壱马招手,“快啊,马上就到牧场了。”

深吸一口气,青年垂首轻叹,“我累了。”

“又?”眨了眨眼,吉野北人不可思议地一路小跑回同伴身边,“壱马你骗人的吧?”

明明是这人困在老宅一副生无可恋的郁郁神色,北人才想到拉他出来爬山远足。何况川村壱马早就暴露了身为灵界数一数二武斗派术士KK的隐藏身份,现在再来扮柔弱是不是太迟?

手指捏着后颈被晒到爆皮泛红的那块肌肤,壱马盯着北人瘦削的身板拧起眉,“咱们都爬了十公里山路了,你一点都不累吗?”

吉野北人一进山就如飞鸟投林,活蹦乱跳地背着包四处奔走,一时采摘雪白的山法师野花含在口中吮吸花蜜,一时又挽着小紫阳绣球花簪在帽檐上,要么就拾起树枝追打跳上栈道的雨蛙,甚至还捉了树上嗡嗡鸣叫的蝉怼到他面前吓唬他。

与他在城市时那副疲惫懒散的姿态迥异,山野长大的孩子骨子里的顽皮性情迸发出来。

“走了那么久?”睁大了眼瞳,北人喃喃,随即一把攥住壱马的臂弯向前拖拽,“哎呀这么一小会儿怎么会累,壱马你别撒娇了。马上就到山麓牧场,有的是歇脚的地方。”

“喂!”鼻腔内低沉地闷哼,壱马用拇指擦擦鼻尖,拿北人愈发放肆的态度没辙。

扶着雨后湿滑的柏树干,壱马谨慎地走在泥泞的栈道上,对睁大了眼瞳好奇地东张西望的北人轻声,“看路啊。”

抛开他们为抢夺重瞳生死搏杀的初遇,壱马总觉得北人作为术士太过天真。即使身处现下的尴尬关系中,他的举止也十分轻松自如。仿佛不经刻意提醒,二人总会忘记敌对彼此。

望着北人穿着宝蓝色防风衣的瘦削背影,壱马的手指插入腰后别着的手里剑环扣中,缓缓向外拔出一寸。

从颈椎第三节刺入,三十秒就可以让他窒息而死。要么手下留情,腰椎第二节,断送他的术士生涯。或者再网开一面,向右偏一寸,在病床上躺个把月就能活蹦乱跳。

想对他紧绷起来真的不容易,壱马抿住薄唇抽回扣住匕首的手指,反手攥住北人的。

“这不是你家附近吗?”误以为他在紧张,北人好笑地回首,“你难道从没来玩过?City Boy~”

“小时候时常和慎一起来捉虫。”想到弟弟,壱马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捉虫?你俩?刚刚被蝉吓得直蹿的是谁啊?”摇摇头一脸不可思议,北人挥手荡开树枝上吹落的寄生植物,细密的水珠挂在丝丝缕缕的绿绒苔藓上,在阳光下折射晶莹的光。

“嗯。”沿着山麓攀升的栈道转入平坦的草甸间,遮掩视线的树木让开,视线瞬间开阔起来,头顶那片淡青色的天空上拉扯着几丝黑色缆绳,大约是六甲山的观光缆车会越过此处胜景。

天鹅绒一般绒绒的草皮簇拥栈道,淡淡的山岚水雾间,橙红的红花石蒜绽开花瓣,吐出丝丝缕缕的蕊。

按理说是不怎么吉利的花,壱马却为那温馨的暖色涨满视野,心底也泛起静谧安稳。

“我小时候大概是不怕虫的。”加快步伐贴近北人,壱马垂下眼帘思索着,“一到夏天就拉着慎进山捉蝉,捉到了就放在玻璃罐子里养着,喂它们吃生菜的话,能活到秋天呢。”

偏过头,北人眨着大眼睛靠近他,“然后呢?”

一手握拳掩口,壱马忍笑着回忆,“有次他一边捉蝉一边采野桑葚吃,把蝉放在瓶子里,桑葚塞进腰间的小筐里……”

咬着嘴唇,北人约略猜到了结局。

“就,装错了嘛,想抓桑葚吃时候摸到了蝉,那孩子把半个蝉都塞进嘴里了……”

“哈哈哈哈!”一想到小慎那副可怜巴巴的倒霉样子,两个年长的哥哥毫无良心地捂住肚皮狂笑出声。

“总之……噗哈哈……那之后他就看不得虫了,看到蝉就浑身发麻……慎太贪嘴了……”

笑得小脸皱起,提到弟弟就有说不完的话,掺杂着关西方言的轻快语调上扬,壱马一扫多日以来的阴霾神色,黑瞳因快乐的回忆熠熠闪亮,步伐也不知不觉轻捷起来。

北人一手将滑落的背包带撸上肩头,石榴树下慎那幼鸟般汲汲于他的贪婪唇舌触感浮现在口中。北人咬住下唇,压抑着耳际泛起的红晕,几步追上壱马的步伐。

六甲山麓牧场为群峰环绕,大片绿荫泛着新草莹莹的浅绿,奶白的山岚从山峰间流泻而下,倾倒在绿茵中,仿佛此间是一只巨大的牛奶托盘。

垂首踱步的棕色马匹在乳涛中时隐时现,长尾巴扫动,鼻息喷吐热气拱着苜蓿,寻觅开着细小白花的牧草中掩藏的浆果。

趴在牧场栏杆上,壱马仰首敛目深吸一口气,湿润的山间空气中泛着草汁的酸苦,牲畜身上淡淡的腥臊,山踯躅那甜腻的花香远远传来,热烈盛放的艳色瀑布仿佛近在眼前。

儿时祖父牵着他的手漫步六甲山林间的画面模模糊糊浮现,壱马皱起眉,细密的眼睫颤动睁开,他在八岁那年的高烧后明明已经丧失了这些记忆……

“冰激凌。”依靠着的栅栏震动,北人清亮的少年嗓音响起,渗着乳白奶汁的甜筒递到他眼前。

“谢了。”接过冰激淋,壱马手肘架在湿滑的木栏上,单腿踩着栏杆摇晃。

手脚笨拙地攀上去,北人将双腿穿过横栏坐上,含住甜筒尖端,探出修长的颈项好奇地张望那些温驯的牲畜。

“有点像我老家。”苍紫的俊峰隔着绿茵映着淡青的天,北人第一次感受到神户的美,在异乡生出故乡的亲切。

舌尖吮吸融化的奶油,壱马有些好奇地打量身旁的人,北人几乎是猝不及防地跌进他的人生中,又蛮不讲理地挤占了他的身体,把他从头到脚审视了个清楚,自己却像是云外峻峰时隐时现。

“你老家在哪里?是,是什么样的?”壱马抿着薄唇斟酌,眼尾视线一时时扫向他,话出了口却又显得生硬,仿佛盘问一样。

他从来不善于绕圈子,置身囚徒与看守关系中,壱马简直不知如何处置才好。

“噯?我没提过吗?我是宫崎人啊。”舌尖左支右拙地应付融化的雪糕,北人无处下口,简直像被食物腹背夹击。

壱马呆愣的神色让他微笑起来,北人的手指在半空中虚虚画着地图,“这是九州,我家大概在南边的这里……叫小林,很普通吧,小森小林的,听起来就是只有树的地方,可是景色很美,吃的也超棒,我老家的神社就在这样的山麓上,到了晚上满天星斗像是哗啦啦倾泻到身上一样……”

“能看到星星啊?”远眺群山,壱马的眼瞳倒映着光影。

“嗯,没人烟,不繁华,没什么与星月争辉。”咔地咬碎甜筒蛋卷,北人轻声,“我嘴笨讲不出,真想带你去看看……”

山岚开散,阵阵天光扫过绿茵草场,栗色的骏马,远处的牧场小屋,还有北人半透的莹白面容都反射着细碎金辉。

面对这童话般的美景,壱马默然。他的性情中有一项致命的毛病,一旦把什么东西当成是自己的,就会越看越好,简直是世上最好的……

青山陆给他的教训刻骨铭心,不能轻易将别人看成是自己的。

壱马的沉默感染了北人,二人都默契地不再开口,静静地一起吃完了冰激凌。

回程的路上北人倒是走的很慢,壱马不知道他是体贴,是累了,还是被自己消磨掉了生气,一股沉重的自厌骤然席卷上来。

翻开手机不时查看地图,北人带着壱马七拐八拐,绕过石板小路爬上山坡处的平台。

穿过平台尽头阴凉的隧道,平缓的山麓被凌空劈开,横木与钢架的铁轨沿着鲤鱼脊背一般起伏的山脊铺设,一架样式古旧的红蓝铁皮缆车停在轨道上,戴着大檐帽的司机靠在操作间内打盹。

侧身坐进缆车的观光车厢内,北人冲呆立的壱马招招手。

靠到他身边,壱马将背包转到胸口抱住,车辆隆隆启动,沿着山脊铁轨一截截卡着下降。

“壱马真是宅男。”手扶着车厢黄铜把手,北人眺望窗外挂在山崖间的一线银白瀑布,哧哧笑出声。

揉着自己酸涩的脚腕肌肉,黑发青年拧起眉头不服气,“我也挺喜欢出去玩啊,逛街,游戏厅,漫画店……”

“嗯嗯……”敷衍地点头,北人斜睨他,“总之就是把网购,网游,网上看漫画搬到线下去做一遍。这可别想,我不会放你去人群密集的地方。

偷偷带着壱马溜出来放风已经是极限,北人完全不想给担保人凉太惹上麻烦。

绷着脸颊冥思了半晌找不到反驳的话,壱马抱着背包点头承认,“好吧,是有点宅,你要是能陪我打游戏也就不闷了……”

“我能陪你打啊。”北人双手按住膝盖兴奋地凑近他。“咱们联机玩动物森友会吧!”

盯着少年跃跃欲试的面容半晌,壱马抿着嘴闷笑,“啊……那不就是把捡树枝挪到线上干一遍吗?”

挑起眉稍瞟了他一眼,北人嘟囔,“少看不起人……”

口袋里的手机骤然震动,少年挺直了脊背。

来电显示上坂本阵的姓名闪动着,北人皱着眉接通,“阵桑……”

电话另一端大呼小叫的惊慌声线让他瞬间将手机拉远,“阵桑你小声点……”

北人盯着壱马紧绷的面容,嘴唇在话筒边轻轻翕动,“对,我和川村家的兄长在一起……”

阵的音量骤然降低,壱马望着北人攒起的眉峰,心脏沉坠下去,竖起耳朵却只能听到背景吵杂的电流声滋滋作响。

挂断电话,北人将手机在膝盖上轻叩着,眼帘垂落默然不语。

即使心急如焚,壱马也只能望着他头顶蓬松的发旋,舌尖抿住唇角,几次张口又闭上嘴。

“壱马……“抬起头,北人望着他焦灼的神色,直到那黑沉沉的眼瞳沉静下来。

“假如我带你回东京,你能保证听我的吗?”

少年眼瞳中点点星芒凝聚着复又晃动,仿佛将极大的决心悬于蛛丝之上。

上一次妄信壱马的结果害他血溅斋服,咽喉再次泛起烧灼的血腥气息,连北人自己都觉出疯狂。

唇峰翘起又紧抿,壱马呼吸沉缓地点点头。

脊背靠着缆车硬冷的座椅直起身,北人抱臂靠近他,凉滑的尼龙布料下,体温暗暗熨帖着壱马。

“慎出事了?”直视着缆车尾部渐渐远去的山巅树梢,壱马的心与身一同空悬。

“阵桑找不到他了。”北人低叹一口气,“阵先联系我争取到一周时间,被灵协发现的话,一定会派出机动部队追杀……追捕他。”

“一周足够了。”壱马攥住他的手腕,细汗伴随体温熏染进北人的肌肤中。

 

从检票员手中接过半张票根,褐发的少年微笑着将电影票夹入手中蒙着墨绿色羊皮的精装书。

拒绝了工作人员帮忙存放外套的好意,身材修高的少年将卡其色短外套折好搭在臂弯上,沿着黄铜扶手的狭窄楼梯步上二楼。

木质楼梯上铺着脏污到看不清原色的地毯,深浅不一斑驳密布。

少年轻声哼着歌转入二楼,三条狭窄的走廊沿着半圆形的门厅辐射。从弧形窗户望出去,对角即是新宿歌舞伎町繁忙的十字路口夜景。

附近老旧的酒店与剧场密集,等候改造的低矮建筑从大正时期就没多大改观,电线密布,霓虹灯牌闪烁。

沿着中央走廊前行,墙壁上嵌着黄铜边框的灯箱,尺度骇人的欧洲小众电影与经典文艺片海报在昏暗的灯光下富于蓝调情怀。

在装潢摩登占地开阔的连锁影院打击下,唯有租金低廉藏污纳垢的歌舞伎町还保有着播放盗录胶卷的私人影厅。

掀开走廊尽头天鹅绒布幔笼罩的大门,少年闪身钻入黑暗的播放厅内。

微酸的食物气息掺杂酒气蔓延,少年在靠近放映窗口的最后排寻了一个座位,一手支着下颌,将卡其外套搭在膝头。

上一场电影刚刚散场,老影院人工不足,无人清扫。大幕下遍布碎纸屑与酒瓶,少年皮鞋轻扫座椅下方,一只充满乳白液体的扎口胶袋滚落出来。

头顶昏暗的射灯熄灭,身后放映机嗡嗡运作起来,一束幻影光线投射在荧幕上,吱吱呀呀的机械转动声中,闪着白斑的胶片映出一只持玫瑰的骨感大手,黑白灰三色单调而鲜明。

随着呜咽曲折的手风琴配乐响起,那支玫瑰在火焰中燃烧着,渐渐随风随散,英文片名应许之地摇晃着投射在大荧幕上。

简陋的拍摄质量堪比艺术类大学的学生毕设。

坐在少年前排左侧的一对男女在黑暗中交颈,细碎的低语与咕哝声渐渐消失在彼此的唇齿间。

来午夜场的观众大多不是为了欣赏影集,而是不舍得付一个钟头爱情旅馆的房费。

黑暗中一个高大的身影捧着散发黄油喷香的爆米花挤过少年的膝盖,弓着腰背低声致歉着穿过他坐到左手边。

少年斜睨了那人一眼,他咧嘴一笑回应,漆黑的脸膛上雪白的牙齿与颈项间挂着的镶钻金链一齐闪烁。

少顷,另一个反戴棒球帽的矮小身影挤入影厅,大剌剌坐到少年右手边。

伸手越过少年,那人从高大的黑人膝上抓起一把爆米花,塞进口中咔滋咔滋咀嚼起来。

眼尾视线瞟到他胸口一闪而过的金色十字架吊坠,少年坐直身体握拳清了清嗓子,“Reo桑,今市桑怎么没来?”

停下咀嚼声,矮小的身影缓缓转过身,视线落在少年面孔上。

眼瞳相接的刹那,棒球帽下的瞳孔紧缩,低沉的声线响起,“走!”

高大的黑人猛然起身,搁在膝头的爆米花掀翻,洋洋洒洒撒落在前排座椅上,惊起那对缠绵的野鸳鸯。

大手卡向少年修长的颈项,黑人术士的面孔狰狞起来。

一手格开同伴,Reo冲Mandy嘶声,“别碰他!这不是飒太。”

倒映着黑白影集的大幕骤然被割裂,幕布坠落,露出其后手持胁差的黑衣人。

情侣锐利的尖叫声中,影厅狭小的大门口涌入更多扣着天狗面具的杀手。

中了埋伏……

伸手将反扣的棒球帽抹到面前,Reo与Mandy对视一眼,二人双手扣做扳机状,对准持刀包围而来的黑衣人扣动。

虚空中仿佛有无形的子弹穿透,天狗们后仰身体,一蓬蓬血雾在他们身后绽开。

从外套下抽出丝线,少年指尖微动,银白丝弦绕上黑人术士的手腕,牵引拉拽他扣动扳机的手指后扬。

失控的灵弹扫上剧场低矮的天花板,一排焦黑痕迹划过。

“Reo!”奋力回拽手臂,黑人术士不顾自己的手腕被割裂渗血,提膝踹飞持刀砍来的一名天狗。

伸手拽住Reo的后颈衣料,Mandy将他甩上自己肩头,挺起腰背将他送上狭小的放映窗口。

抬腿一脚踢开放映机,身材娇小的Reo灵巧地钻入窗口内,探出头冲搭档大喊,“Mandy!跑啊!”

回首望了他一眼,黑人术士抬起被缠上丝弦的手臂接住劈砍而来的利刃,刀光闪过,血彩飞溅。

攥住那柄刀刃硬生生夺过,Mandy反手将它插入敌人的肚腹,鲜血溢出黑衣人扣着的天狗面具,沿着他的颈项流淌下来。

“Reo你走!别管我!”抓住敌人的身躯阻挡从前排挥砍下来的利刃,Mandy只觉得被丝弦缠上的地方火烧火燎,细丝一寸寸勒紧入肉,不论如何也无法挣脱。

 

狠狠剜了一眼披着飒太皮囊含笑的人,Reo缩回窗口撞开放映室大门,在路人尖叫声中疾步飞上走廊墙壁。

缩起身躲闪开黑衣人从四面八方劈砍而来的利刃,无视重力一般在狭窄的走廊墙壁天花板间奔跑。

通向楼梯的三条走廊都被持刀之人封锁,Reo脚步不停,双手护在面前,砰地撞碎门厅上那扇半圆形落地大窗。

黑衣人蜂拥着挤向窗口,俯身向下望去。粼粼的玻璃屑碎散,Reo灵巧地在半空中旋身,半跪着砸向停靠在影院下方的黑色轿车。

沉闷地撞击声响起,被砸中的轿车警报大作,Reo脚步不停地翻身下车,抓住棒球帽甩开,一头黑发在夜色中扬起。

红绿信号灯变幻,斑马线上行人交错,Reo转瞬融入灯红酒绿的歌舞伎町人潮中不见踪影。

被利刃交错着砍入肩胛骨与背肌,Mandy嘶声痛叫着,一把甩开扑上他身躯的敌人。
体格健壮的黑人术士伤兽困斗,异常凶残地掐住一名天狗的颈项将他砸上墙壁。

脑浆崩裂开来,那人的尸身垂软着坠落在地,沿着影院陈旧的砖墙滑下一道血迹。

放松牵引着的丝弦,少年为免被误伤,远远立在墙角做壁上观,只等Mandy灵力耗尽再收紧罗网。

夺过一柄胁差,Mandy气喘吁吁地望着围拢而来的敌人,鲜血沿着黝黑的肌肤淌下,黑白分明的硕大眼瞳泛起红血丝。

“啊!”大吼一声喝退敌人,Mandy咬牙高举利刃,对准自己被丝弦束缚的手腕劈砍下去。

刀光闪过,手腕齐根断开,大手坠落在地面上,指尖缓缓抽搐着。

捂住淌血的手腕,Mandy撞开封堵大门的术士们。

持刀的黑衣人们在铺着腥红地毯的狭窄走廊间回首望向他,重重围困。

张开口深吸一口气,血汗混杂着滑落颈项,Mandy吼叫着冲向走廊墙壁上嵌着的海报栏。

砰地一声巨响,玻璃碎裂,黄铜海报栏被撑破变形,黑人术士不见踪影。

黑衣人们围拢向那张灰霾笼罩海岸的水彩素描海报,一瞬间又纷纷让开身,留出一条通道给缓缓步来的瘦高少年。

手持那只滴血的断手,少年走近海报,指尖抚摸着油墨印刷的纸张触感。

灰蓝色的海报上骤然浮现出一个黑色人影,沿着银白的沙滩向远处的棕榈树林奔跑着,消失在婆娑的树影间。

 

“结界术……”微笑着,少年捧起断手轻声,“小瞧你了。”

 

未完待续

龙马

异闻周刊 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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慎阵

 

踩着长板穿梭在打磨地水磨光滑的碗池内,慎一手抓住肩上的长背带,穿着厚底板鞋的脚跟轻踩板尾。

操纵长板在高拔的棕榈树之间蛇形转折,青年在晨光熹微中驶向远处的涵洞。

橙红的日头浮现在滑板公园缓缓起伏的碧丘间。朝岚袅袅的水汽中,那轮圆形扭曲变幻着,仿佛啵地一声跃出,濡湿地挂在棕榈树婆娑的暗色剪影梢头。

东京分明不是热带海滨,却斥巨资在千代田营造出一副南加州风情画。奥运公园专为比赛设计的场地,那副务求世界各地的滑板高手宾至如归的努力姿态一目了然。

滑过足有五米高差的巨大碗池,眼前骤然出现黑洞洞的环形隧道。瞳孔紧缩,慎脚跟发力下踩,滑板头部翘起,橡胶轮咬住碗池边缘,轻巧地将自己连人带板送上滑道岸。

踩住长板尾端立起,慎的手指翻转板身,反手将它插入背后的黑色尼龙背带里,拉拢长背带,将装着瓶瓶罐罐的背包挪到身侧,青年迈步走进隧道深处。

灰色水泥拱顶墙壁上绘满了深深浅浅变幻莫测的蓝色字母涂鸦,那圆润膨胀的字体虫蝥拥挤,密不透风,交织穿插。

站在穹顶下,慎不禁为之目眩,蓝色管道似活物般涌动,仿佛发出吱吱宁宁的迷幻呓语。

走近贴着隧道洞壁支起的钢金属脚手架,慎仰首望着横躺在顶端的人。那人穿着染满涂料的连体工装裤,头发蓬乱着向穹窿上喷涂金属锡。射入隧道口的晨曦映出粼粼闪光。

抬高手肘探向穹窿最高点,男人砰地撞落身旁一个半空的漆罐。

反射性地伸手接住那只凌空坠落的罐子,慎的眼角被空罐甩出的蓝色涂料溅染。

翻身趴在脚手架上,男人小声轻呼,“川村君……”

“没事。”摇摇头,慎用手肘擦抹掉眼眶下的涂料,那片浓郁的蓝在他苍白的肌肤上晕染开。

抓住脚手架梯身,将背包向着背上推推,慎小心地爬上去,顶端的男人伸出一只手将他拉拽上来。

“我带了你要的补充颜料,这个401号,315号,233号……”拉开单肩包,慎将一罐罐涂料取出,依次摆放在男人面前。

“片山君,你要的牌子店里没货了,网购海淘太久,我选了个类……类似的差不多……这个蓝染你看一下……”困倦地眨了眨眼,慎口齿不清地咬了一口舌尖,把自己疼地激灵。

伸手将一头乱发抓到脑后,片山平淡的长脸上那双细长的眼睛眯起。

“喝口水。”从塑料保温瓶里倒出一杯热茶递给他,片山摇了摇那罐颜料,对准墙壁上的空白喷出。

不像。皱着眉,片山盯着那片刺目的色差。

“用这个叠上去。”赶紧咽了一口热茶,慎抓起另一罐颜色稍浅的摇了摇,对准之前的叠加喷涂上去。

细密的蓝色油彩水珠渗入水泥墙壁,一点点晕染开,片山的瞳仁也随之缓缓放大。

“好自然……”手指摸着那片彩色云雾,片山喃喃,冲着困到不断揉眼睛的慎微笑,“熬夜了?”

胡乱点了点头,慎将连体工装拉上身,仰躺在脚手架上开始喷绘。

给大型墙壁做涂鸦装饰,与其说是考验创造力,不如说是考验体能精力。

眼见着身边的人一边揉眼睛一边喷绘,片山手下工作不停,摇着罐子低声劝慰,“睡一会儿,工时我给你算上。”

“我不困,没问题。”手掌擦过酸涩的眼角,慎努力将精力集中在作画上。

片山是慎的同期。久闻他才华卓绝,慎还是第一次同他合作,更不好意思处处受人照应。

然而意志力显然不能对抗生理本能,一人连轴转地撑起油管频道杂务,也不能丢下设计课业,慎已经半个月没有一次像样的睡眠。

视野在一片蔚蓝的色彩中迷乱,青年的眼睫沉重粘连,连续劳作的手腕酸到抬不起一罐涂料。

胸腔在工装中起伏,慎的手指垂落下来,松脱的铝罐在脚手架上咕噜噜滚动,轻轻碰到片山的肩,被他抓住立起。

侧首望着青年渗出青痕的眼下那一抹蓝色油彩,片山勾起嘴角,重又专注于手下的画作。

 

推开纹理细密的黑色橡木大门,壱马笑着冲进门厅,对着弟弟展开双臂。

“你看,这边摆上有机玻璃储物柜,咱们的玩具啊鞋子啊就都有地方放了……”

双手丈量着墙壁距离,壱马若有所思,“得找个地方做个保险柜……”

将背包拉上肩头,慎的手中夹着一叠房仲资料,仰起棒球帽下的脸庞打量这间占地面积广大的厅堂。

光是远超一般公寓房高的挑空就足够令他瞠目。

“中介陪我来看的时候我就觉得,牙白啊……”抿嘴笑看弟弟瞪圆的眼瞳,壱马脸颊上漾起细小的弧线,“还有更厉害的!”

背靠着玄关的隔扇,壱马双手握住满月形的冰凉金属扶手,哗啦向两侧推开。

白日灿烂到刺目的阳光瞬时充盈整个空间,纯白的厅堂为玻璃落地大幕包围,教堂般高挑的穹窿下,一池静蓝水波荡漾着粼粼波纹。

挎着背包走近幕墙,慎的指尖抚摸着被太阳晒到火热的玻璃,东京苍蓝的天际线被大手町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环绕切割,塔楼丛林中若隐若现的碧绿树荫与灰瓦白墙的宫室,仿佛被遗落在东京时空的缝隙间。

“可以看到皇居啊。”慎有些兴奋地趴在幕墙上,壱马靠过去,兄弟二人不顾烧烫的玻璃,将脸颊用力挤压上去张望。

“房仲跟我说这间公寓的主人是皇族。”压低声线,壱马神秘兮兮,“说不定是抬身价,但这么豪华的房子也许真是王子亲王什么的才能住吧。”

“嗯。”将下巴搁在玻璃上,慎半合拢眼睫,湿润的眼眸在微凉的眼皮下滚动着,“太奢侈了,可就真的好厉害。”

哼笑一声,慎从背包里掏出手机,翻转摄像头对准兄长。

自发地调整角度,壱马找准光线展现利落的下颌线条,眯起眼微微昂首。油管主播做久了,他已经很习惯在镜头前寻找自己最美观的角度。

咔嚓咔嚓连续拍摄,将白衣黑裤的兄长与线条凌厉的玻璃摩天楼尽收于深景中,慎熟练地筛选图片,调出ins滤镜将光线调整到最和谐的色调。

按下发送键前一秒,慎的手指迟疑了,“这样会不会被粉丝说……”

“说什么?”壱马小臂撑在玻璃墙上,困惑地侧首。

舌尖抿了抿嘴角,慎垂首,“又不是你家什么的……”

在别人的豪宅里自拍炫耀蹭热度。

“哎?”呆滞一瞬,壱马笑出声,“这是我们家啊。”

眨了眨眼,慎不敢置信,“哥,你要签这套?”

“你不喜欢吗?我还以为这是你心中的top1呢?”手指抓了抓脑后的短发,壱马有点头疼。“一直品味相似的,这种地方不一样真的难办了……”

“价格太夸张了嘛。”慎手指抓着裤缝咕哝。

“第一就是第一别说什么价格啊。”皱着眉,壱马有些急躁,“就老实说你最看中哪个。”

将这套顶层公寓的图册举到面前,慎无言地抿嘴。

“那就对了嘛。”播响电话,壱马低声与中介谈妥价格与租约细节。

盘腿坐在池水边缘,壱马抱臂仰望着通向公寓二楼的黑铁玻璃转梯,“上面的房间改成直播房好吗?我打游戏也在里面,这里拉一道遮光幕布,下面的房就给你做工作室,打扰不到你……或者挂个工具板,就是我们逛宜家时候见过的,挂枪械刀具的话,黑色的好酷啊……”

手肘撑在冰凉的云石地板上,慎侧首望着兄长,他麦色的面颊上因兴奋涨着一层红晕,黑亮的眼瞳神采奕奕。

“哥,签这么贵的房子真的好吗?”频道的商务刚刚上轨道,川村家的咨询业务也只是稍见起色,慎为生性务实的兄长这豪奢的手笔心颤。

“慎……”攒起眉,壱马为弟弟的温差不满起来,“你在胡思乱想什么啊?这是我们的家!”

“这里……”指着空荡荡的广大居室,“那里!还有上面!”

面对着家徒四壁的豪华公寓,壱马直起身深吸一口气,“要把它全部填满,按照我们自己的意思,一点点做到完美……”

向弟弟伸出手,壱马半跪着拉起他,玻璃大幕外,日上中天,刺目的白光闪耀,将整个空间充盈的犹如圣所。

“不是川村家的,不是父母给的,这是我们的王国,我们一手打造的!”

“嗯。”和哥哥面对面跪立着,慎凝视着他精光璀璨的黑瞳,双手握住膝盖重重地点头。

“别光我在动脑筋。”一把抱住弟弟的肩,壱马挤压着他逗弄,试图用自己满腔的热血带动弟弟的激情,“大设计师,替我们想想啊,打造一个最帅气的基地!”

抿嘴笑着,慎伸长胳膊一手揽住哥哥的腰肢。“嗯,那堵墙有点空。”

指了指水池上的整面墙壁,慎立刻收回手握拳掩住嘴唇。

撇撇嘴,壱马手指抚摸着下颌沉思,“改一层暗墙,把你的弓与我的刀挂进去……”

“做成整面黑板,我来画幅粉笔画吧。”慎轻声,纤长的睫毛低垂,急促地补充一句,“第一次画这么大的,但我会好好的做。”

伸手摸摸弟弟头顶蓬松的黑发,壱马的指尖沿着他丝滑的发梢来回梳理,抿着嘴点头。

“你想画什么?”和弟弟肩并肩坐着,壱马叉开腿用脚尖触了触他的。

将脑袋歪过来正过去,慎沉吟着,“我想画匹马。“

“松风吗?”想到慎手中那张追风逐电的宝驹卡牌,壱马轻笑着点点头,“它是挺帅的。”

“不是。”摇摇头,慎用指尖抵住下颌,伸长了颈项望着那堵空荡荡的墙壁,“就一匹,黑色的骏马。”

恍然意识到弟弟所指,壱马沉默下去,许久后握拳轻捶膝盖,“一匹不孤独吗?多画一点吧。”

双手探向身后支撑住身体,壱马仰首,神情在公寓淡白的光明框笼中轮廓模糊,“爸爸给我起名壱马,讲真,小时候我真觉得自己最帅了。”

苦笑着,青年将面颊靠在弟弟肩头,“壱马就是龙马,马八尺以上为龙,没有驽马可以与之匹配,就做不了拉车的驷马,又因为生性高傲,不屑与凡马为伍,也就做不了种马。慎,父亲真是一语中的。”

青年有些恍惚地喃喃,“我这人生来就不合群……”

胸腔在T恤下缓缓起伏着,慎抿了抿淡色唇峰。“砰地,开天辟地一样从雪白的墙壁中冲出来,单骑出阵,哪里不好了?”

青年稚气轻柔的语调中透出执拗。

“我就喜欢一匹,就要把这一匹画成最帅的!”

 

面颊上一阵冰凉的湿润,慎在睡梦中不自觉地抖动一瞬,睫毛颤动着睁开。

“睡真香啊。”轻笑一声,片山收回沾湿的手巾,把染上蓝色涂料的一面翻过去,摊开干净的一面在脸上擦抹。

手肘支起身,慎摇了摇发胀的脑袋,吃惊地望着隧道外夕斜的残阳。

他究竟睡了多久?

“对,对不起!”倒抽一口气,慎揉揉眼睛做起身,手忙脚乱地翻动着喷漆罐子,“我会把缺的工时补上的。”

抓住他的手腕压下,片山微笑着摇头,“又熬夜?那不行,不在自然光线下工作可是会有色差的。”

“我不是故意的……”无措地抱着那罐喷漆,慎嗫嚅,“总之我一定会把工时补上,我明天早点来。”

“嗯,再说。”坐在脚手架边缘脱下胶鞋,片山将鞋底在架子上磕了磕,细碎的砂石哗哗洒下。

“川村君……我能叫你慎吗?”

“啊?”指着自己,慎缓缓点头。

“慎,我可替你干了一天的活儿,请我吃饭吧。”摸着工装下的肚腹,白山挑起细长的眼眸笑出声。

抿着嘴,慎缓缓低下头,眼尾余光打量着他,“好的啊,你想吃什么?”

“吃pizza。”干脆地爬下脚手架,片山冲他招手,“我想尝一家店很久了,快走吧!”

 

空间拥挤的波士顿披萨店坐落在商店街的半地下室。活泼的爵士乐伴着电视屏幕上的体育转播,一群足球粉丝穿着心仪球队的队服挤在吧台推杯换盏吵吵嚷嚷。

坐在蒙着暗红色皮的卡座内,慎握着pizza刀对着面前只有普通size三分之一大小的min款一筹莫展,承托在铁盘内的pizza不如称为仙贝,馅料多得要从饼皮上溢出来。

咬牙切割着小饼,慎精确调整铁盘的角度转到另一侧,准备重新下刀。

望着专心致志捉刀要给那只小饼动外科手术的青年,白山用叉子搅动馅料塞进口中,一手按开手机镜头对准他。

意识到自己被拍了,慎抬眼望向他,急忙用手肘遮住脸。

“别怕。”放下手机拎起小饼塞入口中,片山轻哼,“就觉得你认真的样子挺有趣。”

 

夹着滑板拎着单肩包跳下公车,慎在夜色中沿着坂道徐徐爬升,路灯在夜色下将他的身影拉长。

坂道尽头的樱花树下,高挑的身影正弓着脊背来回走动,口中喃喃自语。

“阵桑?”迈开长腿几步奔上坡道,慎困惑地打量热到额头冒汗的宿管,“你怎么在这里?”

“慎,哎呀慎你可回来了。”眨了眨细眼睛,一手抹抹额头上的汗,宿管先生撩起黑色T恤下摆给自己扇风,“我怕你刚住过来迷路,咱们寮地方太偏了嘛……我跟likiya桑说了好多次要么加个路牌,不然真的摸不到地方啊……”

絮絮叨叨地领着新搬来的住户穿过小巷挤进山巅处的老屋。

阵深吸一口气坐在廊檐下,撩起衣摆不断鼓动清风,“留给你的饭在餐桌上,沙拉我放冰箱了你自己找,今天likiya桑托龙送了半个西瓜来,你回来太晚了,不知道哪个混蛋全吃了,八成是健太……”

一只灰白花的小猫窝在他足边,尾巴绕着zin的脚腕扫动。惊喜地轻呼一声,男人停下琐碎的嘱咐,将猫咪拢在怀里咯咯笑着摇晃逗弄,“luky啊,小可爱!我的小可爱~”

放下滑板与背包走到餐桌边,包着保鲜膜的炸蟹饼与味增汤旁边摆着一只质感高级的紫灰色硬盒。

手指挑来纸盒上的银色丝带,慎掀开盒盖,一张暗纹印花名片掉出来,上面用钢笔手写着致川村慎先生。掀开雪梨纸,慎瞥了一眼其中包裹着的黑棕织花西装。

触手可知的华贵丝麻面料摩擦着掌心,慎静静地垂首,“阵桑,这是谁送来的?”

怀抱着猫咪转身,慎歪过脖子,“哎哎,对了送快递的说是什么事务所送给你的,我本来想给你熨熨,看起来怪贵的就没敢动……”

将礼盒扣上推到一边,慎坐到餐桌边双手夹住筷子合十,“阵桑,谢谢你,我开动了。”

抱着猫咪坐到他身边,阵将电扇搬过来对准二人吹着,细长的眼眸挂着汗珠不断眨动着,“慎啊,真是重要的事你就去嘛……我也没权管着你,也不会和灵协,咳咳,你懂,想去就去。”

捧着味增汤,慎在阵琐碎而温暖的唠叨声中点点头。

许久后,汤碗中荡起一圈涟漪。

 

未完待续

乐园

异闻周刊 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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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着牛仔布的连体工装裤,青年坐在折叠长梯上,将盛满墙漆的涂料桶放置在脚边。

手中的刷子抬起,一滴滴浓稠的黑色染料从刷毛上坠落,溅上铺展在地面上的报纸。

笔触粘着墙壁处,墨黑的痕迹淋漓地顺着水泥墙面淌下,与早先干涸的暗紫,靛蓝,朱红墨点交织。

沿着公寓大厅盘旋而上的黑铁楼梯尽头传来低沉稳健的声线,讲解手印常识的只言片语传来,偶有兴致高昂处,关西腔浓郁的尾音微微拔高,夹杂着胸腔震动的笑声隆隆。

透过落地玻璃大窗的日光射入公寓水池,静蓝的水面荡漾着淡金色的粼粼光点,在青灰色的清水混凝土墙壁上折射着摇曳的光斑。

日光隔着玻璃灼烤着工装下的身体,慎用手掌根擦抹了一下鼻尖渗出的汗水,换了一支细笔刷,在调色盘上混匀了黛色黑青,再次提笔涂上墙壁,点与线的墨迹渐渐铺展开来。

关西腔元气而郑重的道别后,二楼悬空平台安静下去,少顷,黑铁楼梯上传来咚咚的轻快脚步声。

淡色嘴唇抿起,慎穿着帆布板鞋的双脚踩着折叠楼梯轻晃,长腿折起,弓身靠近墙面壁画。

走近高挂的折叠梯,手肘靠上梯身,壱马仰首望着弟弟。

“慎,上午没课吗?”抱着梯身,青年抿嘴笑着,彻夜直播到天明,兴奋之情不减,壱马明亮的黑色瞳仁闪烁着奕奕神采。

“下午有两节,我想趁光线好先干一点。”将笔刷悬空,划弧线靠近壱马,慎看着他急忙抬脚躲避成串滴落的墨迹。

“喂!”有些恼火地抱怨弟弟的坏心眼,青年后撤身体抬高手肘掩住面孔。

“衣服是赞助商送的,还未发售要还回去的……”小心地抖平那价值不菲的丝棉衬衣,壱马冲弟弟招手,“别干了,陪我吃饭。”

抓起料理台面上的车钥匙,壱马活动着酸痛的颈项肌肉,从胸腔深处呻吟出声,“想吃天津炒饭~饺子~拉面~”

将笔刷插进水桶里轻轻搅动,慎小心地攀爬下折叠梯,“哥,你不减重了?”

手掌抹过困倦的面颊,壱马眨了眨眼,“做不到吧,彻夜工作只想放开肚皮吃重口的啊。”

为了积累人气,除了超长时间的直播以外毫无捷径可走。一面准备脚本文案,一面进行内容拍摄,粗剪与细化极为耗费精神。即使签约了知名的youtuber事务所,对方也只是包办事务性工作,内容创作全兄弟二人完成。

慎经常累到倒头睡在工作室里,只要睁开眼就能看见壱马全神贯注的工作。望着那精悍娇小的身躯,慎真的怀疑兄长饱满的精力与源源不绝的激情究竟是从何处迸发出来。

见到弟弟呆滞地望着自己,壱马以为他累晕了头,禁不住嗤笑出声,手指抓住他扣在脑袋上的防油漆船型纸帽掀起。

温热的指尖插入慎漆黑的发丝揉乱,壱马捏住他的后颈皮肤摩挲,“工作总是干不完的,放着也不会跑。”

口中说着要吃顿好的补偿自己,最后却只是在阿美横町的路边摊点了大份海鲜饭与天妇罗。

折着腿踞坐在蓝白凉棚下的矮桌旁,背后游动各种生猛海鲜的鱼缸散发腥气。慎将装着绘图纸的圆筒背包支在小桌边,小口拨着沾满甜酱油的天妇罗饭。

夏末的暑气伴随着烈日扑面,繁华的街巷人来人往,吵杂的声响伴随炸物炒面的燥热香气黏着在身上。

将额发在脑门上扎成一束,壱马鼓着腮大口咀嚼,时而仰首灌下半杯凝着冷雾的汽水。

伸手将滑脱到肩头的深紫色夏衫拉起,壱马从纸盒中抽出一张纸巾按掉脑门上明亮的薄汗,望着沉默进食的弟弟,抿了抿唇峰,“有烦心事儿吗?”

掀起眼帘,慎的眼底青色水光掠过,转瞬消逝于幽暗中。

“今天直播顺利吗?”

“好得很啊!”黑瞳乍然闪亮,壱马笑得眯起眼,“脱稿顺着观众提问的节奏走反而效果更好,观客数量一直在上涨呢,论答题速度我可不会输!”

沾着家族名声哗众取宠的二流货色。

装神弄鬼,做作的可笑。

低调内敛谋生的占卜世家混在网红堆里,完全不考虑同行的名声啊。

现在的小孩太没见识了,混名流圈的话,风格也很像那个人哦……

这些恶评慎即使惊鸿一瞥也会心脏炸裂般狂跳,完全搞不懂兄长是怎么混不在意的无视掉。

“之前的企划效果非常好,经纪人先生要开心了吧,之前你还跟他吵架来着……”含着筷子尖,壱马笑盈盈,“难得见你坚持己见发脾气。”

“闪回后放大标题就太做作了。”皱着眉,慎直起身睁大了眼瞳,“粉丝们会懂得,没必要多此一举!”

“嗯嗯,而且板式就不统一了吧。”了然点头,壱马深有同感,“和之前的视频不同的话,总觉得丧失了我们的特色!这种妥协掉的感觉真不爽,自废武功一样……”

越说越大声,兄弟二人不知不觉旁若无人地热聊起来,直到口袋里的手机震动,慎猛地直起身,“要上课了。”

对弟弟挥手道别,壱马自然地接过他吃剩下一半的饭碗。

背起画报桶,慎回首望着将装着高档西服的收纳袋叠放在膝头的兄长。

滑下肩头的夏衫,汗湿的黑色背心,大快朵颐吃着海鲜饭的男人饱满的额头明净亮堂。

川村家筑在高岭上的洋气宅邸,人声吵杂的路边摊,衣香鬓影浮光虚荣的社交场。兄长似乎总是那么刚毅自适,不为所动。

 

手指抚摸着毛料西装领口细微的凸浮,慎将神思从夏末的回忆中抽出,仰起脸望着水磨墙壁上色彩斑澜的巨幅涂鸦。

长着圆形大口的蓝色怪兽,吐出粉色的厚舌上托举着扭曲形变的小小精怪们,仿佛药物幻觉中环绕脑袋打转的卡通人偶,恐龙的利齿,外星人一样杏核状的头颅。

格格不入的元素混合而成的怪物栩栩如生,令人骇笑,慎不禁回想起百鬼夜行的浮世绘。

下意识地张口想要询问身侧的人,慎望着画廊内华服严妆的宾客们,恍然意识到自己孤身一人。

抿了一口细口杯中的香槟,青年被戴着金边眼镜的经纪人轻推一把手肘,“慎,去跟那边的客人打个招呼啊,那可是一直赞助你们频道的。”

几乎是亦步亦趋地跟着经纪人,慎穿过画廊狭长的过道。头顶成排的黑罩锅型射灯将整个空间照耀得透亮雪白,行走其间的观客们仿佛被过曝的白炽灯压扁成一张相片,丧失了立体度连一丝阴影也无。

终于从细狭的走廊步出,眼前豁然开阔。四方形的广大场馆墙壁依然雪白,一幅幅圈在正方形框架中的卡通涂鸦无遮无掩,规律地排布着。

这无处掩藏的明亮让慎仿佛挤出产道的婴孩,赤条条来到世间,徒然生出羞耻。

苍白的手指调整好修身外套狭窄的翻领,青年走近穿着低调刻板黑西装的男人们。

与着装前卫大胆的潮人观客们格格不入,他们才是赞助展览的权势集团。

“这位是川村君……不,他是壱马的弟弟,频道的制作人……”经纪人挂了满脸的笑容,向穿着米色长裙的策展人介绍着慎。

听到自己重金赞助的名流主播缺席,在场的相机厂商大佬立刻面色难看起来。感应到气氛的僵硬,慎修身西装下的胃袋紧缩,手指捏紧了长裤布料。

策展人小姐眼神流动,口齿伶俐地炫示润色起慎的背景,才让气氛稍稍松快。

在经纪人催促的目光中张开口,慎干涩地宣讲,越是想拿出专业人士做派,紧张中语序越发颠三倒四,到最后自己都不清楚要讲什么。

投资人大佬们拨冗给他的三分钟耐心耗尽,礼貌地寒暄一句后,中年男人手指轻扣香槟杯,“下次,我希望是川村家主来见我。”

深吸一口气,慎点点头,“一定。”

托着酒杯,策展人小姐移动脚步靠近垂首的青年,耳畔的水滴形银色吊坠微微晃动,“毕竟花了钱,老板们看到流量实绩才踏实,不是针对你,别太介意。”

淡色的嘴唇扯开,慎扇动了一下眼睫,酒窝微微凹陷,“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哪里~”宣传册轻敲他的手臂,策展人为慎懊丧落魄的神态好笑。

妆容与华服包裹出的冷峻美男形象崩塌,策展人反而对他生出一丝亲近,“我们都是他们展柜里的玩意,你倒是给我的宝箱添了不少光彩,和我拍一张吧,在ins上tag展会可以吗?”

微微后仰身体迁就策展人娇小的身材,慎熟练地展臂举高手机自拍。

“那个……”视线下垂,青年移动镜头寻找适宜的光线。

“我很喜欢长廊到展厅的打光,像是……列车穿越隧道驶入草海……”

抿着嘴角,慎将不适与战栗咽下肚腹。归根结底,怖惧是来源于回归母体一般的熟悉感。

用宣传册遮住嘴角,策展人微笑着弯腰,“太开心了,真想听你多夸几句,可惜布展的不是我。”

愣住神,青年嘴唇轻碰。

“选址,灯光,作品都是艺术家本人亲手布置,我也就是借花献佛。”举杯与他轻碰,策展人笑得妩媚。

 

躲在画廊墙角,慎和几个网志圈的潮人热聊着,相似的背景经历总算让他生出熟悉亲切,脑中紧绷的神经也松弛下去。

经纪人的金边眼镜在墙角一闪而过,慎吓得一口喝干杯中物,呛咳着将玻璃杯推给刚熟络起来的DJ。

迈开长腿闪身躲进窄门后的小展厅,慎背靠着墙壁合拢眼睫。

他不是逃避工作,只是得喘口气……

轻缓的低保真旋律声中,慎仰起下颌,缓缓睁开眼。

与主厅过曝的刺目明亮不同,充盈视线的是轻柔如雾的碧蓝柔光,仿佛一个喘息间就被吸纳入身心。

大大小小的塑胶雕塑林立在他身旁,慎禁不住伸手抚摸过去,触到那饱满欲滴的蓝色之前顿住。

雕塑是巧克力糖盒……

慎不自觉地漾起笑纹,哥哥托着他的手背,按压糖盒上的卡通头像,将一粒粒糖豆挤在他的掌心中。壱马温热的手掌与融化的巧克力触感浮现,慎的舌尖充盈巧香甜。

“Makoto……”尖细的童声响起,慎竦然睁大眼瞳。

生着恐龙细齿荆棘与外星人杏核大眼睛的小小精怪立于他足边,仿佛撕破墙上的卡通画报凭空出现。

那小小的蓝色精怪伸出管状手指轻碰他的指尖。

手指触电般瑟缩,慎抽手后退刹那,身旁的塑胶精怪雕塑活化起来。

“makoto!”“makoto!”“makoto!”

吵吵嚷嚷的尖锐叫声此起彼伏,小精怪们蹦蹦跳跳围拢而来,慎转身冲出厅堂。

猛地撞上柔软的障碍,慎踉跄半步站稳身体,映入眼帘的是生着利齿,金瞳湛然的蓝色绒毛怪兽。

倒吸一口凉气,慎一把推开身前的怪物,手指探入衣领按上卡牌,“重……”

几乎脱口而出的唱名哽咽在喉中,慎的眼瞳颤动,那只绒毛旺盛的爪子轻轻抓住他的手腕。

温热的……

紧盯着面前的生物,慎探出手臂抚摸上去,绒毛绵密扎实的触感让他僵硬的面孔松动。

只是穿着人偶服装的活人罢了……

展览手册上的照片浮现在眼前,慎的喉结在颈项上涌动,他就策展的那个蒙面艺术家。

“对不起。”居然被这样简陋的装束吓到几乎召唤重瞳,慎不敢想象方才一念之差的后果。

他差点击杀了无辜的普通人。

戴着怪物头套的人左右歪了两下脑袋,爪子捧起沉重的头颅,头套下传来细微的语声。

“什么?”低声靠近他,慎不禁附耳过去。

“makoto,你看得到吧……“耳畔嗡鸣声隆隆,慎僵直身体后撤,却被一把抱在怀中。

织物柔软的绒毛包裹着他摩挲,慎在一片黯蓝的灯光中陷入那团温暖中。

“这是为看得到的孩子设计的乐园……”

 

makoto,makoto,makoto……细小的精怪们吵闹着扑上他们的身体。淡蓝,黄绿,化为一滩滩油墨融化掉,慎被那只温暖的绒毛怪兽拥抱着,陷入虹色的漩涡中。

 

“小慎……”男声由远及近传来,青年头痛欲裂,胸腔被粘稠沉重的液体灌满,挣扎着猛然爬起身。

被他的大力带倒,男人抓着被褥瘫坐在地板上,细长的眼瞳睁大,下眼白显出迟滞的震惊。

黑瞳茫然地望着那张平淡的长脸,慎的瞳孔缓缓回缩,飞散的神智伴随视线重又凝聚起来。

“阵…阵桑?”手掌捣住眼窝,额头跳动着抽痛,慎拉扯着黑色打底衫的高领,胸腹肌肉随着沉重的呼吸缓缓起伏。

跪坐起身,阵将滑落在地的被褥拉上慎的腰际,从桌上端起热茶递给他,“喝点茶醒醒神,要死了,谁给你喝酒的?我要告他们!”

视线落在老旧的杉木床头柜上,复又移向泛黄的米色墙纸,窗棂下悬着蓝白细麻布窗帘,他那件价值不菲的栽绒毛料西装外套被端端正正悬挂在立式衣架上。

捧着酽茶啜饮,慎的视线从散落的额发间闪烁,“阵桑,我昨晚是怎么……”

记忆断裂在美术馆那间幽蓝的展馆内,他究竟是怎么回到鸾平寮的?

“你经纪人送你回来的。”瞪了他一眼,阵摇头晃脑地抱怨,“醉到不省人事啊!你不是去工作吗?心也太大了……”

看着慎掀开被褥偷偷查看自己,阵没好气地哼笑,“别看了,我昨天都检查过了,不然早告他们了。凉太桑把你交给我,我得负责……”

慎茫然的眼神让阵的啰嗦哽在喉中,轻拍他的手背,爬起身坐上他的床沿。

超市开架香水那浓郁廉价的花香伴混合着细微的汗味,让慎不自觉地别开脸,身体后撤,避开男人过于亲密的接触。

察觉到他的闪避,阵咯咯笑出声,撩起衣摆擦了擦颈项上的汗水,“刚做了早饭,出点汗你别介意,埋米糠腌菜的时候染上味道了,可不觉得像清酒吗?”

低头挪动鼻尖左右嗅着自己的手掌心,男人颇为自得地絮絮叨叨,“我看你前几天吃得挺香就补了点小黄瓜……”

“阵桑,谢谢你。”攥紧了那只黑陶茶杯,慎的指尖泛白,男人欢快啰嗦的大阪腔调让他生出熟悉的亲切。

“应该的,你住进我的寮里嘛。健太出任务了,北人又……我一个人吃饭真没劲儿,你不回来我都懒得做。”随手翻动慎带回的展览图册,阵啧啧感慨,“真时髦,艺术生就是会打扮,你这个西装真好看?哪儿买的?”

手指感受着衣架上垂落的毛料西装那精梳的质地,阵突然想起手心的汗水,尴尬地在自己的长裤上抹抹。

握拳掩口,慎忍俊不禁,直起身从挂架上取下那身西装,“阵桑,穿上试试吧。”

慎帮受宠若惊的阵套上外套,一粒粒扣拢琥珀扣,“阵桑和我的身材差不多呢,很合适。”

抓住衣领左右拉了拉,阵美滋滋地站起身,“是挺合身的。”

被年轻时髦的男孩视若同类,心底的窃喜怎么也压抑不住。

“比我穿上合身呢,阵桑,请你就收下吧。”这件冷冰冰的拘谨衣衫能让阵露出欣喜笑意,慎从心底生出一丝松弛的欣慰。

望着青年从发蜡上松脱下来的几缕黑发,阵禁不住抬手拨上他的发丝,立刻被瑟缩着偏头躲开。

三白眼在狭长的眼眶内转动,阵笑嘻嘻地拍着他的肩催促,“那我不客气了,吃早饭,吃完你给我弄弄头发拍个照,这么帅的衣服我不脱了。”

站起身在身后关上门,阵沉重的脚步踩在老屋年久失修的走廊上,咚咚走远。

手指拂过垂落的发丝,慎深吸一口气,从西裤口袋里掏出手机,从lines里翻出岩谷翔吾的账号,拇指在键盘上游移了半天,最终将昨天拍摄的画作一帧帧发送给他。

“岩谷桑,怪谈传说中有这些画作中的形象吗?”

 

和阵坐在胡桃木桌前,慎一点点就着米糠腌菜吃着杂菜炊饭。

炊饭是昨晚剩下的寿喜锅汤汁搀上米饭煮成的。阵煮饭的技巧粗疏,忘记滤掉猪肉煮出的血沫,粥饭的口感总是有些糊嘴的腥气。

米糠放的太多,腌菜里透着发酵的酸味,慎掀起眼睫偷眼望着呼噜呼噜往口中拨拉饭菜的男人。

察觉到青年的视线,阵立马笑眯眯地从青花碟子里夹出一大撮腌萝卜泡进他碗中,“别客气啊。”

苦着脸默默咀嚼着萝卜干,慎在男人近乎慈爱的目光中压力倍增。

时刻呲牙咧嘴威胁他的健太离开鸾平寮,慎的人身安全有了保障,伙食水平却骤然下跌。

虽然热心又体贴,管理员坂本阵却远不能称为一个称职的主夫。

水槽里乱七八糟叠放着洗净的碟碗,冰箱里的食材外卖不分保质期混作一团,慎甚至从橱柜里找出开封后需要冷藏的酱料。

浴室的半身浴缸上结着暗黄的水垢,慎只敢站进去淋浴,尽量不靠近墙壁上可疑的霉点。

可马桶盖上喷溅的物质就让人忍无可忍了,反复清洁无果,最终只得偷偷摸摸打印了一张恭请坐姿小便的贴士挂在墙壁上。

有些出神地望着通向后院的隔扇拉门,老旧的拉门清漆驳落,窗纸卷角破洞,都是那只名为luky的花猫杰作。

离了神谷健太约束,这只精力充沛野性难驯的小猫完全骑在了阵的脑袋上,任性地摧毁一切它可以捉摸到的纸制品。

此时漂亮骄矜的小花猫正伸着懒腰趴在坂本阵的大腿上打盹,时不时攀爬上桌沿,伸出爪子拨弄盘碗饭菜。

“Luky,这个不能吃,Luky,Luky…哎呦~”无效的管教终止于小猫的利爪制裁,坂本阵捂住被抓出血痕的手腕,咧嘴呵呵笑着。

对猫奴的痴态视而不见,慎抿了一口茶汤,随后困惑地拧着眉头,从嘴角捻出一根猫毛。

望着茶汤里飘荡的绒毛,慎在这一时刻不可思议地真心怀念起神谷健太。至少那个性格乖戾的洁癖住在鸾平寮时,老宅的一切都摄于他的淫威下,洁净有序。

“阵桑,等下我们重新给纸门贴一下和纸吧。”搁下碗筷,慎郑重开口。

抱着猫咪呆滞一瞬,阵眨了眨细眼,随即兴高采烈,“好啊,慎你今天不忙吗?我一个干也行。”

“今天没工作。”撒了个无伤大雅的小谎,慎也不知自己是怠工,还是逃避迫在眉睫的决策……

手把手卸掉开向后院的十几扇拉门,慎和阵笨手笨脚地将门框捆扎在一起搬进后院的水琴窟边。

门框沉重坠手,好在两人都是身高体壮的青年男子,只消几个来回就拆完办妥。

将隔扇浸入碎石堆成的浅池中,阵指挥慎用洗碗刷搓掉黏在门框上的旧纸。

“本来该健太和青山陆那两个家伙干这个,砸了我的房子,修一半就出任务,likiya桑真是的,也不替我考虑下……”

手下做着活计,口中依然喋喋不休,阵还不忘随时指挥慎清洁干净边角。

正午时分,怕热的阵抱着花猫躲在廊檐下喝茶喘气,一边望着跪坐在客厅木地板上认真裱糊雪白新纸的青年。

慎向阵借来蓝白方巾包裹好一头黑发,宽展的肩随着手臂动作在宽松的白色T恤下起伏。

认真比对着木质门框,慎将和纸沿着铅笔打好的线条贴服上去。指尖推挤纸张下的气泡,确保严丝合缝。

“小慎啊,我也一起做吧。”弓着腰讨好地建议,坂本阵的大手抚过猫咪的脊背。

“不要阵桑,只会拖后腿,你都贴不直。”黏糊糊的抱怨,全情工作的慎丝毫没意识到自己的放肆语气。

“呵呵,呵呵……”被后辈毫不留情地责骂,阵抱着猫咪乐呵呵,脊背靠上廊。

青年根骨挺拔的背影充盈他的视线,专注的神情令慎年轻俊美的面庞显出匠人的凛然。这一刻他那浮萍般的疏离碎散,切实地落到深处。

夏末秋初的艳阳下,阵的心口油然而生安稳,四肢在干燥的暖意中放松,指尖缓缓梳理猫咪的绒毛。

放置在地面上的手机屏幕震动,岩谷翔吾的lines头像骤然弹出。

 

未完待续

贪生

异闻周刊 114

 

辉勇
堀飒
少量翔太回忆预警

哈丫头出镜

 

钟磬金石相撞的当当声在耳畔回荡着,眨了眨眼睫,勇征翻身将面孔埋入微凉的枕中,灰蓝木棉僧衣被肩颈处的肌肉撑开,凉气顺着后领直灌下去。

齿隙瑟瑟抖动着相撞,青年闷哼着爬起身,大手揉动睡乱的额发。

清晨稀薄的光线伴随着院落中露草枝桠上凝结的霜汽,一丝丝透过门框上贴着的和纸渗入。

勇征单膝跪地,在天光下揉搓手掌嗬出一口寒汽,伸手拆解着自己的僧衣系绳。

十五间长的大广间内铺设着许多蓝白被团,像一堆小杂鱼挤挤插插地紧挨着,青年们行动有速地钻出被褥爬起身,跪直身体脱下木棉僧衣。

纸门透亮的光线中微尘飘浮,青年们或白皙或黝黑,或瘦弱或健壮的身躯裸露出来。

肌理在初秋的寒气中战栗,大家沉默地翻出叠放好的寒山披挂上身,系紧腰带衣裤。

难以自抑地打了个哈欠,勇征的眼角渗出泪水,眨了眨困倦的眼睫,翻身趴在茵席上加快动作整理床褥。

大广间内这幅阴沉沉的气氛来源于睡眠不足。从言灵术士的合宿选拔开始,候选人们每日的休憩时间连两个时辰都凑不足。初入选拔时朝气蓬勃热血沸腾的年轻人们很快萎靡疲惫下来,只是将自己从床上拔起跟上集训就耗尽了全部意志力。

动作最快的候选人率先跪倒在纸门边拉开隔扇,扑面的寒气使他不由瑟缩,咬牙迈步出门。窸窸窣窣地,其他人鱼贯而出。

手脚并用地爬起身,勇征跟着人群挤出房门。

面积广大的台地上疏落地建着祈殿拜殿与正殿。连接着祈殿的僧侣居所沿着山麓台地向两侧延伸,院落中稀稀疏疏植着松树杉树。

挂在树梢头的那轮淡白的太阳仿佛剪纸,没有辐射出丝毫热力。

挺拔的杉树下,一名穿着黑灰寒山僧袍的高挑男人抓着竹枝扫帚,正弯着腰背对众人清扫。

捂着饿得扁扁的肚腹,勇征快步跟上小跑着的队列,假如不能在半个时辰内完成晨跑拉练,他就连早餐都见不到影。

路过僧侣的刹那勇征望向他,张口想要感激他这些时日来的扫洒照料。

“哈啾!”寒气入侵口鼻,青年大大地打了个喷嚏,双手捂脸时瞄到僧人直起身,耳际发红地看着那张清隽的面容上勾起细小的括弧折纹。

踏着石板路面沿树丛小路跑上山,台地背后忽地陡峭,通往山顶的路细窄,渐渐仅容一人通过。

候选人们踏地的整齐刷刷声伴随着衣料摩挲,勇征的脚跟落在岩板阶梯上,膝盖因震动生疼。

攀爬陡坡时急促喘息,两侧浓郁的树影晃动着,胸腔随着吸入山涧寒气而火辣辣地抽动。

终于在白日升上树梢之前攀到山巅,穿过根根高耸矗立的冷杉,山顶天台铲平了杂草,透过高树稀草,可以遥望下方绿波起伏的开阔原野与远处高楼林立的东京市景。

趴在大殿冰凉的石板地面上,勇征和其他候选人一道执狼毫细笔誊写经书。

雪白的奉书纸上用铅线打好了细密网格,捻住细笔杆,早餐只吃了一碗冷豆腐与稀粥,勇征只觉得冰凉的寒气沿着紧贴地面的肚腹缓缓上升,大腿与手臂肌肉随之抽搐。

青年圆润的眼瞳在眼眶内咕噜噜左右顾盼,同期们静静趴卧着抄写,手持戒尺的年长僧侣在大殿内逡巡,候选人们埋头劳作,没有一人有胆量在面上露出一丝愁苦。

一手握住自己颤动的手腕,勇征懊恼地稳住笔,墨水沿着狼毫尾端积聚,缓缓坠落下去,在奉书纸上洇出一滴。

小声抽气,他急切地捻起袖口擦拭那一小片痕迹。

戒尺挟着劲风呼地击打在他手腕上,青年吃痛地低呼。

“心旌摇曳,罚。”戒尺噼里啪啦隔着单薄的僧衣击打在他的脊背肌肉上,勇征蜷缩起身体忍痛,越过千辛万苦走到这一步,在这里被除名他绝对会抱憾终身。

一旦意识到这件事,肉身的饥寒交加似乎麻木下去,戒尺的呼啸与僧侣的训诫呵斥也渐渐远去。

握着肿痛的手腕,被罚重跑的勇征独自奔驰在山麓小径上,肚腹里仅存的那点白粥豆腐随着喘息翻腾,很快难以抑制地逆呕出口角。

呛咳着擦拭嘴角溢出的食物残渣,勇征丝毫不敢停歇脚步,啪啪踩着冰凉的溪水穿过秋日的山涧。

假如不能准时返回合宿地就会错过他期待已久的体术演武……

几乎是连滚带爬赶回祈殿,勇征攀上檐廊,在众人侧目中拉开纸门,肌肉结实的身躯挤进候选人的队列,一屁股坐稳蒲团上。

“抱歉,抱歉。”勾着头打量正襟危坐的其他候选人,青年尴尬地摆手笑笑,调整姿势正跪起身。

通向走廊的纸门拉开,头发梳理成大偏分的脑袋探入进来,圆睁的眼眸横扫了一遍紧张跪坐的候选人们,厚唇嘟圆了闷笑。

“世界桑,就是这里。”冲身后招招手,年轻的面容缩回昏暗中。

抱着手臂,身着宽松卡通痛衫与阔脚裤的身影钻入祈殿的道场内。

伸手将扣在脑袋上的棒球帽转到脑后,来人略显呆滞的平凡面容显露在天光下。

在场的候选人们那一张张年轻的面孔却犹如葵花盘,迎向他绽放出光彩。

“哦。”看着挤满到场的年轻人们,世界微微后仰身体做出敷衍的惊讶,下压手掌权当招呼。

佐藤大树率先跪坐在次席软垫上,殷勤地拉过一只蒲团塞到老师面前,伸手拍拍示意世界坐下。

“大家好,初次见面,这是山本世界桑,我是佐藤大树,希望今后有机会和大家共事,今天演武采取自荐匹配,谁想先上?”

笑着向跪坐在铜锣前的主考官示意,佐藤大树双手放在膝盖上坐直身体,在铿地锣鸣声中望向候选席位。

世界那张麻木的面容上呆滞的眼瞳蕴藏微妙的审视。勇征的肌肤热辣辣地发烫,血脉因紧张与兴奋冲刷肢体。

勾着头跃跃欲试,青年望向其他谨慎观望的候选人,与其中一名生着断眉的术士对上眼神,即刻默契地起身出列。

从道场两侧靠近彼此,身穿灰蓝色道服短打的二人目光纠缠,在一步距离外互相鞠躬。

左脚踏地进步,勇征收敛下颌凝紧敌手,并指如刀,肌肉紧绷着撑起木棉衣袖,双掌下压横切低喝一声。

“请指教!”

 

抱着一叠浣洗好的僧衣,泽本夏辉在月光下迈着轻捷的步伐,走上木质回廊。秋风扫动宋风抱厦屋檐下悬着的铜铃,萧索的金石声簌簌。

半跪下身,僧人一手推开纸门,将草履脱在门口摆好,抱着衣物在昏暗中摸索墙壁上的吊灯开关。

足尖勾到一具温热的躯体,男人悚然后退半步站稳身体。

手指按住台灯开关压下,丝丝电流声中,昏暗的灯泡骤然点亮。

趴卧在榻榻米上的人一头黑发凌乱,肌肉紧实的身躯瘫软着。

半跪下身,夏辉将衣物放在一旁,推着那具身躯轻声,“先生……”

压着对方的肩膀将他翻过来,夏辉眯起细长的眼眸,手指贴近他的鼻端。

青紫肿胀的眼眶内眼皮翻动,那人用力眨动一侧完好的眼皮,胸腔起伏着喘了口气。

喉腔内咕哝着,被揍到面目全非的男人手指揉了揉断裂的鼻梁,一线血迹渗出鼻端,“饿啊……”

原来是饿晕的,还活着真是万幸……

垂下头,夏辉放下手指轻叹,“我给你拿点吃的吧……”

 

抱着梅干饭团吃得面颊鼓起,勇征打了个嗝,伸手从竹笹上抓起下一个塞进口中,胸腔内发出长长的叹息:“活过来了……”

好险没饿死是吧……耸肩轻笑一声,夏辉伸手推远装着饭团的漆盒,“抬头。”

被青年僧人示意仰首,勇征咽下食物,用手背擦了一把嘴角,

手指捏住他青紫的鼻梁,僧人一手托住他的后颈阻拦他怕痛后缩。

勇征直勾勾的呆愣视线令夏辉漫不经心地移开视线,“抱歉,厨房里就只剩下剩饭和梅干了。”

“没,没啊!好吃的!”圆钝的嘴唇线条绷紧,勇征挺直脊背靠近他,“我特别喜欢梅干,我妈腌好了放在饭盒里给我带着,我踢完球出大汗就含着当零嘴,酸酸咸咸的可解乏了,今天只吃了一点东西全都吐了,手脚都在抽筋发软,不然不至于被日高桑在世界桑面前揍那么惨……”

说起吃的就双目放光异常多话,青年完全没有意识到夏辉骤然收紧的手指。

“嗷!”整张脸皱成一团,勇征的眼角因疼痛迸出眼泪。

松开复位鼻梁的手指,夏辉望着他鼻端淌下的血迹,从药箱里捡起折好的手帕塞进他手心。

将木棉手帕蒙在面孔上,勇征醒了一口鼻腔内的脓血,堵塞的气道瞬时通畅起来。

擦干净那张涕泪横流的面容,勇征冲着垂首收拾药箱的僧人傻笑着道谢,“谢谢你救了我。”

注视着那狼狈而纯稚的笑颜,夏辉深色的眼眸因熟悉的残影而低垂,手指抚着僧袍下摆站起身,“那我就先走了。”

“那个。”伸手呼唤,勇征才想起自己根本不知道这位照顾他们起居的好心僧人姓甚名谁。

“泽本。”推开纸门,夏辉侧首对他微笑。

 

开着箱型小货车缓缓行驶在熊本阿苏火山浓绿的密林中,小森隼将车载广播调频到流行音乐频道,开到最大声,随着伴奏哼起歌谣。

“……笨拙地接吻,笨拙的拥抱,你却还是低着头,压根看不到我的脸,你怎么又哭了呢……唔啊~唔唔啊~”

嘟圆了嘴唇放声高歌,小森隼陶醉地摇摆脑袋,视线前方山路交叉处缓缓驶来一辆顶着圆形警灯的旧式巡逻车。

即刻噤声,小森隼将音响扭到最小,低头缩肩抱着方向盘缓缓与警车交错而过。

待到后视镜里的警车缓缓驶远,小森隼胯下肩膀松了口气,一手擦过自己渗出汗珠的前额。

刺耳的警笛声骤然炸裂在耳畔,小森隼脊背汗毛竖立,猛然抬头盯着后视镜。

老旧的蓝白条纹警车在林间泥泞的土路上掉头,紧追着货车屁股靠过来。

苦着脸低咒一声,小森隼缓缓降低车速将货车停靠在树林边。

降下车窗,顶着短短的刺猬头金发的脑袋探出车厢,堆满笑容。

“警官啊,有什么能帮忙的吗?”

打开警笛鸣响的警车,肤色微黑的巡警跨下车,高大的身板穿着浅蓝衬衣与靛蓝色长裤,脚上套着一双沾满泥水的胶鞋大步流星走来。

后仰颈项瞥了一眼货车车牌,巡警走近趴在车窗上的小森隼,手指一顶警帽帽檐,“驾照。”

面色发白,小森隼余光瞄着警官的帽徽和腰间别着的枪套,反过身拉开车前置物盒,从餐巾纸与零食袋堆叠的杂物里翻出车主证与驾照递过去。

手指弹着驾照上白纸黑字的颁发地三重县公安委员会,县警掀起一侧单眼皮打量着嘴唇冒汗发白的青年。

“三重县的车,来熊本干嘛?”

“哦哦,我是来拉稻种的,我们村的农协之前委托这里的坂口先生培育锦米,想要移栽回三重那边……”

听到小森隼准确说出本村第一大户的姓氏,县警的神色松弛下去,“我能看看你的后备箱吗?”

“可以可以。”打开车门跳下车,小森隼一路小跑到车后,眼角余光瞟着手按枪套的县警,深吸一口气拉开车厢后门。

黑洞洞的车厢左右两侧摆满了铁架,上面放置着一层层培着黑土的托盘,植土腐败的气息扑鼻而来。

食指从枪套搭扣上移开,县警捏着帽檐懒洋洋地摆手,“行了,赶紧进村吧,天黑前还能出山。”

“谢啦。”笑嘻嘻地扣上车门,小森隼在灰色背带裤口袋里摸索半天,翻出半包七星香烟,青年双手恭恭敬敬递过去,“警官您来一根?”

耸肩冷笑一声,男人拍了拍自己的制服口袋,“心领,我只抽万宝路。”

单手轻触额头,小森隼堆着笑容鞠躬告辞,转眼爬上货车发动,缓缓驶入山路拐角处。

冷眼凝视着车辙痕迹消失的方向,县警从衬衣口袋里掏出香烟,眯着眼点燃。

盘旋的山路逐渐下降,公路越发狭窄,峭壁一侧景色开阔起来,疏疏朗朗的黑土与生着青苗的水田蔓延到森林边缘,村舍间拉扯着老式木质电线杆,农用车辆驶过田埂,镜面一般的水田倒映着天光云影。

车速过高,在陡峭的急转弯处车尾甩出,小森隼急忙抱住方向盘,龙友的咒骂声如在耳旁。

车轮吃住泥地顺利转入山坳处,小森隼呼出一口气,“急打慢转,手脚协同。”

默念师父龙友教导的口诀,青年镇定下来,终于平顺地将货车驶入山路拐角处一扇生锈的铁栅栏门前。

拉开车门跳下车,小森隼趴在缠着锁链的铁门上,默读悬挂的招牌,“熊本xx温泉疗养所……”

是这里没错啊?困惑地四处张望,目力所及只有狂野生长的浓绿藤蔓与遮蔽道路的荒草。

“喂!有人吗?!我来送货!”

跳着脚挥舞手臂,小森隼的眼前闪过一片明晃晃的白光,立刻捂眼遮盖。

眯虚着眼睛,青年从指缝间向外张望,树丛间的瞭望塔上晃动着光点,他的血液瞬间冰凉凝固。

“不,别开枪,我是龙友桑的人!”

树梢间的人降低手中什物,小森隼这才看清他所持的是一把漆黑的折叠弓,让自己吓出一身冷汗的正是箭头处那一抹寒锋。

留着长发的男人将弓箭甩向身后背着,冲树丛间挥挥手,几个身着迷彩裤与黑色踝靴的身影浮现,小跑着冲向铁门,打开缠绕着的锁链。

背着弓箭的长发男子腰间扣着眼睛蛇扣,沿着瞭望塔上垂落的绳索一荡一荡几下跃上地面。

眯着细眼睛,长发男子冷冷审视眼神躲闪的小森隼,“数圆龙友呢?”

怯生生地举起一只手,小森隼搭啦着眉眼赔笑,“坂口先生,我是小森隼啊,上次龙友桑送货时候带着我一起呢……”

啰嗦亲热地套近乎,青年自来熟的劲头被男人森冷的眼神泼上凉水,嗫嚅着缩起宽肩,“龙友桑在,在会里有事,就让我单个来送货了。”

扬起一侧眉毛,坂口紧绷在长脸上的紫铜色面皮抽动一下,默不作声地爬上货车副驾驶。

擦擦额头上的汗,小森隼弓着身子钻入驾驶座,拉动操作杆发动车辆。

背着弓箭腰插猎刀的男人们从两侧拉开铁栅栏门,灰白的小货车缓缓驶入荒烟蔓草的林间小道。

 

“坂口桑……我来的路上遇到了县警,当然我确定甩了他才进来的。”急切地辩解,小森隼小心地打量男人泛着兽性冷光的小眼睛。

“没事。”嘴角抽动,坂口露出一个称不上笑容的表情,“我们村的新驻警,还没被好好招待过。”

将货车停稳在爬满红铜色藤蔓的废弃建筑前,小森隼爬出车厢,仰首望着那栋占地面积广大的三层小楼。

环形车道的水泥路面上洒满玻璃残渣,胶底鞋踩在上面发出咯吱咯吱令人牙酸的细响。

爬山虎蔓延占领了原本是温泉疗养所的整栋水泥建筑,细小的触须从破裂的门窗探入,暗红的色泽仿佛毛细血管紧紧扎入水泥缝隙。

 

背着弓箭长刀的熊本猎户们打开车厢,将一盘盘泥土搬下车。

坂口半蹲下身,戴着半掌手套的手指抚开泥土,露出一袋袋包裹在透明塑料封袋里的褐色结晶。

从胶靴里拔出猎刀,坂口切开一袋晶体,刀尖剜出一搓递到小森隼面前。

摆摆手摇头,刺猬头的青年苦着脸,“我对这个反应太大,您请……”

直勾勾地盯着他,坂口面无表情。

手脚发凉,小森隼只想赶紧完成任务离开,皱紧眉头凑上闪烁着寒光的刀刃,鼻尖抽动猛吸一口。

在男人审视的目光中浑身一个激灵,小森隼大大地张开口,眼瞳抽动着散开。

“哈,哈啾!”

巨大的喷嚏声惊动山林,几只飞鸟扑棱着翅膀窜上天际。

猎户们哄笑,身影在小森隼面前扭曲变形,他的视线颠倒起伏,禁不住伸出手指挥舞着摸索,“噯?地震了,地在晃荡……”

“哈哈哈哈这个傻子。”

“你看他那蠢样……”

“把他扔进山里会迷路掉崖吧……”

“别了,他跟数原那家伙的……”

“不会吧,听说他爸是朝鲜的,什么时候会里开始收贱种了……”

“哎?那他会不会跟关着的那个小婊子讲一样的话?”

“哈哈哈,带他去试试……”

被揽住肩,小森隼一把抱住坂口支撑自己,迷迷瞪瞪地大口喘息,“坂口,坂口桑,我得回去了……龙友桑还在等我……等我……”

皱眉任他挂着,猎户坂口挽住他的腰向建筑内挪动,“不着急,这儿有个从东海坐船来老乡,你必须见见啊。”

踩着崩裂的水泥地板,小森隼脚步踉跄,视野中走廊弯曲浮动,仿佛大海波涛起伏,他一脚深一脚浅地前进,完全抓不准落脚点。

身边的人面孔扭曲,眼仁犹如蛇类尖锐,嬉笑的嘴巴裂开红唇,舌尖喷吐信子,话语声忽近忽远。

打着摆子被推进一间暗室,小森隼在地上爬动着直起身,面颊和背带裤沾满尘埃。

身后响起铁门落锁插销拉下声。

面前是长方形的巨大水池,干涸的水池铺满暗绿马赛克瓷砖,水池呈漏斗状倾斜,高差极大的池底蹲坐着一个身着白裙的身影。

黑发白衣的女孩脚面探出裙摆,苍白的足背上爬满青紫血脉。

“喂……”趴在池沿,小森隼呻吟着呼唤,“你还好吗?呕……”

那颗生着黑色长发的头颅始终低垂着面向池壁。

干呕着,小森隼被棕色晶体激发的过剩感官终于超出极限,翻着白眼瘫倒在地。

不知昏沉了多久,有人攥住他的脚腕向外拖拽,一顿一顿地将他拉扯着。

后脑与脊背在地面的碎石玻璃渣上摩擦,小森隼痛苦地皱起脸,很快被拍打面颊泼上冷水。

眨了眨眼睫,晃动的视线集中在坂口那张冷峻的窄瘦面孔上,小森隼呆滞了。

将水瓶递给他,坂口拍拍他的脊背指着窗外暗红的夕阳,“你该走了,赶得上天黑之前出山。”

猛灌了一口水,小森隼擦擦口角,回首望着走廊深处紧闭的铁门,“我刚刚看到一个女的……”

冷哼一声,坂口耸耸肩拍打他的脊背,“嗑嗨了吧,漂不漂亮?”

“看不到脸……”冥思苦想,小森隼带着宿醉后沉重的脑袋,步履颠簸地走向建筑外,他必须在今晚赶回三重县,龙友桑会担心……

思维迟滞,几乎是凭着本能发动货车,小森隼踩下油门驶入林间道。

影影绰绰地,背着弓箭的猎户们身影仿佛幽冥残相,在血色夕阳中拉长扭曲,模糊不清地面容目送着他的车辆驶离。

车身在土路上颠簸着,小森隼手指颤抖,攥紧方向盘缓慢地行驶,生怕迟钝的感官一个不经心,坠入黑山深渊。

山径正中央横着一辆蓝白轿车,他猛地一踩刹车,车身颠簸着在泥地里蹭出半米才顿住。

忘记系安全带,惯性令他一头载上挡风玻璃。

车厢门被拉开,小森隼瘫软着身体翻出车厢外,被一只有力的臂膀牢牢圈住。

“喂,他怎么晕成这样?”忽远忽近的声音响彻鼓膜,小森隼眨着眼努力将视线集中在环抱他的人脸上。

一身黑衣的高大男子生着女性化的秀气鹅蛋脸,正收紧眉头摇晃他。

“喂你醒醒。”伸手拍打他的面颊,堀夏喜捏着小森隼的脸肉,向身着县警制服的机动部队队长质疑,“他这样真能带我们进去?”

面孔黝黑的队长狐狸眼弯曲起来,声音低沉而凉滑,“不行也得行,货已经进去了,必须立刻下手才能人赃并获。”

几名全身黑衣作战服的机动部队人员从山林间步出。金发的leiy将护目镜翻到额头上卡住额发,拉开后备箱向队长展示空置的货架。

“堀桑,你别晃他了,他要吐了。”扶住他的手臂,深棕色卷发的少年阻止伙伴继续折腾小森隼,小心地将他移到自己臂弯里。

口角渗出白沫,小森隼睁大眼瞳紧盯着生着下挂狗狗眼的少年,“你们,你们是灵协……”

“哦呀,意识清醒的啊。”手指翻开小森隼的眼皮,飒太查看他瞳孔散大的程度,从胸口的急救包里抽出一支针剂,按住尾部插入小森隼的颈动脉。

一点点向内推送银色药剂,飒太空气感的声线沙沙,“别怕,这是抑制剂,你的感官过载了。”

攥住少年的手腕,小森隼发麻的舌尖慢慢恢复知觉,“不要去,坂口他们……我,我是卧底,我跟了这条线三年了……”

震惊地睁大眼瞳,飒太仰首望向堀夏喜与leiya。

“胡说!”立刻跪下身,堀夏喜一把拎起小森隼的衣领将他从搭档臂弯拽出,“你少狡辩了!现在带我们进去或许还能争取个缓刑。”

“我是龙友的人……他,他在灵高时候……”意识渐渐回笼,小森隼双手抓紧堀夏喜的手腕嘶喊出声。

“他认识龙友桑,不像是假的。”拉过飒太,leiya皱着眉低声耳语。

“数原龙友可是被灵高除名的,你信他?!”队长一脚踩在小森隼的大腿根部,靴底用力碾动。

痛呼着蜷缩起身体,小森隼眼眶发红地瞪着黝黑的男人,“你们队长佐藤大树知道!现在电话他确认啊!”

攥紧他衣领的手指僵硬,堀夏喜竖起眉头质问,“你怎么知道大树桑……”

大手抓住小森隼的后颈,队长将他一把惯在地面上,镶嵌钢头的胶靴杂乱地踢向他的肚腹脊背,“带不带路!?带不带?混蛋!揍死你!”

“队长?”震惊地望着凶相毕露的男人,堀夏喜挺起高大的身躯将他推搡到一侧压低声音,“这人知道大树桑,可能是真的,我们还是先联系一下……”

扭住青年后颈的衣领将他压到自己面孔上,队长咬牙从齿隙挤出一句,“他吸成这样你敢信他?再说,就算是真的也要当成假的……行动不能取消,‘门’就在里面,翔太等不了了……”

抿紧了嘴唇,堀夏喜纤薄的鼻翼随着呼吸颤动,随后重重的点头。

“飒太,leiya,我们继续行动。”回首对迟疑的同伴低呵,堀夏喜拎起被踢打到遍体鳞伤的小森隼。

从后腰掏出手枪,堀夏喜枪口抵着小森隼肿胀破裂的嘴唇硬顶进去,冰凉的金属枪口在他口腔内搅动。

感受着手下之人颤抖的身躯,青年拇指扣下安全阀,搭在板机上抵入喉咙最深处。

口角溢出唾液,小森隼战栗地包住枪口吞咽,肌肉收缩时脑内乍然浮现被轰碎头颅的幻象。

“带不带路?”仿如女子般清秀的柳眉挑起,堀夏喜面无表情。

 

高大的身体蜷缩在副驾驶座椅下,堀夏喜持黑色手枪抵住坐在司机位上的小森隼胯下,恶意地向前顶撞。

口角破裂的刺猬头青年喉咙哽咽一下,踩住油门缓缓驶近温泉疗养所的铁门。

守门的猎户靠近栅栏,扬起下颌质问停在门外的货车,“为什么回来?”

降下车窗,小森隼眯起眼微笑,“那个县警的车停在山路上,我还嗨着呢,怕他抓我个正着,还是等明天药效退了再说。”

撇了一眼举着弓弩的同伴,咬着牙签的猎户哄笑出声,“就那么一口嗨到现在啊,你真有出息。”

 

双手解开缠绕的锁链,二人拉开大门,挥挥手示意他驶入。

将脑袋缩回驾驶舱,小森隼视线余光望着身下堀夏喜黑沉沉的眼瞳,深吸一口气,踩住离合器换挡。

车辆停在水泥建筑下,小森隼从车窗里向外张望,坂口抱着弓弩从二楼窗口居高临下审视他。

手指抓着车门把手,小森隼的腿心清晰地感受到枪口的冰凉。

舔了舔开裂的嘴唇,他隔窗冲着二楼做了个口型。

跑!

坂口的眼瞳骤然紧缩,抬手扣动弓弩板机。

拉开车门,小森隼挤住眼睛闪身跃出,枪口轰鸣声与暗色火花同时炸开。

子弹擦过大腿外侧留下一道焦黑血痕,小森隼痛呼着栽倒,耳畔一时间怒吼声,枪击声,弓弩破空声齐发。

手脚并用向前攀爬着,小森隼身旁的泥土地面不断被子弹与箭矢击打射穿,泥土飞溅打在他身上。

“啊啊啊啊——”克制不住惊恐的尖叫,小森隼爬向杂草树丛,翻滚着跌落山坡,直到腰腹撞上横生在山路上的一颗红松。

“呕……”干呕一声,头晕眼花的青年眼角挤出泪水,“龙友桑——救命啊——”

干嚎了半晌,不远处激战声响愈演愈烈,小森隼终究擦干眼泪从口袋里掏出两张黄纸甲马,舔湿后啪啪黏在受伤的腿上。

左手捻诀结印,小森隼抽泣着唱出咒文,纸甲马上的红色符文涨大抽丝,猛地包裹住他的双腿,空气中荡开一圈音波痕迹,青年的身影化为流光轨迹消逝在森林中。

 

机动部队的黑衣队员双手持枪扫射二楼,金色弹壳从弹仓内弹出,哗啦啦滚落在地。

破裂的窗框上浮现金色符咒,子弹击打在灵盾上弹飞,弓矢划着抛物线穿透灵盾,如密雨降下。

雁尾箭头插入机动部队成员的颈项,将他的身体撕裂成两片。

“啊啊啊——”被同伴的鲜血扑面,持枪扫射的队员双目猩红。

“找掩体,找掩体!”单手结印张开灵盾,leiya一把拉住杀红眼的队员,将他挟持着扯向林木后。“子弹打不透灵盾结界,换弓!”

站在二楼窗前,坂口叼着烟气定神闲地拉弓射箭,一枚弓矢刺穿一个敌人。窗台上摆放着一张口香糖锡箔纸,一小撮褐色粉末堆积在上面,坂口捻着烟蘸取粉末,鼻腔轻哼着猛吸一口,浑身毛发都随之抖擞。

与他并肩的猎户们以稳健而冷酷的节奏释放灵矢,仿佛面对地不是训练有素的军警,而是密林中无能狂怒的野兽。

将一枚镇痛剂扎入双腿被箭矢齐根铲断的机动部队伤员胸口,飒太望着他急促起伏的胸腔平静下去,眼瞳随着失血散大,“坚持住,坚持住……”

轻声安抚着,飒太眼睁睁看着同伴眼中最后一丝光彩逝去。

伸手盖住他死不瞑目的眼瞳抚下,飒太站起身冲面孔溅血的堀夏喜点头。

“堀桑,送我上去。”

从背后弓箭包内抽出折叠弓抖开,飒太后退几步助跑,脚步踩上堀夏喜手持的强弓上。

双臂发力猛推弓身,堀夏喜将飒太送上二楼。

高挑的身姿在半空中灵巧翻滚,飒太避开猎户们射出的密集箭矢,口含纸符轻嘶一声。

墨字从纸张中暴涌而出,啪啪击打在灵盾上,泛着金光的半透盾身骤然龟裂。

闪身从那个裂隙里翻进二楼,飒太刚刚落地,灵盾缺口立即弥合。

“飒太!”紧随他身后翻越上二楼的堀夏喜撞上灵盾被弹飞出去。

弓步矮身躲过坂口一众射来的箭矢,飒太同时拉动弓弦,一排细小的灵矢立即沿着地面排闼扎入。

坂口双手张开护着身后的同伴疾速后撤。

争取到一瞬,飒太立刻抽出符咒贴上灵盾再次结印,口舌翕动刹那,一柄猎刀破空抛掷而来。

侧首闪过刀锋,飒太的眼角渗出一丝血迹。

箭矢再次如急雨袭来,飒太只得立刻唱名结印展开盾牌护卫自己。

灵力贯穿身躯回路极速运转,飒太心跳加速,呼吸急促起来,左臂展开的灵盾稀薄下去,在箭矢击打下龟裂开。

他低缓的灵力不足以支撑这样高烈度的近战……

疗养中心附近的密林中埋伏着撤退下来的机动部队。从堀夏喜的背包里抽出反器材步枪,leiya深吸气加快拼装速度,从他手中接过零件咔咔扣上枪体。

拼装完成的瞬间,leiya按住堀夏喜高大的身躯让他趴伏在地,架起枪身压在对方肩上。

抽出一枚粗长的银弹塞入枪膛,leiya轻拍他紧绷起伏的脊背,“屏住呼吸。”

眯起眼瞄准二楼窗口,leiya紧绷面颊扣下扳机。

啪勾地闷响声中,金色弹壳退膛,灼热的弹壳擦过堀夏喜雪白的面颊,灼出一道痕迹。

银弹拖曳着旋转的尾流射向疗养所二楼,砸上无形的灵盾。

电流紊乱的嗡嗡响声中,半透的金色薄膜拉满张开。

拉动枪栓,leiya将第二枚子弹顶上膛,扣下扳机瞬间,银弹沿着完全一致的轨迹击上灵盾薄弱处。

喀啦啦,细微的碎裂声中,金色的护盾倏忽熄灭。

“耶!”握拳与leiya相碰,堀夏喜兴奋地爬起身,二人冲出密林冒着弓矢急雨进入建筑物前的交火地带。

拽住趴伏在地面上的机动部队伤员,堀夏喜将他架上leiya的肩,“你先带他们撤退。”

扒拉着被雁尾箭矢撕裂成两片的队员,堀夏喜将那具肚肠拖拉牵扯的尸身掀翻过去,浑身淋满鲜血与碎肉的机动部队小队长呛咳着爬出尸堆。

握住队长的手将他拽起,堀夏喜突然被leiya撞开。一只装满火油的玻璃燃烧瓶砸在leiya宽展的脊背上。火焰炸开,伴随着流淌的汽油沿着青年的身躯蔓延灼烧。

痛得当即卧倒在地翻滚,leiya双臂交叉在面前护住头脸,堀夏喜惊慌地脱下防风外套用力扑打他身上蔓延开的火焰。

“哈哈哈!”二楼举着燃烧瓶的猎户们发出刺耳的尖笑,一支支清酒瓶改造的燃烧弹飞旋着砸落下来。

“用言灵!用言灵护盾啊!”抓紧外套扑打leiya身上的火焰,队长一面躲闪不断砸落在脚边的玻璃瓶,一边冲堀夏喜怒吼。

“我,我不会啊!”急得手足无措,堀夏喜深吸一口气,不再躲闪飞旋而来的燃烧瓶,单膝跪地从背后抽出折叠弓。

抖开一人高的强弓,堀夏喜抓住弓身微微倾斜,与眉目形成锐利的折角。

手臂肌肉发力拉满弓弦,堀夏喜在火雨中凝目瞄准二楼一张张狰狞狂笑的面容,屏息松开弓弦。

黑色箭矢在没入地平线的最后一丝夕晖下拉出弧线,噗地钻入一名猎户高举的燃烧瓶中。

瓶身炸裂,汽油挟裹火苗兜头淋下,那名猎户顿时嚎叫着燃成一支燎炬。

踉跄着后退挣扎,着火的人挥舞手臂将身旁的伙伴驱赶开,“啊啊啊啊啊!”

持弓步步进逼飒太射击的坂口分心回首,抓住一隙机会,少年收起灵盾横扫长腿,踢在坂口膝弯将他勾倒。

“藏锋!”单手结印,灵力回路在手背上集结成繁复的咒文亮起。无形的音符随着清吒击出,穿透近在咫尺的男人。

睁大眼瞳垂首,坂口望着胸肩处渐渐泌出的血迹连成一片。

下垂的狗狗眼紧盯着他,飒太因灵力消耗微微喘息,他已经没有余力发动下一次言灵……持弓的手指捏紧,少年闪身扑上敌人的身躯。

长腿绞住坂口的腰腹,飒太旋转碳纤维弓身,用尖锐的反曲弓稍抽打上对方的头脸。

染血的大手攥住抽向自己的弓身,森冷的目光一闪而过,坂口用飒太的弓架上他的颈项,一手攥住弓稍勒紧少年的咽喉。

呛咳一声,少年修长的颈项被韧性十足的弓箭勒紧,瞬息窒息。

扭动身躯,飒太的挣扎在壮年男子强悍的膂力挟持下渐渐微弱下去。

“霜,霜降……”烈焰灼身的剧痛中,leiya舌尖翕动释放言灵,银蓝色灵力贯穿身体凝成霜花,冷热相激,霜雪瞬时汽化蒸腾,被隔绝开的火焰噗地熄灭。

“leiya!leiya你怎么样?!”跪倒在地抱起伙伴,堀夏喜的大手擦过leiya被熏黑的面孔,急切地呼唤他。

好烦啊……剧痛中,leiya升起不合时宜的烦躁,举起一根手指轻戳同伴的腰窝,“上去……找飒太……还有‘门’……”

“对。”将同伴放置在地面上,堀夏喜抿紧嘴唇,“等我找飒太来救你。”

奔向招手呼唤他的队长,堀夏喜拉动弓弦射出卡索弓矢,箭尖钻入水泥墙壁即刻展开六棱形箭头卡死,箭尾因惯性颤动。

手挽从箭身上垂落的绳索,蹬住墙壁将自己荡起的瞬间,堀夏喜抓住队长的手将他甩上二楼。

落在走廊中砸开一个持弓的猎户,队长从后腰拔出手枪冲杀来的敌人射击。

子弹穿透一个猎户的肩胛打在他身后之人的胸口。

肩部中枪的男人眼瞳充血,嚎叫着扑倒队长,将他持枪的手臂推高,一串子弹因高扬的枪口击打上走廊房顶,水泥灰尘扑扑洒下。

被射中胸口的猎户仿佛不知疼痛,手持开山大刀高举,嚎叫着劈砍而下,宽阔的刀刃切开同伴的身躯,狠狠捣入被他挟持的队长面孔中。

无暇顾及身后的厮杀,坂口收紧手臂卡死身前的少年,飒太眼瞳充血,挣扎的力道瘫软。

 

噗地一声轻响,坂口的脊背被匕首穿刺,绞杀少年的肌肉瞬间松弛下去。

呛咳一声,飒太双手抓住松懈的弓身拉开,回首望向笼罩而来的高大身躯。

一手攥住坂口的长发,堀夏喜抽出插入他脊背的匕首,横在男人的颈项上抹过。

一泊鲜血溅上飒太的面庞。在他晃动的视线中,堀夏喜松开抓牢的黑发,男人双手捂住自己喷血的颈项,瘫软着滑落在地。

“飒太你怎么样?”半跪下身,堀夏喜一手搭上他的肩,一手忧虑地抚着他颈上的勒痕。

张口欲言,飒太的咽喉发出干涩地气声,只得摆摆手示意他拉自己起身。

掏出符咒撕破,一枚小小的暗金色罗盘浮现在掌心,飒太并指前挥,罗盘指针颤动着指向走廊深处。

“门……”手臂圈住堀夏喜的肩颈支撑自己,飒太在他搀扶下挪动步伐。

路过骑跨在队长身上疯狂捣击他头颅的猎户,那人心口被子弹射穿渗血的孔洞,魂魄却似乎察觉不到身体的死亡,吸食棕色晶体的快感残留在肉体内,猎户依然挂着狂笑机械性地挥刀。

从肋侧枪带内拔出手枪,堀夏喜一枪轰飞猎户的头颅,那具身躯才轰然倒地。

望着队长只剩一滩血泥的颅脑,飒太转过头轻拍同伴的腰肢示意他前进。

一脚踹开紧闭的铁门,堀夏喜架着飒太跌跌撞撞冲进去。

巨大的水池底部囚禁着白衣女子,她依然背对着众人只留一头杂乱的黑发 额头一下下轻撞池壁。

水池上方挂着一具猎户的尸身,那人仰面朝天,眼框爆裂成一团模糊的血肉。

看起来像是被人捏住眼球捏爆……飒太心底倒抽一口凉气。

搀扶着同伴将他安置在地面上,堀夏喜从肩头褪下绳索系在腰间的眼镜蛇扣上,一端绑上水池旁的黄铜水龙头。

“堀,堀桑桑,别去……”一把攥住堀夏喜的手臂,飒太嗓音嘶哑地劝阻,横尸池底的猎户是押解囚徒时被杀的,池底那个“东西”有问题。

“飒太你等着我。”抓住他的手腕扯开,堀夏喜抿了抿嘴唇冲他压低下颌,“白井小姐就在下面,情报显示她就是‘门’,假如能用她逆转黄泉通路,我们就能救翔太了!”

夏喜的衣袖从他的指尖滑走,飒太眼睁睁看着他抓紧绳索降下池底。

胶靴踩着地砖,堀夏喜一步步靠近背对他面壁的女人,伸出颤抖的手搭上她的肩。

唇峰抿紧了,冰凉的感觉沿着接触她的手指击穿心脏,堀夏喜面色苍白渗出冷汗,“小姐……请跟我一起走。”

撞击池壁的头颅顿住,女人的肩膀颤动着,堀夏喜最初以为她在恐惧,很快发现那颤动来自于胸腔深处的笑意。

“我…叫…什…么…”女人深埋的面孔下发出质问,那是无数种金属嗡鸣刺耳的交响。

“白…白……”咽下口水,堀夏喜抑制不住骨髓深处辐射的恐惧,不论如何也挤不出那个姓名。

“堀桑不要看她!”嘶哑地打断堀夏喜,飒太爬到池壁旁张弓拉动空弦。布镏真言咏唱伴随着灵力波纹从弓弦上荡开。

堀夏喜惊恐的视线中,女人猛然回首,原本该是面孔的地方是无限的黑色空洞,直将他的灵魂撷取吸入。

 

双手抱膝蹲坐在墙角,年少的堀夏喜瑟瑟发抖,直到墙壁外侧轰隆爆裂声与灵体尖啸声停歇。

硝烟弥漫开,血腥气息伴随着硫磺的腐臭刺鼻。

靴子踏着地面上的灰渣,黑色制服染着尘埃,一个修高的身影半跪下身,轻拍他的后颈,“行了,战斗结束了。”

反手攥住那只温热的手,堀夏喜抑制不住地颤抖,泪水沿着白净的面颊滑落,“翔太,翔太我看到学长被咬死了……半个脑袋都没了……我,我想帮忙,可我动不了,我一点都动不了……”

揉捏他的后颈,翔太掐着堀夏喜的下颌将他的面孔抬起,大手擦掉那张秀气脸庞上遍布的泪痕。

翔太的圆脸上挂着笑意,似乎对同伴不争气的没用样子无奈,“小夏,你知道你为什么动不了?”

抽泣一声,堀夏喜用衣袖擦了擦溢出的鼻涕泡,眼神呆滞了半晌,“我害怕。”

“那是因为内心深处你还有希望。”手掌按住他勃勃跳动的心口,翔太用额头抵住他的,“你觉得还能从这场战斗,或者下一场战斗中幸存下来,你不想死。”

“小夏。”揽住他的后颈轻拍,翔太语声低沉下去,“咱们这行只有把自己当个死人才能干下去。一旦你接受了死亡,你的身体就会从恐惧中解脱出来,才能做它该做的事……”

凝望着竹马那饱含暖意的坚毅黑瞳,堀夏喜混身抽动着,意识渐渐回归身体,麻木的指端也回暖松动……

 

跪坐在池底,夏喜双手擦抹眼角渗出的血泪,充盈着猩红的视野中,水池壁上溅着一滩血污。

“堀桑。”擦掉口角的血迹,飒太将弓箭摆在膝头,伸手探向同伴。

一把打开他的手,堀夏喜面颊皱起,从齿隙挤出一声嘶吼,“为什么要杀她!翔太的命就靠她了!”

扬起下颌哽住,飒太轻吸一口气,放缓声线,“‘门’有问题,我得救你,翔太桑的事我们之后再想办法……”

“别说得你很关心他一样!”厉声打断少年,堀夏喜的眼眶渗出掺杂血丝的泪水,“你根本不了解他……翔太是什么样的人……世界桑,大树桑,你们根本就当他已经死了……跑去选什么言灵术士!好像随便找个家伙就能替换他……谁拼命救救翔太啊!”

被青年的痛楚扑面砸来,飒太的心口抽搐,转瞬间情绪归于平静。

说点什么,做点什么,缓解面前的人锥心的痛楚,让他平静下去,再笑出来啊……

抿着嘴角,少年在那一刻头脑一片空白。

池壁角落浮现出淡白的身影,本该被射杀的黑发女子在堀夏喜震惊的眼神中渐渐成型,额头缓缓撞击着墙壁。

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飒太轻声,“堀桑,她不是黄泉通路的’门‘,她只是咒怨的凝结体……”

 

捂着被符咒封住的咽喉伤口,坂口一手挂在刺猬头的青年肩上,被对方拖曳着穿行在密林间。

“小森……”口角溢出血迹,坂口不敢相信这个怯懦的小子居然折返回来将他从死人堆里拽出。

“坂口桑你别说话,伤口会裂开。”使出吃奶的劲儿抱紧高出自己一头的猎户,小森隼摇晃的视线落在山路间横停的那辆警车上。

“我会带你去龙友桑那里,他一定能救你……”

 

未完待续

出云

异闻周刊 115

树浦树
tkm桃
片出镜

 

背着尼龙背包穿过吉祥寺附近的老旧联排公寓,后藤拓磨仰首望着绿荫掩映间的水泥小楼。

舷窗样式的圆窗错落排布在粗砺的水泥墙面上,墙体上渗着一道道深色水渍,玻璃因日晒风吹磨损发毛,反射着正午耀目的日光。

受到苏联粗野主义影响的后现代建筑散发着泡沫经济黄金年代的科幻气息,然而此类胶囊旅店狭小逼仄的设计却并不受吉祥寺小资情调的中产欢迎。从建成起就滞销,风雨消磨,至今更是成为烂尾楼一样的尴尬存在。

真是时髦,后藤歆羨地望着那仿佛从天外降落的奇异建筑。假如他手里有一点点闲钱付押金,能租住在这种公寓里该是多么梦幻的体验。

先把下个月的伙食费赚到手吧。颓丧地叹一口气,后藤将装着器材的背包向背后顶了顶,迈开步伐走向木漏摇曳的绿荫小巷中。

绿植掩映的三层公寓小楼用白粉涂抹粉饰一新。临街的一楼门口摆着三角折叠黑板,用粉笔草草写着投币洗衣房的名称。

抓紧背包驾轻就熟的迈入玻璃自动门,后藤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店内墙壁上的圆镜,手指摆弄染红的发尾,确认自己形象绝对酷炫。

两排轰隆作响的不锈钢滚筒洗衣机闪烁着明亮的金属银光,向着空间深处延展开,过道中摆放着一张供客休憩等候的原木长桌。

身量矮小的男人一头樱粉色长发用黑皮筋束在脑后,戴着耳机趴伏在桌上翻看书刊。

只是掀起一边眼皮瞄了一眼自我意识旺盛的青年,随后舔了舔嘴角继续埋首书刊。

有些无措地站在桌前,后藤将背包卸下放在长凳上,坐到了男人对面。

双手搭在桌面上握紧,后藤偷眼打量手捧大卫鲍伊造型图录的苍白男人。

后者正面无表情地捧着图册看得津津有味,脑袋随着耳机内的音乐微微摆动。时不时伸出舌尖润湿擦着黑色甲油的短粗手指,捻着纸张哗哗翻过。

这个人看起来对他毫无兴趣……局促地左右张望,拓磨试图从回荡着机器轰鸣声的广大室内找出第二个活物。

然而就连前台也只放放置着写着紧急联系方式的白板,投币洗衣房的运营方式自助的十分彻底。

“那个……”探过脑袋,后藤扯出笑容和对面冷漠古怪的男人套近乎,“这个时间来洗衣服的人好少。”

瞥了一眼他放在长凳上的背包,男人拉下耳机挑眉,“我不是来洗衣服的哦……你也不是吧。”

“请问是桃太郎桑吗?”兴奋地站起身,后藤终于见到了无限赫赫有名的联络人,屁股离开长凳伸长手,后腿将椅子碰地吱咛作响。

望着伸到自己面前的那只掌心泛红的手,男人斜睨着红发青年,睁大了眼睛露出吃惊的神色,“哎?什么意思?”

伸着手呆立,后藤尴尬地缩回手臂挠挠颈后的发尾,“抱歉认错了……”

“哈哈哈哈哈。”骤然一拍桌子,冷脸的男人爆发出一串大笑,转瞬又面无表情地伸手,“在下讨鬼桃太郎。”

被对方诡异的举止弄到头晕,后藤紧张地一面握住他的手一边低头哈腰。男人微凉的手指温度让他骨子里打了个哆嗦。

握住那只手,山本好笑地望着青年冲着他的红色发旋,“你准备握到什么时候?”

急忙抽回手,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后藤安静地眨着眼睛望向他。

“结界师?”山本双手交叉支着下巴,精悍娇小的身板淹没在宽大的摇滚乐队黑T恤下。轰鸣转动的钢金属滚筒洗衣机将冷光反射在他面上。

“嗯。”点点头,后藤从手机里调出相册展示给山本,“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都是我制作的结界……”

接过手机一帧帧翻动,山本一侧眉毛微微挑起,黑沉沉的眼瞳被屏幕荧光照亮,从面上丝毫看不出喜恶。

咬着下唇,后藤双手交握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等候评价。

“相机是吧?吃饭的家伙给我看看?”两根短粗的手指冲后藤勾勾,山本擦着暗红唇膏的厚唇蠕动。

拉开背包,后藤从中间摸索了半晌,掏出一只轻薄小巧的浅粉色CCD卡片相机。

“哈?”双手抱臂,山本后仰身体上下打量他。

用背包裹住那只寒酸的小器物,后藤抿抿嘴,“我的相机在之前的隧道……任务里烧了,我想攒点钱再买一个……”

顿住吞吐的话语,后藤昂首望着山本,“器材无关紧要,不论如何关键看术士的水平吧,我的结界技术就是最棒的!”

眼瞳翕动,山本缓缓张口,“哦……话是这样,你知道我们要营救的对象是谁在看守吧?你不怕吗?”

抿着嘴唇,后藤眼神懵懂一瞬,随即坚定的摇摇,“不怕。”

“吉野北人,九州神道流第一高手黑木启司的弟子,生田神社暴乱事件的主祭神官。”

拇指划过颈项,山本微笑着冲后藤弹舌,“稍有不慎,啧……”

“我送你去就没什么可担心的。”学他的样子抱着手臂,拓磨满不在乎。

拉开业务洗衣机巨大的舱门,后藤拓磨和山本彰吾头靠头凑过去,面孔在滚筒的金属弧光中扭曲变形。

“你让我进去?”双手比划着那只滚筒的大小,山本丈量着自己的身长,开始觉出一点点侮辱性。

拍拍金属圆盖,后藤靠着洗衣机做了个恭请姿势,“从这个通路才能最快到达人质那里。”

斜睨了他一眼,山本将军靴脱下双足,鞋带打结挂在脖子上,苍白的肉脚踩住金属仓沿钻进滚筒中。

手指在洗衣机的电子屏幕上输入一组数字,倒计时哔哔声响起,后藤双手扒住舱门翻身钻进滚筒,一把拉上玻璃舱盖,背上防水尼龙背包,手将并用向前爬去。

在狭小的滚筒里向前爬动,山本目光所及,金属桶壁向远处无限延伸而去。

一只温热的手攥住他的脚腕,山本冷眼向后扫去,红发青年在他身后蜷缩着修长的身躯,捏住自己的鼻子做了个深吸气的动作。

“山本桑,吸气闭气。”话音刚落,轰隆隆的水声犹如远山惊雷回荡在金属仓内。

猛吸一口气,山本的面孔瞬间被黑暗中席卷而来的水流淹没。

被螺旋状的水漩涡挟裹着翻卷,山本奋力划动双臂,腿脚在冰凉的水流中扑腾。

一串串细密上升的水泡中,后藤挥舞手臂游到山本身边冲他微微摇头,伸长手臂指着幽幽水波远处一线暖光。

二人奋力挥动手臂游弋过去,口鼻处散逸着细小的水泡,发丝在寂静的水渊中浮荡。

慢慢地,一线线光柱犹如舞台射灯从无限的幽深处打向他们,山本游弋过去,从光柱来处看到一扇扇透明圆窗,模糊的人影在窗门前走过,疏忽消失。

指着最远处的那扇窗,拓磨越过山本半个身位,回首冲他招手,青年的红发在暗蓝色的水流中荡起。

在结界师的指引下游近那扇圆窗,山本双掌推出,奋力砸上玻璃。

砰地震动,玻璃舱门紧闭,丝毫没有开启迹象。

心跳因缺氧剧烈搏动,山本睁大了眼瞳回首望向后藤。

指着舱门上一张朱砂黄符,后藤摊开手掌,咬牙用肩膀猛撞过去。

玻璃震动着将他的身躯回弹,青年在水流中荡开,向着无限的深渊浮游,山本一把攥住他的袖口扯回。

在水中咬破手指,山本沿着虚空书写,淡淡的血丝在水流中洇染,一张字符渐渐成型。

大手一挥攥住那片悬浮于水中的血字,山本双手合十将它压在掌心,厚唇翕动,暗红的光芒瞬间大盛。

双掌摊开撞向玻璃舱门,细密的裂纹闪灼着红光蔓延开来,轰隆一声爆裂巨响,滚滚水流挟裹二人从窄小的舷窗中挤压冲刷出去。

死鱼一样翻倒在地面上,山本躺在碎玻璃渣上仰首,抹过面上的水痕大口喘气。

红发青年被冲到他身旁,爬起身剧烈咳嗽着吐出清水,一手摸索着身旁的背包。

手指攥着那张碎成几片的朱砂黄符举到眼前,山本皱眉将湿润的粉色长发撸到脑后。

道术封印……

他们钻出的洗衣机蒙着白铁皮机身,摆放在连接水池的墙角,泛黄的墙壁嵌着橡木吊顶与踢脚线,头顶昏暗的灯泡闪烁,汩汩水流蔓延在铺着瓷砖的地面上。

他们显然身处某间老宅的地下室洗衣间。

“山本桑,那个很凶残的神官吉野北人呢?”伸手拽起黑衣湿透的联络人,拓磨眼神机警。

视线瞟到几只麻布洗衣篮里扔着的浴巾与白絹织物,山本走过去伸出两指夹起那片质料贵重的羽二重白绢,斋服领口渗着大片血迹与暗黄污渍。

手指比在口唇边压紧,山本示意拓磨跟上他,靠着墙壁缓缓步上地下室的木质楼梯。

赤脚踩在老旧的椅子上,依然难掩令人牙酸的吱吱呀呀。

后藤从背包中摸出那只卡片相机,手指拨弄着开关举到眼前。

屏息登上川村老宅一楼,山本带着拓磨快速穿行在洋馆各个房间。他曾在此帮川村兄弟安排过出殡事宜,对内部结构熟悉到闭上眼睛也不会认错路。

一扇扇打开房间木门,山本最初谨小慎微,肌肉紧绷。随着搜索进行,肌体松弛下去,眉宇却渐渐皱起。

二人步入主卧,厚重的红丝绒床帘紧闭,金绿缠枝花纹的波斯羊毛地毯上渗着一丝丝神官的竹枝熏香气息。

靠近窗帘拉开一线,天光射入室内,栎木带镜梳妆台上摆着一支黑色手机。

山本走上前划亮手机屏,熟练地输入密码,双K标识的追踪软件闪烁,最后的联络停留在壱马发送求救信号的那一刻。

鼻腔轻哼,山本盯着满面紧张的后藤拓磨,冲他摊开双手耸肩,“人没了。”

“被抓了?被绑走了?还是被,被杀……”他们来的太晚了吗……眨了眨眼,后藤感到一股憋屈的义愤,额头渗出冷汗。

“自己跑的啊。”单手插腰,山本叹气,“他的薙刀不见了,应该不是被挟持的。”

地下室那件血衣倒是让他开始担心壱马是否一时冲动手刃了神官吉野北人。

思虑沉重地步下楼梯,山本矮小的背影显得十分阴沉。紧跟在他身后,后藤被那个冒着黑气的身影压迫着,刻意缩小步伐,生怕长腿一迈抢到前辈身前去。

扶着旋转楼梯的铁艺扶手,山本仰首望着头顶那扇破碎的穹窿花窗,正午的日光在正厅大理石嵌星象图的地板上打下圆形光斑。

失去了主人的老宅显得异常的空荡破败,仿佛日光的灼烧都可以将纸糊的框架点燃焚尽。

“山本桑,这里还残留有通路的痕迹……”靠近他,拓磨眼瞳转动着压低声音。

顿住步伐,山本斜睨他一眼,快步奔下正厅,一手拉开面相后花园的丝绒窗帘。

清风扑面,呼啸着贯穿破损的落地大窗,玻璃残渣从内向外溅落,反射着粼粼光点直通后花园的池塘。

“天!”猛地后退一步,拓磨举起相机对准池塘边穿着黑留袖丧服的女人。

一手压下他的手腕,山本做了个少安毋躁的手势,“冷静点,那是川村家前代的少夫人。”

湿淋淋的女人垂着一头海藻般散乱的长发,垂首望着池塘,似在欣赏自己惨白的面容。

背着手,山本带着缩着颈项的拓磨靠近她,“少夫人,你知道壱马去哪里了吗?”

黑色长发遮掩面孔,女人默然不语,池水绿盈盈地泛起波光,金红的锦鲤吐出一圈圈波纹,将她面容的倒影模糊扭曲。

看着穿着湿淋淋厚重五纹和服的女人,拓磨心底升起一丝不忍,将身上裹着的尼龙防风外套褪下轻轻搭在她肩头。

衣衫穿过残影跌在池边的大石上,女人的身躯微微震动,头顶的红枫树被秋风吹拂沙沙作响,一枚枫叶缓缓飘落,透过她的身躯落在水面上。

黑影疏忽崩解为一团雾气,冒着寒冰气息的白雾穿透拓磨与山本的身躯,二人同时心脏麻痹着漏跳一拍。

女人厉声啸叫仿佛直接回荡在脑海中,拓磨抓紧了山本的肩与他异口同声,“须佐神社!”

视线移向那碧汪汪的池塘,后藤仿佛仿佛感受到了秋水刺骨的寒意,“山本桑,我能重启这个通路。”

“这次真的不会憋死我?”黑沉沉的眼珠转动,山本一成不变的声线带上一丝笑意。

郑重地摇摇头,后藤尚未反应过来即被微凉的厚唇贴上。

一手揽住山本的后腰将他提起,拓磨灼热的嘴唇张开,贪婪地含住湿软的唇舌,贯穿腰椎的灵力仿佛带电,青年激灵地抱紧男人,长腿被踢开前推。二人相拥着失衡,掉落入池塘中。

失重的跌落仿佛没有尽头,在刺骨的冰冷水流中拉紧了山本的手,拓磨拼命蹬动双腿向上洄游,头顶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仰首挥舞手臂划水,山本的手臂触到后藤紧致的腰身,细微的震颤传来。

紧闭着嘴唇,鼻腔浮出一小串透明气泡,山本轻拍拓磨的脊背安抚他,二人互相挽着肩臂向上划行。

黑暗的水波上浮现出一连串的粼粼金光,随着波浪起伏折射橙红的华彩,找到了目标,二人一鼓作气拼命游动过去。

破水而出,拓磨在荡漾的波涛中大口喘息双臂拍打水面维持平衡,还是身不由己地被波涛推远。

“山本桑!桃太郎!”转动身躯大声疾呼,拓磨举目四顾不见同伴,寒意从骨髓深处泛起。

刚想一个猛子扎回水中,青年吃惊地望着水面远处,黑色波涛荡漾中,一轮融融红日正冉冉跃出水面。

和煦的热力伴随着金红光芒点染在湿冷的肌肤上,层云蒸腾变幻,红日将暗海从深处照得透亮,映出深深浅浅的蓝。

钻出水面,山本彰吾一手抹掉眼睫上的水珠,游到后藤身旁轻拍他。

“山本桑……”喃喃着,青年无暇回首看他,眼瞳紧盯着那轮撕裂黑暗的红日,“我应该拍下来的。”

热泪渗出眼角,拓磨被红日所摄一动不能动。

“用眼睛记录它吧。”浮在青年身边,山本低声,“有一天你会希望它升起在你的真夜里。”

身后传来吵杂的呼喊声,二人同时回首,海波拍案处,大群身着白衣斋服的神官举着火把吵嚷靠近,海滩上人群涌动,几人不顾浪涛涉水而来。

“神!迎神!”

“从海上来……”

视线在暗色的海岸线上移动,山本望见花瓶状耸立的巨岩,其上立着石制鸟居,白纸垂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拓磨。”轻笑一声,山本在青年诧异的眼神中猛拍他脊背,“你把我们带来出云了!”

 

抱着狩衣大袖,藤原树暗色的纺绸衣摆在海风中簌簌作响,胸肩处的轮无唐草暗花在橙红的旭日中时隐时现。

“唔~”手搭凉棚,浦川翔平伸长了脖子越过竹马的肩,“真的迎到神了?!”

不远处的海岸线上,波涛卷着细密的白沫拍打沙滩,几名身着白装束短打的氏子手举燎炬照亮滩涂,在神官指挥下搀扶着两名黑衣湿透男人。

望着冻成落汤鸡的男人们被一拥而上的人群披上保温毯,树勾起嘴角轻笑,“神?深秋下海的神经病喽~”

十一月的深秋冰海里漂流,没被冻死倒真是神迹。

涌动的彤云被旭日金光从内里点燃,暗蓝海波荡开紫金,夹在其间的那一脉红痕犹如成群比翼振翅的红蜻蜓流过云隙。

几缕金光射穿云端照亮走向他们的修高身影,一身黑色西装制服的男人披着白絹被衣迈步走近。

“凉太桑,出了什么岔子吗?”有些紧张地眨眨眼,翔平抢前一步。

挥挥手,凉太抓紧被海风吹散的被衣衣角裹紧肩颈,“游客落水,已经被救上来了。”

眼尾扫了竹马一眼,树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微妙神态。

围着几星寥寥篝火守了一整夜,旁观迎神仪式的审神者鼻尖发红,纤浓的睫毛上挂上细密的水珠。

回首望着抬起神輿步上表参道的白衣队列,举着燎炬的队列蜿蜒如接引八百万神明的龙蛇使者。凉太双手揣进被衣里拉紧,纤细的声线因着凉而沙哑,“兼房柊在须佐神社主持迁宫仪式,出云的神主会为我们引荐。”

清晨的松江街道人烟稀少,薄雾弥漫。两侧低矮的商用小楼林立,盘根错杂的电车轨道嵌套在狭小老旧的柏油路面上,随着一阵清脆的叮当声,电车驶过三角分岔的街巷。

单臂靠在电车车窗上,凉太静静地望着车辆驶入临湖港口,橙红的朝阳沿着电车行驶的方向将车身镀上一层鎏金。

出云的街道空无一人,仿佛迎来了神,常世的居民都恭谨的隐匿起来,审神者心头蓦然浮现出小泉八云的诗句。

宍道湖面上……每隔五分钟就会发生变幻色彩。宛如光滑的金花虫色的
丝缎一般,色彩与阴影的变幻光怪陆离……

“凉太桑,我们要住进须佐神社里吗?”从他身后抱着椅背,翔平因深入虎穴的可能而忐忑兴奋。

食指指背摩擦下颌的浅凹,凉太的声线微妙地上扬,“不大可能,柊搞不好会用迁宫仪式做借口不许我们久留,你觉得呢树?”

侧首望着身旁抱臂闭目养神的黑衣神官,“他毕竟算你的老师。”

“谈不上。”掀起一侧眼睫,树的嘴唇轻抿一下,侧过身面对审神者,“凉太桑,你觉得真的是……柊?”

袭击川村家老宅的天狗面神官灵魂为青炎禁制烧尽,他在冰川神社进行灵视考核时画出的小小宇航士,一桩桩一件件线索都指向出云的柊。藤原树心底却依然抱着一丝疑虑,生性刚愎高傲的老师,真的隐身于这一连串污秽残暴后?

凝视着树那猫一般明丽的黑瞳,凉太沉郁的神情反射其间,“眼见为实。”

透过北人的眼睛“看到”的新干线追杀者,凉太的肌肤为那栩栩如生的压迫感和刺肤割面的杀意汗毛竖立。

一只毛茸茸的脑袋钻出树的狩衣领口,青年勾起嘴角解开衣襟纽绊。手指沿着猫咪的后脑壳梳理到蓬松的尾巴尖。

眼尾扫到凉太衬衣袖口处泛红的手背肌肤与战栗的汗毛。树卡住小猫mars的腋下,将那团睡饱了的小毛球举到他面前。

“凉太桑,要抱着它暖暖身子吗?”

“倒也不……”睁大了眼瞳,凉太推拒的话音未落,膝头就被塞了一团热乎乎的毛球。

有些难安地挪动膝盖,凉太在树期待的目光中双手抱拢猫咪,小猫咕哝着在审神者膝上找了个舒适的位置翻过身,长尾自觉地卷起,将凉太皴裂发红的双手笼在自己的皮毛下。

一脸无辜地望着审神者无奈的苦笑,树伸手轻刮猫咪的下颌,惹得它张开口打了个喷嚏。

抱着凉太的椅背向前排探头,翔平好奇地张望,道路一侧,枝叶泛黄的栎木在湖面吹来的清风中簌簌抖动,电车清脆地晃荡作响,缓缓驶入山阴线延绵起伏的绿林丘山中。

电车停靠在玉汤川旁的狭小车站,几棵色彩渐染的枫树沿着河堤招展,金红叶片在秋风中簌簌。

抱着猫咪步过横跨玉汤川的石桥,凉太用被衣遮住小猫mars暖呼呼的身躯,感受到猫咪湿润的鼻尖轻触他衬衣领口的颈项。

石板路面沿着花仙山的山势向上,两侧低矮的商铺白墙灰瓦,残留着几丝古意。水泥电线杆牵拉着电线纵横交错在头顶。

朝日初升于山巅,橙红金光越过层云深处的石制鸟居,瞬时将参道照得透亮,一切老旧凋败的屋舍都在旭日点染下蕴藉着光华,仿佛高悬于天际的白玉京。

伸手拍打掉落在头上的干枯枫叶,翔平抖了抖脑袋,仰望着石桥衔接的参道尽头,木造神社的轮廓在红日的金光中隐隐约约。

有些好笑地看着竹马那副痴然,树伸手摘掉他后脑勺发丝上挂着的碎叶,每到庄重的气氛中,翔平似乎就浑身紧张地像一只炸毛的猿猴。

石桥尽头的阴影中步出一个纤细的身影,朝日橙红的光将那人拉长,藤原树拧眉前跨一步站到审神者身前。

身穿灰色西装套裙的妇人走到天光下,黑发整齐地在脑后梳成一个发髻,脸上涂着一层薄白粉,嘴唇皱起笑容,那张拘谨的鹅蛋脸顿时亲切起来。

“请问是片寄桑吗?”微微鞠躬,妇人细长的眼眸扫过审神者身边的树与翔平,依次微笑致意。

“我是玉宇町公所的小林珠子,须佐神社的神主兼房先生安排我来接待你们。”

身材纤瘦地小妇人引领他们穿过石板小道,绕过枫树杉木之间林立的石灯笼,将他们引入一片低矮白墙环绕的日式庭院外。

常青的松柏掩映着黑瓦白墙的屋宇群落,凉太斜睨了一眼女墙外挂着的温泉招牌,颔首冲妇人低声,“感谢您的招待,我们行程紧,能直接上山拜访兼房先生吗?”

眯着眼睛微笑,小林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十分抱歉,神社正在举行迁宫仪式,所有参拜的人都需要在禊汤这里净身,我已经为诸位安排好了房间,就请尽情放松一晚吧。”

 

裹着靛蓝木棉浴衣,翔平蹬掉木屐,双脚踩在栗木饰面的地板上,扭动脚趾感受原木细腻的触感与地暖熨帖的温度。一边惊奇地发出嘶嘶声。

一把拉开唐纸拉门,树推开翔平,侧身探入玄关,眼神在面向玉汤川的阳台上游移,“把门关上,上封印。”

推着竹马干活,树抽出腰带上插着的打刀,轻轻沿着木造地面与榻榻米敲打着,确认地板之下没有任何空隙回响。

抱着猫咪靠在岩板吧台上,凉太有趣地看着这对搭档像是小动物一样掘地三尺搜索一切可疑之处。

“凉太桑,里面是安全的。”牵着审神者披在身上的被衣衣袖,树笑着招呼他进入里间卧室。

垂下眼帘望着树牵拉他衣袖的细白手指,凉太顺着他的力道向室内走去,一时间不知他是体贴还是大胆。

从立在墙角的和服挂架上取下黑色浴衣,凉太解开披着的被衣,把西装外套挂在衣架上塞入拉门衣柜后。

 

将浴衣裹在白色打底长袖外,凉太抽过斜纹布半幅带束上瘦削的腰胯。

“你不信任柊吗?”侧首望着趴在榻榻米上逗弄躲藏桌下猫咪的树,凉太纤细的嗓音含着好奇的性味。“好歹是发给你判书的恩师。”

垂落的纤长眼睫颤动,树裹在浴衣下的肩颈轻耸,“兼房先生,与其说是恩师……我托他的福经受了不少磨练呢……”

 

直起身,树折起一侧膝盖将手臂搭上去,含混的声线咕哝着冲审神者弯曲嘴角,“兼房先生确保我不会德不配位,特别发送我去处理国村家作祟事件。”

瞥了一眼瘫倒在地板上滑动四肢感受地暖的竹马,树站起身走到审神者身前,接过他手中的半幅带,娴熟地调整到合宜的长度收紧打结。“我和翔平最希望就是凉太桑不要受到兼房先生‘太热情’的招待。”

垂首望着矮自己半头的青年露出浴衣领口的雪色颈项,凉太轻声,“国村的事确实让你变强了。”

仰首注视着审神者漆黑的眼瞳,树的心底倏忽激起灼人的滚烫火焰,汗毛战栗着肌肤热辣发麻。那一刻他浑身赤裸,只想抱紧mars护卫自己。

无来由羞耻的灼痛在凉太沉静如秋水的目光中泯灭了,树抽紧了腰带松开手指,“瞒不过你呢。”

一声细微的咕噜声响起,二人的视线同时移向榻榻米上蜷缩的人。

打个转翻身坐起,翔平尴尬地抱着肚子,“抱歉啊,能点客房吗?还是外卖?”

对视一眼,凉太和树同时闷笑出声。

 

未完待续

刺杀

异闻周刊 116

树浦树
mars树
凉太

靠在拉开的幛子门上,树抱着自己的刀,侧首望着纸门外的暮色。青石板砌成的高台上掘出一池冒着袅袅热气的温泉,花草扶疏掩映,地面上摆着几只和纸灯笼。

身穿浅色小袖的女招待推开院落边缘的竹篱,冲门廊边的树和翔平微微垂首致意,用引燃的松木枝点亮纸灯笼。

氤氲的温暖白光贴地铺展开,竹篱远处的潺潺河湾,横跨玉汤川的白石拱形长桥,黛瓦白墙的低矮建筑挤满河岸。

与树所见过的一切壮丽夕阳不同,神之国的暮色淡雅朦胧,出云所谓层云渐出之地,大团暗紫色的云雾落在黛青的锯齿状群山间,紫烟升腾为朱红暗金,潺潺水流泛起淡青,在日暮中映着粼粼细金,如同昂贵的闪缎,变幻莫测。

少顷,一长串如萤火的纸灯笼从街巷间蜿蜒而出,行上石桥,幽幽灯火在暗色河水上摇曳。

河对岸民居中玻璃窗笼着晶莹的潮气,暖色灯光点亮,女子纤细的身影映照其上。

脑袋靠在门上,翔平抱着小猫mars,神往地看着隔岸柔和的万家灯火一齐点亮。躁动的心在这一刻静谧下去。

脚尖探出浴衣,树挑起眼尾瞄着痴然的竹马,翔平的手指无意识地逗弄着呼噜呼噜咕哝的小猫,树的心底莫名烦闷,踩住他的足背轻踢一下。

缩回足尖,翔平怕痒地蜷起身,拉长浴衣下摆将自己的下身包裹起来。

“夜伽时候打起精神。”嘴角翘起,树压低声音,用刀鞘探入他的衣摆戳弄他的腿根。

低声求饶了几句,攥住刀鞘,翔平呲牙笑着,抬腿踢向树,小猫mars甩甩尾巴,轻盈地纵跃出战场。

收回刀鞘抵在胸口,树架开扑到自己身上打闹的竹马,扯着嘴角轻声,“别闹,会吵到凉太桑。”

眼眸向上翻动,树示意翔平望向里间附书院内的身影。

审神者一手撩起黑地浴衣衣袖,悬着细狼毫笔流利地书写,笔锋锐利的墨字流泻。

须佐神社的宫司摆出鲜明的刁难态度,凉太更是谨守礼仪将起请书写得滴水不漏,务必让对方找不出一丝把柄拒绝探访。

打成一团的二人静静看着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审神者,对视一眼,同时羞赧的后撤身体。

河岸边放灯的人群三三两两聚集,氏子与游人们撩起和服下摆,踩着鹅卵石涉水,将书写着祈愿的纸扎灯笼放置在漂流着枫叶的河水中。

隐约杂乱的拍手祈福声伴随着洞光寺的大钟在黑暗中轰隆响起。

神在月的松江市本该禁绝人间享乐,游人们却成群结队地饮酒纵歌,边走边唱。小贩沿河叫卖的声响更是不绝于耳。

“荞麦面~~”

“水饴糖~~”

“甜米酒~~”

彼此呼应唱和的叫卖仿佛较劲一样,高低错落此起彼伏。

趴在门框上,翔平咬着下唇摸摸肚皮。为清净身心而设立的禊汤自然只会奉上“清净”的饮食。吃完那顿清汤寡水的食材,他只觉得从头到脚的油水都被刮了个干净。

“树……”眨了眨眼,翔平摊开手,“你带吃的了吗?”

“哈?”拍开竹马的手指,藤原树抱臂轻哼,“忍一晚上吧。”

“树,翔平。”附书院内传来凉太轻声呼唤。

从榻榻米上爬起身,二人推开唐纸幛子,从门缝间探头进去。

凉太坐在书案台边,用浴衣下的脚底板轻踩那团蜷缩在他足畔的小猫。猫咪甩甩尾巴,换了个姿势盘坐在他的足背上,用暖烘烘的肚腹温暖着人的肢端。

“你的氏神。”冲树挑起一侧眉头,凉太轻轻摇晃足背上那团毛茸茸。

“mars喜欢你踩着的那种亚麻地垫,和他的猫抓板一个材质。”转动着眼眸,树笑着一把顶开不断戳他肋骨的竹马,“给你暖暖脚也好。”

眯着眼,浦川翔平低声,“藤原树,你的猫怎么跟你一样不要脸?”

他在香港保护了审神者两年,还没藤原树这半个月会钻营。

从衣襟口袋里掏出钱包,凉太点出几张纸钞沿着桌面推向前,“能帮我带份荞麦面和甜米酒吗?剩下的你们自己随便吃点什么吧。”

树的舌尖迟疑地舔了舔嘴角,“那,禊祛仪式前是不是该斋戒禁酒……”

手指抵住额角,凉太苦笑,“树啊,我动得是脑子,吃那点东西可顶不住。”

“对啊。”附和着点头,翔平难得找到机会教训竹马。

望着审神者包裹在肃穆黑地浴衣下的修高身姿,树开始意识到这也是一具知冷知饿的血肉之躯。

“那我去去就回,翔平留下……”捡起桌案上的纸钞向凉太颔首,树站起身望向直愣愣盯着自己的竹马。

复又跪到桌前,树用手指夹着纸钞递给翔平,“你去,尽快回来。”

翔平莫名其妙,摸摸脑袋接过钞票起身,复又被树拉住袖口。

将审神者足下的猫咪抱起,树将它一并塞进翔平怀里,“带着mars有个照应。”说罢抱着刀盘腿坐到凉太身旁。

被神官这幅如临大敌动辄得咎的警醒姿态逗笑,凉太的眼角堆起细细的纹路。

“行了,一起去,我也想看看玉汤川的夜景。”

扶住树的肩轻拍,凉太捉住挂架上的银灰缎面羽织披上身。

木屐踩在石板路面上噼啪作响,湿漉漉的夜雾将桥面晕上一层光润,城东的山峰上升起一弯又大又亮朔月,穿透白茫茫的雾气洒下银辉。

坐上石桥畔的面店摊位,凉太的高领衬衣上围着羊毛围巾,双手揣进羽织袖口内,秋风沿着河川吹拂,成排的夜市摊位上挂着的蓝布暖帘滚滚抖动,仿佛此起彼伏的青海波。

紧贴着凉太坐在长凳上,树用手指挠着衣襟领口探出脑袋的小猫咪,深陷在眼眶中的漆黑猫眼沿着三三两两身着浅色和服的年轻女孩游移。

与放置精灵船为家人祈冥福的虔诚氏子们不同,印花和服娇艳的女孩们发型精致,手持镶满水钻的手机拍摄,叽叽喳喳议论着手中的恋爱占卜符咒,一眼可知是无忧无虑的Z时代游人。

斜睨着身边面容俊美到艳丽的神官,凉太骤然意识到神道的残酷性,将青春少艾的血肉之躯隔绝于人间烟火之外。

冲背着大串竹枝的小贩招手,凉太摸出几枚硬币投入他腰间的竹筐里,“给我三个瓢丹山的恋爱符。”

手指一指竹枝上挂满的花花绿绿锦袋,凉太冲树扬起下颌,“去挑吧。”

睁大了猫眼,树愣楞地笑出声,“凉太桑?”

他们自己就是神官,干嘛要花钱买这种骗女高中生的小玩意。

揣手看着他,凉太好整以暇。

只得站起身,树用手指梳理起纠缠打结的红丝绳,小心地挑出金红蓝三枚锦袋。

双手合十将锦袋暖在掌心里,树坐回凉太身边,将它们一枚枚排列在面店的长条桌案上。

“凉太桑,你先选。”大概是抽奖总让人兴奋,树的兴致也高涨起来。

一手握拳支着下颌,凉太修长的手指按住那枚金色符咒拉到自己面前,“这是我的幸运色。”

咧嘴笑起来,树雪白的面颊上凹陷出刀锋状的锐利酒窝,“那我要红色的。”

捏着丝绳抽开,树掏出一张染着朱红色彩的蜡纸,甜腻的熏香气息弥散。

纸片上潦草的绘制着花卉图案,卷枝边框内却空无一物。

夹着纸片反复翻看,树攒起眉头,开始疑心这些粗制滥造的符咒是否漏印符文。

将桌案上的竹筒蜡台拉到面前,凉太抽走树手中的符咒,放在火苗上轻轻撩动。

“你小时候没玩过占卜玩具吗?”望着淡红色火苗灼烤出的隐形墨字,凉太轻声,“拉面店里那种转一转就出来的小玩意。”

趴在台面上,树将下颌支在肌肉紧实的小臂间,猫眼在烛火映照下熠熠生辉。

“没怎么……”口舌滞涩,树摸摸发红的耳垂,“我进神社很早。”

从凉太手中接过烤得脆硬的小纸条,树抿着嘴唇认真阅读。

“若知是梦何须醒,不比真如一相会。“

反复默读了几遍,从中看不到一丝光明的预兆,青年有些赌气地嘟囔,“百元一张的,写那么玄虚干嘛啊……”

勾着头瞥着纸面,凉太流露出与身份不符的狡黠,“这是小野小町的恋歌啊,树你有暗恋的人吗?”

捏着纸张,树张口结舌地面对审神者突如其来的好奇心,“……倒是没有……”

捏着自己锦囊中那张纸,凉太放置在火苗上烘烤着。

“高山则坚,大海则渊。唯其山也,故是坚也;唯其海也,故是洲也;人则空花,世如浮烟……”

指腹抚着眉梢,凉太夹着符纸抿起嘴唇,唇角因微微下挂显得严峻。

“凉太桑……”眼尾视线轻扫过去,树开始腹诽这一钱不值的玩意不肯印点吉利话。

闷笑一声耸肩,凉太回首望着抱着几杯甜米酒急匆匆向他们赶来的翔平。

“看看他的?”

树一把抓起桌面上仅剩的锦囊拆开,放在火上燎动。

两颗脑袋凑到一起,凉太睁大了眼瞳,树吃惊又嫌弃地皱起鼻子,“骗人的吧。”

朱红的铅字显现,硕大的大吉浮在纸面上。

捧着盛满甜米酒的纸杯暖手,凉太抿了一口,甜滋滋的辛辣滋润了咽喉深处,指腹露出剪得过短的指甲,因为常年持笔伏案磨出茧子,每到天气干冷就开始一片片皲裂

亏你还是弹钢琴的,白长那么漂亮的手……那人不耐烦的抱怨声伴随着清油的滑腻气息涂抹在手背上。

“哈啾……”细小的喷嚏声将凉太从回忆中唤醒。

捧着纸杯,树的鼻尖被蒸汽熏得微红,眼角润着水汽,有些羞涩的干笑着。凌厉的黑衣神官眉目软化,显出一丝女孩的秀稚。

攥紧了那张大吉恋爱符,翔平坐在凉太右侧,掰着指头掐算,“凉太桑,其实师父说过我这个厚眼尾是妻宫旺,将来夫人会是大美人呢,你看的很准,是不是真的这样?”

“一百文的破纸,你还抖擞起来了?”喉中挤出低沉的冷笑,藤原树挑起一侧眉稍,上下打量翔平。

缩起肩膀发出桀桀地搞怪笑声,翔平颇为得意,“别看你是帅哥,和美人的缘分可不看长相,我住你家时候你姐妹还给我送浴巾呢,我挺讨喜吧……”

“讨死吧你!”隔着凉太的长腿,树从和服衣摆下抬腿猛踢,一脚将翔平踹翻到长凳边缘。

眼疾手快地抓住树的衣袖平衡身体,翔平将他的衣襟拽脱下肩头。

扯着衣领盖住肩颈肌肉,树嫌弃地呲牙拍打猴子一样闹腾的竹马。

捧着纸杯前倾身体,凉太确保自己不被身后打成一团的二人波及。

灯火阑珊的石桥拱顶,一名身着青色小袖的女子双手合十,声线温柔地呢喃祈祷。

从她细白的指缝间一张张散下雪片般的黄纸,飘落在暗河上的纸片上印着朱色纹路的地藏菩萨像,女人将合拢的手掌抵上明净的前额,黑色眼睫润着一丝湿痕。

“那不是接待我们的小林女士吗?”压低声音,翔平凑近凉太,“我还以为她是须佐神社的氏子。”

神在月的出云,神社的氏子虔诚地默诵南无地藏大菩萨的威名,这种神异的景象令翔平摸不到头脑。

“她大概是有孩子夭折了,传说出云的河直通三途川,她大概是想把祈福的咒语送到孩子面前吧。”抿着纸杯口,凉太的语调沉静,“死产是血秽,高天原的诸神管生不管死。”

冷笑一声,藤原树捏着纸杯将米酒一饮而尽,“这也不管那也不管,八百万神明还得一个个打典过来吗?”

“还不如都来崇敬我们小猫咪……”拨弄着mars的耳朵,藤原树笑眯眯低头看着它烦躁地轮流抖动耳尖绒毛。

望着青年神官潮红上涌的耳际,凉太回首与翔平捧杯。

“凉太桑……”揽着比自己高半头的审神者的肩,树泛着热汽的猫眼反射莹润的月辉,步履踉跄地踩在坂道的青石路面上,“你喜欢猫还是狗……”

斜睨了一眼走在他身侧的翔平,露出匪夷地苦笑。

这怎么回事?

缩起脑袋耸耸肩,翔平攥住树的肩膀试图将他从审神者身上拔下来,“树你喝多了……”

一把甩开竹马,青年冲凉太仰起面颊挑眉,“猫和狗,你觉得哪种好?”

“狗。”后仰颈项,凉太张开手臂俯视半挂在自己身上的青年,“小时候家里养过贵宾犬,是很忠诚亲人的生物呢。”

“错!”伸出一根手指,藤原树折眉义正严辞,口舌却因醉酒更为含混不清,“猫咪的忠诚不亚于狗,它们表现在行动上,不像狗那么谄媚……”

“这样啊,失礼了。”认真地颔首道歉,凉太一手揽住树的腰肢,确保肌肉紧实的神官不把自己带倒。

“树!”紧张到额头渗汗,翔平从身后拽住竹马的腰带,疑心自己现在不阻拦他,等到树酒醒后会恼羞成怒地将他一刀灭口。

“……猫真的好,凉太桑你将来一定要去鹿儿岛的神社看看,岛上有各种各样的猫咪,只要一起生活一阵子,你一定会爱上它们的……”

缠着审神者粘稠地传教,藤原树在他轻声应和中面颊泛起绯红。

“这样啊……确实……”羽织衣袖搭在树的肩头,凉太轻拍他安抚,眼尾视线移向巷口青瓦间浮现的黑色布伞。

细细密密的雨丝粘在肌肤上,凉太仰首,一滴两滴雨珠透过伸出院墙桂叶砸落在他的眼睫上,空气中浮着郁郁金桂香气。

擎着雨伞的二人似乎也喝了不少,哼着歌谣肩并肩从小巷另一侧走来,雨丝成串凝结在黑伞上,又咕噜噜滚落成线。

翔平气馁,放弃阻拦竹马纠缠审神者,只是伸手隔开藤原树,将他和凉太一并挤向开着小朵金桂花的白色院墙,为行人让出道路。

将要擦肩的刹那,小猫mars从领口探头喵喵,树掀起眼睫扫视伞下,朱唇翘起轻呼,“哎?洋平吗?没想到在这里遇到……”

松开挂在审神者肩头的手臂,树旋身欺近持伞的路人,沉重的力量将对方撞向墙边。

“树?!”吃惊地抬手阻拦,翔平只见到白墙上溅开一片血花。

黑伞坠地,树和路人交缠的身影显现。双手攥住对方的手腕,树将他手持的胁差向内翻折,咬牙角力着一寸寸钉入对手自己的腰腹间。

鲜血洇出白衬衣,一身上班族普通打扮的男人被自己的胁差钉在墙壁上,喘息着双手握住刀刃试图向外拔。

猛然反应过来,翔平张开手臂抵着凉太向身后的墙角撤去。反手拔出腰后插着的桃木剑向前冲。

“树!背后!”眼见另一名持伞的男子从伞柄里拔出长刀,翔平脚踩石板地跃起身踹向敌人身后。

“守住凉太桑!”拧腰转身瞬间拔刀出鞘,血彩飞过雨帘,树眯起眼望着咽喉渗血后退的男人。

手腕翻转甩掉刀面上的血迹,树和翔平交换了一个眼神。一左一右夹住审神者沿着墙壁向巷口撤退。

淅淅沥沥的雨丝冲刷着地面上蔓延的血迹,金桂馥郁的甜香掺杂着血腥味弥散。

一言不发地环视巷口头尾,黑色西装白衬衣的男人们扣着黑色天狗面具,手持胁差静静围拢而来。

身着青色小袖的接待人小林珠子立于其间,身影很快被鱼贯涌入的男人们淹没。

半跪下身和树双手交握形成支撑,翔平刚想呼唤审神者踩住他们的手攀上矮墙脱身,耳后汗毛微动,猛然抬眼,墙头青瓦上攀附着紧身黑衣的男人,向墙根下的审神者甩出短刀。

一把拽开凉太,翔平反手架起桃木剑弹开刀刃,同时弓步屈膝。

踩住他的膝盖翻身跃起,树借着白水月的淡光看清墙头盘踞的男人,双腿交叉钳制住对方的颈项将他剪翻在地。

双手攥住刀柄插下,树拧转刀刃搅碎男人的颅脑,手背抹过面上喷溅的血珠。

从两侧蜂拥而来的天狗们举起雪亮白刃,树深吸一口气望向翔平,“院墙那边也被包围了,带他走屋檐!”

甩出打刀插入小巷一侧的墙壁,树瞥见竹马踩住刀背翻身上民居的青瓦屋脊,推拉着凉太让他踩住自己的肩,将他顶上屋檐。

一手攥住翔平的手,凉太咬牙攀爬上去,立刻转身向树伸出手。

反手拔出插在白墙上的打刀轻挥,树仰首冲面色严峻的审神者微笑。

“凉太桑,猫是很忠诚的。”

望着从小巷两侧涌来的汹涌白刃,凉太厉声,“树!上来!”

话音未落即被翔平揪住衣领,从窗户一把拽上民居二楼的走廊。

审神者者的羽织衣袖消失在窗棂间,树深吸一口气回首,手指转动刀柄旋起锋刃弹飞从四面八方射来的细小弓矢。

衣襟内的小猫喉咙中酝酿着低沉的呼噜,mars金色的双眸收束成一条细线。

左手从腰后拔出胁差,将大小双刀交叉压低于身前,面对雨幕中杀到眼前的利刃,树雪色的眉心皱起,厉喝一声。

拉着审神者的手奔走在木质走廊间,翔平挥动桃木剑弹开射入窗棂的弓矢。

黑色短矢砰砰击飞在屋檐墙壁上,碎木渣飞溅。

屋主大约和其他居民一样赶去河川边祈福,对自宅内的激战一无所觉。

手指叠合结印,凉太压抑住喘息起伏的胸口,唇齿翕动,淡白的光盾徐徐铺展。

“凉太桑不要用言灵!跑!”从背后推搡审神者,翔平竭力奔跑。

凉太不是近战型言灵术士,奔逃中消耗灵力只会让他们困死在围剿中。

冲到走廊尽头一把推开窗户,民居绵延不绝的黛瓦灰顶沿着丘陵起伏。

远处弯曲的湖岸成新月状闪烁粼粼光波,松江城铁灰色的天守阁从巨石砌成的石桓间拔地而起,高耸入云。

双手撑住窗棂,凉太仰首眺望白水月下阴沉的松江城,城市布局如棋盘在脑海内铺展开。

“去天守,北角直下三百尺是寺院区,他们不敢在那里下手。”

和翔平一道攀爬出窗户,凉太一手牵着翔平,跌跌撞撞地踩着青瓦屋顶前行。

只能庆幸自己穿着草履才不至在绿荫蓉蓉的屋檐上打滑。

连续跃过成片的屋檐,翔平娇小精悍的身躯灵巧异常,足尖点地即腾跃而起,凉太勉力追在他身后,高仰颈项喘息,肺腔火辣辣地灼烧,呼出的热气在深秋的夜晚凝结成白雾。

天守那鬼瓦飞檐的山墙近在眼前,四层青黑色屋檐挤压交叠,在夜色中如大将的鬼面兜。秋风吹过,屋檐八角挂着的铜铃层层叠叠地撞击,响起一连串肃杀萧索的金石之声。

民居屋顶与天守飞檐之间是一道半米宽的深涧,其下蜿蜒着潺潺河川。

眼见身后屋檐攀爬上身着黑衣的天狗们,抱着高自己一头的审神者的腰,翔平挤着眼睛道歉,“凉太桑对不起!”

“怎么?”话音未落,凉太双脚腾空,被大力甩飞到半空中。

在空中翻转着砸向天守屋檐,凉太只觉得肩颈闷痛,沿着湿漉漉的黑色弯檐斜坡滚落下去。

手指拼命抓握湿滑的瓦片却找不到一处着力点,生死一线,脑海中惊电般闪过龙友常用的术式,凉太唇齿翕动将灵力附着掌心,终于粘住了一片屋瓦。

刚刚松了口气,瓦片承受不住成年男子的体重崩裂,凉太撞到飞檐角落的青铜脊兽,
坠下屋檐的瞬间,手腕被牢牢攥住,身躯沉坠下落,腕子咔吱一声脆响,他咬住舌尖闷哼一声。

拽住比自己高大的男人,翔平一手抱住屋脊兽,憋红了脸将他向上拽。

 

废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将审神者拉扯上屋檐,翔平翻身躺在凉太身侧紧张地查看面色惨白的青年。

额头上渗出细汗,凉太攒起眉头仰首,黑瞳颤动着反射他的身影,“翔平……”

新月下一泓寒光闪烁。

咬住渗血的舌尖,凉太尚能动作的左手一把扣住翔平的,指尖相握,言灵从胸腔深处暴涌,“外缚!”

金色丝线沿着二人身躯辐射,在半空中骤然收紧,将手持链镰斩下的天狗当空捆缚。

天狗坠落的刹那,翔平抱紧凉太向北角翻滚而去,两名天狗砸下的刀刃穿透屋檐震裂瓦片。

推动审神者的身体靠近北角的寺院上方,金红的燎炬点亮厅堂,巨大的白色经幡在秋风中舞动,日莲宗那代表性的瘦长字体经文笔触锋利如刀。

言灵转瞬被两名天狗挣脱,拾起镰刀,二人旋转着锁链将刀锋从半空中掷向翔平和凉太。

用肩膀将审神者撞下飞檐,翔平瘦小的身躯被锁链困了个结实。

从半空中坠落到鼓动的经幡上,凉太单手攥紧了那匹长布,在刺耳的哗哗声中沿着旗杆滑落到地。

跪坐在天井的青石地板上,凉太的左手因摩擦渗血火辣辣地疼痛,右手腕肿胀失能。

勒紧束缚翔平的锁链陡然松散,一张黄符与锁链一同坠地。

天狗茫然的瞬间,瘦小的身影从背后闪现,手捻金刀术,翔平的桃木剑斜刺劈砍下来,以凌空斩纸的利落将二人一刀切为两段。

鲜血从天井洒落,审神者抬高手臂,用银缎羽织遮掩面孔。雪白的经幡溅上一道血瀑。

被斩杀的尸体燃起青炎,转瞬焚烧殆尽。

正殿内诵经祈祷的僧侣被惊动纷纷涌入天井,被燎炬火光映照下的青年惊呆。

仰首望着天守阁飞檐上站立着喘息的翔平,凉太用衣袖擦干鬓角的血迹,掀起眼帘沉声,“我是灵协的审神者,前来莲乘寺寻求庇护,请为我找一位药师吧。”

 

“啊啊啊!”横刀卡住一名天狗的颈项,树脚下的草履沿着湿滑的石板路面滑行,将他抵在白墙上一刀抹过,血花沿着墙面溅开。

转瞬反手抽刀刺向身后,剑尖如有双眸,正中高举长刀偷袭之人的咽喉。

利落地拔刀,随着两具尸体坠地,浑身浴血的树脚步不停奔向仅剩的敌人。

瓢泼大雨中,青年深青色的浴衣黏在精实的身躯上,随着泛白的雨脚摇曳。

喘着粗气,手持长刀的天狗神官因紧张心跳而剑尖摇晃。

树的身姿猛然闪现在眼前,压低身体向上突刺比自己高大一头的男人。

男人大喝一声举刀侧劈,刀势却轻易被树那柄细剑拨开。胆战心惊地疾速后撤,天狗神官眼中唯余紧盯着他的那双漆黑猫眼。

同党从背后窜出向着树的脊背砍下,天狗神官咬牙进身再次纵劈。

足尖蹬地,树以轻巧的力道再次拨开对手的刀刃,剑尖前突刺破中线,正中天狗面具下的咽喉。

毫无滞涩的拔刀,同时扭腰闪避,背后袭来的刀刃割破树的肩背衣衫,留下一道细长的血痕。

剑刃顺着腰肢拧转横劈,从敌人挥刀的空档穿刺,沿着左肋洞出,如猫咪张开利齿噬咬毒蛇七寸,树拔刀的刹那尸体轰然坠地。

环视四周燃烧着幽幽蓝火的尸体残骸,直到确认自己是最后一个站着的活人,树骤然松弛脊背,以剑尖杵地支撑力竭的身体,胸腔起伏着张口喘息。

雨水冲刷血迹,沿着他墨黑的眼睫与锐利的唇峰坠落。

咬牙紧绷面颊,树阴沉的视线扫向背靠白墙的那个女人。

接待人小林的小袖和服湿透,与颈根的黑发一起紧贴着瘦弱的身躯。

一步步走近她,翻转手腕抬起刀,树染血的锋刃抬起女人的下颌,“说出主使,我留你一条命。”

手指握住树的刀刃,小林深吸一口气微笑,“我们还会来,直到将你们碎尸万段!别想让我指认神主!”

踏步前进,小林用刀刃擦过颈项动脉。

急忙抽刀,树伸手接住了女人瘫软坠落的身体,被她颈项上喷涌的鲜血染红半边身体。

女人的大睁的眼白充盈血丝,渐渐发黄失神,口角涌出一线脓血,藏在袖中的木雕版坠落,慈眉善目的地藏菩萨雕刻被雨水冲刷着。

不远处传开警笛鸣响,女人的尸首并没有自燃焚烧,树低咒一声,抛开她起身,转瞬消失在密布的雨帘中。

追着半空中那只翔平的黄符折成的文雀,树从幽暗的街巷中穿过,躲避人群视线奔向寺院林立的寺町。

 

隔着拜殿的幛子门,头戴乌帽的身影跪立起身,声线低沉而强硬,“……不论如何,不能动审神者!”

“……他们就在山下,依照现在雅春的情况,明天他们上山参拜,纸是包不住火的。”阴凉的声线循循善诱,似乎饱含苦心。

“……神职不能相杀……何况片寄他……背后是灵协……本身就有人逼我出手……”

“出不出手,现在没区别了……”

“……今晚处理掉雅春,不能留痕迹……我不管你怎么做到……”

交谈声因女人窸窸窣窣的裙摆擦地声止息,幛子纸门拉开,生着一双笑眼的男人望着千早绯袴的女孩故作惊奇地低叹,“万叶大人,这么晚了,您来见柊大人吗?”

视线低垂,巫女望着纸门上拉长的神主倒影,微微颔首,“没什么,听到争执就过来看看,我不打扰哥哥了。”

斜睨天生笑眼的白皮肤男人,巫女万叶微妙地嗤笑,“秋人,神在月祭典繁忙,你也少给哥哥添乱。别怪我没提醒你,要是有些烦人的小动作传到他耳朵里,哥哥的脾气可谈不上亲切宜人……”

双手揣进衣袖中,秋人笑眯眯,“难得你关心,咱们共勉。”

冷眼目送秋人转过拜殿回廊,万叶急忙脱下草履提在手中,沿着檐廊一路小跑,绯红裙裤在白纱衣摆间闪动。

绕过巡逻的神官弥宜,喘息着跑进灰尘堆积破败的摄末殿,迁宫所用的建材还堆放在院落中,万叶掀开尘土飞扬的榻榻米,露出其下掩藏的铁门。

呛咳着手指捂住口鼻,巫女从腰带中翻找出钥匙,拧开铁门,扑面而来的腥臭气息令她欲呕,双手撑住洞口,女孩向黝黑的地牢里呼唤,“雅春,雅春!你听得到吗?!秋人和哥哥要清除你,要是还能喘气就爬上来!跟我走……”

细微的啼哭声令万叶骤然哽住,那个粗鲁乖戾的男人可以流血,可以断骨,但是绝无一次掉过软弱的眼泪。

细细聆听着,细微的哭泣逐渐此起彼伏应和,犹如浩大的声浪,万叶悚然意识到那是婴儿的啼哭。无数婴灵的哭嚎响彻地底。

“雅春!”探过头颅查看,万叶雪白的衣袖骤然印上一只血色手印,她惊骇地向外拉拽衣袖,更多细小的手印粘着上去。

一双血肉腐败的手臂探出黑暗,一把抱住巫女,在她的尖叫声中将她拖拽进黑暗的地洞。砰的一声,铁门拉拢关闭。

 

简素的寄数屋造和室内,裹着柿色袈裟的药师给审神者脱臼的右手腕复位,贴上草药贴布固定住,再用酒精棉球给他血肉模糊的左手掌心消毒。

浑身湿透的藤原树换上干爽的木棉寒江僧衣,抱臂紧盯着自己的竹马,翔平除了紧张得额头渗汗,看起来毫发无损。

“怎么搞得?”一手压住不断在膝上扑腾的小猫,树压低声线酝酿着危险的怒气翔平,“你当他是快递吗?随你扔来扔去?!”

“情况紧急啊……”翔平的汗珠渗入眼角,辣得他频频眨眼。

一手攥住竹马的衣领,树将他扯近,“你知道他在这件事里有多关键,你我都死了他也得平安……”

虎牙锐利地刺出嘴角,树盯着翔平郑重的神色,终是深吸一口气平复,松开手指。

任由药师用棉布手帕沾掉额头的细汗,凉太默默看着那厢的争执。

“谢谢你。”微微颔首,审神者靠在肘枕上与药师道别。

看到他合拢幛子门离开,凉太在火光中瞄见手持薙刀棍棒的僧兵守卫在院落四方。

日莲宗的寺庙果然都是以武力强硬著称的宗教法团。

视线转向撑着地板膝行到自己身边的树和翔平,凉太忍不住勾起嘴角,“怎么了,哭丧着脸,我还活得好好的嘛。”

举起包裹绷带的双手,凉太轻声叹息,“恢复的好的话,过一个月我就能写字了,弹琴什么的可能还得等等……”

“文书请让我代笔。”树的视线扫过凉太复又移开。

“起请书已经备好了。”凉太垂下头颅,湿润的黑色发梢滑落眼角,“有件急事拜托二位了。”

立刻抬起头附耳过去,翔平一副等候面授机宜的警醒姿态。

笑得皱起眼尾,凉太配合着贴近他的耳畔,“我想洗掉身上的血污,拜托了。”

“哎?”呆滞地望着张开手臂的审神者,翔平伸手指了指自己。

膝行到审神者身后,藤原树的手指抽开他腰侧的僧衣系绳。

将灰蓝木棉衣衫褪下他宽展的肩头,树皱眉看着他肩背上大片的青紫痕迹。

“不妨事。”凉太赤裸着肌理分明的瘦削上身,穿着宽松的长裤步入幛子门外的温泉台阶,裤脚在蒸腾的水汽中荡开。

藤原树挑开衣带紧随其后,翔平只好跟在他身后捡起衣衫,三人一同浸入灼烫到刺痛的池水中。

咬牙坐下身,审神者后仰颈项靠在青石池壁上,细密的汗水渗透墨黑发际线。

翔平将布巾沾湿后擦拭掉他额上的汗珠,随后搭在他肩窝处。

浑身肌骨撞击处隐隐作痛,凉太望着浓云密布的夜空,一弯白水月被大雨冲刷,明净到瘆人。

“凉太桑……”肌理上沾染的血污融在望着池水中,树肩臂肌肉起伏,伸手抓过湿润的黑发,将被干涸血迹打结之处梳理干净,“小林女士自尽了,我拿不到证据,可是柊这次跑不掉。”

研磨着牙根,树低沉的语气含着切齿的威慑。

与翔平对视一眼,凉太眼角的泪痣微微震颤,“大张旗鼓地‘暗杀’审神者,你觉得柊真的有这样嚣张的气焰?”

默然无语,树将半张面孔没入水中,湿润的小巧前额在月色中闪着莹润的光。

猫眼沉静地望着二人,沉默蔓延开来。

不论如何,只要踏进了须佐神社的领域,一切都将大白天下。

 

未完待续

迁宫

异闻周刊 117

片寄凉太
藤原树x浦川翔平

 

红日跃上白石鸟居的刹那,穴道湖暗青色的波浪染上粼粼金光。高耸的八云山峰脉起伏,淡淡的青色山体在浩渺烟波中弥合了远近距离,化为浮世绘上写意的背景。

日莲宗的僧兵裹着玄色僧衣,以整齐的步伐踏着通向山巅的石板参道静静地行军。一道道直指天际的细长柄杆上锋刃闪烁,朔气在金属刀刃上凝结出冷蓝的霜色。

神在月的出云,这样肃杀的行进队伍或多或少隐含冒犯性的威慑。早起参拜的居民与游人纷纷侧目,恍然想起松江曾是军事重镇的岁月,被这不合时宜的古典画面震慑,误以为这是游艺项目的旅客举起手机兴奋地拍摄。

举起狩衣衣袖遮住审神者的面孔,藤原树和翔平交换了一个眼神,翔平立刻心领神会地凑近他耳畔轻声,“凉太桑,有我和树足够了。”

侧目瞄了一眼神官顶着刀镡的拇指,凉太为树那副猫样警觉犀利的神色好笑。

包着绷带的双手揣进斋服大袖,凉太踏前一步对为首的僧人颔首,“感谢您,送我们到这里就可以了。”

望着年轻的审神者那漆黑的发顶,僧人回首看向山路绿荫蓊郁间隐现的青石阶梯。如此这般大军压境式逼向须佐神社,确实于理不合。

在诸宗势力微妙平衡的神之国出云,有人胆敢于神在月动武刺杀审神者,对一贯持剑卫道的日莲宗来说,无异于当面挑衅。

“请你保重。”向凉太微微颔首道别,僧人挥手示意队列散开,让出一条上山的坦途给三人。

“我们在山下等你。”压低嗓音强调着,僧人紫铜色的刚毅面孔上蕴含威势。

踩着生满青苔的参道阶梯,树的草履在清晨的露水中打滑,不得不踩稳脚步扎实地攀升。

有些担忧地望向身披黑地被衣的凉太,树的视野中,审神者高修的背影迈着轻捷地步伐,一步两级地踏上石阶。

石阶两侧种植着不知年岁的参天巨木,一座座原木鸟居由远及近排开,不似一般的别表大社将鸟居漆成艳丽夺目的朱红色,须佐神社简素的木构建筑如黛青色的淡雅山体,带着远古以来的肃穆清净。

冰凉的山岚随着沉重的呼吸沁透心脾,万物笼罩在柔光下,四下阒静,雀鸟扇动翅膀的羽音清晰可闻。

巨大的松树松龄已不可查,树冠在半空中交织遮蔽天空,树根向四周伸展,如翻滚的虬龙。粗大的树干上缠着草绳,下挂的纸垂彰显其神圣。

翔平紧张躁动的心绪在这单调重复的景致中渐渐平缓下去,机械性地迈步凑到竹马身旁。

回首望向山脚,丛林掩映间,低处的街巷町道远去,擎着经幡与长刀的僧兵们与起伏的屋宇一道化为淡影。

前方数百级台阶尽头即是高大的铜鸟居,神社拜殿那深褐色的飞檐突出绿荫树冠,其上架设的十字千木交叉刺向天际,洞开的桐木大门上碧波游龙纹饰历历在目。

“凉太桑……”伸手捉住审神者的被衣一角,树将那纺绸厚絹拽地下坠,系在领口的金色兵库索簌簌响动,凉太回首扬眉。

青年的视线落在审神者手掌缠绕的绷带上,咬住唇峰,垂下眼帘仰首冲他的薄唇凑过去。

面对着靠过来的雪色面容,凉太诧异地后仰身体,伸手挡在面前。

面孔撞到审神者的掌心,树扇动了几下纤长的眼睫,手指弯曲擦过发红的鼻尖挺直脊背。

“我没有别的意思,让柊看到你手上的伤就不好了……”

双手扒住面颊,翔平吃惊地左右顾盼,为竹马的胆大包天嗫嚅。

收回手,凉太握住沾染湿意的掌心,感觉像被猫咪湿凉的鼻子撞了一下,眼角堆起细微的笑纹。

“无妨,我倒想看看他的反应。”

三人的视线一同望向神社桐木大门旁矗立的白衣神官。

年迈的神官佐佐木手中抓着笏板冲几人微微一礼,面孔如松岭莫测的树干干瘪皱起,细纹折叠的狭长眼睛含着精光。

随着他穿过外庭大门,大社造的拜殿陈旧而宏伟的身姿令人讶异地跃然眼前。

悬山顶的破风坡度锐利,夹角嵌刻金色剑花菱纹,交叉的千木与横置的圆润鲣木无一不透露出肃杀之气。数十根两人合抱的立柱夯入土基扎根,支撑起整个大殿,杉木立柱日久开裂,一扇扇游龙戏水的木雕门框沿着拜殿回廊向两侧排开,风雨吹打中失色,却更显威严。

拜殿内空荡通透,大门敞开,山风穿过昏暗的殿堂直吹向他们,悬挂在注连绳下的纸垂簌簌飘动。

步履匆匆地绕过拜殿,引路神官佐佐木挥手指向摆放在庭院内的成叠木材,“迁宫仪式后就要破土动工,本来神在月正是参拜繁忙的季节,今年对氏子一律拒之门外,神体都已经请出拜殿,地方杂乱,让客人们见笑了。”

老神官语气随和,听不出刻意解释,倒有些不胜烦扰的意味。

“感谢宫司拨冗见我们,实在是有紧要的事想向他询问。”凉太淡淡回应。

“审神者自然非同一般。”笑眯眯地,佐佐木瞥向揣着手一言不发地跟在后方的树与翔平。

“何况藤原君的情谊我们不能不看,恭喜了。听闻你领有一社,宫司也很为你开心啊。”

压抑住冷笑,藤原树翘起唇角,冲老神官微微颔首。

停在攀上正殿那曲折的原木楼梯前,一排身着紫色绸衣与乌帽子的高个神官立于大殿下迎接,金线龙纹刺绣在日光下熠熠。

那副不动声色的神情如一尊尊精美绝伦的塑像,直到凉太一行走近,众人的眼神骤然活化,透出瘆人的微妙神采。

树的大袖掩住刀柄握紧,护送审神者登上阶梯时,神官们骤然一齐鞠躬,随即变回雕塑般的模样。

一条宽阔的走廊连接着楼梯顶部,大殿挑空极高门户全开,直面走廊。一行人脚步信捷地跟着神官佐佐木前进,等站定了才注意到大殿由三重大广间构成,天花板上垂垂到茵席的白幡在微风中摆荡,其上绘着代表素盏鸣尊的黑色剑花纹饰。

神殿最深处挂着金黄色织锦做就的布帘,此时幕布已被拉起。身着纯白斋服的宫司兼房柊端坐其中。

回首面向树与翔平,凉太解开肩头的金色兵库索,褪下被衣递给树,眼神示意他们候在原位。

穿着足袋的双脚摩擦着茵席地面,凉太穿越重重隔扇,撩开垂落的幕布走到宫司面前。

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柊,凉太的视线在他犹如静止波涛的雪白大袖与漆黑的立乌帽子上掠过,涂漆的沉重冠冕压在青年明亮的前额上,那张俊美端正的面容凝着威严寒意。视线上扬,与凉太接触的刹那融成和煦的静水。

“审神者……”向他颔首问候,柊的指尖按住膝头。

“神主大人。”一手拂过衣摆,凉太跪坐在软垫上向他鞠躬。

隔着垂落的幛子望向审神者身后,藤原树与翔平的身姿隐约映在白幕上。兼房柊微笑,“想必你从树那里听了不少我的传闻。”

没料到他会如此开门见山,凉太的眉梢折起,嘴角挂上微笑,“哪里,树是个谨言慎行的人。”

摊开手掌,柊望着凉太衣袖下遮掩的绷带,“我能看看你的伤吗?”

故作讶异,凉太将修长的手指放置在柊的手掌上。

攥住审神者微凉的手腕,柊的指尖凝着灼热的灵力,按压他掌根浮起的筋脉,“药师正骨水平很好,会很快愈合的。”

灼烧般的热力沿着筋脉推进,凉太吃痛地抽回手指,深陷的漆黑眼瞳凝视着柊,青年苍白的面皮紧绷在削腮丰额上,薄唇抿起时带着近乎刻薄的俊美。

这种不近人情的高贵姿容令凉太恍然,面对面端坐着,二人从对方眼瞳中倒映出自己的镜像。

“不是我……”出乎预料的低沉自白响起,柊紧盯着他,犹如竖起一堵坚冰琉璃墙,硬冷而透明。

“神官不会残杀同族。”

“川村家呢?”凉太将双手揣回袖口内,肩颈松弛着开口,“川村兄弟身上有你要的东西,他们是邪祟术士所以可以下手,对吗?”

“恕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神情泰然自若,柊漆黑的眼瞳直视凉太,犹如一尊典雅的塑像。

压抑住脱口而出的质问,凉太凝神,薄唇微微皱起。

“占卜师朔冬在我手里,我压不了他太久。”下颌微微扬起,凉太审视着宫司暗河涌动的眼瞳。

“假如我像八年前那样被调走,没人会坐在这里听你辩解。”手指轻扣膝头,凉太语气低缓,“你知道我没有万全的把握是不会来见你的。”

紧绷的面颊上皱起细微的凹陷,柊移开与凉太纠缠的对视,视线沿着射入帘幕的光线望向窗棂外,“神宫一甲子便会举行一次迁宫仪式,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对建筑所知甚少。”沉吟着,凉太并不在意岔开话题,耐心静候他的弦外之音。

“这座大殿的木梁……”抬手指着支撑山墙与四壁的巨大柱子,柊的徐徐道来,“全部是直接夯实于地面坑洞里的,没有打过地基。这种建筑不能维修,只能重建。”

“重建神社所用的木材,都是六十年来被潮汐冲到出云海岸的漂流巨木。天仁三年,一棵高一百五十尺的大树干被海水冲到了因幡国的海岸。有人意欲砍掉这棵树,却发现一条大蛇缠绕在树干上,不敢贸然动手,便跑到神社请示神意,神明现身言:‘每逢大社重建之日,诸国神明均需献上木材,送往出云,而这一次轮到我了。就用我献出的这棵巨树,快些完成修葺。‘”

“凉太君……”柊的脸上首次浮现出宁和的笑意,“神宫就像神,诞生,兴盛,衰颓,凋敝,再度重生,没有必要修修补补,到了循环之日,自然会重新降临世间。”

“你我这样的神官都像神木,由海外神国漂流至常世,是为成为神明再临的栋梁而生。”柊凝视着凉太的眼瞳,双手按住膝头垂首,“请你助我完成迁宫。”

这位现世神宽展的脊背撑起雪白斋服,凉太的视线在他脑后漆黑如墨的发梢与箭矢一般笔挺的脊背上扫过,“我不懂建筑。”

再次强调,凉太的语气淡漠,“从神的时代高达千寻的神宫,到垂仁天皇重建只剩下一百六十尺,强行用铁轮聚合小树支撑殿堂,再到齐明天皇重建只有六十尺……你们穷尽林木所设的神殿居然敢称是神国漂流而来?”

“柊。“紧盯着正襟危坐的宫司,凉太沉声,“伐人柱支撑起来的神殿是违逆天道的。川村家,长谷川家,藤原家,国村家,他们不是你的薪柴。”

“弃世不顾才是违逆天命。”柊的黑瞳泛过一丝冷光,语气斩钉截铁,“假如焚烧我可以重燃神代辉光,我不惜此身。”

挥袖起身,柊靠着幛子木门向外推开一寸,目光沉沉地望着凉太。

扶着膝盖站起,凉太撩开头顶飘舞的白色幕布,探首从依山麓而建的石台望远。

黛青新绿层叠起伏的远山淡影环抱着出云棋盘排布的町道民居,大街两旁是如波浪起伏的深蓝色暖帘,白字书写的店名和标志招展。沿着宽阔的大街,电线杆由近及远越来越矮,逐渐消失于亮白的远景中。

街道平行分割开的寺町,其东侧是一片寺庙,连绵的带檐院墙每隔一段便有一扇威严的大门。蓝天映照着佛寺的青灰色斜檐屋顶。

“看到了吧,先是佛寺分掉了半壁江山……”柊轻声,“现在它们也颓败下去了,这是个愚昧混沌而无信的时代。”

“这又有什么不好。”凭栏远眺,凉太的衣袖在秋风中猎猎。

“你甘愿被灵协那群鼠辈圈禁着打压?”柊神态微妙地探查,试图分辨审神者的真情假意。

“我只做我该做的事。”抱臂回望柊傲然的神色,凉太放缓声线,“你见过小北了吧,他是神官,信守信条的话,你不该伤害他。”

眼帘垂落,柊的唇边溢出一丝冷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可假如我动真格的,他已经是一具尸首。”

皱着眉,凉太开始意识到这其中颤栗的诡异,“葵祭暴乱,降神的神官坚持要尸童刺杀神子北人完成仪式。”

秋风将柊的雪白衣袖向身后吹拂,层叠的絹纱如白浪扑打上他礁石般矗立的身躯,宫司的神色沉郁阴翳,“降世神灵必须经过祭祀安抚才能从暴乱的荒魂转化为平静的和魂,还有什么比刺杀掉纯净的神子更能激发神灵狂气呢?”

与柊并肩凭栏,凉太沉默地远眺山外青山,远山之外是碧波荡漾的大海。

眼见凉太与柊一并掀开帘幕,翔平和树抱着被衣迎上去。

斜睨着衣襟内钻出小猫咪的树,柊意有所指地微笑,“恭喜你了,树。”

报以同等笑意,藤原树艳色的唇角翘起,“托你的福,兼房先生。”

手指抚摸着小猫mars的脑壳,树的眼尾视线扫向凉太,与审神者交换了一个眼神,张口轻声,“我的氏神嘴很馋呢,咬了一口又没吃完的东西,它会一直记得味道,刚才就喵喵叫着吵闹,兼房先生不介意我们去你的摄末殿看看吧。”

黑瞳凝视着树,柊的面孔又化为不动声色的典雅神像,“佐佐木会带你们去。”

破败的摄末殿一侧飞檐坍塌,仅剩山墙一侧雕刻着模糊不清的纹路,水手洗池内飘着脏污的落叶,一派萧条景象。

神官佐佐木将众人领到社墙内,指着堆满杂物的拜殿,“里面都是建材,各位请便吧。”

“这是供奉哪位神明的?怎么会破败成这样?“凉太的手指抚着下颌,摄末社从属神社主神,可也断不至遭此待遇。

“不清楚,神社合祭运动时神社本厅强行将这个小社迁来的,之后就弃之不管,也没有氏子供奉,就变成杂物间了。”佐佐木回答的敷衍,凉太斜睨了老神官一眼,颔首示意树进去搜索。

树黑色的狩衣一角闪入拜殿。翔平左顾右盼,趁人不备半跪下身,手指抚摸着山墙上积灰的木刻,从怀中掏出画黄符所用的朱砂印泥扣在木刻凹槽内,将手帕蒙在木刻上按压。

将小猫咪抱在臂弯里,树穿行于积灰的杂物间,抽出腰间刀鞘轻磕地板,刀鞘上的足金具撞击到空洞。

空空回响中,树弯起嘴角。

一把掀开茵席,榻榻米下裸露出锁链缠绕的铁门,树拔刀出鞘,手腕翻转铿地削断铁链。

望着那散发腥臭气息的黑暗孔穴,小猫毛发炸裂,金瞳竖成一线。

轻声嘘气安抚猫咪,树挽起黑缎衣摆,闪身跃入黑暗。

掏出金属火机在黑暗中打亮,树举起刀刃横在身前,刀尖沿着污渍蔓延霉气扑鼻的墙壁缓缓滑行。

 

足下草履踩到硬物,发出咯吱脆响,树悚然后退半步,皱眉拾起白纸包裹的东西。

指尖展开白纸包,墨字书写的生辰八字在打火机火光中闪现,暗红色的干瘪内容物碎裂成两段。

意识到那是什么,树的手指颤抖,碎渣抖落一地。丢开白纸,以衣袖掩鼻。

婴孩的脐带……

高举火机环绕地笼一周,满地散落的白纸包让树胃袋翻滚。

这是豢养婴灵的座敷牢。

火光照到角落一片绯红裤脚,树眼瞳紧缩着挥刀。

“不要!”小声轻呼,细柔的女声让刺杀的刀尖顿住,熟悉的暖香气息在恶臭腐败中扩散开。

刀锋沿着火光探去,最终停在一段纤细的颈项前。

凉太抱着衣袖站在漆黑的地洞口,垂首望着翔平掏出镜罗盘对着洞口来回探察。

“看这个磁场吧,好像是有咒术干涉,具体的情况我还得算算……凉太桑你稍等哦……”掐着指头喃喃自语,翔平眨巴眼睛。

一只苍白纤细的手猛地扒住洞口,凉太后退半步,翔平吓得猛然后窜。

白衣绯袴的女人整个人被抛出地穴跌落在茵席上。藤原树随之钻出洞口,和胸口的小猫同步抖落脑袋上沾染的灰尘。

手指猛拍发梢面颊上的黑灰,树呛咳着吐出舌尖欲呕,“抓住那女的,她是柊的妹妹,下面有养婴灵的阵法。”

爬起身扑向审神者寻求庇护,巫女万叶被凉太扶住肩颈拉远。

视线接触到审神者那双漆黑透彻的眼瞳,万叶骤然颤抖,仿佛赤条条站在他面前,被他手指触到的肌肤火辣辣疼痛。

甩开凉太的搀扶,万叶双手环抱自己移开半步,不施脂粉的面容稚气未脱,令人难以想象她和那位俊美刻薄的宫司有血缘关系。

“婴灵什么的我可不知道……”声线慵懒,与童稚的样貌反差,万叶挑起柳眉委屈,“我就是跑进来探险被困了。”

“那个术士呢?”抖动大袖遮住手上的绷带,凉太将十指在衣袖下交握。

缓缓摇头,藤原树翻身跃出地穴,有些挫败地拍打绸衣上的尘土,视线移向万叶。

侧首对上树凌厉的目光,巫女暧昧的微笑暗含挑衅,“多亏你救我,谢了。”

轻叹一口气,凉太冲树摇了摇头,大步迈出拜殿。

垂首贴近郁气默然的黑衣神官耳畔,凉太轻声,“朔冬死了,他们知道。现在那个断臂术士失去踪迹,我们死无对证。”

“预言者他死……”惊骇地睁大猫眼,树压低声线。

食指压住唇峰,凉太颔首,“离那个巫女远点,她身上有东西……”

“邪祟?”树挑眉,舌尖擦过干涩的嘴角。

斜睨着他那副肉食猫科的蠢动姿态,凉太的视线随着巫女绯袴消失在回廊转角。

“污秽,很多怨念咒力的污秽。”

从怀中掏出朱砂印染的手帕,翔平递给审神者,“那个,我觉得会有用就翻印回来了。”

抖开那方手帕,凉太和树勾着头查看,象征奇稻田姬与素盏鸣尊合祭的龟甲剑花菱纹赫然在目。

摆手驱退跟随自己的神官护卫,推开侧殿深处的幛子门,柊提起衣摆迈步入内,“秋人,我让你处理雅春的事……”

手指松开长袍衣摆,柊冷凝的视线定在矗立于秋人身侧的金发术士。

咧开白牙冲柊嗤笑,雅春握紧新装上的义手,刻满符文的暗铜色义手机簧咔咔转动,“神主大人,我什么事都没,随时听凭调遣。”

柊不动声色地颔首,踱步到沙盘旁的秋人身后。

双手抓住头发,结界师跪坐在沙盘旁摇晃身体,眼瞳充盈血丝。

“进来了!他又进来了!怎么就抓不到!”

平素温文尔雅的男人此刻神态几近癫狂,挥手扫掉桌面上的微缩玩偶零件。

一手撑住桌面,柊越过秋人的头顶查看那复杂到令人咋舌的微缩城市景观。

重重叠叠的建筑物以不符合物理规律的方式堆砌,房屋扭曲,门窗层叠嵌套,街道穿过建筑物,现代化的摩天大楼倾斜挤压着神社鸟居与武家宅邸,运河环绕皇居。

“又出什么岔子了啊秋人……”转动自己的义手手腕,雅春幸灾乐祸,“被小蚂蚁耍了吗?”

“闭嘴!被猫咬了手的家伙没资格说我。”计划被打乱的秋人翻出绅士之外的另一重人格,毫不客气地辱骂回去。

雅春立刻沉下脸,凶狠地猛捏义手,“我早晚要那个猫面混蛋切碎了补偿!”

微缩隧道口奔出一个小人,秋人哈了一声,欣喜地拍手摩擦,“来了,撞个正着。”

皱着眉,柊靠近那个小人仔细审视。秋人已经举起喷雾冲着微缩小人猛喷过去。

眼见小人被淋的湿透,秋人不断在他身后按动喷雾,直到将他逼上山麓,穿过朱红的鸟居。

“我给你准备了个好东西。”摩擦着手掌,秋人从桌面上的塑料箱里托出一只漆黑的长脚蜘蛛,笑眯眯地放置在鸟居顶端。

吓得当场后退半步,雅春恶心得干呕,“你都养些什么鬼玩意。”

眼见小人儿靠近鸟居,巨大的蜘蛛从顶端吐着丝垂落下来,刺出毒牙。

塑胶的密林深处突然斜刺杀出一个白色身影,拉着小人的手拼命向山麓下逃窜。八脚蜘蛛挪动腿脚飞速爬行追击。

“又来了!杀了你!”举起喷壶,秋人冲着白衣身影猛喷一通。

眯着眼睛,柊骤然抓住秋人的手向后拽,“住手,那是神官吉野北人。”

眼见着白衣身影跌倒在微缩景观的水坑里,身影被水珠浸湿,如纸张缓缓融化。

 

未完待续

相系

异闻周刊 118

凉隼
北马北

 

地铁在轨道上疾驰,车厢微微晃动,窗外掠过隧道内流光溢彩的广告画,荧光映亮乘客下班后疲惫的面容。

单手抓着座位扶手,都筑真彦的额头靠着亚力克玻璃隔板,眯起眼睛争分夺秒地养神,西装领口的天平葵花金章熠熠生辉。

“下一站洋光台车站……”温柔的女声报站响起,都筑直起身,摘下眼镜揉揉泛酸的眼角。

随着车身咣当晃动的视线中,一名腋下夹着雨伞的金发刺猬头男子鬼祟地斜睨着他。

脊背悚然,用手腕擦了擦眼角,都筑重新戴回眼镜,凝聚的视野中仅余下男子金色的后脑勺。

疑心自己看错了,都筑定睛凝视着他。那人体力劳动者宽阔的肩背令人印象深刻,身穿黑色工装外套,腋下夹着一把细长的黑伞。

看起来与寻常的上班族无异,可是今天下雨了吗?

辩护士特有的观察力作祟,都筑一旦起了疑心,整个身体都暗自紧绷,不动声色地转动眼眸扫视车厢。

背对他面向车门站立的男人一手拉着车厢顶部的吊环,一手拎着蓝色编织袋,透过车窗反光窥视过来。

地铁到站的嘎吱刹车声响起,车厢缓缓停稳。或坐或站的乘客开始交换位置,向着车门处移动过去。

都筑抓紧背包带,在车门张开的刹那起身,挤入人潮离开车厢。

在人头攒动的地铁站內左右穿行,低声抱歉,都筑三步并作两步跨上电梯传送带,向上攀升时眼角余光瞟到站台下紧跟着的身影。

随着人潮跨出洋光台站,都筑在夜色中脱下西装外套夹在手肘间,快步绕道车站后方,站在墙根的阴影处斜睨着夹伞与提包的男人四处张望。

直到二人随着人流分头,都筑转身绕回车站,穿过地下隧道从另一侧出站口离开。

夜间的横滨都心街道路灯昏暗,两侧林立的政府办公楼空荡荡却灯火不熄,行政区域的建筑一过下班时间就清冷起来,周边连餐厅便利店也人迹稀少。

转入小巷,都筑伸手打起夹在两栋建筑物之间的小酒馆暖帘,弯腰踏上狭窄的楼梯。

空间狭小的二楼灯光昏暗,橡木石板吧台后站着的酒保头发灰白。眼见都筑踏入,他放下擦拭玻璃杯的手巾,弯腰从吧台内拿出一瓶威士忌。

唯一的客人高修的身姿正背对他,鸦色的黑发整齐地梳理到脑后,西装外套搭在膝头,仰首望着墙角挂着的电视荧幕。

和一般酒吧常转播的体育赛事不同,电视屏幕滚动播放着xBS台新闻节目的画面。

将举着的玻璃酒杯搁在吧台上,青年回首望向都筑,深黑瞳反射着酒吧顶灯的暖光,眼角因微笑皱起细纹。

望着他那微微下垂的犀利深眸,都筑恍然忆起青年时代的片寄真一郎。

“都筑桑。”站起身,片寄凉太双手挽着西装外套,微微鞠躬示意律师坐到自己身边。

酒保将玻璃杯放置在都筑面前,为他斟上琥珀色的酒液。

手指盖住杯口,都筑笑着向酒保道谢,目视对方拧开通向后厨的门消失,才将背包里的U盘取出。

“凉太,我已经拿到了PAA株式会社从朝鲜半岛偷渡人口的证据!”厚实的手掌轻拍凉太的肩,都筑笑着将u盘拍在吧台上。

“岸本那个狸子!”端起酒杯灌了一口,都筑摸了摸颈后为殚精竭虑而泛白的发根。声调因大事将成而兴奋昂扬,“以进口机电产品为幌子把人藏在货柜夹层里。还查到一批土石,可能是走私文物,但是量也太大了,一个货船的批次都装不下……”

 

微凉的手指攥住他的,凉太盯着男人,眼尾视线下意识地环视四周。

抿着嘴唇,都筑的掌心在青年警醒的视线中发汗。

手指压住嘴唇,年轻的判事补轻声,“你私下去找岸本社长谈判了?”

“我,别误会…”心智坚毅辩才无碍的都筑在青年犀利的目光中却结舌起来,“我劝他接受血检证明自己没服违禁药品,岸本一直宣扬自己修习回春密法,他年底就要参选议员,这节骨眼对他问诘最有效!我今天就是想让你看看给他准备的致命一击……”

视线不由地移向电视屏幕,都筑的注意力被电视台的新闻播报吸引。

每周三黄金时段惯例播放的焦点内幕栏目为棒球转播取代,辩护士刚毅的方脸紧绷,眼瞳随着时间流逝缩放。

鼻端轻叹,凉太将手机放置在桌上点开视频。

小画框中,都筑坐在演播台后高举手中的化验报告,言辞犀利铿锵地回应主持人的质询。

“……血液里激素与不明神经类药物含量超标……岸本社长所谓的通灵体验很可能是用药幻觉……我已经搜集到了PAA株式会社利用宗教法人背景敛财,欺压信众,走私违禁药品的证据,准备提起集体诉讼……”

伸手按掉播放键,都筑手心汗湿,摸索着衣兜里的手帕。“你是怎么拿到样片的?”

双手交叠在桌上,凉太沉吟了片刻,最终抬头直视擦拭眼睛上汗雾的男人。

“XBS不会播出这一期访谈了。我能拿到,岸本就也能,他向电视台施压了……”

抿着干涩的嘴角,凉太微微倾身靠近面色铁青的男人,放缓嗓音柔声。

“我知道你决意站上反抗邪教的位子就不惧怕威胁,可你被盯上了,事业未竟之前,还请保重……诉讼的事请暂时……”

轻拍他的肩打断,都筑微褐的脸皮泛起浅紫的血气,白衬衣下单薄的胸腔起伏,“你的好意我心领了。那么多受害者都等着我给他们讨一个公道,我怕,他们不怕吗?我废了多大的心力才一一说服他们站出来,我不能……不能辜负他们的信任。”

面对青年如水沉重的面色,都筑轻笑,“安安心,我也是老江湖了,今天来的路上甩脱两个跟踪的,这个选举的节骨眼警方都盯着呢,没人敢妄动。”

“请为了夫人和令郎考虑一下。”垂下头,凉太低声恳切,“假如你信任我,我会安排安全的房子……”

“电视台有他们的人,你以为检方和警方没有吗?”苦笑着,都筑握拳,敏捷地冲凉太假意挥去。

拳头擦着青年的面颊扫过,发出沙沙破空声。

“别看我这样,可还是练过拳击的……”甩甩手,都筑笑得狡黠。

“这个对他们没用。”一手将男人的拳头从自己脸侧拨开,凉太面无表情地看着前辈健身房练出的花拳绣腿。“我说的不是法曹三司……其实我是……”

抿了抿薄唇,凉太紧盯着都筑,最终松弛衬衣下的肩颈,轻叹一口气。

“我当然信你了。”为青年那副有口难言的苦恼样子笑出声,都筑点点头,“好吧,你说的对,我总得为真纱子和孩子想想,我今晚回去和他们商量,也得跟岳母打个招呼,最快明天就可以搬家……”

“请尽快。”站起身,凉太冲都筑鞠躬。

拾起西装披上身,都筑望着比自己年轻八九岁的判事补,在他超越年龄的沉毅眸光中心安下去。

挥挥手与他道别,都筑嬉笑着蜷起手权做酒杯,“少喝点,一身酒气即使是帅哥也跟欧吉桑一样不受女孩欢迎啊。”

望着都筑瘦小的身影消失在红色木门后,凉太松弛下肩颈,一手解开白衬衣领口,捏住玻璃杯将残酒一饮而尽。

仰首望了一眼小窗外树影摇曳的夜色,青年从钱夹里掏出纸币压在酒杯下。

理了理夹在背包带下的西装外套衣领,都筑站在车站门口,仰首望了一眼夜色中昏暗的路灯。

街道十字路口横躺着一名醉鬼,几个在深秋穿着清凉的上班族女性相拥着谈笑路过。

深知自己从事着遭人记恨的职业,都筑对外界的恶意毫无畏惧,甚至隐隐将其视为惩恶扬善的动力。

就让他们跟着又如何?站在媒体焦点的聚光灯下就是最好的保护伞。

刹那升起的冲动被压下,刚满周岁的儿子那双纯黑的大眼瞳浮现在脑海里,都筑的心瞬间柔和下去,又再次坚硬。

翻出手机拨通预约车电话,都筑清清嗓子,“喂,请问可以预约的士吗?我现在洋光台车站站前……”

坐在公车站的长椅上,凉太将风衣长外套折起搭在手臂上,翻手查看腕表。

通往御影町的班车还有十五分钟进站,青年默默望着行政区空荡荡的道路,道路两侧的杨桐树荫在初秋的风中沙沙作响。前方的十字路口,偶有车辆驶过,车灯由远及近斜射在公车站的玻璃幕墙上。

一个身影靠近,坐在凉太左侧的长凳上。

眼尾余光斜睨夹着伞的金发男人,凉太皱起眉,今天有下雨吗?

另一个黑色身影坐到他右侧,蓝色编织袋呼啦一声坠地,袋内金属与路面碰撞声刺耳。蹬着胶靴的腿大剌剌岔开,膝盖放肆地抵住他。

坐直身体,凉太呼吸轻缓,不动声色地将手指探入折起的风衣中。

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穿胶靴地男人散着一头油腻的黑色长发,咧开黄牙嗤笑,颈项上缠绕的绷带松脱,裸露出割喉的狰狞疤痕。

 

的士车停在两栋相连的半独立别墅旁,都筑掏出钱包结账,和司机道谢后拉开车门迈上家门前的阶梯。

靠近大门的瞬间,门口的感应灯亮起,石阶被暖光照亮。回首望着夜色下的坂道,的士车的车灯渐行渐远。

都筑宅邸建设在神户市郊的坂道尽头,附近只有这一户住宅独享大片山麓绿地,俯瞰山丘下的町道宅邸。买下这片土地建宅时,都筑夫妇只考虑到有足够的空间连老母亲的宅子一并建在旁边。结果清静是十分清静,却连公共道路的路灯也相隔甚远,微弱的光波及不到都筑宅。

装个感应灯吧……

同夫妻俩宅邸相连的岳母这样劝说着,老人家夜间出门散步,走过那段昏暗的坂道总是有些心里发怵。

想起凉太的提议,都筑轻叹一口气,等PAA的事情告一段落,也许真该带家人去海外旅行一趟,顺便避避风头。

从包里掏出钥匙拧开门锁,都筑反过身挂上防盗链,将大门彻底反锁。

“真子,我回来了!”将外套挂进玄关的衣柜内,都筑嗅着空气中弥漫的炖菜香味,口角不由地挂上微笑。

“奉太郎今天有没有乖乖的?”将背包扔在鞋柜旁,伸展着手臂倒进沙发里,都筑大声自言自语。

许久没有应答,男人眨了眨眼睫,有些困惑,冰凉的麻意沿着脊椎攀升,伸手扶住沙发靠背想要起身。

一道阴影遮蔽了他的视线,蒙着头套的高大身影举起手中的棍棒。

 

冰水劈头盖脸淋下,头疼炸裂,都筑拼命睁开沉重的眼睫,血液模糊了视线,花费了许久他才凝住神志,映入眼帘的是和他同样横躺在厨房瓷砖上的妻子都筑真子。

女人的发髻散乱,口上贴着银色胶布,泪水融化了眼线在面颊上晕染开。

“喂!”一把抛开冰桶,蒙着头套的男人蹲下身抓起都筑的衣领,“u盘呢?!”

穿着连体黑色防护服的同伙将都筑的背包倒了个底朝天,举起钢制棒球棍,一下一下轻点着都筑真子的太阳穴,女人难以自抑地浑身筛糠一样颤抖。

“唔啊……”猛地挣扎起身,都筑贴着胶布的口中含糊发音,被反绑的双手无法支撑身体,重重地栽倒回去。

“该死。”低咒一声,男人撕开他嘴上的胶布,伸手拍了拍辩护士的面孔,“你啊,老实交代u盘的下落吧,别牵连老婆孩子,给你个痛快。”

“什么u盘?我不知道你们讲什么?我是辩护士,你们应该在新闻上见过我……别被雇主骗了当枪使!我不去上班明天就会有人发现!”深吸一口气,都筑努力沉下声线,充血的双目紧盯着两个蒙面匪徒。

一巴掌扇倒辩护士,蒙面人抬腿猛踹他的小腹,“妈的那么多废话!辩护士了不起吗?!老子弄的就是你!”

眼见着丈夫被拳脚交加,女人的呜咽声从鼻腔渗透出来,又掺杂上匪徒嚣张的嘲笑。

干呕出一口血,都筑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翻腾搅动,充血的大脑意识混沌,一方面忧心隔壁别墅的岳母听到声响前来查看,又寄希望于老人能机警地报警。

“别哭别哭,我们也是拿钱办事,你男人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一把拎起女人的发髻,匪徒一面将她的脸孔怼到实施暴行的同伙面前,一边擦拭着她脸上横流的涕泪。

踢打都筑到气喘吁吁,匪徒停脚,手指摸索着裤兜内响起的手机。

用戴着线绳手套的手划开手机屏接通,男人将手机夹在耳畔肩颈间,“哎?拿到了,明白,我们这就收尾。”

挂断电话,男人一把撩起面罩,露出一张生着青髭的褐色面孔,鲜红的大嘴咧开笑容,“辩护士先生,托福,u盘我们在判事补那找到了,这就好好安顿您。”

凉太……心一瞬间沉到谷底,都筑四肢冰凉,头脑嗡嗡鸣响,全无余地关心自己的命运。

从随身的编织袋内掏出塑料纸卷摊开,匪徒们抬着头脚将不断挣扎的都筑真子放置上去。

被拖拽着放置到塑料布上,都筑先生口角颤抖,“放过我太太吧……”

蹲在他身旁,胡子拉碴的男人举起射钉枪,戴着绒线手套的大手轻轻抚摸他被血水黏湿的头发,“哎呀,你说晚了,夫人都看到我们的脸了,抱歉。”

将射钉枪对准都筑的后脑,胡子男确定真子可以清楚看到他的面孔。

夫妻二人凄然的视线交接刹那,都筑先生轻声,“别看……”

扑哧一声细响,都筑眼瞳中的光彩泯灭下去。

“唔啊……”泪水涌出眼眶,真子将面孔挤压着塑料纸,浑身瘫软下去。

“哎呀她也真够可怜。”抓着她的发髻,同伙望向胡子男,“这还挺年轻的,就这么弄死可惜了。”

哼笑一声,胡子男用塑料纸包裹住都筑渐渐冷下去的身体,“行啊,你想干什么就干吧,得在我处理完这人之前弄好。”

“嘿嘿。”嬉笑一声,男人伸手撕开缠绕在真子脚腕上的胶带。

面孔埋在黑发中,真子咬牙忍耐着,任由对方生着汗毛的大手拉下自己的内衣。

猛地提膝撞上对方胯下,真子趁着男人吃痛抽身,爬动着靠住桌腿直起身,拼命向楼梯奔去。

爬上二楼最后一级台阶的瞬间,女人被拽住脚腕拉倒,射钉枪抵住颈根射入。

眼瞳散大,真子的脑干被击穿,因窒息胸腔起伏,贴着胶带的口角渗出一缕白沫。

膝盖抵押住女人的后腰,胡子男的大手牢牢固住她的发髻,直到她的身体最后一次抽搐,彻底瘫软下去。

追到楼梯口,同伙扶着把手喘气,“该死,多亏你了。”

站起身,胡子男脚尖轻踢女人的尸体,“没出血,不难清理,可这女的往楼上跑什么?”

二人脸色紧绷起来,轻手轻脚地登上二楼,拉开卧室门。

主卧黑暗的房间内寂静无声,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射入。

推开第二扇门,胡子男望着房间墙壁上贴满的童趣贴纸和地板上堆积的学步车玩具。

眼神示意自己的同伙守门,胡子男步入室内,轻轻拉开儿童房的壁橱纸门。

一个稚龄幼童含着安慰奶嘴乖巧地坐在衣橱地板上,圆润的眼瞳大张,冲来人伸出小手索要抱抱。

胡子男蹲下身,咧嘴露出发黄的牙齿,大手伸向了婴孩,“你在这里啊……”

 

从身后牢牢锁住青年的身躯,猎户坂口的大手捂住他的口唇,手指被咬到渗血也不松开一丝。

结印的手指被持伞的男人一脚踩住,凉太吃痛地挣扎,大腿内侧立刻被雨伞尖戳刺。

麻醉针……意识模糊的刹那,青年伸手探向前,手指牢牢攥住从前方压制过来的男人领口。

冰凉的针剂沿着血脉流淌进去,凉太的胸腔急速起伏,指尖松弛着垂落。

咬合的力量弱下去,坂口从凉太口中抽出手指,嘶嘶吸气在他的白衬衣上抹掉血丝。

“血……”小声提醒他,伞男为猎户的粗疏皱眉。

“抬他进去。”压低声音,坂口偏头指向身后的小巷。

抓住腋下架起身材修高的青年,二人像是移动一个普通的醉鬼,小心避开行人眼目,将他放置在狭小的巷子深处。

伸手探入他的西装内袋摸索,坂口很快搜出一枚u盘,哼笑一声塞进自己的口袋里。

守着巷口的伞男神经紧绷,拨通埋伏在律师家的同伙的电话,一面焦灼地环视四周。

伸手扳住凉太的下颌,猎户抬起他意识昏沉的面孔,手指陷入他柔软的面颊內。

“妈的。”一口啐在他的眼睫上,坂口不敢相信就是生着这样一张纤细少年面孔的人猎犬般咬死他们暗中追查,害得熊本基地全军覆没。

放手任凉太的头颅垂落砸在地面上,坂口解开皮带抽出,套住青年修长的颈项勒紧,粗壮的大手因发力青筋爆出。

“你干什么!”刺猬头的伞男倒吸一口凉气,一把攥住坂口的手肘。

勒住青年的颈项,双目充血地紧盯他窒息发红的痛苦面庞。坂口无视同伙的阻拦,抬手绕紧皮带,兴奋加大力道。

“他是灵协的审神者!上头没让动他!”用力推打杀红眼的猎户,伞男急得手掌发麻,汗水渗出发根。

“滚开!”一把推开同伙,坂口将凉太按在地板上,一脚踩住他的后背,双手挽住皮带就要勒断他那细长的颈项。

“这就是你搞我的下场!”

话音未落,坂口吃惊地回首,望着扎入自己脊椎的伞尖。

“小森隼你……”一把攥住雨伞拔出,坂口瞪视着那闪着寒光的针尖。

扭转伞柄拔出藏在其中的短刀,小森隼撞进坂口的怀里咬牙拧转插入他腹部的刀刃。

在比自己高壮半头的男人呛咳声中向上猛顶刀刃,小森隼感受到洇染双手的热血,抓握刀柄的手指打滑。

肩膀顶住男人发力,将他撞向墙壁,小森隼闭上双目,直到男人颤抖的身躯垂落下来重重地压在他的背上。

松开持刀的手,小森隼甩开男人的尸体,后退一步大口喘息。

回过神便急忙奔到倒卧在地的凉太身旁,小森隼扒开缠绕在青年颈项上的皮带,趴在他胸口凝神倾听他的心音。

低缓的心跳让小森隼浑身发凉,一手攥住凉太的手指握紧,小森隼将灵力缓缓泵入,一面抽出黄符拍在他心口。

“凉太桑,我…我是小森隼,我已经报警了,警察很快会去都筑律师家…你不认识我没关系,我是龙友桑的弟子……你不能死……求你了,龙友桑托付我照看你的,求你别死……”

大颗泪滴溅在青年苍白的面孔上,凉太散大的眼瞳缓缓收缩着,小森隼呜咽着加重手心的灵力,亮粉色的光泵出纸符,沿着青年的心口瞬间将他淹没。

黑暗的小巷中,莹光频闪。

“凉太桑,凉太桑……”低声呼唤让青年肩颈瑟缩,下颌从支撑着的手背滑落,凉太扇动眼睫睁开眼,幽邃的视线缓缓移向一脸担忧的翔平。

揉了揉纤细的鼻梁,青年在头等舱宽敞的座椅上直起身,“怎么了?”

和竹马交换了一个视线,翔平有口难言,一贯稳重冷静的审神者在睡梦中不断颤抖,似乎深受折磨。

拾起滑落到凉太膝头的被衣,树将那件厚重的黑色绸衫拉到他的肩头,低沉的声线粘着,“飞机快落地了,请你喝杯水醒醒神。”

抬手接过树递来的热茶暖手,凉太拨开机舱舷窗盖板,东京都缤纷的城市灯光在黑暗的夜空下闪烁。

 

池袋钟点酒店二楼尽头的那间房整日房门紧闭,负责这一区域的外卖员递送了几次,已经摸清了客人的口味喜好。

穿过闪着粉色霓虹灯的走廊敲响房门,外卖员轻声,“客人,您点的中餐和奶茶送到了。”

拖鞋踏地声响起,一颗毛茸茸的黑色头颅探出门缝,黑框眼镜遮住半张窄小的面容,镜片下的眼睛上下打量外卖员,确认无误后一手接过外卖,一手夹着几张纸钞递过去。

“谢谢。”道谢声低沉磁性,与那副宅男打扮格格不入。

“惠承您三千圆,这里是找零……”手指飞速从腰包里翻出零钱,外卖员还没递过去就被拒之门外。

“不用找了。”

门缝合拢,外卖员摸了摸鼻尖将找零揣回自己口袋里。“这么隐秘,偷情的吧……”

踩着拖鞋走回床边,壱马将外卖放置在床头柜上,掏出还带着温度的奶茶含着吸管猛嘬一口。一屁股坐回床褥上,弓着脊背捡起switch,继续未完的游戏。

开着玻璃窗,北人双腿蜷缩坐在窗台上,托腮望着两栋水泥小楼之间狭窄的夜空,霓虹灯光闪烁,将那一线天染上暧昧的紫粉色氛围。

令人眼红心跳的低叫声渐渐激昂起来,女人尖细的呻吟与男人低沉的喘息交织,淫靡的词汇频频爆出,北人听得张嘴惊叹。

“好厉害啊,这都叫了一小时了,不累吗?”

啧啧赞叹着,北人半晌得不到回应,不满地回首望向埋头游戏的壱马。

黑发青年沉默而专注地操作游戏,将奶茶放置在盘起的双腿间,时不时埋头猛吸一口,手指飞动,认真的面孔为屏幕映亮。

屁股挪到他身旁,北人刻意将他挤到一旁,凑过身翻看床头柜上搁着的外卖。

手指抓住冒着热气滴落水珠的外卖盒,北人掀开查看内容物。

“天津炒饭,煎饺,猪排盖饭,炒米粉,萝卜糕……”

将分量惊人的饭盒一只只取出,北人嫌弃地撇撇嘴,“壱马,怎么全是碳水啊,你吃得好奇怪。”

顿住旋转手柄的手指,壱马用指节扶了扶滑落鼻尖的镜框,“是你说不吃寿司的,中餐不就这样……那你想吃什么?”

抱着一只外卖盒,北人仰首思索片刻,“嗯,拉面之类的呗。”

抿了抿嘴唇,壱马无奈抬首望着他,“那不还是碳水吗?”

咬着下唇,北人笑着凑近他,“我想吃面嘞~像你第一次给我做那种,热乎乎有汤~”

爱情宾馆狭小的空间内摆不下多余的桌子,壱马背对着北人坐在狭窄的窗台前吃饭,机械性地向口中扒拉着热腾腾的米饭。

“壱马,壱马~”拽着他的黑T恤衣袖,北人轻声呼唤。

搁下便当盒,壱马垂首轻叹一口气,“怎么了?”

他不是刚刚才把炒米粉和猪肉汤混在一起勉强给他弄了一份有汤的面吗?

“你转过来吃嘛。”北人拧着嘴唇轻哼,“我看着你的脊背好奇怪,吃不下。”

端着饭碗无奈地回首,壱马给他演示了一下被他们充做饭桌的狭窄窗台根本容不下二人面对面吃饭。

“喏,这样我就得端着饭碗了。再说我吃饭的样子有什么好看的?你非得看着才能吃下?”

“那你吃的很香嘛。”有些委屈地眨了眨眼,北人半真半假,“我看着才下饭。”

被他惺惺作态的样子气笑,壱马端着盒饭无奈。

“啊,笑了。”咬着下唇,北人勾着头凑近他的面孔,“一整天都打游戏不搭理我一下,现在终于笑了吧。”

为少年骤然凑近的精美面容心悸,壱马收敛笑意坐直身躯,低沉的声线冷然,“你把我带回东京困在这里,连手机都没收掉,我不打游戏还能干什么?”

挺直了脊背,北人将外卖盒搁置在窗台上,鼻端轻轻呼出一口气。

“我们是秘密潜伏回来的,灵协的耳目随时可能发现,在阵桑联络我们之前,我们只能在这里等他。”

紧盯着北人那双璀璨的黑瞳,壱马面颊紧绷着吸了吸鼻尖,最终喉结起伏着咽下几欲脱口的责问。用指节擦了擦泛红的鼻尖,埋头大口吞咽冒着蒸汽的饭食。

沉默的气氛紧绷着,北人寡然无味地用筷子拨弄面前的食物,完全不知如何消除壱马的敌意。将慎活生生地从他手中夺走,像是剜掉了他心口的一块肉。

沉默地吃完这顿压抑的晚餐,壱马将餐盒收拾好,捡起浴巾步入浴室。扶着门框,青年回首望向北人,“我先用,可以吗?”

北人坐在窗台上用手肘圈住膝盖,默默点了点头,随即将视线移向窗外。

合拢浴室窄门,壱马掀起衣衫从头顶拽下,脚踩着长裤踢到一边,拧开花洒凑过头颅。

水流湿淋淋地沿着他凹陷的后颈背沟滑下,壱马双手盖住面孔,埋首片刻,将水珠沿着湿润的面孔向发根梳理过去。一手撑着玻璃墙壁静静地矗立,水滴沿着短密的睫毛与小巧的下颌一滴滴坠落。

不加反抗地把弟弟拱手让出,又被摆布着丧失自由,无力的自责将壱马压得透不过气,近在眼前的北人似乎成了仅有的发泄口。

北人对他毫无恶意……

拨开贯穿他整个人生的险恶伤害与算计,越意识到这个事实,锥心的痛苦却更甚。

在黑暗的房间内紧盯着壱突出黑色T恤的脊背骨点,窗外透入的异彩霓虹在青年麦色的肌体上变幻。北人枕着自己的手臂,一手从他小巧的颅脑沿着脊骨线条缓缓滑下,温柔拍抚,黑发青年随呼吸起伏的脊背僵住。

手指顿在他凹陷的腰侧,北人轻轻抽回手。

咬着下唇,壱马攥住停留在自己腰侧的微温指掌,眼帘下的视线模糊地落在墙角晃动的光影上。

耳后温热的气息吹拂,青年紧绷着嘴角,喉结在颈项上浮动。

携着竹枝清香的柔软嘴唇落在他颈根骨节上,搭在他腰间的手臂收紧,将壱马揽在怀中。

“睡吧,我守着你。”少年轻亮的嗓音染上微微沙哑的胸腔回声。

将面孔埋入枕巾间,壱马攥紧了手指阻拦自己回首。

以为自己会彻夜难眠,他却在北人的体热熨帖下意识松弛,浑身肌肉的酸涩从骨骼深处泛起,眼皮沉重黏连。

身躯如流沙一般散落流淌,蜿蜒向无尽的深渊,壱马在失重中不知坠落了多久,猛地抽紧全身肌肉,指掌摸索着床褥。

北人!

猛然睁开眼,壱马为掌心的冷意颤栗。

拥着被子翻身坐起,鼻腔内弥漫着爱情宾馆廉价的香氛甜腻,神官少年身上清新的竹枝气味散逸无踪。

身侧床铺业已冰冷,壱马四下寻找着北人的身影,掀开被褥翻身下床,耳畔响着细微的水声。

“北人!”一把拉开浴室门,壱马喘息着紧盯一身神官斋服湿淋淋地站在花洒下的少年。

一手抹掉脸上的水渍,北人的唇峰眼睫上挂着水珠,吃惊地瞪大黑眸,“壱马你……熏香没用吗?”

咬紧后槽牙,壱马攥住他的手腕一把将他拽出浴室,拖着他向房间内走去。

赤脚在地板上留下一串湿润的脚印,北人脚步踉跄,为青年过大的手劲吃疼。

“等等……”往回拽着手腕,北人拧起眉头用力甩开他的钳制,“我说放手!”

转身一把卡住他的颈项,壱马忍无可忍地将他压翻在床褥上,“你疯了?!”

眨了眨眼,北人望着那双黑白分明的怒目,壱马的脸颊紧绷凹陷,紧抿的薄唇下挂,酝酿着骇人的怒意。

“咳…”轻咳一声,立刻感受到钳制自己咽喉的手指松弛,北人清了清嗓子仰首贴近他,“壱马,我对你用香就是想让你安心睡一觉,没别的意思。”

“那不重要!”咬牙别过头,壱马的胸腔因压抑愤怒急促起伏,紧贴着北人挤压。

“不能再进黄泉了!你想死吗?”

伸手贴住他别开的侧颜,北人沾染水渍的手指微凉,“我不想让你枯坐着心焦如焚,我和慎进行过灵力连接,进黄泉是找到他的最快方式。”

“以牺牲你为代价?”壱马回过头,不可思议地紧盯着北人那双坦然的深邃眼瞳。“你觉得我在逼你?”

抓住他的手腕轻轻移开,北人拂袖坐直身躯,侧过头耸肩一笑,“壱马,有没有人说过你还挺自恋的?”

面颊上漾起一抹热辣绯红,壱马哽住,分不清自己是羞耻还是郁愤。

“嘛嘛,这点也挺可爱的啦。”点点头,北人为他的憋闷暗笑,神色陡然正经,“我可不是为了你,凉太桑交代的任务,我倾尽所有也要办到。”

握住膝盖骨骼,壱马深吸一口气,“就算片寄凉太对你来说很重要……”

抬首紧盯着北人,青年温热的手指抓紧他的手腕,低沉的语调酝着难以察觉的恳切,“没人值得你牺牲性命。”

反手抓住他的手指,北人感受着青年那灼人的体热,“我不是为了任何人,我…我告诉过你十二年前的葵祭,如果不是因为我的错误,这一切本不会发生,慎他……”

眼尾泛起热意,北人睁大的眼眸倒映着壱马澄澈的眸光,抑制着向他倾诉出一切的冲动。

咬紧牙关研磨,壱马垂下眼帘稳住呼吸,再次抬起时,眼眸沉静而毅然,“好,我陪你去。”

“哈?”张开口,北人满脸困惑地盯着明显心意已决的青年,“你又没有灵视力,进不去吧。”

“你带我去啊。”理所当然地开口,壱马骤然意识到自己在要求什么,面颊涌上热意,不自在地摸摸耳垂,“把灵力连起来就行。”

眨巴着大眼睛,北人迟钝的脑袋反应了半天才略有所悟,虽然壱马羞涩的姿态很可爱,他还是只能遗憾地澄清,“那种,你和别人做过吗?我的话应该不行……”

为什么?质疑几乎脱口而出, 壱马咬住嘴唇,意识到这可能是委婉的拒绝……

看着他那清晰的表情变化就知道他想岔了,北人急忙摆手,“不,不是那个意思,我还挺喜欢你的,挺想要你的……哎呀……”

看着壱马五味杂陈的困惑表情,北人意识到自己越描越黑了。

抓抓脑后的发梢,北人挫败地垮下肩,“我是禊系神官嘛,只有我的灵力进入别人,别人别想进入我的意识。”

呆滞地与北人对视半晌,壱马缓缓张开嘴,“啊咧?一点办法也没了吗?”

摸着自己的下颌,北人拧起小脸沉思了半晌,“也不是完全没办法,你听说过丑时女吗?”

蓦然回忆起倒塌的神社间浮现的巨大白骨与满怀恨意钉死草人的少女,壱马沉吟着点头,“倒是见识过,可那是咒术吧?”

“丑时女制作的傀儡娃娃算是一种替身术。”伸出一根手指,北人煞有其事地讲解起来,“我不能带你本人进黄泉,但是可以带你的替身傀儡进去,有需要时候再召唤你。”

“随时都能召唤吗?停滞时长呢?”身为对术法触类旁通的老练术士,壱马立刻抓到盲点,召唤术几乎完全依赖于术士本人的灵力强度与持续力,在各种灵体乱流的黄泉异界,靠傀儡术能建立多强的联系委实难测。

咧开嘴,北人尴尬地耸耸肩。

趴在床铺上,北人和壱马摆弄着24h超市买来的简陋彩纸与胶水珠串。

二人全忘记之前的间隙,互相吐槽着对方的手艺粗疏。

“哎呀你要摆弄那个鼻子多久啊?差不多就行了。”北人头痛地看着壱马反复裁剪纸片黏在纸扎人的脸上试验。

“我想做的帅点嘛。”咕哝着,壱马不为所动,务必做到尽善尽美。

“真讲究。”咋舌感叹,北人掏出马克笔在小人的脑袋上绘出一条条细辫。

“喂,你瞎画什么呢。”轻拍北人的手,壱马将小人收进怀里。

举着笔,北人笑眯眯,“脏辫啊,这是我的骑士吧,我想看壱马你扎脏辫嘛。”

“哎?”眨了眨眼,青年脑海里浮现出自己的身姿。

“挺酷是吧。”乘机一把从他手中抢过娃娃,北人舌尖顶着嘴角,一笔一画为小人添加发辫,找回小时候玩换衣纸娃娃的快乐。

鼓捣了半天才做出一只做工粗陋的纸扎玩偶,壱马皱着脸捧起它递到北人面前。

“那,黄泉很危险,带着它保护你吧。”

从壱马手中托起那只一脸凶样露利齿雪亮的丑娃娃,北人抿嘴笑着,一把拽过壱马的手腕将他拉近自己。

含住他的唇角,北人垂下纤长的眼睫轻声,“我需要和你结契。”

鼻腔内呼出一缕热气,壱马双手捧住北人的面颊,侧首吮着他的舌尖,额头抵住他的轻声喘息。“我把自己完全交给你,仅此一次。”

凝着北人深艳的眼眸,壱马唇峰颤抖着沉声,“北人,你要呼唤我啊……”

 

未完待续

聚魂

异闻周刊 119

tkm桃
北马

微风“掀动三根发丝”便不可前往加賀,这是出云地区广为流传的谚语。

站在老旧的铁皮驳船上,山本彰吾双手抓紧了船舷铁栏杆,脸上扫动着东方吹来的微风,浑身却浪涛打湿,沿着幽蓝浪涛颠簸的船身将他和身后的拓磨折磨到头晕目眩。

“山本桑!我们返航吧!”海浪当头拍下,后藤那一头耸立的红发被打湿,狼狈地贴在面颊上,口中灌满咸苦的海水。

风细如丝,波涛却汹涌澎湃,小船如一只细梭,剪开幽深开阔的海域,向前方阴森的海岸驶去。

铁黑色的悬崖峭壁如巨墙耸立,拔海而起。漆黑的山石被浪涛冲刷的湿气淋漓,山岩上一丝绿意也无,蔓生的青苔都被仿若击碎坚石的拍案惊涛骇退。

这片阴森的海岸处处可见绝壁裂隙,数万年来地壳深处勃发的自然伟力将山体撕碎,复又推挤着撞击,巨岩如远古灵神战斗所持的长矛,相互穿刺直插碧霄。

白花花的浪涛拍击着布满裂缝的黑岩,发出雷鸣巨响。

在这波诡云异的海域内,不论是矫健的弄潮儿还是坚不可摧的巨轮都无法靠近海岸分毫,巨浪推动小驳船向海域深处漂流。

电动马达微弱的推力如螳臂当车,手无处抓,脚无处立,山本彰吾在海涛中湿淋淋地瑟瑟发抖,向身后眩晕呕吐的后藤拓磨嘶吼,“别把脑袋伸出去!矮身!矮下身!”

巨浪翻腾吞吐,挟裹着奋力破浪的小船,沿着海岸线缓缓前行,水压挤碾着船身,钢铁接驳处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过了许久,头晕目眩的拓磨疑心海神的利齿就要将船身碾碎吞噬的当口,小船渐渐驶入一片平静的海域。

黑齿森然的峭壁礁石环绕着新月状起伏的浅绿山脉,远山淡淡的影子浮现在白雾中,一座高耸的海岬浮现在眼前,驳船吱呀呀擦着岩壁驶过,一个弧形的洞口隐现于山壁与海面之间。

洞口高大开阔,白光充盈,内部是一片光影晃动的碧蓝海水。

驳船贴着洞顶驶入,拓磨为那空气般透亮澄澈的水面惊叹,这就是賀浦人迹罕至的潜户。

翻身靠坐在船舷上,山本精疲力竭地伸手擦拭掉眼皮上盖着的水痕。掀起一侧眼皮,阴沉沉地望着刚刚呕到灵魂出窍的后辈,一回过神就掏出相机咔咔不停地抓拍洞内风光。

“别把相机掉水里……”忍了半晌,山本终于抑制不住反胃,趴在船舷干呕起来。

从口袋里掏出手帕递过去,后藤放下相机,担忧地轻拍抚摸前辈的脊背。

“好美啊……”仰首望着小船逐渐深入的洞穴,后藤睁大了眼睛喃喃,弧顶渐渐开阔,千万年来的浪涛将洞穴四壁冲刷地光可鉴人,水面荡漾着幽蓝浅碧的粼粼波光。

拧着脖子仰头痴望绝景,后藤颈项骤然一凉,被兜头淋下一泼水。

望着小狗一样摇晃脑袋的后辈,山本呲牙笑看他拨弄冲锋衣帽子,将内部储满的水倒出。

“看来你是个好人啊。”

呆看着山本,后藤抓了抓脑袋后面的发尾。

竖起手指指向洞顶嶙峋的钟乳石,山本彰吾面无表情地挑眉,“据说心怀不轨的人进入潜户,迎接他的就不是水滴,而是这个。”

左手握拳猛击右掌,山本满意地看到后藤不自觉地抖动肩头。

嗡地一声金石相击地脆响,二人同时悚然回首,原来是包着头巾的船夫突然从拣起一块石头,用力地敲击船首。

空洞的回声渐传渐远,如远山惊雷,响彻整个洞穴。下一刻,一片亮光透过左侧巨大的拱道映入眼帘,碧水之下光线萦绕,光似从地心深处穿入,将整个石窟照耀透亮。

小船从拱道驶入光影摇曳的天坑,开阔的天坑右侧突出一块白色岩石,上方开有一方孔,从中缓缓滴下乳白水滴。

双手靠着船舷,山本侧首冲拓磨抬起厚重的眼皮,“你确定壱马在这里?”

举起拍立得相机,后藤对着天坑按下按钮,嗡嗡机械声中,宝丽相机口吐出一张相纸。

捏住相纸在空气中抖动,后藤拓磨抿着嘴唇审视渐渐显影地黄白轮廓,“山本桑你看这里……”

指着相纸边缘大片扭曲的线虫状条纹,后藤将它凑到山本眯成细线的眼眸下。

“这个就是界纹,同一个结界师短期内制造的结界之间会有缝合痕迹,我们只要追着前一个结界,就可以顺藤摸瓜找到下一个……”

说罢用手指搔了搔鼻尖,后藤有些惴惴地低头望着前辈,“可我只能沿着川村老宅打开的那个通路找线索,说不准壱马桑他在不在结界里……”

山本绷紧了厚唇沉吟片刻,冲后藤点点头,“做你该做的,剩下的交给我。”

望着船首坐着的手持石块目光呆滞的船夫,山本轻声,“你知道这是哪儿吗?”

困惑地摇摇头,后藤再次对准光影变幻的水面举起相机,“从没见过这么美的地方。”

处处是绝景,遍地是奇观,后藤被神国出云的荒蛮瑰丽震慑到应接不暇,目眩神迷。

“这里是地藏泉……”从防水外套的内袋摸出薄荷糖,山本一手轻叩盒底倒出,舌尖卷着糖果咔咔嚼碎。薄荷清冷的香甜弥散在后藤鼻尖,“传说这里是夭折孩子饮用的乳泉。奶水不足的母亲到此地求乳往往能得偿所愿。奶水过多的母亲向地藏祈求将多余的奶水分给孩童的亡灵,同样会心想事成,奶水果真稍减。”

激浪击岩声,湍流拍岸声,岩窟顶滴水声,吵杂细微的声响交织,掩埋了山本徐徐道来的低沉声线,仿佛一群不可见的人召开喧嚣的集会。

 

透过清澈的泉水往下看,可以看见深水中岩石林立,半透的细小鱼群环绕礁石游弋。

决心从水媒中探寻线索,山本拉下防水外套的拉链,将武装带上佩戴的枪械弹夹逐一取下抛给后藤。

手忙脚乱地接住前辈的兵器装备,后藤看着他拔出匕首横咬在口中,三两下脱掉外套就要跃入碧水。

“下水必死!”沉默呆滞的船夫骤然开口,声音嘶哑。

望着猛然回首的山本,似乎是为了遏止他的欲望,船夫再次拣起石块猛击船首。朝他的耳朵大喊一个仿若具有魔力的词“青鬼!”

跳水的动作僵住,众人呆滞的下一秒,循水漂流的船只轻轻撞上洞口岩石,响起悠长洪亮的回声,仿佛寺庙的钟磬声传遍四方。

不知何时,他们已经驶入一个狭小的洞窟。穹窿顶端的岩石破裂出一线痕迹,一束光线透过裂隙射入。昏暗的洞窟内,隐约可见中心的沙洲上矗立的塑像,一线光明打在灰白的岩石凿成的、脸带着莫测微笑的地藏身上。

围绕塑像的是一堆堆散乱的灰色碎石,沿着沙洲向洞窟两侧蔓延的斜坡上覆盖着不计其数破败不堪的小墓地。

山本与后藤眯起眼,待眼睛适应了洞中的微光,才发现那并非墓地,而是用小石子和鹅卵石砌成的小高塔,显然耗时良久。

船夫枯木般呆滞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苦涩地同情,喃喃道,“孩子亡灵积的石堆……”

翻身下船,山本与后藤小心翼翼地趟过浅滩,来到一片没有小石堆的地方,这里的岩板上覆盖着一层薄沙,上面残留着一些岩架碎片。

沙地上隐约浮现浅浅的小脚印。

人迹罕至的洞窟深处,这样寸许长短的孩童足印令人毛骨悚然。

 

“怕了?”嗤笑着,船妇咧开的干瘪嘴唇间黄牙显露,“来得更早还能看到更多……夜间洞穴的沙土被露水打湿,孩子们就会在上面留下小脚印。日出后沙子风干,脚印也就消失了……”

 

此时,地面上仅剩一串清晰可见的脚印。步伐朝向洞穴的墙上,山本与后藤不禁沿着脚印的指示望向湿滑的岩壁。

这究竟是怎么攀爬上去的?

大堆泛黄的什物堆积在洞穴四周的岩架和岩石突起的地方,山本走近蹲坐下身,用刀刃挑起那堆东西,才发现那是返潮的草履。

新旧不一的草履被海水浸湿沾满沙土,年深日久的已然腐败松解,山本缓缓放下腐朽的草履。

这是祭拜之人献给孩童亡灵的供品,好让他们的小脚不会被岩石硌伤。可是,婴灵们的脚印依然是赤脚踩出来的。

亦步亦趋地跟着山本前行,后藤绕过碎石堆积,危若累卵的石塔,最终来到了地藏像前。

在洞顶裂隙射入的一线光明中缓缓跪下身,山本敛目,双手合十轻拍,随后掀起眼睫仰望莲台上那尊花岗岩雕琢的地藏。

颈上系着褴褛的红色披巾,垂目的神像面上斑驳地生着青苔,眼下为积水渗出一道道仿若泪痕的湿印。遍布风蚀水侵痕迹的面上细长眼眸低敛,审视前来参拜的诸人。内心的欲求,执愿,甚至怨意都在这尊神像沉静的目光中赤裸裸一览无余。

莲座上的地藏只有一只脚。宝座破碎,缺了两片莲花瓣,而盘在上面的右脚,早从脚踝处掉落了。

拓磨内心深处涌出一股怜惜,禁不住伸出手,想要抚摸神像断肢残破之处。

一把攥住他伸来手,山本斜睨他一眼,松开擦着黑色甲油的短粗手指。

“风浪侵蚀。”山本回首指向停泊在洞穴口的驳船,“风暴来临,海水像猛鬼一样涌进洞穴涌。”

双手做出鬼爪状,山本呲牙吓唬后辈。

此等幼稚的行径惹得后藤捂嘴忍笑,却被洞顶滴落的冰凉水滴砸在脑后,整个人激灵起来。

不理会后辈,山本语调冰凉却绘声绘色,“浪涛将小石塔冲毁,绕着地藏石像翻卷拍打,鬼吼如雷,但是没关系,镇守此地的地藏风雨不动……待风暴过后,在夜深人静之时,这些石塔又会被悄无声息地堆叠起来……儿童的游魂眼见佛祖受损不禁心生悲戚,边哭边将祈愿的石塔还原如初。”

 

蠕动着丰厚的嘴唇,山本眉宇耸起警告拍打防水外套的后辈,“撞倒了石堆可是会惹得婴灵震怒,你得再堆三座赔给它们。”

顿住扫去衣帽内积聚水珠的手,后藤僵硬地缓缓抬起头,眯起眼睛望向山本的钢头军靴下踩着的东西。

手指钻入前辈脚下的细沙,后藤挖了几下,捻出一张湿润的黄纸。

双手将黄纸在膝上摊开抚平,后藤困惑地将它展示到前辈面前。

花草藤蔓纹路盘绕,朱砂红印的地藏菩萨像隐约浮现在黄纸上。

凑近那张黄纸,山本黑沉沉的眼瞳放大,“父母给夭折孩子祈福的地藏版印,这是海波带来的……”

梆地钟磬音再度响起,对话被打断,山本与后藤同时回首,望向手持砖石的船夫,皮肤干枯的男人趴在船头,发疯一般砰砰击打船首,张开满口黄牙的嘴嘶叫起来,“青鬼!青鬼来了!走开啊!”

巨响在洞穴的穹窿内回荡,愈演愈烈,整个洞穴仿佛都在巨响中战栗起来,共振隆隆,头顶的穹窿与四周的岩架一齐颤抖,风蚀斑驳的碎石渣片片洒落。

山洞中劲风鼓动,仿佛钢铁巨兽挟万钧之势从甬道深处呼啸而来。

伸手拍打激在脸上的石灰尘土,后藤拓磨呛咳着,山本在簌簌抖落的尘沙中紧盯着颤动的碎石积塔,环绕地藏垒起的石塔纷纷崩落。

同时转动眼眸,二人视线瞬间相交,后藤一把握住山本摸向短刀的手指。

“地铁!”二人异口同声。

 

晃动的列车疾驰过幽暗隧道,青冷的荧光射出窗口,在黑暗中留下一道光流。

车轮碾压铁轨的咣当声在蠕虫洞穴一般无限延伸的风洞内回响。

坐在车厢内,白衣祭服的神官双手揣在大袖中,漆黑的发丝随着列车颠簸而微微抖动。

深夜的地铁车厢内空无一人,吉野北人望着车窗外倒映的霓虹广告牌,漆黑的眼瞳内隐含光点。

头顶悬挂的车厢吊环抖动着,倏忽拉紧,淡白的霜花沿着吊环蔓延,凝在铝合金车厢顶部,又顺着扶手绽开,在玻璃窗上蜿蜒出大片冰雾。

直视着对面空荡荡的座椅,北人嘴唇微启,齿隙吹出一团淡淡的水雾,凝视着车窗倒影内环绕在他身旁的密密匝匝黑影。

黑影边缘渗出丝丝缕缕的雾气,细小的黑色颗粒萦绕充斥车厢内,不计其数吵杂的噪声嗡鸣着,像是贴近耳畔的窃窃私语,又像是亿万蚊虫同时振翅的羽音。

“审神者……”

“神子……”

“吃了他!吃了他!”

“好恶心!好恶心啊!”

“滚出去……”

倒影内环绕他的黑影越发密集,几无落脚之处,面孔渐渐清晰起来。

通勤的上班族,拎着购物袋的主妇,背着背包的学生,手持拐杖的老人,身着各色服饰的男女老少统一面对着车窗玻璃,冲北人绽开骇笑,利齿森然闪光。

卷起嘴角,少年神官挑眉回以倒影一个冷笑。

从大袖中抽出修长的手指,握住结霜的扶手,北人在晃动的车厢内站起身。

冰霜凝结处接触到他的手指肌肤即刻消融撤退。

“洋光台车站……洋光台车站到站……”温柔的女声机械性地报站,车身缓缓减速,最终吱呀猛地顿住。

袖口因惯性摆荡一瞬,北人站稳脚跟,大步迈出张开的车厢门。

站台空无一人,地铁站顶嵌着成排的昏暗冷光灯管,电流滋啦着忽明忽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消毒水臭气。

光线仿佛被铝纸过滤,笼着一层暗淡的绿色荧光,整个空间浸透在福尔马林溶液中一般。

踩过水泥地板上黏着的报刊碎纸,北人纯白的祭服衣袖随着脚步摆荡。

停靠在车站月台内的列车玻璃床上倒映着他穿行而过的身影,大片黑雾呼啸着追随他,盘绕着少年的白衣来回穿梭撞击却被无形的力量阻拦,散逸着墨点粉雾,锐声啸叫。

 

站上自动扶梯,北人的身姿逐渐升高,回望着被滞留在地铁内的污浊黑影,那些盘旋的秽物嘶叫裂变,扭曲着爬满扶梯底部。

连形体都无法聚合的残秽,垂涎于神子的灵力却畏惧他的净化力。

升上地铁站,北人步出玻璃自动门,仰首望着夜空中闪烁的霓虹灯牌与电子广告屏。

街面上空荡荡,路灯滋滋闪烁着,微风卷起柏油路面上的传单与碎纸,街道两侧的店铺灯火通明。广告灯牌沿着街道两侧高耸的商用大楼延伸到无限远处,宵火天灯般缓缓升入黑色的夜空。

空无一人的十字路口,红绿信号灯依然尽责地闪烁变幻。北人矗立期间,纯白的身影在夜色中显得藐小而黯淡,简直要被四周压迫而来的辉煌灯火与硕大建筑碾碎。

街道尽头响起隆隆的太鼓敲击,鼓点震动着街道,仿若从九泉深处的地下传来。笙箫与龙笛随之奏响。

皱眉眯起眼,北人望着摩天大楼相夹的夜空中浮现出金红纸扎的游龙灯笼,长长的身躯由一节节竹篾构成,盘旋浮动,体内无数辉煌灯火散发炽热的光彩,龙首须发虬结,怒目狰狞,利齿森森的血盆大口中喷吐着一簇簇金色火焰。锋利的金属脚爪上悬着大片的朱红经幡,扫动着地面上的山车行列。

蜿蜒而来的山车上矗立着捆扎松枝与鱼怪瑞兽。无人抬举,那一排排装饰着华丽金纸与成排纸灯的神轿行列却漂浮在半空中,神轿悬挂着朱红丝绦与锦缎帐幕的亭中,半遮半掩着长着一对巨大牛角的神像。

松香燃烧的气息浮现在鼻端,燎炬的光热几乎辐射到他的面颊上,龙蛇神喷土火焰的大口中散逸着成片的黑雾尘埃,细微的黑色粉尘颗粒弥漫在街巷中,少年拧眉后退一步,抬袖掩住半张面孔。

金属撞击敲打,龙笛的旋律显得呜咽凄厉,祭奠吵杂的舞乐让耳膜隆隆作响,心跳亦随之加速。

迎神祭……扑面而来的污秽邪气四溢,北人全身的肌肤为之战栗,不禁咬牙按住心口掩藏的那枚被体温熨帖的人偶。

龙蛇神点着两盏赤红火光的眼瞳乍亮,从半空中浮游着靠近北人,两只利爪钳住街道两侧的楼宇,血盆大口贴着街面沉降下去。

“神……子……”黄泉深处传来隆隆闷响,灼烧的气流冲出龙蛇神的巨口,贴着柏油路面冲击而来,北人双手交叉护住面孔,衣摆与袖口在疾风中向身后鼓荡。

黑雾粉尘沿着他淡白色的身影分流,将整个街区笼罩在一片硝烟臭气中。墙壁,排水沟,窗口,街巷各处缓缓升起雾状黑影,细长的影子扭曲聚合,形成长手长脚的怪影,从四面八方摇摇摆摆地冲着立于十字路口的北人袭来。

街道两侧的店铺内骤然传出滋啦电流调频声,收音机拧转,欢腾的广告歌声此起彼伏嘈杂奏响。

“……七月……晴无风……不宜出行……消除瘟疫……牛首天王驾临……诸神退位……”

“神子……请跟我来……”

“神子!神子!”

尖锐的儿童叫声惊醒了浑身僵硬的北人,他猛然抬首,路口一栋三层酒店后涌出一团团血污,污渍翻滚着冒出泡沫。

无数五官糊成一团的灵体涌出血泊,头脸处绽开血洞,勉强能分辨出是嘴的地方爆发出剧烈的啼哭声。

“神子!母亲遣我们来的!跟我们走!”

真田小姐的婴灵?!骤然辨认出那滩血泉,北人睁大了眼瞳,从袖中抽出纸符咬在口中。

双手相扣结印,在漆黑的瘦长鬼影拉伸手爪贴近少年的白衣刹那,金色字符涌出北人的齿隙。

“聚魂!”单手高举,一盏白纸行灯浮现在掌心,血泉中的无数婴灵啼哭嚎叫着化为青色火焰,冲入北人擎起的行灯中。

幽幽燃烧着的火焰以神官为圆心扩散开,伸长手脚的怪影定格在半空,张开空洞的口焦糊凝固。

青蓝光焰转瞬收束回行灯内,卡在圆圈半径内的鬼影顷刻失去支撑,崩裂成一地齑粉。

更多的鬼影从街巷暗处涌出,半空中的龙蛇神张开大口,对准北人站立的位置喷出一口融金的光焰。

岩浆钢水一般喷溅的热流冲刷街道,北人提灯转身,拔腿奔向街角小巷。

“神子!快!开门!”

小巷尽头的沟渠连着一眼水井,搭着凉棚的井口旁立着一尊地藏菩萨像。

气喘吁吁地奔跑着,北人的面颊因为缺氧浮现一丝红晕,身后灼热的浆流融化了柏油路面,足下的草履黏着地面拉出粘稠的丝线。

变成烤乳猪这种逊爆了的结局他绝对不要!

红热的铁浆点燃了神官的衣摆,火焰腾起瞬间,北人一头栽进地藏泉漆黑的井口中。

嘭地一声坠入刺骨冰冷的井水,灼身烈焰即刻熄灭,北人的衣袖在黑暗的冰凉水流中散开。

手持散发幽蓝火光的行灯照明,北人挥动双臂,拖着沉重的祭服奋力在乱流中游弋。

成串的细密气泡沿着他苍白的面颊和紧绷的嘴角升腾。

气息耗尽前,北人拼命蹬动双腿上升,冲向天光摇曳之处。

呛咳一声,神官破水而出,大袖在水面上散开成一团半透的白莲花瓣。

手指擦过湿润的眼睫,北人胸腔起伏大口喘息着,双手拍打水面转动身体环视四周。

绿莹莹的水面上波光粼粼,巨大的泳池内飘着浮板,北人抓住一块浮板,双腿蹬动将自己送上阶梯。

踩住阶梯一级级爬上去,神官少年缩肩抱臂瑟瑟发抖,浑身湿淋淋狼狈不堪,手中那盏青行灯却滴水不沾,依然燃着幽幽蓝火。

摸索着墙壁触到开关,整个室内游泳场馆瞬时点亮。

墙壁上镶嵌的扶手,角落里摆放的器材,通向泳池的轮椅通道,种种设施都显示这里是某处医院的疗养馆。

背靠着墙壁扶手,北人喘息着将手指探入衣襟掏出那只玩偶。

马克笔涂画的纸扎小人被水侵湿,面孔糊成一团,胸口破裂露出一缕红色丝绦捆扎的黑发。

“这可一点都不帅了。”闷笑出声,北人自言自语。

一滴血珠溅落在纸扎小人心口,猩红蔓延开。

咬住下唇,用手背擦拭着不断滴落血珠的鼻尖,鼻腔内涌出一股暖流,血腥倒灌入咽喉,少年神官大声呛咳。

抓握不稳行灯,膝盖瘫软着跪倒在地,泛着青蓝幽光的纸灯笼滚落,北人揪紧了心口的衣料,手背浮现青筋,张口呕出一滩掺杂粘液的污血。

“真是不妙了……”手掌擦拭着冷汗淋漓的面颊,北人顿住动作,摊开手掌望着手腕处蔓延开的青黑色血脉。

一手撩起祭服大袖,泛着青光的苍白肌肤上,暗色血脉犹如有毒的藤蔓蜿蜒凸浮,一路沿着指尖向上臂蔓延。

捏紧了发麻的手指,北人合拢眼睫,凝结的水珠沿着卷翘的睫毛滴落。

他的灵力与黄泉乱流不融,身处此地的每一刻都在消耗生命,滥用言灵让情况越发糟糕。

这样下去,他早晚会像搁浅的鲸,被自身暴乱的灵力撕扯碎裂。

请护佑我吧,一定要坚持着找到飒太……攥紧了那只染血的纸扎小人,北人吸了吸鼻子爬起身。

推开复健室的大门,北人一手扶着墙壁,一手提着青行灯,鼻端轻声呼气,在昏暗的医院走廊内凝成一团团淡白水雾。

空气中弥漫着的消毒水气息越发浓郁,北人的胃袋都随之紧缩扭曲。

午夜的病棟内寂静无声,重症病房门口亮着幽幽绿光的指示牌,细微的轮椅骨碌碌转动声响起,北人僵直身躯,贴着墙壁屏息站直。

大门被推开,一个生着毛茸茸栗色卷发的高瘦少年推着轮椅步入走廊,北人抿着嘴唇睁大眼,目送他毫无知觉地走近自己。

“飒太,能混出去吗?”坐在轮椅上的青年枯瘦的身躯撑不起蓝白病号服,那骨骼支离的宽肩却依然彰显他曾经是多么的矫健活力。

“交给我吧。”眯起眼打了个响指,飒太垂首贴近青年凹陷的面颊,“从护士小姐那边搞到了出入门卡,咱们从医院车库走。”

推着轮椅穿过站立在走廊中央的北人的身躯,飒太一面调整着挂在轮椅上的输液瓶角度,一边毫无知觉地与青年谈笑,“明天就是Team F的第一次任务,勇征……新选出来的言灵术士,他的体术真让人担心,翔太你得指点他一下。”

“咳咳。”握拳掩口,青年笑得呛咳出声,瘦到皮包骨的面庞上挤出笑纹,“你教他不就行了,你刚进组时候也很弱啊……”

“不行不行。”单手摆摆,飒太推着翔太向走廊深处远去,“我办不到的,你才是专家,至少要给我们好好送行啊……你在的话世界桑和大树桑也会安心点吧……还有堀夏桑,一想到你不能陪着,越临近任务日期,他越发焦虑到发抖呢……”

“那家伙一直没变啊……”

说笑声渐行渐远,北人目送黄泉的残影消失在走廊转角处。

手指擦拭鼻尖再次滴落的鲜血,少年神官转身,背对着远去的回忆继续前行。

他在深入飒太的记忆深处……梦主的意识松懈下去,可能凶多吉少了……

眼前浮现飒太身边那个白发的“鬼”,北人的眉宇不自觉地深折起来,自己能赶在对方彻底侵占飒太的意识之前找到他吗?

推开重症病房的大门,北人的身躯被满溢而出的光明吞没掉。

 

北人……北人……

一声接着一声低沉的呼唤声中,少年抓紧床栏,清瘦的身躯上汗水淋漓,昏沉沉地睁开眼睫。

青年麦色的面颊因情欲红晕,乌黑的眼瞳泛着水光,舌尖抿着唇峰压抑喘息。

“壱马?”削尖的下颌处聚着一滴汗水,北人伸手抚过身下人漆黑的额发梳向脑后,一手拉开他不断抓挠颈根锁骨的手指。

“怎么回事?”修长的手指卡住他的下颌扭到一侧,北人微凉的鼻尖轻触壱马泛起一道道红痕的颈侧。

那无处抒发的焦躁与苦闷似乎要从青年的身躯内暴涌而出,随着肌理起伏,成片的红疹在汗湿的脊背上泛起。

“不喜欢的话不要勉强自己……”额头抵在他的脸侧,北人肉感面颊紧绷,嘴角颤抖着嗫嚅。

脊背处红疹刺痛瘙痒,壱马攒起剑眉,侧过头将面孔埋入爱情宾馆那渗透廉价催情香薰的枕套内。

胸腹肌肉汗湿抽动,腿根发力夹住北人削薄的腰肢拉近,足根轻敲他的窄臀催促,青年收缩身体内部,挟裹着那处灼硬深入,语调粘稠而低沉,“不要停……”

细密的皓齿陷入嘴唇,北人拧着脸颊,手指卡住他的喉结按在枕上,一点点挪动腰臀抽身……

“你干什么?”嘶声皱眉,壱马一手攥住他的手腕掀开,拽过他的臂膀,强势地翻身骑胯上去,抽出一半的湿润刃部重又被体重压迫着撞击进去。

“唔……”二人同时发出沉闷的呻吟,浑身颤抖着,青年捧住北人的面颊,张开发烫的薄唇含住他的,收紧臀部拍击下去。

面颊上充盈着血气,壱马抿紧了薄唇用力起伏身躯,像是要榨取少年神官那洁净的灵力,在他痛苦的艳丽声线中加快动作。

“壱马?!”推搡着他汗湿的肩颈肌肉,北人毛骨悚然,壱马张开薄唇低沉地呻吟,眼角发红湿润,从那具紧凑的麦色身躯上滴落的一颗颗汗珠,溅在北人的胸腹间,仿佛泪水一般灼烫着他。

反手撑着床头,北人勉强自己坐起身,膝盖陷入绵软的被褥中,竖立在壱马体内的部分因姿势变化而推挤进更深处,硬硕的尖端击打上去,壱马倒吸一口凉气,咬牙伸手撑住他身后的床架。

一手揽住比自己肌肉更为紧实的身躯,北人含住他发烫的耳际,修长的大手抚摸壱马汗湿起伏的肩背,直到他痉挛抽搐的小腹适应体式的变化。

“不是这样的……”
手指揽住壱马骨骼浮现的颈根,北人因情欲染上沙哑的少年嗓音轻声,将青年那颗小巧的黑色头颅按在自己宽展的肩头。

不是利刃,不是兵器,不该硬冷地刺伤,愤怒地劈砍,

相爱进而相亲,绝不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战斗。

无需掏出自己血淋淋的心放入他人身躯,也不用撕扯扭曲自己,只为包裹吞噬他人。

只需要一个简单的联结……

小指勾住壱马的,北人立起膝盖,一点点挪动腰臀撞击过去,破开粘着的挤压,缠绵的包夹,少年卷曲的嘴角血气充盈,眼角的泪痣因隐忍的情欲摧折而沁润闪光的细汗。

习惯于与犬神持冲垮神志的狂野厮杀,侵掠如火的相互征服,壱马心底随着情欲泛起的焦躁与怒气舒缓下去,为北人那柔和坚定的韧性折服,灵力沿着汗湿相贴的身躯渗透彼此。

席卷意识的情潮一旦缓和下去,心底细微的触觉复苏,肢端都战栗酥软,浑身火辣辣地发烫,壱马将鼻尖埋入北人的颈窝,短促的睫毛下渗出一丝丝湿痕。

用面颊磨蹭着青年鸦翼一般浓黑的鬓发,北人感受到锁骨上洇染开的湿热,无言地揽紧怀中压抑着闷泣的身躯。

狭小的房间内弥漫着体液混合熏香的腥甜气息。

肌肉紧实的麦色小腿交叠着雪色肌肤,半硬的部分渗出前液,湿哒哒地磨蹭着北人腿心垂软的那团,脚尖踩住他根骨分明的足背,壱马仰首捧起他的面颊缠绵地探入舌尖,唇齿绞缠黏连。

湿粘的水渍溢出二人相接的口唇,青年低垂的眼睫颤动,拇指擦过北人柔软的唇角,不知餍足地汲取着。

染上一丝绯红的鼻尖微微颤动,北人短促地呼吸,手指陷入青年浓黑的脑后发丝,侧首加深这个吻。

胸腔震颤,壱马仰首脱开一丝空隙,唇峰磨蹭着他的,眼眶泛红地沉声,“这样……可以了吗?”

望着他含水的沉沉黑瞳,北人扇动了一下眼睫,星眸在深陷的眼眶内缓缓转动。

被壱马那为紧张而抿成一线的薄唇逗笑,北人的指尖拨弄着他耳后的发梢,贴近他的嘴唇黏糊糊地轻声,“嗯,保险起见,再一点点……”

尾音消逝在青年灼热粘稠的唇舌间,北人含住他。

 

未完待续

人偶

异闻周刊 120

北马北
飒勇飒

 

手指拨弄着握在掌心糖纸,壱马盘腿坐在床褥上,蓝白花的浴衣褪到腰际,松松垮垮地挂在肘弯。

捏着那枚包着粉色玫瑰彩纸的糖果,青年视线低垂着抿了抿唇峰。

北人占有了他之后给了他这个,这是把他当成小孩子哄了吧……

微凉的指尖沾着半透的膏脂,沿着肩胛和脊椎泛起的红痕一点点涂抹开,扩散在鼻端的薄荷香气清凉,壱马禁不住瑟缩起肩,用凸起的锁骨线条摩擦发烫的面颊。

“痒?”顿住手指的动作,北人一手捧着盛放镇定药膏的小瓷盒,沾着膏脂的手指捏住他肉感的下颌,越过肩侧扳向自己。

“你别乱抓哦……”咕哝了一句,少年从身后贴近,将指尖残余的药膏沿着下巴浅沟擦抹上去,盖住一片发红的痕迹。

薄荷油脂辛辣的刺激性气味惹得壱马鼻端抽动,不自觉地小声打了个喷嚏。在北人笑盈盈的视线中,他腼腆地摸摸鼻子。

弥散的薄荷香气中,北人鼻梁皱起,拧着眉歪了歪小脸,禁不住也哈啾哈啾连声喷嚏。

握拳掩口,壱马看着眼角泛红的北人忍俊。

“嘛嘛,是有点辣眼睛。这样才镇定止痒……”挤着眼角,北人用指节擦抹渗出的泪水,“我下次少放点薄荷……嘶,辣!”

北人忙乱中忘记手指沾着药膏,就要揉弄发红的眼角。壱马拧转腰肢一把抓住他坑害自己的手腕扯下,薄唇贴住北人的眼角,舌尖沿着他湿润的睫毛舔舐上去。

眼珠被软热的舌尖滑过,北人颤动着皱起眼角肌肤,小声笑着躲闪,“痒得咧……”

有力的手指掰着他的面颊,壱马沉默地一遍遍舔过他的眼珠,直到北人松弛下挣扎的力道。

“不疼了?”微微拉开距离,青年低沉地轻声。

“噯。”咧嘴不好意思,北人掩饰地拍拍他赤裸的脊背示意他转回身体。

一边沿着脊椎骨向下擦抹药膏到腰线,北人头也不抬地嘱咐,“不喜欢吃糖吗?接下来是硬仗,耗费那么多灵力好歹吃一点顶一下……”

话音骤断,北人的指尖陷入壱马腰侧紧绷的肌理中。

他“看不到”,糖果对他没有丝毫作用……

拇指捻住糖纸,壱马抿着嘴角撕开,舌尖卷住糖果纳入口中。牙齿咔咔嚼碎那层坚硬的外壳,酸甜芬芳的糖心流溢在唇齿间。

将最后一层半透的药膏在青年的尾椎晕开,北人拎起他的浴衣领口帮他收拢到肩头。

“你对我的灵力产生排异,怎么回事?”额头抵着壱马的颈根,北人轻声。

明明他们第一次结合水乳交融到不可思议……

松弛下肩背肌肉,壱马视线低垂着掰弄自己磨出剑茧的粗糙指节,北人额头的微温沿着颈根骨熨帖。

“我被某种邪祟……灵…侵染了吧……”犬神持胸口那尊饿狼闪着冷光的兽眸浮现,青年仰首轻吸一口气。

北人金波般纯粹的灵力荡过他霜冻的芦原,在枯黄的叶片上留下点点灼烧白斑。

轻叹一口气,少年散发竹枝清香的斋服衣袖从身后笼罩下来,手臂牢牢圈住他的肩。

雪色绢纱携着体温包裹着壱马,北人清脆的声线明快地扑打在他的耳畔,“那就把它驱逐出去,我不会丢下你一个。”

北人,醒醒!

猛然坐起身,吉野北人靠着电梯冰冷的金属箱体,头顶的灯光明灭闪烁,身躯在湿冷沉重的斋服下瑟瑟,意识沉重到融化,五感混沌,自身与外界的界限都模糊,唯有收藏着纸扎人偶的心口辐射出一丝丝热力。

他这是在哪里?怎么到了这里……

一手掩住口鼻,北人擦抹掉渗出的血水,模糊地视野望着不断震颤的电梯厢,一丝丝黑雾在频闪的灯光中沿着电梯门缝渗入,逐渐扩散。

指尖探入袖口掏出几枚雕刻繁复咒纹的指环,北人努力稳住颤抖的手指,将它们一一套上右手指节。

电梯震颤一瞬,猛然下坠,搏动的心脏几乎呕出口腔,北人的白衣衣袖失重扬起。

重重地跌落在地,电梯灯光刹那熄灭,掉落脚边的青行灯将整个空间映成幽蓝。

大门缓缓打开,浓重的黑色雾气翻滚着弥散侵入,烟尘颗粒令人窒息。

捏紧了修长的手指,灵力回路沿着手臂脉涌,北人指间的戒指击出金色火花。

凝目直视翻腾而来的黑暗,少年深吸一口气,“来吧!”

他还有一定要找到的人,一定要回去的地方。

 

拉开橱窗玻璃上蒙着的丝绒幕布,贴着金字的落地玻璃窗映倒映出圣诞彩灯变幻的点点辉光。红丝绒坠落在脚边,香水柜台经理泽山为落在面上的灰尘轻咳一声,用真丝衣袖蒙住鼻尖。

“泽山桑,你别一个人动手啊。”抱着一摞圆形礼品盒的高挑少年快步跑向她。

伸手扯开堆叠的窗帘幕布,挂在橱窗旁的挂钩上,生着一头褐色蓬松短发的少年中岛飒太身穿百货公司的绿丝绒马甲制服,一双长腿将松垮的工作西裤穿得笔挺贴身。

“圣诞快到了,不加班的话橱窗布置根本赶不上促销季,大家一下班就急着回家,有约会真好啊……”脱下粗跟鞋放置在一旁,泽山撑着飒太伸出的手爬上窗台,小心抚平身上的酒红色西服套裙跪坐下身。

将飒太搬来的香水盒小心摆放在窗台上胶布做记号的地方,泽山望着橱窗中央整套复杂精巧的机械装置,黄铜银锡的废弃机车零件与马卡龙色的旧家电外壳组装成形态诡异的昆虫,灯泡充作的复眼闪闪发光。

双手放置在膝盖上,泽山跪直了身躯好奇,“讷,飒太,这怪东西真是什么艺术品吗?据说是公司花了大价钱专门请新锐艺术家布置的……”

双臂交叠着趴在窗台上,飒太睁着微微下垂的大眼睛,“这个就是所谓的蒸汽朋克风吧,还挺酷的。”

“噯你懂好多啊。”笑眯眯地靠近少年,泽山侧过头,中长发俏皮地在面颊旁卷起,“快圣诞了还陪我加班,你没约会啊?”

扬起削尖的下颌望向圆脸的售货员,飒太神态委屈地撇嘴,“没啊,泽山桑你可怜可怜我,圣诞节和我出去约会吧。”

“呷。”轻啧一声拍打少年的发心,泽山扬眉鄙视寻自己开心的家伙,“我才不信,你这只花心小狗……再说你也不是我的菜,我喜欢丰川悦司那种身材健美浓眉大眼的帅哥!”

“啊!泽山桑怎么知道我不健美?!你都没见我脱过吧……“提高了声音抗议,飒太双手撑住窗台,侧身坐上去。

二人笑闹着将闪光的装饰球挂上圣诞树,撕开香水月历盒,把五光十色的水晶瓶绕着圣诞树下高低错落的香烛摆成一圈。

叮铃一声,大门铜铃被机簧牵拉敲响,二人同时惊讶地抬头。

裹着咖啡色羊绒披肩的女人踏过百货公司大厅的大理石地板,穿过大堂垂落的多层水晶吊灯,脚步哒哒地迈向堆叠各色香水的柜台。

哎?怎么保安没有锁上店门吗?对视着交换目光,泽山冲飒太做了个口型。

“啊,夫人,十分抱歉,我们店打烊了……”撑着窗台翻身落地,飒太双脚踩进皮鞋内,脚步急促地迎上前。

拉平了西装套裙,泽山紧跟着迈步越过飒太,挂上微笑弯腰鞠躬,“请问您有什么需求吗?”

妇人擦着白粉的面容肌肤干枯,眼下淤着青紫痕迹,泛黄的眸子紧盯泽山的面孔。

隔着柜台沉默地对峙了许久,泽山为那诡异的气氛汗毛竖立,不自在地摸摸自己的面颊,“我脸上有什么吗?”

木然的眼神猛地闪烁。妇人垂下视线,手指颤抖着从手包里取出一枚水晶瓶,指尖推送到泽山面前。

“这个……是你们公司卖的吧?”

拾起那支雕刻着姓名首字母的水晶瓶,泽山按住银质喷头,对着半空轻喷一下。

弥散开的淡淡玫瑰香氛中,飒太咬住下唇,视线游移向面色苍白的妇人。

合拢眼眸指尖轻扇,泽山吸入一口香氛,随即睁开眼微笑,“没错,这是我们公司特调的金玫瑰泪,这支回填瓶也是我们店特质的,请问您需要我帮您装满吗?”

“这是我女儿保奈美的爱用香。”深吸一口气,妇人从钱包内取出一张全家福,单手点点头戴发箍披散着一头长发的年轻女子。

“她上次说要出门买礼物,却再也没回家,到处都找不到,你有见过她吗?”

皱起眉,泽山露出为难的尴尬笑容,“这就……您的事我很抱歉,可我从没见过这位客人,您有报警吗?”

一把攥住泽山的手腕,妇人的瞳孔微微颤动,禁不住松开手指。

被她的体温烫得瑟缩,泽山震惊地抽回手腕,一手攥住自己的。

“妇人您这是……”

“求你了!”双手猛然拍上玻璃柜台,妇人向前探身,棕色羊绒披肩滑下头顶,几缕花白的长发散落。

“把女儿还给我吧!求你了!”女人的声线因急迫而嘶哑,眼角充盈血丝。

“夫人,夫人您冷静点。”闪身绕出柜台,飒太微笑着轻扶女人的肩,试图将她劝离。

“把女儿还给我!”嘶叫着张开口,女人挣扎着甩开飒太的手,攥住那只水晶瓶一把掷向泽山。

捂着脸躲闪,泽山耳畔传来嘭地脆响,身后的玻璃立柱上皲裂开纹路,浓郁的玫瑰花香蔓延扑鼻。

“够了。”轻柔而有力的声线响起,飒太望着身穿深蓝色保安制服的高个青年。

攥住妇人的肩,保安将她瘦弱的身躯圈在怀里,半扶半抱着拽离柜台。

在青年有力的怀抱中挣扎片刻,妇人的面孔紧贴他肩头的制服,泪水将粉霜污成一团。

垂首贴着妇人小声劝慰着,青年保安搀扶她步出商场大厅。

目送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飒太从怀中掏出手帕,递给抱着自己的肩瑟缩的泽山。

“还好吗?”视线移向大理石地面上碎成一滩的玻璃瓶渣,飒太跪下身,从柜台后取出一套小扫帚清理残局。

用手帕按住鬓角,泽山咬着嘴唇擦拭隐隐作痛的地方,将手帕摊开在眼前,却只看到一片洁净雪白。

“没事,还好我躲得快。”捏住手帕蹲下身,泽山声线颤抖着靠近飒太,“哇太可怕了,弄丢了女儿急疯了吧。”

“是呢……”眼尾视线移向她,飒太不动声色地垂首,将玻璃渣倒进塑料袋内,“快到圣诞节了,那个妈妈真可怜啊,偏偏是我们的客户。”

咬着嘴唇紧盯塑料袋中那摊碎片,泽山的眼瞳骤然缩紧,“等下?”

抓住袋子一角,泽山伸手进去拨弄碎片。

“小心割手。”轻轻抓住她的手腕,飒太对女售货员摇摇头。

“奇怪了。”捻住连接金属喷头的碎片,泽山对准光线仔细查看,“飒太你看刻保奈美名字缩写的地方,我们店每年圣诞都用不同的字体,这瓶确实是圣诞特典,但不是今年的啊……”

“哎?”眨了眨眼,少年撑着膝盖站起身,快步走到柜台前掏出一本活页夹。

“历年刻字的款式都在这里了。”

二人头对头趴在柜台上翻看,泽山的指尖一行行向下移动,一直翻遍全部型录。

“没有……”与飒太面面相觑,泽山呆滞住,“保奈美小姐究竟是哪一年买的这瓶香水呢?”

枯坐许久,泽山才恍然抬头,环视着灯火辉煌空无一人的百货公司,手指掐住自己的手腕,穿着粗跟皮鞋的脚跟下意识拍打地面。

“其实,这间店确实有点奇怪……”

盯着二楼闭店的店面那昏暗的空间,泽山放空的视线落在面色苍白的人型模特身上。

“听值夜班的人说,晚上店里会有奇怪的交谈声,第二天早上模特的姿势会微妙的不同,表情看起来也有点不对劲呢……”

声音越来越低,泽山的眼珠诡异地转动着,仿佛自语。

“啊,是有这个说法呢……”紧盯着她泛白的面颊,飒太微笑着附和,空气感的沙沙声线在空旷的百货公司内回荡。

“保洁说这里的镜子也很奇怪,会有怎么都擦不掉的手印……”

 

顺着飒太的叙述,泽山的视线移向被砸出裂纹的镜面立柱,泛起眼珠一直望到大堂黑暗的穹窿顶端。

“呦,你们还好吧。”元气的声线骤然响起,泽山悚然回首。

打招呼的手僵在半空中,头戴盖帽的高挑保安面对同时转向他的视线,尴尬地咧嘴一笑,“怎么了?”

“勇征君。”抱着手臂,飒太苦笑,“差点被你吓死啊。”

“啊?”伸手抓抓后脑勺的黑发,八木勇征攥着盖帽取下抱在胸口,“抱歉哦。”

“没事。”赶紧摆摆手,泽山有些羞怯地站直身体,一手抿过耳畔的碎发,“我们在讲灵异的传说,就有点紧张……”

“不用!”立刻捏着帽子护在身前,人高马大的青年皱起圆脸,“别告诉我,我也怕那个。”

侧过脑袋,飒太好笑地叹气,“勇征君你可是夜班保安啊,怎么胆小呢~”

伸手轻敲少年圆润的后脑勺,泽山背过身冲他挤眼,随即挂上甜美腼腆的微笑面对勇征,“那太巧了,我也怕呢,今晚我们聚在一起聊聊天吧……”

忍笑着瞟了一眼呆滞的保安,飒太冲泽山比划了一个肌肉结实的姿势。

“泽山桑那你们忙吧,我还有点事。”

眼见少年拎起柜台下的背包背上身,一溜烟奔出大门,勇征和泽山愣神呆滞。

捏着盖帽,勇征按住腰间的步话机抽出摆在柜台上,对着泽山微微鞠躬,黑发散落额头,“那我就先去巡逻了,泽山小姐,有事请随时呼叫我。”

坐在柜台后,泽山一面给礼盒扎上丝带,眼角余光不断瞟向步话机。

圆形穹窿状的百货公司建筑像一只结构精巧的鸟笼扣下,高达二十米的雪杉树上挂满了金银彩带与晶莹剔透的冰锥装饰,水晶灯晃动斑斓的光点折射在白色云石地面上。

在这一片纸醉金迷的奢华氛围中,泽山托腮望着玻璃穹顶外黑沉沉的夜色,思绪如云雀振翅,直飞向圣诞树梢的最高处。

摸了摸鬓角处玻璃瓶碎片擦过的地方,泽山的心头隐隐做痛,仿佛包裹世界的闪亮彩纸被划破一道痕迹。

讨厌的感觉……揪紧了丝带,女售货员的手掌被勒出深深的红痕。

滋滋几声细响,泽山惊醒抬头,巨大的水晶吊灯频闪,支撑商场穹窿的几根镜面立柱反射刺目的白光。

扑棱棱水晶撞击金属,整个空间沉入漆黑死寂。

胸腔起伏着吸气,泽山颤抖的手指摸向柜台上那支步话机。

二楼回廊间的暗红色应急灯骤然点亮,泽山在镜面立柱的反光中看到身后人型模特僵硬的面孔。

泽山猛然前扑,撞翻柜台上摆放的香水,在弥漫的玫瑰花香中抓起步话机按下,“勇征君!救我!”

惊慌地爬过柜台躲避身后模特伸长的手臂,泽山在闪烁的红光中尖叫翻倒,双腿蹬地向前爬动。

穿着粗跟鞋子的双脚跌跌撞撞,无头苍蝇一样双手掩面向前冲去,一把抱住镜面立柱试图依靠着它爬起身。

 

嘭地,立柱内部传来沉重的撞击声,泽山的手掌感知到嗡嗡震动,骇然抬起头。

一枚掌印缓缓浮现在镜面上,随后是一张苍白精美的少年面容,隔着镜面与泽山鼻尖贴鼻尖,漆黑的眼珠蔓延到整个深陷的眼眶内。

卷曲的嘴唇张开,那张面孔呼出一口雾气,在黑暗中氤氲镜面。

砰砰砰连续的沉闷声响中,无数掌印浮现在镜面上,少年的面孔痛苦皱起,发出无声地尖叫,血色涌出口角。

 

倒吸一口凉气,泽山随之张口,尖叫卡在咽喉深处,双腿蹬地后撤身体,泽山转身爬离镜柱,肩膀撞开时装店铺的玻璃门。

挥舞手臂打开飘飞到面上的衣衫,泽山穿过人偶模特暗夜松林一般伸出地枝桠雪白的僵硬手臂,一张张唇红齿白面目分明的假面在闪烁的红光中浮现。

“救命啊!飒太!勇征!”高呼着同事的姓名,泽山拼命挥开勾住她发卡与衣角的冰凉手臂。推开店铺大门,向着发出哗哗水声的室内喷泉冲去。

在扑面的冰凉水雾中猛然撞上一堵温热的身躯,泽山悚然挣扎,尖叫着拍打对方。

“嗷嗷!哎?!”

“勇征你冷静,是泽山桑……”

“泽山小姐,是我,哎呀……”

先是和她一起发出惊怖的叫声,在随之而来的“暴击”中低声痛呼,青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箍在怀中。

肩头因呼吸剧烈起伏,泽山从散乱的发丝间抬头,瞳孔缩放着凝聚在面前的人脸上。

勇征仿若草食动物的漆黑眼眸圆睁着,畏惧于她狂乱的袭击,颈项微微后仰。

那人身旁高举手电的褐发少年正安抚地望着她微笑。

“勇征君?飒太?”视线在笑盈盈地少年与高挑的保安之间游移,泽山眼角泛起热气,一头埋进勇征宽厚的胸口大哭起来。

有些尴尬地轻拍女孩的肩背,勇征低声安抚,“停电而已,没事的。”

和青年一左一右握住泽山的小手,飒太反手持手电筒扫向黑暗的前方。

光圈所到之处,商场二楼回廊内一间间店铺的玻璃橱窗闪现,穿着缤纷时装的人型模特面孔僵硬,黑漆描绘的眼瞳呆滞。

双手攥住青年因锻炼而生着粗糙茧子的手掌,泽山靠近他散发热力的身躯,“我没骗你们,真的,刚刚它们都在动……”

抿了抿圆润的嘴唇,青年垂下眼睫,躲闪开泽山殷切惊惧的目光。

“我知道,刚刚确实有很多脚步声。”

飒太抬高手电筒光束,沿着镜柱,一排手印直通商场穹窿最高处。

勇征不自觉地伸长手臂,指尖轻触镜面上的手印。冰凉的触感透骨,令他手背肌肤瑟缩汗毛耸立。

飒太折起手臂,用制服衬衣擦拭镜面,布料摩擦镜面咯吱作响,那片痕迹却纹丝不动。

青年握紧了手指低声,“从内部印上去的。”

“天啊……”望着一路蔓延去黑暗穹窿中的手印,泽山靠近勇征揽紧了他的手臂,“有人困在里面。”

“很多人。”勇征喃喃,“这个商场里,到处都是困住的人……”

跪坐在高耸的圣诞树下,飒太摆弄着彩灯电线连接的插线板,勇征举起手电阅过他的肩头为他照明,一边好奇地探头,“能行吗?”

“哎呀你抓稳,别耀我眼。”侧首轻声抱怨,飒太对双手抱膝缩在一边的泽山招手,“前辈你帮勇征拿着手电,他老打岔。”

从尴尬挠头的青年手中接过手电,泽山咬着下唇,眼看飒太专注地摆弄着电路。

咬着螺丝刀,飒太拆开配电线盒,将三两下将铜丝接口连上应急电路。

噼啪一声细响过后,琳琅闪烁地彩灯沿着巨大的雪松一一点亮,闪烁斑斓的光辉一时间犹如灿烂旋转的星河,辉映整个厅堂。

“哇哦。”跪直身躯,勇征与泽山一并发出小声地赞叹。

“飒太厉害了。”劈劈啪啪鼓掌,勇征笑眯眯看着飒太甩甩蓬松的褐发,双手勾起冲二人索要更多夸赞。

“我出去的时候才发日班保安把大门锁了,咱们得在这里困一晚上了。”靠坐到泽山身旁,飒太单手托腮,鼓着一边脸颊抱怨。

“我本身就值夜班倒没什么……”双手抱住一条长腿折起,勇征将削尖的下颌支在膝头,“就是有点点饿。”

跪坐在雪松低垂的枝桠下,泽山闻言转身,从大堆包着五颜六色彩纸的礼盒里抽出一只摇晃。

挨个摇了几个礼盒,女孩冲二人眨眨眼,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给你们看好东西。”

长指甲抠住彩纸撕掉,泽山将那只铁皮盒子掀开。

曲奇喷香的黄油与焦糖气息弥漫。

“噯?”紧盯着礼盒内塑成麋鹿雪兔样式的可爱饼干,勇征吞咽了一下颈项上凸浮的喉结。

“吃啊。”捻起一块饼干,泽山细小雪白的牙齿嘎嘣咬下,将饼干盒向前推向面面相觑的二人。

“泽山桑,这是商品哦。”飒太挑起一侧眉头,将盒子推回女人面前。

手指托在口边接住坠落的碎屑,泽山含笑鼓起腮,抓住勇征握拳的手展开,将一块曲奇放进他的掌心,“事急从权,谁让他们把我们关起来的,放心吃吧,我明天会跟经理报备。”

和飒太对视一眼,青年捏着那枚麋鹿饼干,在手心把玩着,“泽山小姐今晚不回去,父母不会担心吗?”

手指擦掉口角的糖霜,泽山抿着脱色的口红,“肯定急死了,他们有点过保护呢,我长到这么大还没有夜不归宿的经验呢,尤其是和男孩子一起……”

笑盈盈地,泽山从低垂的眼尾偷瞄身旁青年那曲线峻整的侧颜线条。

泽山是风华正茂的女孩,父亲是证券公司的职员,母亲是娃娃脸的精致主妇。她生长在真丝时装与烘培苹果派的溺爱中。

蛋酒甜蜜的味道温暖咽喉,母亲手织的羊毛围巾小动物一般毛茸茸地贴身,父亲毛料西装上淡淡的烟草气味。关于圣诞节的记忆总是那样美好,等待佳节到来的心情更是令人兴奋,她甚至暗自祈祷着这段时光无限地延长。

橱窗里五光十色的商品,散发香气的雪白菜单上那些叫不出名字的法式餐点,时装型录上季季更新的华服,空荡荡的现代派居所,从高昂的天花板到实木地面之间那可以透出城市灯火的落地大窗。

百货商店里一切梦幻可爱的东西都是她想要的礼物,在这佳节更像插上翅膀的天使,携着幸福的佳音向她扑棱棱飞来。

眼瞳反射着彩灯氤氲的星光,泽山从梦幻中落地,视线沉在捏着饼干把玩的二人身上。

生着栗子般圆润小巧脑袋的飒太瘦高的身形被绿丝绒马甲束起,显出漫画一般夸张的比例。勇征温驯的眉目嵌刻在混血儿一般深邃曲折的面骨轮廓上,和包裹在保安深蓝制服下的挺拔身形相配,令人油然生出不真实感。

他们也许该裹进毛茸茸的手织毛衣里,放在可口可乐的圣诞海报上。或在蒂凡尼那糖霜一样漫天飞舞的粉雪中托着蓝色戒指盒现身圣诞树下。

在二人心领神会的微妙眼神中,泽山微笑,“勇征君,飒太,你们之前就熟识吗?”

吞咽了一口唾液,勇征垂下浓黑的眼睫,“我,就……”

“嗯。”侧过头,飒太翘起嘴角望着泽山,“一见如故吧,刚刚共事就觉得很配,泽山桑也有这种时候?那种我也许上辈子和这个人很熟悉的感觉?”

“我……”微微张开嘴,泽山的头脑中一片混沌,飒太和勇征那讳莫如深的神色刺目。

不该有这样的表情,他们应该是可爱的,轻快的,直率的,像广告画一样扁平,鲜艳,美好……

叮地一声,三人的视线同时移向大厅黑暗的角落,黄铜电梯门上绿莹莹的指示灯不知何时点亮,数字不断下降,直到轰隆一声,轿厢坠地。

大门在黑暗中无声地滑开,闪烁的电梯顶灯幽幽泛蓝。

肩头微微颤抖,泽山僵直着颈项紧盯空荡荡的电梯空间。

“泽山桑,应急电源充满了,我们可以用电梯了。”跪直身体,飒太轻拍她的肩。

缓缓转过脸,泽山的半面被蓝光映亮,神态迟钝地颤动嘴唇,“电梯?去哪里?”

“去楼顶啊。”勇征扶着膝盖站起身,随后又略有不安地顿了顿,“去顶楼用手电打信号求助,旁边办公楼肯定还有人看得到我们。”

弯腰向泽山伸出手,勇征凝目看着她,“你父母肯定很着急了,总不能一直困在这里,你不想让他们像丢了女儿的那位夫人那样可怜吧。”

蹲在泽山身旁,飒太微笑着眨眨眼,“别怕,我们陪着你。”

一手牵着一人,泽山迟疑地走向电梯,一脚踏上电梯门缝刹那,女孩顿住脚步。

“电梯到顶楼吗?”额角隐隐作痛,泽山皱起眉,“那里好像是杂物间,一直没开放……”

“开放的哦。”手臂圈住泽山,飒太与勇征交换了一个眼神,几乎是半抱着将她带入电梯。

迈入地刹那,铜门骤然合拢,屏幕上的数字疾速上升。

“飒太!勇征!”手指攥紧了二人的衣衫,泽山缩起身体,眼瞳晃动着水汽,“我不去!我不去上面!是人型模特!顶层储着废弃的模特!”

咬着嘴唇,勇征一手揽住女孩,一手抱紧了搭档的肩,二人将泽山娇小的身形牢牢圈起。

目视闪动的电梯数字,飒太垂首轻拍泽山脑后的黑发,“我们一起出去……”

 

未完待续

光影

异闻周刊 121

北马北
飒勇飒

 

无星无月的暗夜,浓黑无孔不入地深入废弃的巨大建筑。

火烧的痕迹沿着厅堂中央那棵巨大的冷杉树向四壁蔓延,已然碳化的杉树仅余骨架,以狰狞虬厉的姿态矗立,尖端直插穹顶。

玻璃穹窿在火焚的高热中炸裂,熏黑的铁架结构残骸犹如一只倒扣的鸟笼。

脚踩在碎裂的水晶石片上,北人一手举着胧着幽蓝光晕的行灯,灰雪一般的尘埃从空洞的玻璃穹窿破洞缓缓坠落。擦过少年神官的白衣袍袖与蓬松的发丝,如露珠落在莲瓣上,了无痕迹。

行灯的幽火映射在北人泛白的面孔上,令他的肌底透出青玉的莹光。

隔着废弃商场那一扇扇熏黑的玻璃橱窗,黑暗中惨白的人型模特面孔浮现。

商场高层的环形回廊,纵横交错贯穿建筑的廊桥悬梯,高低错落的每一处都潜藏着窥探的视线。

神官的身影显得渺小而黯弱,仿佛行驶在无垠暗海的舟头那一盏飘摇的风灯。行灯光线所及之处,碎裂的大理石地面上隐隐浮现巨大的北极星拼花纹路。

垂下眼帘审视着手中火光幽幽的行灯,北人的嘴唇轻碰,未出口的话语卡在唇齿间。

真田小姐的婴灵们沉睡了,他为了自保过度消耗了孩子们的力量,现在它们像是蜷缩在母亲子宫内一般团在白纸行灯内酣眠。

商场的残骸内四处回荡着黄泉恶意的低语,黑暗中蠢动潜伏的东西沙沙作响,是无数虫蟊振翅嗡鸣的语音。

孤寂中,北人的指掌轻贴着胸口收藏的纸扎人偶,清了清被血块滞涩的喉咙,自语着低声哼唱。

“天蝎闪烁着红眼睛
天鹰展翅翱翔天际
小犬眨著蓝色眼眸
蜷曲巨蛇隐隐透出光芒……”

干涩的嗓音随着曲调婉转,空明地回荡在穹窿废墟间,耳畔回荡着自己明亮的音色,仿佛不再是一个人的行军,北人口角含笑擎起行灯,歌声高扬着滑出肺腑。

“当猎户在天上高声歌唱时
地上便降下了露水和冰霜
仙女座中的云气
宛如鱼的嘴形
从大熊前脚向北
延伸五倍之处
在那小熊额顶
正是巡星游天的枢轴……”

灯火不及的暗处,无数阴暗的生物窸窣爬动,为清透的歌声涤荡,冲刷着散开。

阴影刷刷爬过光圈边缘,视线模糊地捕捉到那翕动的腿脚,北人后颈毛骨悚然。

歌声在喉中滞涩一瞬,光弧的墙壁仿佛被打破,伸展着的惨白手臂越过障壁,向着神官伸来。

玩偶一般的球形关节咔咔作响,北人猛然提灯回转脚步,衣袖扬起撞击上那无形之物。

无数摇摆的手臂腿脚犹如昆虫的残肢,涌动着向外推挤,一颗颗头颅从黑暗的边际挤破光之屏障,紧贴着北人的面孔,惨白的人偶假面皲裂着烧痕,眼珠咕噜噜沿着眼眶滚动,最终定定地凝着神官冷然的黑瞳。

呵……

咔哒一声,人偶的下颌机簧弹开,口腔空动地张开,露出森然利齿。

咔哒,咔哒,咔哒,令人牙酸的吵杂脆响中,人偶扭曲着手脚拆分,一颗颗头颅砰砰撞击光壁,口角裂开狞笑,下颌无限拉伸着张大啃噬过来。

一手提起行灯,北人拧眉单手结印,丝丝缕缕的金色光弧沿着他指间的银戒膨胀。

“盾!”清脆的呼喝声中,金色咒文盘旋成一枚枚圆盾阻挡在神官周身,复又疾速推开,将张着利齿的头颅猛地击飞出去。

人偶的头颅撞击在光盾上,以卵击石般喀啦碎裂成片,嵌着眼珠的残骸纷纷坠落,堕入尘埃后依然咕噜噜转动着。

呼啸着发出尖锐的笑声,利齿脱出碎裂的面孔,咔咔咬合着穿透光盾,一口口啃噬在神官身上。

“啊!”惨呼一声,北人咬紧了下唇,抖动衣袖试图甩开噬咬在肩头腰背上的利齿,嗜血的灵却不肯松开口边的美味,锐利的牙齿深陷入绢纱斋服,血色洇染渗透。

被利齿咬穿的小臂颤抖,鲜血沿着手腕指尖滴落,北人抓握不牢行灯,染血的纸灯扑棱棱滚落在地。

脱离了神官的灵力供应,行灯的光晕瞬时暗淡下去,笼罩着他的光圈退缩,北人眼瞳收紧伸长了手臂够向那盏纸灯。

横贯商场的天桥上纷纷坠下僵硬的人偶,仿佛自尽的躯壳,砰砰坠落在地面上摔裂。

歪斜的假面皲裂,人偶扭曲颈项冲北人咧开嘴。

咔咔重组手脚头颈爬起身,不给少年起身之机,人型模特们迅速从黑暗中跳起扑击上身。拉着他的衣袖向后拖拽。

被拉拽着跌倒在地,神官雪白的斋服在堆积着黑灰残骸的大理石地面上拖曳出一条痕迹。

指甲在光滑的石板地面上抓挠刮擦,他丝毫找不出借力之处,眼睁睁看着自己距离滚落的青行灯越来越远。

肩背撞击上支撑穹窿的立柱,北人闷哼着双手抱住柱身,将半边身体滞留在黯弱的光圈边缘。

黑暗中,无数的手臂扑上来拽紧他的衣摆腿脚,利齿咬住腰腿向后拉扯。

陷入肌理深处的爪牙携着刺骨寒意,一丝丝抽取着他的光。

抱紧了立柱,北人的面孔紧贴蒙尘的镜面玻璃,张口发出无声的痛呼。

啪,啪,啪,更多的手脚拍在镜柱上,无形的重量踩着少年的脊背颈项,拉拽他的衣衫发丝,直要将他扯烂碾碎。

呼出的湿热气息在阴灵散发的寒意中凝结,镜柱上结出大片霜花。

睁大的眼瞳紧盯着镜面,北人的瞳孔放大,倒映镜中身穿酒红色制服的人,头戴发箍的年轻女孩惊恐地回望他。

救……

无声的呼救被镜像中影影绰绰的人偶打断。

无数肢体惨白的人型模特拉扯着北人,将他一把拽离镜柱。

 

“盾!”咬紧牙关双手合十,掌心相撞瞬间,光弧从戒指之间膨胀炸开。附身的爪牙被少年体内迸发的光崩裂碎溅。

炸裂的咒文盾壁向商场四面八方飞旋,将扑杀过来的人偶模特切成碎段。

拉拽他的力量骤然松弛,北人喘息着跪倒在地,在积满尘埃的大理石地面上爬行。手指触到行灯的刹那,光晕再次展开。

半球状的光圈沿着地板辐射,无数追杀而来的手脚头颅在淡白的光晕中僵硬,喀拉拉碎成齑粉散落。

口角渗出血痕,北人的指掌撑住地面,颤颤巍巍立起身。

头顶的灰雪纷纷扬扬,火焚的钢骨穹窿发出刺耳的咯吱吱声,仿佛不堪重负随时可能坍毁。

抬起一侧眼皮,北人凝望着那摇摇欲坠的穹窿,口角紧绷。

这片残影即将崩溃了……

幽蓝光圈在他身后拉长出细细的阴影,少年提着行灯,手背擦过滴血的下颌,踽踽前行。

“当猎户在天上高声歌唱时
地上便降下了露水和冰霜……

在那……在那小熊额顶
正是巡星游天的枢轴……”

断断续续地哼唱着,北人的步履摇晃。

黑暗中潜伏着的无数生魂灵犹如食腐的秃鹫,亦步亦趋紧随随他,等待少年衰弱的空隙,随时准备扑击上去将他撕碎分食。

大厅尽头,圆弧型设计的老式电梯隆隆启动,楼层数字指示灯闪烁,铜门轰然大开,尘埃飞扬。

以衣袖掩住渗血的口鼻,少年伸手扶住电梯门,脚步踉跄着摔落进去。

铜门缓缓合拢,数字标识不断地翻动上升,北人在电梯频闪的灯光中缓缓垂下沉重的眼睫。

 

天穹中群星璀璨,斗转星移。壱马横抱着白衣的神官矗立在温热的泉水中,在蒸腾的水汽中仰首望着钱汤浴池那贴满马赛克星座图的穹顶。

怀抱着的身躯猛地颤动,雪色衣袖浮荡在水面上,一片淡淡的血丝蔓延开。

垂落眼帘,收拢手臂肌肉将怀中人抱紧,壱马温热的手掌擦抹过水面上少年那张渗血的苍白面孔。

“北人……”额头靠住他湿润的面孔,壱马咬牙,齿根发出咯吱研磨声。

“呼唤我啊!”

 

收起成叠散发馥郁花香的礼物卡,泽山手指翻弄卡牌锐角,麻利地将它们整成一叠,用丝带扎好放进柜台下。

半跪着矮身锁上柜门,泽山在同伴的呼唤声中仰首,手肘撑着柜台探出头。

“泽山,快点快点!要赶不上末班车了。”时装部的两个女孩已经换好了私服裙装,戴着丝绒手套冲泽山挥手。

“来了!”随手将钥匙塞进羊绒大衣口袋,泽山抓起柜台上的手包站直身体,踏着大理石地面一路小跑过去。

和同伴们手挽手,女孩们的粗跟鞋在光滑的石面上敲出哒哒声响。

通往商场大门口的拱型甬道边站着一身深青色保安制服的高挑青年,见到远远走来的泽山,青年有些腼腆地垂下视线,一手顶开拉拢到一半的铁网门。

“小心不要刮到外套。”低声嘱咐,和女孩们擦身的瞬间,保安在泽山烫卷的半长发间嗅到玫瑰的奢华香气。

转身身冲他挥挥手,泽山微笑着抱歉,“耽误你下班了。”

抿嘴摇摇头,保安冲女孩们摆手道别,转身拉拢铁门锁上。

站在公交车站台旁,双手揣在粉色羊毛外套的大袖中,泽山仰首望着夜空中纷纷扬扬落下的雪片,眨了眨眼睫抖落挂在睫毛上的雪花。

身旁的同伴们躲着脚取暖,女孩们用戴着羊皮手套的小手捂住冻红的面颊。

“哇,末班车晚点最烦人了,亏我们紧赶慢赶的。”

空无一人的街道站台上,三个女孩企鹅一样缩成一团取暖,互相冲对方面颊上呵出热气。

“噯,泽山,那个叫上田的保安是不是喜欢你啊,每次等你下班都不抱怨的,不像之前那个混账大叔,稍微推延一点就骂骂咧咧。”

时装部的泷泽神秘兮兮冲女伴们眨眼。

“不会吧?”吸了吸鼻尖,泽山睁大了眼瞳,“我可没做一点惹他疑心的事……”

“不是那个意思啦,就觉得你那么受欢迎真好啊……”泷泽感慨,“你男朋友是东洋证券的吧,超抢手嘛。”

轻声沉吟着,泽山有些苦恼地用指尖摸着下颌,“话是这么说,我其实还拿不准他,总觉得没定下性子。”

首饰部的短发女孩小泉闻言咬住下唇,眼眸在两个女伴之间扫视,最终轻声,“那个……”

二人的视线集中到内向文静的同伴身上,惹得小泉更加吞吐,“就,你们不要暴露出去……其实泽山你的男朋友花城先生之前来接你下班,偷偷在我们专柜订了圣诞礼物……”

“瞎说?!”泷泽嗓门瞬间和眼眸一起瞪大,“戒指吧?是戒指吧?!”

捂着嘴,泽山压抑着心跳摆手,“不会不会,胸针吧?我和他提过一次,喜欢麦穗状胸针。”

视线游动着,小泉眼见两名同伴紧张地瞪大眼瞳凝视她,最终咬着嘴角忍笑,“不是胸针呢……”

“啊!戒指啊!”泷泽仰起脸欢呼一声,激动到跺起小碎步,“泽山你要结婚了!你这家伙太狡猾了!”

“嘘嘘……”小泉与泽山一左一右拽住过于激动的女伴,笑着掩住她的口,“你小声点吧。”

当当地街车进站声响起,细雪纷飞中,涂成红色的车身沿着轨道缓缓驶来。

手指探入外套口袋摸索月票,泽山含着欣喜笑意的嘴角凝住,戴着手套的手指拎出一串钥匙。

女孩们的视线集中在那串叮铃作响的东西上,面面相觑起来。

“糟了。”手指扣扣脑袋,泽山挤住眼睫表情痛苦,“柜台钥匙……”

“这都几点了。”翻过手腕查看腕表,泷泽皱眉,“算了吧,明天上班再送回来也不迟。”

“我和花城君约好了温泉旅行,明早就出发了……”泽山为难地捏紧了钥匙,都怪她疏忽大意,居然在圣诞假期前的最后一晚出这样的纰漏。

“那给我吧,我圣诞节当班,我替你转交。”小泉摊开手伸向她。

望着已经驶到眼前的街车,泽山摇头叹气,“粗心出纰漏还要你帮忙遮掩,经理会骂死我的,我回去一趟送还钥匙,等下打车回去。”

眼见着同伴转身要走,泷泽慌乱地摆手,“这么晚了保安肯定锁门了……”

“我试试看,也许上田还在。”头也不回地冲同伴挥手,泽山一路小跑跨过斑马线,向着矗立在十字路口的豪华建筑奔去。

细雪飘扬中,女孩浅粉色的身影渐渐消隐。岔路尽头,商场大正风格的建筑阴影矗立着,在红绿灯的闪烁中,高耸的尖锐塔楼上钟盘若隐若现。

铛…铛…铛…的午夜钟鸣在黑暗中沉闷回响。

皮鞋踩着落下新雪的地面,泽山一路小跑回商场大门,手指卡住铁网拉门轻拽,哗哗金属抖动声之下,大门纹丝不动。

“上田?上田!”轻声冲黑暗的商场大门内呼唤着,泽山长久地等不到回音,跺了下脚转身绕道建筑侧后的小巷中。

脚步急促,泽山揉搓着戴着薄手套的手指取暖,“这下惨了……”

低声自语着,即将被求婚的喜悦完全为意外冲散,日间保安上田八成巡视完建筑就下班走人,她只能去侧门碰碰运气。

在渐强的风雪中腿脚发抖,泽山咬牙顶风前行,有一瞬懊恼,几乎想折返脚步走人。

反正只是暂时的工作,柜台小姐也不能干一辈子,花城跟她求婚后就干脆辞职专心准备新娘课程。

自暴自弃的想法只在瞬息闪过脑海,不服输的郁气随即涌上。

在昏暗的窄巷里前行了几百米,迎着扑面的雪片摸索到侧门把手,泽山一把拉开闪身躲进去。

挤在闪烁着昏暗灯光的窄小楼梯间里,泽山呵着水雾抖落大衣上的雪珠,双手拢起因湿气炸开的半长发。

转身拧动通向地下停车场的窄门,泽山轻呼一声兴奋。

居然没锁上,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小跑着奔下楼梯,女孩按动停车场内的电梯按钮,钻进打开的电梯门。

电梯叮地停稳在大堂,泽山踩着大理石地面上金属丝线嵌刻的北极星纹路走向香水柜台。

昏暗的大堂内唯有挂满彩灯的圣诞树闪烁着梦幻光彩。

女孩走近柜台,取出货柜钥匙收纳进暗盒里。

扶着柜台松了口气,泽山靠在玻璃台面上仰望黑暗中璀璨闪烁的高大杉树,星星点点的光斑打在她的面颊上游动。

她还从未见过这栋豪华商场夜深人静时的样子,玻璃穹窿上积着纷纷扬扬的雪,寂静的空间仿佛玻璃雪景球。

眼瞳反射着迷离的光,泽山趴在柜台上轻舒一口气,鼻端浮动的玫瑰香氛令她恍若梦中。

一切都如此顺遂,心想事成的美好简直不真实。

噗啦一声细响,仿佛生日蜡烛吹灭,泽山睁开眼,四周陷入一片黑暗的死寂,鼻端弥漫开一阵焦糊气息。

停电了。

茫然站起身,泽山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行,空气中焦糊的臭气愈演愈烈。

一丛火光从圣诞树下燃起,短路的电线引燃包裹礼物的彩纸,向上翻卷的火苗舔舐积着杉木油脂的树干。

噼啪爆燃声响起,泽山毛骨悚然。

在愈演愈烈的火光与烟气中快步奔向电梯,橙红的光焰沿着圆拱建筑急速上升,将女孩的视野照亮。

捂着口鼻,泽山呛咳着拼命奔跑,灼热的毒烟弥漫在整个空间内,隔着厚重的冬衣,肌肤依然感受得到热浪灼烧的干痛。

扑向电梯大门,泽山拼命按动黄铜按钮,电梯应急灯数字闪烁。

所有的大门都锁上了,她只能祈祷通向地下车库的电梯依然运作。

当地一声,铜门打开,泽山脚步颓软着跌落进去,随后咬牙爬起身猛按地下车库键。

电梯门铿铿作响,却故障地卡着不肯闭合。缭绕的火舌沿着商场墙壁上悬挂的圣诞装饰与红丝绒布幔蔓延过来,热浪扑面欲燃。

跪直身躯,泽山的眼瞳倒映着熊熊烈焰,拼命拍打所有按键。

金属按键凌乱地点亮,电梯依然纹丝不动,绝望地望着舔舐烧灼喷吐的火焰,泽山跪坐在电梯地面上,汗水沿着面颊流淌。

铿,电梯大门终于缓缓闭合,将扑来的火焰夹断,轿厢随着数字缓缓上升。

一路爬升到最顶层,电梯震动着颠簸,跪坐在地的泽山随之晃动。

茫然地望着闪烁地顶楼数字,泽山紧张慌乱的大脑丧失了思考能力。

顶楼是什么样的?有逃出去的通道吗?

接触电梯轿厢的双腿发烫,泽山悚然,扶着金属墙壁站起身,那灼热的温度将她手指烫出水泡,女孩尖叫着抽手。

电梯通道犹如烟囱,热流携着火焰猛烈上涌,将金属盒子烧得通红灼烫。

提腿猛踹卡住的金属门,泽山大声尖叫着,在窒息的热气中头脑昏沉,全然无法接受自己转瞬从美梦跌入梦魇。

咔咔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中,电梯门缓缓打开。

几乎是将自己压扁挤出那条缝隙,泽山头发散乱,面颊上沾满烟尘,伸出手臂在黑暗中摸索着,终于触到了金属微凉的触感。

张开满含泪水的眼眶,泽山透过面前的铁网门望向黑暗的空间,透过塑料布遮盖的窗户缝隙,月光冷冷地射入楼层内。

一张张唇红齿白的人型模特面孔硬冷,挂着诡异的笑容僵立着,黑洞洞的眼瞳死寂地望向女孩。

顶层是放置人型模特的储物间……

迟钝的大脑终于转动起来,双手插入铁丝网间,泽山崩溃地大哭出声,拼命摇晃大门哗哗作响。

“救命!救命!花城!上田!不管是谁!救命啊!”

蔓延而上的黑烟与火苗吞噬了电梯厢,从门缝间喷吐出来,将女孩泪水冲刷的脏污面颊映成橙红色。

 

用扫帚扫起地面上碎裂的玻璃,小泉拄着扫帚柄低叹一声,一手扶住酸痛的腰肢。

仰首望着商场玻璃熏黑炸裂的穹窿,女孩的视线沿着烟熏痕迹望向贴满封锁带的顶层,举着相机拍摄取证的保险人员与搬运废弃物的工人身形交错。

湿热不自觉地溢出眼眶,小泉呆愣愣地伸手接住滑下下颌的泪滴。

假如她之前坚持拦住泽山呢……

呆滞的视线扫过立在商场门口的人群,与其中一人相撞,小泉浑身颤栗。

身穿卡其色格子大衣的男人面色惨白,手指不自觉地捏住裤缝。直愣愣地盯着身穿营业员制服的小泉,仿佛越过她的身体望向不存在的影子。

“花城先生……”小泉垂下眼帘,抓紧扫帚的手指青筋浮现。

和小泉一并坐在水源枯竭的喷泉边,花城含着一支烟却不点燃。

嘴唇颤抖着,男人夹住卷烟在指间来回摩挲。

攥着戒指盒的大手潮湿,在红丝绒上洇出汗渍。

两人静坐了许久,直到搬运杂物的工人抬着塑料布包裹的人型模特从他们面前穿过。

掀起浮肿的眼皮,花城语调疲惫,“这算什么?”

“没烧掉啊。”骤然接话,小泉紧盯着商场角落被堆成一堆的人偶肢体,“不知怎么的,就是一点都没烧到……火势就停在铁网门……”

望着人型模特黑洞洞的目光,手指插入发丝揪紧,小泉的额头突突跳动着疼痛,语调带上荒谬的笑意,“商社说要尽量减少损失,盘点灾后资产呢……保险能赔的不能赔的……太可笑了!”

将卷烟碾碎,烟叶残渣扑簌簌落在地面上,花城攥紧了手指站起身,冲着小泉微微鞠躬,“总之,多谢你的关照。”

望着男人步出商场大门的身影,小泉合拢眼睫,双手捂住面孔。

 

在徐徐上升的电梯中紧紧抱住泽山,勇征呆滞地望着自己的搭档,深陷在眼窝里的黑瞳反射出一泓水光。

女孩的面孔埋进青年的胸口,手指揪紧了他身上深蓝色的保安制服。

“勇征……”抿了抿嘴唇,飒太有些忧虑地轻声呼唤他。

湿痕沿着面颊徐徐滑下,青年的黑瞳散大。

“勇征!”用力搡了一把搭档的肩,飒太沉声。

黑瞳中晕开的光点渐渐凝聚,勇征吸吸鼻尖勉强自己将神智集中在飒太紧绷的小脸上。

叮地一声,电梯颤动着停稳,大门缓缓拉开。

漆黑空旷的空间内矗立着一尊尊垂首的阴影,塑料薄膜笼罩着苍白僵硬的身躯,空气中弥漫着阴冷的寒意,二人的肌肤同时颤栗起来。

嘴角翘起轻扯两下,飒太的视线低垂向埋身搭档怀中的女人,随后牵动眉梢给了他一个眼色。

收整散漫的神色,黑发青年满脸毅然地冲飒太颔首。

太好了……

少年松了口气,这位新晋搭档虽然迷糊,但关键时刻还是心有灵犀!

“泽山小姐……”扶住女孩的肩头轻轻推开,勇征垂首轻声,“我们到了,别怕,很快就可以回家了……”

单手背到身后结印,飒太夹着纸符的手指间张开细细的金色丝线。一手抓住女孩的手臂。

视线在黑暗空间内那一张张低垂的面孔上逡巡着,飒太望见角落里矗立的长发人型模特,雪白的头箍反射着电梯内射出的微光。

眼尾视线移向那一侧,飒太望了一眼黑瞳熠熠的搭档。

再次向他颔首,勇征抿嘴将泽山转向电梯门。

“泽山桑,请你抬头看一下……”飒太轻吸一口气,一边靠近搭档的身躯前后包夹住泽山。

腹部一记重击将他的话音断在口中,飒太瘦削的身躯被巨力击飞出电梯,撞上蒙着塑料布的人偶翻滚着。

“抓紧她!”捂住腰肋忍痛,飒太仰首冲搭档呼喊。

下意识地伸手捞向被击飞的少年,勇征攥住泽山肩膀的手滑脱,一缕黑发从他指间溜走。

女孩的背影冲入影影绰绰的人型模特阵列,身躯碰到模特的瞬间瘫软下来,一头栽到在地面上。

 

迈步奔出电梯,勇征伸手爪向瘫倒在地的女孩。

“别出来!”翻身嘶声,飒太眼睁睁看着勇征的脚步迈出电梯缝隙。

轰隆一声,那道透光的缝隙合拢,整个空间陷入一片漆黑。

静立着模特的黑暗楼层仿佛无垠地延伸,头顶,脚下,四周……无边无际。唯有他们几人身上散发出微弱的萤光。

抱着昏迷的女孩翻过身,勇征手指拍打她的面颊,小声呼唤着,“保奈美小姐……”

贴着女孩温暖的身躯,勇征的手指凑近她轻缓呼吸的鼻端,垮下肩轻叹一声。

掏出封印符咒拍到女孩额头上,左手拈诀默念,随后将她放置在地板上,青年手指撑地起身,跌跌撞撞地向前摸索,“飒太,飒太……”

手腕被猛地攥住,勇征悚然抬头,反射性握拳击出。

偏头闪过那刚猛的直拳,少年的面孔在黑暗中浮现,手指按住他的嘴唇嘘声。

“飒太你没事吧?!”双手捧住搭档的面颊,勇征疑心自己误伤他,紧张地收紧手指。

面颊被挤成一团,飒太无奈地用掌根推开他凑近的面孔。

“我没事你小声点。”压着嗓音,少年伸手指向四周垂首静立的人型模特。

塑料布遮盖下,晦暗不清的面孔反射着二人身上的萤光。

“泽山跑了,就混在这些东西里。”

双手捂住嘴,勇征的眼珠咕噜噜转动着审视四周。

“我不是跟你使眼色叫你抓紧她?”实在气不过,飒太仰起脸紧盯搭档。

“啊?”一手指着自己,勇征回忆着飒太的神色,轻扯两下嘴角,“这不是让我别吓到泽山小姐的意思吗?”

摆摆手,飒太呆滞住,“不是啊,那,那我不是叫你挡住她出电梯的路线吗?”

向一侧眨了眨眼,勇征一脸困惑,“这不就是叫我把她推向那一侧?”

面面相觑,飒太的小脸整个痛苦地皱起,“勇征君,你下次没搞懂好歹问我一下,能不能不要做出自信满满的神色呢?”

“我,我哪知道我哪里没搞懂啊?”委屈地睁大眼,青年在提高音量的瞬间被搭档一把捂住嘴。

单手并指,飒太在勇征的眼皮下绕了一圈手指,分别向左向右指。

在少年目光中用力点了点头,勇征挣脱开他捂住自己的口唇的手指就要站起身。

等等,无声地做了个口型,飒太扯住他的衣领拉近他。

你真懂了?

眼珠咕噜噜转动着打量四周静默的人偶,勇征手指笼着嘴凑近少年耳畔,“你向左,我向右,迂回包抄。”

太好了他还记得手语暗号。飒太冲他比了个大拇指,轻手轻脚爬起身,目送搭档的身影消失在人型模特阵型里。

 

静静地行走在垂首的模特间,飒太将呼吸放到最缓,身躯内隐隐流动的萤光反射在塑料薄膜上,映亮了那一张张青白面孔。

左手按住胸口,淡金色的光晕沿着手背血脉浮现,在胸口闪烁一瞬,整个身躯随即黯淡下去。

张开口,少年打了个寒颤,呼出一片淡淡的白雾。

人偶靠灵力区分死活……他只能将自己的生机降到最低,试图蒙蔽它们的视听。

背手踱着步子,飒太侧首审视那些擦着猩红嘴唇如出一辙的僵白面孔。

与其中一尊擦肩瞬间,少年突然转身,歪过头自下而上打量着。

一手夹着符咒在身后捻诀,飒太仿若撩起新娘的头纱,轻轻掀开簌簌作响的塑料纸。

凑近那张简陋冰冷的面孔,眼尾微微下垂的眸子转动着。

嗯……

沉吟了半晌,飒太拧过嘴唇松开捏着塑料布的手指。

透明薄膜簌簌罩下刹那,猩红的嘴唇弯起。

 

泽山小姐,我们不是来伤害你的……飒太他就是嘴上恶劣了点,其实是个好孩子……一遇到我就很照顾………

不对不对跑题了,甩甩脑袋召唤漂移走的思绪,勇征伸手拍打了一下面颊,一边挨个查看人偶,一边在心底打着慰灵的腹稿。

这么多年过去,你的父母一直在供养着你,他们十分挂心……还有花城先生………

耳畔传来塑料薄膜抖动的冷脆声响,勇征停下脚步,皮鞋摩擦地面转过身体。

在面前静滞的人型面前屏住呼吸,青年垂下手指勾起薄膜边缘,缓缓向上提起。

黑暗中伸出一只手猛地攥住他的手腕,勇征悚然回首,眉宇凝起,白亮的灵力在握拳的指间爆裂。

拳风停在那张小巧的面孔前,青年眼瞳骤然缩起,“飒太?你不是往左……”

小狗般微微下垂的眼眸凝视着他,手指按住青年柔软的嘴唇,将他的话音堵在唇齿间。

少年低垂眼睫,探身向他的面孔凑近过去。

 

雪白的斋服湿透,沿着袖口的绳结一滴滴向下坠着水滴,北人一手提着行灯,在积满尘埃的玻璃栈道上留下成串的湿润脚印。

横跨商场废墟的玻璃浮空过道上皲裂着高热的烧痕,少年每一步踏下,都引发悬桥令人牙酸的吱吱碎裂声响。

分不清是栈道摇晃还是自己的身体失温颤抖,北人的视线模糊,单手扶着金属护栏,一步步挪向商场另一侧的黑暗回廊,那漆黑的甬道衔接着穹窿一侧的时钟塔楼。

青行灯的光圈随着灵力黯弱渐渐缩小,黑暗中潜伏的生灵蠢动着。

交错着斜过头顶的悬桥上,破损的钢骨穹顶间,惨白的人偶扭曲着爬行过来,纷纷坠落。

嘭嘭的沉重撞击声中,摇摇欲坠的悬桥晃动,支撑桥身的钢丝绷紧,北人失去平衡栽倒,一手攥住绷直的钢索稳住身躯。

望着挡在通路前扭曲肢体缓缓爬起身的人型,少年神官回往悬桥另一端,更多节肢聚合着爬行过来。

被堵死了……咬住口角,北人捏紧了戴着银戒的手指,弧线状的金色光晕膨胀闪动。

视线从悬吊着摇摇欲坠浮桥的钢索间划过,北人深吸一口气。

不能再用盾,一旦割断绳索,他就彻底失去希望。

“孩子们……”贴近行灯,少年苍白的面孔被萤火照得透亮,“请再帮我一次。”

神子,神子……

婴灵夹杂着泣音的细微嗡鸣涌动。

按住收藏在胸口的纸扎人偶,北人在奔涌袭来的人型浪潮中高举行灯。

“聚灵!”

青色的萤火从行灯中炸裂开,无数光点如璀璨群星照亮黑暗穹窿。

 

那旋转的星河瞬息之间倾泻坠落,流光如星雨穿透他的身躯,使他从内蕴积着光华。

光晕无声地扩散开,从中割裂一切接近他的幽冥暗物。

沿着那道光圈,北人奋力向前奔跑着,雪色衣袖穿过焦化的人型,如气浪吹飞烟灰。

光晕延展到圆厅尽头,又静静地向内收缩。更多的人型如蜘蛛之子从黑暗中窸窸窣窣浮现。

仿佛认定了神官已是强弩之末,贪婪的狂欲掩蔽邪灵本能的畏惧,人型们如雨砸落到悬桥上,终于将玻璃地面砸得粉碎,钢索铆接处锈蚀崩断,失衡的悬桥荡开。

失重下坠,北人的脚步在光滑的玻璃桥面上失足打滑。

白絹衣衫沿着玻璃桥面刮擦,刺耳的吱吱声中,北人被人型拖拽着衣摆拉扯滑下。

“缚!”唇舌相碰,戴着银戒的手屏指挥出,金色丝线黏住牵拉桥身的钢索,北人咬牙将自己拉拽上去。

轰隆巨响中,悬桥向着商场圆厅另一侧砸落过去。

桥身直插入通向塔楼的甬道,神官雪白的斋服滚落出崩裂的玻璃碎片与飞扬的尘埃。

面孔上刮擦着丝丝血痕,北人拖着受伤的腿脚,一点点挪向机械嘀嗒作响的钟楼。

玻璃碎片穿透脚腕,鲜血渗出指贯,在废墟地面上拖出一片血痕。

沿着那片血迹,黑暗中一缕缕烟尘浮现,摔成碎块的人型发出细碎的咔哒声,颤动着重新聚合在一起。

靠在钟楼的废墟上大口喘息,精疲力竭的少年再无力反抗爬上自己身躯的人型阴灵。

越来越多的人型拖拽着他的手脚,沿着渗血的伤口噬咬,争先恐后地扑上来撕扯他,甚至为了争抢一口血肉相互撕咬残杀。

仰首望着半空中近在咫尺的机械表盘,指针随着机簧升降咔咔转动着,钟摆荡起恒定的弧度。

喀拉拉,时钟机械精准而冷酷地行走,长短指针聚合到一处,沉闷的钟鸣声当当荡开。

胸口起伏一瞬,少年的面上露出一个笑容。

“丑时到。”

 

手指攥住心口那只人偶,北人吞咽出一口气,喉结在颈项上浮动,颈侧即刻被人型的利齿插入,鲜血汩汩流溢。

越来越多的人型攀爬上来,将他的身躯彻底淹没。

巨大的钟磬声在环形废墟内回荡着。

疯狂啃噬的人型骤然僵硬,随着细碎的咔哒声,扭曲的肢体堆积颤动着。

几道弧型气浪切开,人型堆积骤然炸裂掀飞。

腾起的尘埃中,浑身漆黑的身形缓缓直起身。

反手挥动长柄,刀刃破空声猎猎,贴着颅骨梳理着满头细辨的青年仰起脸。

寒锋映照下,漆黑的眼瞳紧盯着缓缓聚合扭曲人型。

沿着废墟墙壁,人型蜘蛛之子一般攀爬而下。

紧抿着薄唇,青年的胸腔起伏,低沉的声线伴随钟鸣隆隆。

“想吃神子的,来啊!”

 

未完待续

饥饿

异闻周刊 122

飒勇飒
辉勇

 

八木勇征从不认为自己是个早慧的人,童年蒙昧记忆开启却如晴天霹雳般鲜明。

一片凤箫声动玉龙光转的晃动人潮中,身穿祭典礼服的自己高座于神轿上。赤膊的壮硕男子肩扛手抬着他,分开海潮一般的人浪。

大祭的神子,万丈荣光落在稚龄的幼童身上,他记忆中却只剩下恐惧。

锣鼓齐鸣如潮声浪,缤纷繁乱的色彩,众人窥探的眼神,好像是一觉醒来掉落入怪异的世界,冗杂的信息撑爆了勇征的脑袋,年幼的他就这样被挤开了心智,在眩晕颠簸中吓得大哭呕吐起来。

那大概是一次非常失败的祭典,东京都繁华的世田谷地区为何会选中他这样怯懦不稳重的孩子作为神子?

看脸吧。

勇征的母亲用一种溺爱的神色说出有些伤人的事实。神的容器当然是越幼稚越纯净,最好还漂亮的不像真人。

对了我还有你大祭时的照片。

八木夫人兴奋地当场从沙发上跃起,跑上楼翻出相册,逐幅给勇征指点。

你看多漂亮啊!

手指爱抚着儿子黑亮的发丝,八木夫人陷入幸福的回忆中。

看着照片上华服加身小脸粉白嘴唇朱红的男孩,勇征呆愣住,这是他吗?

思路很快被母亲的雀跃带偏,勇征捧着相册和她陷入缤纷绚烂的回忆中。

第二段鲜明的记忆更加莫名,那是吃着甜西瓜的普通夏夜,年幼的勇征坐在老宅的廊檐下,和祖父母一起观看电视。

画面上是挨挨挤挤等待母鸟投食儿的黄口红隼幼鸟。其中一只被更为肥壮的兄弟们挤出鸟巢,吧嗒一声落在低处的粗枝上。

年幼的勇征悚然停下啃食西瓜的动作,腮帮兜满了甜蜜的果汁,紧张地盯着屏幕。

戚戚哀哀啼叫的离巢幼鸟终于等来了觅食归来的母鸟,衔着满口蠕虫的猛禽看也不看一眼掉落在外的幼崽。只顾专心喂食巢穴里那它肥硕的兄弟。

等了又等,勇征只是呆看着那只掉队的幼鸟叫声越来越微弱,终于一动不动。

嚎啕大哭声惊动了一旁说笑的祖父母,两位老人惊慌地看着刚才还好端端的孙儿捧着西瓜哭到上气不接下气。

穿着一条清爽白色连衣裙的八木夫人从老宅二楼奔下来,一把将抽噎的儿子抱在怀里,丝毫不在意他将鲜红的瓜汁染红自己的裙摆。

“怎么回事啊?”笑着拍抚儿子,八木夫人抱起吃得肥嘟嘟的孩子来回踱步。

“妈妈,母鸟为什么不保护掉队的孩子呢?”

回首瞥了一眼电视画面,八木夫人失笑着点点儿子柔软的面颊,“哦啊,大自然是很残酷的嘛,兄弟间你死我活,最强的方能存续。”

“那,那……”年幼的勇征无法理解,吮着手指嗫嚅,“为什么要生那么多呢?”

“就为了保险吧。”思索了片刻,八木夫人偏过头,“全死了可就麻烦了。”

“太过分了……”张着嘴,勇征呆看着母亲淡然的神情。

笑眯眯地,女人亲吻了一口儿子肉乎乎的脸蛋,“勇征不用怕啊,你是唯一的,很幸运吧~”

揽着儿子摇晃着,八木夫人感慨,“你这么呆,要是红隼的话一定会被挤出巢穴活不下去呢。”

说出这种近乎贬低的溺爱话语时,母亲的表情格外开心,祖父母也跟着笑出声。

年幼的勇征憋着一股郁郁之气,凭什么他就是那只蠢呼呼被挤出巢穴的呆鸟呢?

 

多年后,当面色惨白瘦骨嶙峋的翔太紧盯他时,勇征心头骤然浮现出童年的记忆。

翔太那双漆黑的眼眸并不因支离的病骨而混沌,反而像是内燃灵魂一般犀利明净。

举起手中那张贴着半裸照的档案,靠着墙壁支撑瘦弱身体的翔太与生着狗狗眼的少年交换了一个眼神。

“勇征?八木勇征?”似乎是在确认眼前身着靛蓝色木棉僧袍的端正青年正是照片上半裸的轻浮男子,翔太勾着脑袋迟疑。

“是!”梗起脖子挺直脊背,一众候选人中,勇征高举一只手大声。

从翔太身后弯腰探头,堀夏喜一手插在裤兜里,一手抽过他手中那张档案,“为什么在报名档案里贴裸照?”

难道又是大树桑那离谱的风评为F小队选拔惹来的麻烦?

收回高举的手挠挠脑袋,勇征困惑地张开嘴,“想给你们看我帅气的地方……”

把身材锻炼成这样块垒分明需要多大的心力,勇征想把引以为豪的意志力展示给考官们。

和夏喜面面相觑,翔太忍不住脱口而出,“你是笨蛋吧。”

“不……”慌乱地摆手,青年摇晃脑袋,“不是笨蛋!”

“绝对是笨蛋了。”和同伴相视着笑出声,翔太削薄的胸腔在T恤下起伏,瘦到凹陷的面颊皱起。

望着羸弱的青年,勇征有些绝望地抿起嘴唇。

完了,怎么又被一眼看穿,他是鸟巢里最呆的那只……

在众人的哄笑中轻咳一声,评审席中一头深棕色自来卷的少年轻拍翔太的肩,不动声色地扶住他的腰肢帮他跪坐到席位上。

仰首小声与少年交换了几句,翔太手指拍打着大腿肌肉,扫视着和室内的候选人。

“诸位,下面是体术演武,由中岛君作为我的代师范演示一套组手。他也是言灵术士,希望诸位从中有所进益。”

从评审席出列,飒太站定到道场中央,向着候选人们微微鞠躬。

双腿岔开,少年双掌劈空,榛色的眼眸扫视众人,最终盯着勇征微笑起来,“请指教。”

 

抱着浆洗好的一叠衣物,泽本绕过水房向着客殿走去,靠着檐廊柱子喘息的青年令他驻足。

深秋季节,泽本穿着厚重的木棉僧衣尚且觉出寒意,那个肌肉结实的青年却汗淋淋地赤膊盘坐着,腹部缠着一圈圈雪白的绷带,不断的用脑袋轻撞木柱,口中念念有词。

“勇征君。”远远地,泽本夏辉冲他弯腰鞠躬。

闻言猛地抬头,额头擦过廊柱,八木嘶声捂住脑袋,冲僧人挥手。

“泽本师父。”咧嘴笑起来,青年的脸颊皱成一团。

并不靠近他,夏辉远远地望着他伤痕累累的身躯,颔首后转身就要离去。

迈出几步,衣袖被人从身后拽住,夏辉回首,简素瘦削的面孔上眉头微微抬起。

“泽本师父……”睁大了眼瞳,勇征气喘吁吁地拽住他的袖口,汗水沿着颈根肌肉淌下。

眯起眼眸微笑,泽本轻声,“明天还有选拔赛,练习虽重要也请你早点歇息,养精蓄锐。”

一次两次“偶遇”,假如他靠过去,也许还有第三次吧……

弯腰鞠躬,勇征一手紧紧攥住夏辉的衣袖,黑发散落遮蔽面孔,挤住眼睛大声,“泽本师父,我是故意在这里等你的!请你指教我吧!”

微微后仰身躯,夏辉的笑容凝结在嘴角,声线低沉,“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我只是个普通的沙弥,负责照顾你们选拔期间的饮食起居,候选人都是公平竞争……”

仰首殷切地望着他,勇征急到咬破舌尖,“我,我演武时候看到你了,你每次都来观战,肯定有办法!我赢不了,他们太强了,飒太太强了……只要有办法,我肯学的!我能吃苦!”

定定地凝视着那双溢出热气的黑瞳,泽本恍然一瞬,紧绷着面庞默然。

笨蛋?不见得。

眉眼弯起,从衣袖中伸出一只手托起青年的手肘,望着勇征那殷切的面容,僧人和煦的神情中带上一丝微妙的严峻。

“不是没有胜算,只要你肯学……”

 

踩着抗阻踏板,勇征紧绷大腿肌肉,奋力将踏板推到尽头,在顶点上支撑重物,大腿内侧的筋腱突突跳动,旧伤处接续的肌肉充血,酸痛使汗水沿着脊背流淌。

力竭地收回小腿,勇征单手撑住健身仪器大口喘息,从座位上翻身下来,蜷缩膝盖将下颌支上去。

房门外传来轻声敲击,勇征一手抹掉眼睫上沾染的汗珠,扬声回应,“进来。”

端着盛满饭菜的托盘,八木夫人走进儿子的房间内,将托盘放在勇征手边,她单手扶平裙摆跪坐在地板上。

“饭团哎!”小声惊呼,勇征一手鲑鱼子饭团一手梅干饭团,左右开弓往口中猛塞。

笑眯眯地望着胃口大开的儿子,八木夫人伸出手轻轻抚摸他膝盖后发热的韧带。

“还会疼吗?”

吞着口中的食物,勇征腮帮子裹住米饭哽咽一下。

自从他因伤损退出灵高选拔,已经借口复建身体在家中宅了半年,母亲却体贴地从未对他的进路提出半句询问。

咽下最后一口米饭,勇征肩背耸动着打嗝,感受到母亲理顺自己脊背的柔软掌心,青年的手背擦擦发酸的鼻尖。

“我这时候还吃得这么香,妈妈不生气吗?”

手指尖抚弄着他后颈长长的发丝,八木夫人垂首沉吟着,直到儿子开始慌乱地勾头窥探她的神色。

一根手指点着下颌,八木夫人微笑,“勇征就是这种孩子嘛,什么都提不起劲也不会忘记吃。”

青年哑然。

勇征很老实,勇征呆呆的,还好是独生子……

“还在我肚子里就这样了,生怕少吃一口就没办法降生,结果长成个巨婴,差点生不出啊……”摇头叹息着,八木夫人无奈,“有你一个就够了。”

“不过你总这样饥饿的话我就放心了。”揽住儿子逐渐抽拔的高大身躯,八木夫人从中感受到蓬勃的生机。“不管在哪个巢里,你都不会是被挤出来的那只。”

怀抱母亲日益显得娇小的身型,勇征咬住下唇,侧首靠着她的颈项。

汗水一滴滴溅落在道场簇新的榻榻米上,勇征气喘吁吁地稳住晃动的视线,收回双臂握拳护卫身前,腰侧被足尖踢中之处钝痛,目光在头顶刺目的灯光下晕成一片。

隔着一叠距离与他对峙的少年,身着白色道服的修高身型异常灵巧,踢中他后足尖顺势收回,嘭地踏步后移稳住身形。

即使勇征笨拙的体术毫无技巧,飒太依然忌惮于他远超自己的强悍体型,始终谨慎地保持着攻击距离。

顺着对方攻势,抓空隙反击。

僧人夏辉那柔缓低沉的教诲在耳畔响起,勇征脑海里闪过他那根骨强健的双手,并指切出时转瞬变为爪,钢钳般擒拿住他的手腕。

勇征努力在心中预演夏辉的招式,没问题,他和夏辉体型相近,对手只是个细瘦少年,他能做到……

只要盘算阴谋就会紧张到难以遮掩,勇征的冷汗渗出束紧的发际线,沿着高耸的眉骨坠入眼角。

缠着拳击绷带的双拳展开,勇征活动着发麻的手指,不由地挤住纤浓的眼睫,阻拦那滴苦涩的汗水。

对手视野不清的瞬间,少年咪起眼瞳,腰臀拧转,长腿高挥足尖拉出一道残影。

又要挨打了!

劲风擦到身侧,勇征惨遭打击的身体记住痛苦滋味,先于迟钝的意识移动,手肘反射性地支起护在腰勒弱处。

口角牵起一丝笑意,中段踢击的长腿中途变招收回,飒太膝盖前进撞进青年腰腹肌肉中。

“唔…”冲击力穿透腹肌,勇征的口角渗出飞沫。胸骨下遭受膝击之处钻心地疼。隔膜肌肉反射性收紧,将肺腔内宝贵的空气一次性挤出。

剧痛反而使涣散的知觉异常敏锐,勇征咬牙抱住少年的膝弯。

“飒太撤身!”观客席上,堀夏喜禁不住扬声起身。

拽住弟子扯坐下,世界皱眉望着勇征千钧一发之际擒住少年。

抱住少年的膝弯前拽,在他踢膝再次撞击之前撒手,青年咬牙钻入失去平衡的对手怀中,肩膀抵住他的腋窝,嘭地砸向地面。

“唔!”沉闷地痛呼声响起,肌肉赫赫的身躯舍身下压,将单薄的少年重重的抵进榻榻米中。

喀拉一声细响,勇征抓紧少年瘫软下去的手臂,背压着他固死。

后仰颈项瘫倒在茵席上,少年蓬松的卷发散落,冷汗黏湿前额。

咬着下唇,勇征发力死死擒住他的手腕,向外拉拽着施力。

“我赢了!”在评审们沉沉的目光中,向观客席上首的世界与佐藤大树昂首,青年伤痕累累的面孔上流露出示威性的倔强。

就算将他打落尘埃成百上千次,只要还有一丝意识,他就绝不认输。

指掌下的手臂痉挛着,勇征从战斗的狂热中悚然回神,骤然松开手指放松对少年的压制。

手腕垂落在茵席上,飒太用肩膀抵住地板欲直起身,随即因肩窝处钻心的酸痛瘫下去。

手忙脚乱地接住他摔落的身躯,勇征无措地睁大眼瞳,看清男孩渗着汗水的稚嫩面孔,青年的指尖发麻,绷住面色强调,“是我赢了。”

不论如何,对手就是对手。

削薄的唇瓣扯出笑容,飒太伸手拍了拍面前强作镇定的青年,对方汗湿的胸口肌肉在他指掌下瑟缩。

“是的,我也尽全力了,勇征君好厉害啊。”

望着他盈满笑意的褐色眼瞳,勇征呆滞一瞬,随即咬住下唇别开视线。

脚步沉重地踏在榻榻米上,一把搡开勇征,
堀夏喜半跪下身接过飒太,皱眉拉起他的手臂。

“嘶……堀桑……疼!”小脸皱成一团,飒太缩起身躯推开他的肩。

 

指掌捏住飒太的肩窝,堀夏喜垂首叹气,“脱臼了。”拧起细眉横扫勇征一眼,吞咽喉结压抑着愤怒,“有必要吗?”

已经击倒了对手,还要坚持把他的手臂卸下,面前有着草食动物温润眉眼的青年令堀夏喜齿冷。

抿着圆润的嘴唇,勇征跪在地板上低垂视线。

拧着小脸轻拍高大的男子,飒太压低声线,“堀桑你别骂他啊,勇征君就是胆小。”

不敢托大,不敢留手,青年惊惧的神态是是飒太所熟悉的。能把年长于自己的术士逼到这个地步,少年颇有些自得。

“哈?”
“啊?!”

两道质疑声同时响起,勇征和堀夏喜仰起脸。

尴尬地咧嘴笑着,飒太的视线移向上首的世界与大树。

抱臂沉吟片刻,从座席上站起身,神色惫怠的男人驼着背走向青年。

岔开膝盖蹲坐下身,世界向着跪立的勇征伸出一只手。

迟疑地握住那只手,勇征的视线在世界那张呆若木鸡的平凡面孔上颤抖游移。

这是他在迷茫的黑暗中寻到的一束光,盲目地追寻着世界的脚步奔跑了那么久,现下掌心微热的温度确实到难以置信。

虚握住青年骨感的手指摇晃,世界抽手撇撇嘴,轻拍他道服下汗湿的脊背,“欢迎你。”

因巨大的喜悦而震撼呆滞,勇征被世界手掌拍到的肩背激灵,仿佛确认自己不是白日发梦,猛地张开手臂将他箍紧在怀中。

猛地撞进青年肌肉结实的身躯中,世界在那湿热的怀抱里莫名地张着双臂摊手。

“哎?等等……”从座位上跪起身,佐藤大树伸长了手臂开口阻拦。

视线接触到老师那张扑克牌脸上难得流露出的尴尬神色,大树忍着脱口而出的笑声跪坐回去,坏心眼地抿嘴。

“世界桑……”抱紧了憧憬的偶像,勇征将身量不起眼的男人提到悬空,渗出热泪的眼睫贴在他的后颈上。

虽然一路跌跌撞撞狼狈不堪,勇征通过层层选拔幸存下来,击败了现役队员,最终赢得站在他面前的机会。

松弛下手臂任由青年大力箍紧摇晃,世界感受着那厚拙身躯内辐射出的热力,轻拍他的背脊低声,“嗯嗯,从今开始好好干吧。”

未完待续

矛盾

异闻周刊 123

北马北

碎裂的钢铁穹窿之下,灰雪从玻璃缝隙间缓缓飘落,扭曲着站立在直通钟楼的悬桥另一端,人型模特们咧开爆出利齿的艳红大口。

坠落在漆黑军靴边的那盏青色行灯光晕黯弱,几近熄灭。

一星幽幽萤光从行灯中升起,在森冷的暗夜中转折着。沿着军靴盘旋,映亮黑衣下因压抑怒意缓缓起伏的胸口,紧抿如刀锋的薄唇,黑火暗暗的眼瞳。

萤火停留在寒锋刃尖,随着持刀之人的呼吸明灭。

神子……

婴灵夹杂着啜泣的嗡鸣响起,壱马斜睨了封印他刀势的萤火一眼。

他可不是小北。

手指攥紧薙刀柄杆猛震,暗银色的白光将锋刃上的那点萤火切成两半,弧光荡开,将攀爬冲杀而来的人偶切成碎块。

碎块咔咔飞溅着向他砸来,壱马拧紧了面颊,双手左右翻转刀刃如扇,砰砰击飞碎屑。

刀刃随着扇形的弧光插入钟楼地面,双手抓握柄杆跃起身,青年的身躯随之扬起。

细细的黑色发辫贴紧颅骨飞散,壱马眯起双眸跃向半空中,手指微动卡啦一声将插入地面的薙刀拔出。

浪涛般挤压着悬桥奔涌而来的人型刹那间顿住动作。

缺乏视觉的幽冥阴灵们只能感应灵力行动,巨大的灵力威压当头笼罩,令它们本能地仰首“望向”半空中。

灰雪飘扬下,壱马高举薙刀飞跃下悬桥,鼻梁皱起,张开薄唇无声地怒吼。

轰隆一声巨响,身量狭小的青年术士胁着刀势重重地砸向悬桥上的人型堆里。

人型碎裂飞溅开,悬桥也在巨力压迫下断裂,钢丝悬索挣断,桥身以壱马砸下处为支点,整列纵向立起。

掉落的桥身砸在交叉悬空的下一级悬桥上,连锁反应式的层层下坠叠加。

无数人型模特从崩坏的悬桥上纷纷坠落,断裂的钢索在空中嗖嗖飞舞,鞭梢一样将触到的人型模特割裂。

轰隆隆坠地声中,灰色尘埃云团蔓延,废弃商场的大理石地面被高空坠物激起的滚滚烟尘吞没,嵌刻其上的北极星金线蒙尘消隐。

烟尘之中绽开弧形银芒,人型残肢随之飞溅开,一只军靴踩住不断扭曲着试图寻找残片聚合的断手。

脚底用力碾碎那只断手,壱马拧紧嘴角,一手拽掉噬咬在自己颈根上的人头。

人型的头颅贪婪地咬住那处不肯松口,壱马粗暴的力量连着它咬紧之处一并扯下。

攥住那机械性不断开合利齿的人型头颅举到面前,青年的眼瞳紧盯着它撕咬下的那片僵冷的“血肉”。

手指骤然施力捏碎那颗头颅,粉屑崩解从他的手指间散落。

眼角下缓缓蔓延开一线裂痕,壱马伸手触摸,那处面颊崩落一片,裸露出青年惨白肌肤下的粗粝灰坯。

他也不过是北人制造的替身傀儡。

咬住下唇深吸一口气,壱马举起手中的青行灯,尘浪退却后,大片的人型模特残骸在废墟中颤动,互相磁性吸引,随意结合。

多手多脚的黏合怪物们蜘蛛一般爬行过来,展开的大口发出尖锐的笑声。

横过薙刀架在身前,壱马抿紧了嘴唇,眼角的碎裂痕迹沿着太阳穴蔓延。

雪修罗离他而去后,他就无法使用冰雪怨力,只能持刀硬碰硬。

凝视着不知死亡为何物的阴灵大军,少年神官染血的莹白面庞浮现在眼前。壱马鼻息凝滞,竖起薙刀锋刃对准前方。

好,既然是无机的躯壳,那就拼个玉石俱焚。

行灯照耀的蜘蛛之子狂潮后,黑暗中一点萤火暗暗闪烁着。

眼瞳收束,壱马横拉过刀锋,压低眉锋冲入阴灵狂潮中。

刀刃切开弧面,人型沿着壱马冲杀的线路扇形撕裂,灰雪映着刀锋缓缓降落。

仿佛拉锯一般,奔涌而来的浪潮当头拍下,被剑气割裂退却,转瞬又复归。渐渐绕着壱马挥刀的身姿此起彼伏。

“唔……”球状的人型模特耦合体伸出触手般的手脚从身后抱缠住壱马,四肢受限,延绵不绝的刀势迟滞一瞬。

更多的手脚攀附,咬住壱马的身躯撕扯。深吸一口气,青年一手挥刀横斩,扇形冲击波扫平眼前的空间。

拔出腰间的马手指,壱马咔咔纵向插入咬合在大腿胸间处的人偶头颅。

拧转手柄搅碎颅脑,他沿着立齿陷入的皮肉切入,咬牙翻转手腕削下。

立齿咬着皮肉飞溅到半空中。

擎起薙刀向前冲刺,壱马的黑衣破损,半边裸露的灰白肢体皮肉驳落,露出森然白骨。

看是你们先粉身碎骨,还是我先积销骨毁……

硬生生逆人型浪潮而上,撕开一个裂口,壱马奔向眼前萤光闪烁的大理石水池。

环形的巨大的水池干涸,喷泉上矗立着两位捧着水瓶的天使雕塑雪,它们雪花白的大理石面容沉静,眼下渗出两道干涸的黑色痕迹。

那片萤光正落在贴合在大理石喷泉上的朱砂符咒。

神子,请呼唤我们……

手中的行灯嗡鸣…我不是神子,心底下意识地反驳,壱马的视线落在符咒上,骤然想起北人塞进自己手心的护符。少年神官隽秀的字体清晰可辨。

回首望向翻滚着冲自己袭来的人型蜘蛛浪潮,壱马双手握紧薙刀柄杆,黑瞳沉沉。

咬紧牙关旋转柄杆,刀刃破空飞旋,在青年爆裂地低喝声中斩下。

喷泉雕塑从间闪过一道银光,两名天使塑像咔啦细响,从中断裂开来。

汩汩的泉水从干涸的泉眼中暴涌,转瞬灌满水池漫溢而出。

水流溢过商场的大理石地面,向着拥挤的人型模特流淌过去。

站在漫过脚腕的涛涛泉涌中,壱马紧抿着薄唇审视被水流冲刷沾湿的人型。

那些阴灵似乎察觉不到异变,只是机械性地循着灵力的香甜气息伸展触角,饥渴地爬行过来。

半跪下身,青年抚摸着浸泡在刺骨冰水中的那张符咒,朱红色篆字在水波下若隐若现。

“北人……”抿起嘴角,壱马棱角硬冷的面上漾起一丝笑意。

注入灵力的瞬间,行灯中的青色萤光飞散,从身后钻入青年的身体。

婴灵们彻骨冰冷的狂躁灵力脉涌在壱马的体内,几欲将他撕裂的寒意是他所熟悉的。

仿佛被痛苦注入了力量,壱马舌尖翕动沉声,“荒原……”

冰雪霜花沿着他按住符咒的指尖展开,瞬间将水流冻结。

银色的灵力从泉涌中铺开,急冻发出的气泡嘎吱细响频频。正逆着水流从四面八方向他涌来的人型定住。

一个吐息间,万籁俱寂。

破碎穹窿之下,一片晶莹的冰雪世界隐隐闪烁细碎的光。火烧的残骸,熏黑的墙壁,断壁残垣,狰狞的人型,一切都被纯白的冰雪一视同仁地包裹起来。

站在冰面上,壱马提刀漫步过冰晶丛林,人型们保持着从四面八方扑向他的贪婪姿态,在他擦身而过的瞬间崩塌碎裂成一地齑粉。

这是他的黄泉,即使没有灵视力,他也能构筑起这唯一的残影,这里是川村家宿命的坟场。

骑着黑骏马驰过荒原的一幕幕闪现在眼前,壱马望向鳞次栉比矗立的冰山,模糊的冰层中,身着呢料西装的父亲与黑留袖的母亲身形若隐若现。

还不到他的时辰。不再回头,壱马挽着薙刀一步步走向冰雪攀爬附着的钟楼。

巨大的机械钟滴答滴答规律地摆动,分针秒针即将再次合拢到一处。

他的时间快到了,加快了步伐,壱马疾速向钟楼旋转楼梯奔去,他必须在时辰耗尽之前将北人带到安全的地方。

龙笛笙箫从天际袅袅传来,壱马顿住脚步,睁大了眼瞳仰视破碎的天穹。

一片金红的火光像是一串巨大的纸扎天灯,缓缓从黑暗的夜色中飘近。

锐利的脚爪攀住脆弱的穹窿钢骨,庞大的身躯欺近,压住钢骨房梁咯吱作响。

燎炬般燃烧的硕大眼瞳点亮夜空,似龙似蛇的怪兽头颅探入破洞,张开内含光热的火红巨口。

啊……找到你了……

利齿间喷出灼面欲烧的热气,热浪吹动壱马的发辫,青年凝目瞪视着那尊庞然巨物,紧绷的面皮几乎被热浪点燃。

他知道这神异的怪物不是要他……细齿咬住战化妆的艳色嘴唇。他不过是一只纸傀儡,戳破了他,北人会任人宰割。

对着当头罩下的巨龙脚爪,壱马脚步踏地纹丝不动,双手握刀突刺上去。

铿地,刀刃撞击上坚硬无匹之物,状似竹篾纸扎的龙蛇神脚爪钳紧刀刃,与胆敢抗衡他的青年角力。

整个人连兵刃被怪物提起,壱马紧实的身形悬在半空中,咬牙拧转刀柄。

刃部在脚爪囚笼中咯吱转动,青年翻身骑上柄杆,用自体的重量下压。

咔地一声,利爪收紧,金石相击。壱马抓握柄杆的力量骤然一轻,身躯随之下坠。

单膝跪地滚落,抓紧了兵刃欲再度斩下,刃口崩裂处令他骇然。

迅速反转刀刃,壱马单手抓住破损的刃部切开手掌,“金刀术!”

唇齿翕动,青年诧异地望着手掌切口处毫无灵力反应。

就算雪修罗的灵力被封印,血肉献祭也不该毫无作用……

头顶空气灼热燃烧,壱马悚然仰首,龙蛇一般的怪物巨口中发出尖锐的啸笑。

一串金红的火焰岩浆兜头喷吐而来。

低咒着翻滚,壱马精实的黑色身躯在冰面上滑行出去,焰流所到之处冰霜融解直接汽化蒸腾,青年脑后的细辨燃起火星。

该死的,他忘了自己只是一只纸扎小人!血肉献祭当然没有任何作用。

指针重又聚合一处,钟鸣声隆隆扩散开,壱马仰首望着钟楼摆动的悬锤,黑瞳被火光映地焦灼。

别在这时候!不能把北人交出去!

金红的灯笼大眼烧灼着,龙蛇神发出隆隆的可怖笑声。

纸傀儡……

翻滚着爬起身,壱马揪住燃烧的发尾一把拽下,黑色发辫散乱,黑瞳映着火光猩红。

眼尾余光瞄到融解的冰面下,商场墙角四壁隐隐闪烁的萤光,青年紧绷的面色松弛一瞬。

所以才迁延着不呼唤他啊……

容不得他细想,龙蛇神脚爪拔开破损的穹窿,臃肿的身躯挤入,将摇摇欲坠的建筑残骸撑裂。

半空纷纷抖落的建筑残片中,第二波烈焰熔岩已经喷射而来。

压低身体弓步弹起,壱马的军靴脚底在半融解的冰面上滑动,避开扫射而来的光焰。

势竭的瞬间,熔岩烈焰追击而上,点燃了他的衣角。

单手将残刃插入冰面,壱马双手抓握柄杆旋身,将自己甩到空中的瞬间拔出刀刃,复又插入冰面。

连续几个轻捷的跃进,壱马单腿蹬地一手抓住冰面止住滑动趋势。

脚底踩住墙角那片萤光的瞬间,青年的口角提起一丝笑意。手指抓住燃烧到肌骨的衣衫撕碎抛开。

残破的紧身黑衣包裹着精劲的身躯,面对龙蛇神再度喷来的烈焰,青年单手并指结印,抵在唇上。

“盾。”

北人金色的光晕从贴在墙角的符咒中暴涌,包裹着青年,瞬间向外弹射出一面光盾,推动他飞身跃出。

脚底轻踩光盾,越过扫射的烈焰岩浆,壱马高举薙刀,冲向他按压下来的巨爪斩击下去。

咔,脚爪合拢。龙蛇神望着被自己完全擒在掌心的弱小生灵,猩红巨口咧开。

噗地,爪心透出一片残刃,弧光随之绽开,利爪分崩离析。

黑色发辫飞扬,壱马纯黑的眼瞳从撕裂的脚爪缝隙凝视着龙蛇神燃烧光焰的硕大眼眸。

 

坐在钱汤贴满马赛克瓷砖的环形长凳上,壱马侧首看着北人将雪白的神官斋服拉拢上领口,手指挑起系带打了个端正的结。

双手攥住滴水的袖口拧了拧,北人皱着眉自言自语,“这是我替换的斋服,再弄脏就没得穿了,救出飒太后他得赔给我……”

比起担心衣服,这家伙完全不担心自己吗?

拧起眉头,壱马别开视线眼不见心不烦,“这地方可靠吗?万一被抓到……”

都怪北人说什么宾馆的浴室太小没办法塞进两人,撺掇他找一个安静的歇业钱汤偷溜进来进行仪式。

扇动着眼睫,青年咬住一边嘴唇,他也不知道怎么和北人一起就净干些作奸犯科的歪门邪道。

“啊?”咋了眨眼,停下手中拧干衣服的动作,北人困惑又好笑,“壱马,你不是穷凶极恶的狩人kk兄弟吗?怎么这么胆小。水媒仪式动静很小的,万一真有人来,你就给他这个……”

伸手在自己脖子上比划两下,北人仰起脑袋学着壱马在老宅吓唬他的姿势。

站起身走到他身边,壱马没好气地一把拽下他的手。

“你杀过人吗少说的那么轻松……”

“那倒没有。”耸耸肩,北人提起衣摆用脚尖试探了一下冒着热气的池水温度。

捏住他的肩,壱马将他拉离池缘面向自己。

凝视着少年璀璨的眼瞳,壱马抿了抿嘴唇,组织了一下言辞才迟疑地开口,“北人,你,你到底能用什么战斗类的言灵?”

眼睫扇动两下,少年神官在壱马的注视下转动着眼眸,“缚……还有盾……”

挽起大袖,北人单手结印演示给他看。

微微伸长脖颈,壱马认真地期待着,“然后呢?”

“然后,然后没有了……”小脸为难地皱起,对方肃穆的神色让北人想起自己的恩师keiji,顿时涌起一股压力。

“哈?”呆滞住,壱马张开薄唇。

“壱马,我就进去看看,情况不对我会溜的……”探过脑袋小声,北人拽住青年的黑T袖口。

舌尖顶住腮帮,青年抿紧薄唇用力摇了摇头,“听起来就像送死,我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手心攥着那只纸扎人偶,北人沉吟片刻,“那我跟你保证,情况不对立刻召唤你……”

话音断在喉中,北人的颈项被青年有力的手指扣住,一把抵压在墙壁上。

收紧手指掐住他的咽喉命脉,壱马感受到指掌下涌动的喉结。

“叫我啊。”挑起一侧眉梢,壱马强抑着愤怒,用力将他向冰凉的浴室墙壁上按了按。

张开湿润的嘴唇,北人哽咽一声,不服气地拧紧小脸,试图在窒息中发声。

气音伴随一丝呛咳的湿痕喷在壱马虎口处,青年骤然松弛下手指。

拇指擦过北人渗出湿痕的口角,壱马垂首摩擦着双手,仿佛要将刚才令他惊心的颤栗抹去。

“你现在明白了吧,事情没那么简单。”

一手摩挲着颈项上被狠掐的位置,北人摇晃脑袋减缓窒息的不适。

两人并排坐在长凳上,壱马拧紧了麦色的小脸抱臂沉思,北人靠着墙伸展开衣摆下的赤脚一晃一晃。

“壱马,我必须去。”实在找不出更有力的说辞,北人只得转身面对沉思的青年,认认真真向他宣告。

捏着膝盖,壱马深吸一口气,回首望着北人,“我不是说要你不去,只想让你稍能自保。”

他冥思苦想的神情专注而认真,北人一时恍惚,近日对什么都打不起精神的颓丧青年仿佛是一个转瞬即逝的幻影。

一旦专注于某事,活力的荣光就重新从他身上焕发出来。

并未注意到北人的恍然,壱马从口袋里摸出三枚戒指,拉过北人的手一一套上。

“这是你从山本桑那里订的神婚戒指,我在你房间拿到的……”想到弟弟,壱马的语气顿了顿,“这东西有约束灵力的作用。”

将手掌摊开在北人面前,壱马的黑瞳紧凝着北人,示意他学着自己的手势结印。

“盾系言灵虽说是自卫,但盾毕竟是一种排外抗力,可以靠戒指压缩灵力再爆出……像这样闭锁灵力回路,然后就……”演示灵力沿着手臂脉动的路线,壱马猛然捏紧手指,“用盾。”

“盾。”下意识地模仿他的言灵,北人紧握的指缝间金光闪烁,沿着佩戴戒指的缝隙,嘭地绽炸开数面圆盾。

眼瞳收束,壱马一手攥住他的手腕高举,一手压下北人的脑袋护在胸口。

金色圆盾铿铿插入水池中墙壁上,转瞬碎裂消失。

爬起身望着池水溅出一片狼籍的浴室,北人张开嘴震惊。

握着他的手腕,壱马环视他造成的骚乱,咬着下唇忍笑,“很棒啊北人,恭喜你学会了第一个攻击类言灵。”

未完待续

形代

异闻周刊 124

北马北
飒勇飒
堀飒

 

欧式商场破碎的玻璃穹隆仅剩铁骨,如一只巨大的鸟笼扣下,暴涨的光焰频闪,震耳欲聋的社鼓笙箫咚咚奏响。

机械钟喀喇喀喇转动的齿轮声湮没在一片爆炸硝烟中,壱马翻滚着落回冰面,抬头望着面前占据正面商场墙壁矗立的巨大钟楼,金色钟摆摆动着发出沉闷地金属回响。

抹着朱红战化妆的眼尾眦裂,黑瞳倒映出分针秒针颤动着即将重合,他胸腔急促起伏。来不及了!北人就要回到这具身躯中。

头顶巨大的阴影降临,壱马脚底蹬地急速滑开,龙蛇神竹篾编织的锋利脚爪轰然拍向他之前站立的位置,冰面崩裂,碎冰锋利的边缘翘起。

翻转薙刀支向地面,壱马在龙蛇神脚爪的缝隙间快速滑动,伴随隆隆嗡鸣,异神红纸裱糊的胸腔酝酿着暗红的光,明亮的火流随即从它的利齿间喷出,沿着术士逃窜的轨迹燃起大片火焰。

焰火如影随形,壱马咬紧牙关,薙刀柄杆反复左右撑地调转方向,之字型在冰面上游走。炽热的光炎撩动他脑后细鞭,发梢燃烧,包裹身躯的黑衣残片破碎纷飞,露出义体暗灰色的无机表面。

他只是北人的形代,即使此身破碎也在所不惜!

神子.......

耳畔再次响起婴灵细碎的呼唤,随着眼前那一星萤火的指引,壱马滑向商场墙壁上暗光闪烁的符文,旋身瞬间带起一片冰雾,他足底踩住符咒的刹那圆心般向外扩散出灵力回路,手比剑指置于眉心,”盾!”

北人事先埋好的符咒即刻激发,光盾暴涨,他的身躯箭矢般弹出。

整个身躯划过一道黑色弧光射穿龙蛇神正在酝酿下一波吐息的胸腔,烈焰熔岩包裹着壱马,焚身剧痛中他嘶哑吼叫,双手挥舞薙刀旋转,在龙蛇破损的胸腔中左冲右突,烈焰流星般从异神庞大的身躯中散射,喷溅到冰面上即刻融化坚冰,龙蛇脚爪抓挠的地板随之沉降,隐身暗处的蜘蛛之子们被飞散的焰火波及,惨叫着四散奔逃。

冰面上四处散落烧焦的人形模特残骸,有的翻转着身躯抽搐颤动,发出咯咯怪声。

随着一声巨响,一个烧焦的黑影掉出龙蛇神挣动发狂的身躯,跌入融成一滩冰水的地面上。

“纸...傀...儡...杀!”异神愤怒的隆隆回响震荡整个破损的商厦。

在冰水中沉浮着,壱马烧焦的身躯裸露出陶土稻草构成的骨骼,黑色发辫散开,糊在斑驳剥落的面孔上。钟声咚咚敲响,他仅剩的一只眼眸骤然翻开,漆黑的瞳孔凝住头顶重合在一处的表针。
惨白的手指按住冰泊边缘,壱马咬牙将自己拖出冰水,在冰面上拼命爬动。 暴走的龙蛇神半边身躯浸泡在冰水中倾斜,灯笼般燃烧的巨眼扫射破败的商场,试图寻找那只怎么也碾不死的小虫。

眼见它的脚爪半爬出冰水,扫动长尾即将脱困,壱马的手指触到北人贴在墙壁上的符咒,淡淡的萤光沿着扭曲的咒文扩散,一瞬的静默,冰雪怨力再次涤荡过四处燃烧火焰的焦黑战场,融冰凝结,龙蛇神的半边身躯一同冻在其中。

“吼.......”嗡鸣震荡,异神破裂的胸腔喷射出漫天火焰,尚且自由的双爪砰砰拍打向壱马。

被它的利爪压住半边身躯,壱马仅是傀儡的躯壳无知无觉,只能看到一侧焦黑的手臂在脚爪碾压下皲裂,手指崩成齑粉。

龙蛇神灯笼大的双目凝紧被钳制在脚爪间的人偶,血口裂开,喉咙深处酝酿白炽的火光。

当,当,当......沉闷的金属钟鸣扩散,壱马几乎碎裂的胸腔起伏一瞬,口角溢出浓黑的稠液。唯一完好的右手抓紧薙刀柄杆旋动,插入自己被压死的腋下猛力上挑。

连同左臂卸掉龙蛇神的一根脚爪,壱马拖着残躯爬出指爪囚笼,他倚着扎入冰面的薙刀支起身,仰首凝视俯身靠近的巨大异神。

唇齿咬住一侧嘴唇,青年术士紧绷的颌角片片崩裂,仅剩的右手单手结印,”日月!”

脚下的冰面刹那点亮,萤火盘绕他卷起,透过冰层隐隐看到地板上金线刻画的北极星中央贴着张符咒,暗金色线条流转着延伸向钟楼,更多圆阵沿着钟楼攀升,点亮成串的符咒法阵。

咒文蔓延出的金线犹如藤蔓,裹住龙蛇神的身躯瞬息将它牢牢吸附在钟楼上,巨神吼叫着拼命挣扎,然而逆转重力的言灵使得北人的盾法犹如负压,千钧重力将巨神碾压。

壱马自身也被反重力压在冰面上,单膝跪地,骨骼咯吱作响,唇齿间呛咳出大量黑稠液体,他灰败的皮肤剥落,维持不住逆转言灵,足下金色符咒瞬间转回正向弹射的盾,将他的身躯崩飞出去。

独臂横过薙刀,他箭簇般射向龙蛇神,寒光四射的刀锋割过异神的头颅,卡在它的颈项下,手腕吃力青筋暴起,壱马嘶叫出声,”死啊!”

伴随着一道冷光,喷火的龙首飞出,砸碎穹隆钢骨抛向夜空。

 

坐在商厦破损的穹隆顶端,壱马耳畔回荡着钟摆敲动的金属钟磬音,视线所及之处,整个城市的建筑群皆为烈焰扫荡过后的残败废墟。一轮苍冷的月孤悬天际,片片灰雪降下,他伸出手指承接却一触即溃的,只在指尖残留下一道灰烬。

 

“北人...这是你的黄泉吗?”他望着那轮苍白的月喃喃自语,穹隆破口升起大片萤火,那些光点绕着壱马盘旋,时不时亲昵地挨蹭,落在他斑驳剥落的灰暗皮肤上。

神子~嘻嘻~

神子~一起玩~

一起玩~

婴灵吗?自出生就毫无灵视能力的术士听着耳畔吵杂的童声,只能隐隐约约判断。

“我不是北人。”从来没有神官少年那令人亲和的自然气息,壱马疲倦地孤坐着,提不起一丝力气再去与这些阴灵杀戮对抗,他半边身躯露出陶土白骨,风雪空洞地穿过心口。

钟鸣声骤停,最后一声钟磬还在幽幽回荡。

“丑时过。”低喃着,壱马只觉得萤火卷成风暴填补他破碎的身躯,转瞬将他淹没。

北人,我只能做到这一步.......

覆着壱马的光点融融消隐,雪白的祭服大袖散开,少年的身形跪扑在穹隆顶端,张开合拢的手掌露出烧焦的纸傀儡,一道湿痕冲过沾染灰雪的面庞,北人的指尖抚摸它残破的身躯,”谢谢你,壱马。”

 

城郊荒颓的工厂区坐落着一片低矮的长屋,大半居民已经拆迁搬走,两条荒僻的小路交界处,曾是百货公司巍峨大厦的建筑倾倒大半,只余几片烧焦的颓圮残垣,丛生的野草灌木从砖瓦的每个缝隙间蔓延生长,唯有烧焦的穹隆铁架屹立着,爬山虎沿着铁枝蔓生,在月下的寒风中簌簌摇曳。

几条粗壮的注连绳围起整个废墟,纸垂随风摆荡,雪片般的和纸拖着长尾摆荡,抚过堀夏喜的掌心手背,高大的青年抿紧了嘴唇强抑恐惧,后颈的汗毛已然战栗。这栋废墟是发生过多次神隐事件的知名灵异地点,此间空无一物,他目力所及也没有任何异象,然而他的本能不会出错。

太静了,深冬的林地也许不会有虫鸣鸟叫,但总该有几丝声响,现下静滞地像一部默剧。他扣住腰间斜插的黑鞘太刀正了正,视线移向废墟中庭盘腿坐着的队长世界和佐藤大树。

脱下外套盖住瘫软在大理石地板上的妇人,佐藤大树轻叹口气,回首望着静坐闭目八风不动的老师,”世界桑,这位太太是怎么冲破结界闯进来的?”

掀起一侧眼皮,世界瘫着面目睨向他,”你问我?结界不是你做的?”

“哦哎~”不甘地哼叫声,大树昂起下颌,”我可是你的弟子,我要是学艺不精就是世界桑敷衍塞责 哦。”

“呵。”皮笑肉不笑,男人合上眼眸活动下颈椎,”她是被强烈的愿力吸引到此处的,你倒是事先做好调查啊,她是最近神隐的那个女孩保奈美的妈妈。”

“哇。”惊呼一声,大树跑到老师身边跪坐下身,掏出手机给他看自己整理的档案,”四十年来四起神隐事件,每一件都在百货公司大火同一天,失踪的都是二十代年轻女孩。”

睁大了眼瞳,大树竖起一根手指,”只有一个差点成为受害人的A子小姐逃脱......”

“......她声称下错了电车站,又在大雪中迷路,进入夜间营业的百货公司避难,被电梯小姐迎入电梯,电梯停在闪烁红色警报灯的楼层,她在红光中看到一个全裸的惨白人形猛然冲向电梯门,吓得立刻催促电梯小姐关门,对方不予理会,于是她自行按下关门按钮。之后推搡电梯小姐,才发现对方只是穿着制服的人形模特。A子尖叫着晕倒,醒来就发现自己倒在这片废墟中,A子以为是做噩梦就自行回家,第二天才从新闻里得知昨天有个叫保奈美的女孩在同一废墟失踪。她这才报警讲述发生的事......”

“嗯嗯。”一根手指挖挖耳朵,世界暗示弟子别再啰嗦那些让他听到耳孔出油的废话。

咽了口水,大树伸着脖子凑到老师面前,”我知道这都是情报部门给的资料,可总要把前因后果讲清楚嘛,根据我自己调查的四十年前百货公司大火新闻,当天值班的售货小姐曾经给保险公司做了详细的供述,火灾受害人因返回柜台存放钥匙被锁在百货公司大楼,随后死于线路短路引发的大火......”

正不疾不徐地和老师掰扯围绕此处废墟的怪谈掌故,大树骤然感觉足下一晃,头脑嗡地眩晕,”哎?哎?”

掀开眼皮,世界拽住学生的肩头瞬间前窜,一手捞起昏迷在地板上的妇人。

头顶的穹隆崩裂,根根铁枝竖直插落,烟尘飞散。尘埃落定后,大树呛咳着望向曾经跪坐的地方,哪里正被几根铁枝交错着插成一堆碎石块,大理石地板上金线嵌刻的北极星支离破碎。

“大树桑?世界桑?”堀夏喜穿越烟尘寻觅同伴,双手挥开弥漫在眼前的碎石粉,地动山摇的感觉并未结束,整栋废墟摇摇欲坠。

“这里!”大树抽出腰间的战术手电向着堀的方向挥动,一边打横抱起世界臂弯里的昏迷妇人,一行人撤退到中庭长满青苔的喷泉池中。

“怎么回事?是结界......”堀的手背抹掉面上灰尘,吃惊于地板开裂出一道深邃的沟壑,一侧废墟随之沉降,高差间裸露出黄土,注连绳外的森林厂房却纹丝不动。

“是黄泉......”仰首望着仿佛被愤怒的巨手扭转拆卸的钢铁穹隆,世界呆滞的声线显出丝起伏,”有人杀了镇守这片黄泉的柱神。”

倒吸口凉气,堀睁大眼瞳,”那黄泉不就要崩解了吗?!小飒和勇征怎么办?!”

抿住嘴唇,青年的胸口起伏两下,下定决心般拔出腰间的匕首一刀割过手掌,将淌落的鲜血抹上眼睫。

“你干什么?!”一把攥住队员的手腕,一幅惫怠宅男样子的世界力道大得不可思议,扭转他的手腕就将高大于自己的堀反压在喷泉石柱上。

“哎疼疼!世界桑!”抽吸着,堀扭转头颅望向眼神阴沉的队长,”我要进黄泉找小飒和勇征。”

“开玩笑,你怎么能找到他俩?”吐槽到一半,大树骤然梗住,一手颤抖地指向堀,”你跟飒太灵力联结了?!”

“大树桑!”懊丧地呻吟,堀抽回被世界松开的手臂,手背遮住发烫的眼尾,”你就非得说出来吗?”

我哪知道你个社恐不声不响就......摊开手耸肩,大树表示无话可说。

“别想了。”从长裤口袋里抽出一张手帕丢给堀,世界示意他处理淌血的掌心,”你知道柱神的死代表什么吗?”

并指一击戳穿挂在柱连绳上的一叠符咒,世界低声,”就这样在叠加的黄泉世界中穿了个洞,相邻时空的一切东西都会流淌进这个洞里。你别想找到他们了......”

仰首望着逐步崩塌的废墟,世界耷着眼皮,”为今就只能祈祷他们自己尽快脱出。”

 

一片漆黑的楼层向无限远处延伸,塑料薄膜笼罩着人形模特摩肩接踵地矗立其间,无垠的半空中悬着一个指示电梯方向的逃生标志,箭标闪烁的位置却是仿佛能将人吸入的浓黑。

跪坐在人偶间,勇征屏息睁大眼瞳,飒太微凉的细腻手指捧住他的下颌,狗狗眼下垂着侧首贴上来。少年爱笑的柔软的嘴唇......勇征鼻梁紧皱,一手掐住那人颈项按在地板上,高举拳头猛然砸下,”从我搭档身上滚出来!”

拳锋捣入”飒太”眼窝,那人面孔如陶土般皲裂,喉中发出咯咯笑声,四肢骤然脱臼,以不可思议地诡异角度扭曲着翻转,缠绕上勇征,将青年肌肉紧实的身躯牢牢箍住,藕结般的臂膀打圈绕住他的颈项勒紧。

“咳!”口角呛出水痕,青年面目因缺氧憋红,贴近那张类似飒太的面容,那东西脸上可爱的笑容渐渐扩大扭曲,口角裂到耳际,下巴喀喇掉下,咽喉深处伸出两只手,锐利的指甲抠向勇政紧抿的唇齿,”你.那.是.什么眼神.......我.不.可.爱.吗......亲.亲......”
长着发黑指甲的双手掰开他的嘴唇,用力挤进他口中,勇征只感觉一股腥臭的寒意沿着颤栗的口齿蔓延进体内,拼命挣扎着试图咬断那东西,更多物质挤进来,他的口角都被巨力掰扯着几乎撕裂,那东西要从内部将他挤压爆开。

朱红的丝线从身后缠绕上那张已经畸变的面孔,勒进它的眼眶和大口,红光瞬间闪过,头颅裂成几片飞溅。勒到勇征窒息的力量顿时泄掉,他快速后撤身体,双手攥住依然拼命向他口腔内钻弄的长手向外扯。

那个怪物的残躯倒地,化为穿着营业员制服的人形模特,露出背后矗立的少年。

飒太收回指间缠绕的红线,余光瞟过人形模特胸口的名牌,来不及细思,只见黑暗中一双苍白的手掰开搭档的口角用力钻入,勇征高仰的颈项从内部凸出无数双小手,紧贴他的皮肤向外撑出。飒太将灵力凝聚在掌心扑上前,攥住那双虚空中的惨白手臂向外拽。

勇征的胸口起伏一瞬,湿润的黑瞳圆睁着淌下泪水,浑身血脉凸浮着暴起,随着那对扭曲的手臂被拽出,一层淡淡的白影随之从他口腔内溢出,青年的眼角渗着丝丝殷红。

“勇征!你醒醒!不要同情她!”眼见阴灵和搭档的生魂纠缠在一起被扯出身躯,飒太骇然住手,急忙托住勇征渗汗的后颈。

咕噜......眼瞳转动着,青年的喉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哽咽,他那双草食动物一般纯黑的眼瞳渗出恐惧。

不忍卒睹,飒太迟疑间放松手指钳制,已经被拽出的惨白手臂瞬时遛回勇征口腔。

一片漆黑的空间动摇起来,塑料纸张笼罩的人形模特们咔咔作响,仿佛感应到什么,一同扭转头颅望向半空中。

孤悬在无垠黑暗中的逃生指向标瞬时闪烁,那个指向电梯门的人形由萤光绿转向刺目的红。无限远处浮现一盏转动的警示灯,刺耳的警报声伴随旋转扫射来的红光令人目眩心悸。机械电梯隆隆下降的声音由远及近。

“勇征...电梯来了,我们得出去,求你再努力一次,不要同情她。”飒太努力稳住起伏的声调,放柔声线安抚惊恐的搭档,低垂的眼尾颤动,”跟我一起走。”

收紧咽喉向外逆呕,勇征的眼瞳倒映不断转动的红色灯光,他知道那是煤矿透水事故的撤离警报,此间黄泉即将崩塌。

攥紧飒太的手腕,勇征伸出青筋暴露的手臂指向警报灯下已然洞开的电梯门,”咯...咯咯.......”

“要走一起走。”平静地回视他,飒太掌心的光芒暴涨,手指抠进他的唇齿间用力拉拽,再不顾搭档的挣扎呻吟。

将那双惨白手臂拽出一半,飒太脑海中骤然灵光一闪,抿起嘴角,试探性地低声,”小泉小姐?”
那双拼命挣动的手臂瞬时僵住,随即更加激烈地抓挠,从勇征的腮骨内部顶出痕迹,惹得青年哽咽呻吟,健壮的身躯挣扎扭曲。

“小泉!你是小泉!勇征她不是泽山,是小泉!你看到的一切都是假的!”飒太骑跨上搭档的腰腹压制他,手指牢牢攥住惨白的断臂向外扯出。

假的.......勇征的眼瞳猛然散大,张开口剧烈地呕吐,双手攥住探入口腔的物质向外拉拽,拖出自己灵魂一般,将那被鲜血染红的断臂彻底扯出口腔,随即跪趴在地,腹腔收缩呕出大滩掺杂血丝的污秽物质。

手中的红线牢牢捆缚住那副断臂,飒太将它夹在腋下,摇晃搭档的肩头,”快去找保奈美,我们得走!”

一手狼狈地擦过渗着湿痕的嘴角,勇征喝醉了般跌跌撞撞起身,跑到昏迷的保奈美身边一把抱起她,晕头晕脑地跟在飒太身后一路向电梯门洞开的方向狂奔。

黑暗中一扇洞开的电梯门内充盈血色红光,仿佛凭空浮现的异空间,假如是平时,胆小的勇征绝不敢踏入一步,然而现在充斥他头脑的只有飒太狂奔的背影和跳动的卷发发尾。

跟着这个人就没什么好怕的。

此念一起,力量充斥身躯,那扇门已经渐渐合拢,他们拼命前奔,却似乎离它越来越远。身后传来令人头皮发麻的杂乱脚步声,然而此间除了那些人形模特,就只剩他们几人。

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令勇征汗毛倒竖,声音近在耳后,他咬牙拼命加速,将保奈美瘫软的身躯甩上肩头,越过飒太时一把拽住搭档的胳膊拖着他向前。

“哎?我%$#~!”耳畔传来飒太略显震惊的声音,勇征挤着眼睛拼命前冲,”不要回头!”

三人几乎是扑进电梯轿厢,电梯门随之合拢只剩一道缝隙,无数双惨白的手扒住大门向外掰开,嗡嗡地回响充斥耳畔。

一起......一起走......

不要丢下.......

火......好烫......

勇征保持着卧倒姿态猛踹那些僵硬的手,钢头军靴踩断指头,纷纷如陶土般剥落破碎。飒太扶着轿厢站起身,手指拼命拍打老旧的电梯按键,终于在最后一双手被勇征揣开缩回后,大门轰然合拢,整个电梯急速上升,飒太被惯性带地撞上墙壁,双手捂住因失重而膨胀的鼓膜。

“啊啊啊!”

“啊啊啊!飒太!”二人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伴随电梯零件摩擦的刺耳吱咛,失重的翻转后,他们彻底失去意识。

 

脊背重重砸落到硬质地面上,勇征痛苦地呻吟一声,抱紧怀中瘫软的女孩。随后几双手臂伸来,七手八脚地将他和女孩拽离。勇征惊弓之鸟地挤着眼尖叫,”不要!不要!”

“哎呀!他打我!”堀委屈抱怨。

“你不要吓他。”飒太低软的声线随之响起。

勇征猛然睁开眼,视野内是队员们挤在一起的头颅,世界抱着手臂垂首看他,表情呆滞的脸庞靠近放大。

“世界桑......”发出声看到母鸟的悲鸣,勇征肚腹一阵翻涌,推开众人趴在地板上大声呕吐出来。

“我擦.......”瞪大眼睛看着他呕出的大滩黏稠胶质,大树捏着鼻子,”勇征你知道不能吃黄泉里的东西吧?!再贪吃也忍一忍啊!”

“那是阴质。”手指戳戳大树的臂膀,堀夏喜小声纠正。

“给阴灵入侵了啊。”蹲下身,世界捡一根树枝拨弄勇征吐出的那滩胶质,灰蓝色的奇怪物质上裹着一层油膜,在手电筒光线下折射七彩光晕。

“呀呀世界桑。”躬身靠近老师,大树急忙摆手,”很脏的,我来我来。”

从腋下抽出那副红绳捆扎的断臂,飒太一脸阳光地邀功,”没事,我把那东西拽出来了。”

闻言大树和堀猛然后跃一步避开飒太,只有世界啧啧点头,摸着下巴靠过去,双手接过那两根断臂举到月光下查看,仿佛拿到的是什么宝具神器。

“这是怨灵小泉的载体。”飒太靠近世界,歪过脑袋指着那对明显是从人形模特上剥离下来的假肢,”她死于四十年前的百货公司大火,灵体一直寄宿在人偶模特上,好像是想换到某个活人的身躯上脱离此地呢,但是一直没成功,被它附身的活人很快也会人偶化。”

瞥了一眼和母亲被并排摆在一处的保奈美,飒太轻声叹息,”还好我们去得及时,保奈美小姐还没有完全人偶化。对了黄泉怎么突然崩塌了...吓死我了!和勇征君差点回不来啊。”

“......为什么是小泉......”跪在废墟积满尘埃的大理石地板上,勇征因呕吐眼角泛红,瞳孔晃动着凝望飒太,”我,我们明明看到受害人是泽山小姐,飒太你也看到了吧!是真的!”

眨眨眼,飒太看着满脸困惑的搭档,抿着柔软的嘴唇垂下睫毛,”黄泉的梦主让我们看到的...不一定是真实。死在火灾里的是那晚替泽山回百货公司放钥匙的小泉,至于她为什么要化身泽山......大概因为作为没人怀念的小泉死去太悲惨了吧,连她自己也不愿相信。”
大树愣住,视线在两位言灵术士之间来回,最后掏出手机调出保险公司理赔档案,”受,受访人是一位花城小姐,这样看来,就是和花城先生结婚的泽山小姐了吧。勇征你们究竟在黄泉里看到什么了?”

出身乡下的小泉父母双亡,寄宿在低级官员叔父家,叔父一家都是吝啬的人,那个环境让人喘不过气来,婶婶也只会在小泉把薪水全部上缴给她那天有点好脸色,已经没有希望了.......

比起这个,被困在无尽的火灾之夜的小泉,宁可相信自己是备受万千宠爱的美丽姑娘泽山。

 

积满灰尘的地面上洇出几滴湿痕,勇征呆滞着伸手抚上面颊,才意识到自己泪流满面,”我,我...是我搞错了......”

“我有责任。”飒太抢前一句,挺直身体望向面色严峻的队友们,”本身两个言灵术士就该彼此纠错...我却顺着勇征君的想法。”

“如果这样的事都看不清,那要你们做什么?”骤然打断他们,堀夏喜捏紧包裹左手伤口的布帕,几乎愈合的伤口崩裂,血滴渗出。

伸手指向废墟四周坍塌地陷,堀的面孔因愤怒泛红,牙齿咬住下唇深吸几口气,”你们以为只是自己迷失在黄泉里那么简单?!差一点,只差一点那东西就借着勇征的身体从裂隙里出来了!四十年的地缚灵变成的煞,足可以把这片区域全部湮没!”

“那个,他们总算也是拼命了。”急忙打断耿直的堀,大树插入众人间隔开对峙,”总之事情解决了,记住这次教训,下次会更好。”

“那就希望你们牢牢记住这次教训吧。”抱着手臂站起身,世界瞥了一眼兀自阴沉的勇征,”努力去看不代表自我陶醉,灵是很凶险的东西,收起你的英雄主义吧。”

 

将昏迷的保奈美母女送上救护车,队员们坐上回程的厢型车,占据宽敞前座的两个言灵术士同时回首看一眼窝在后排座位上的两个队长和堀。那阴沉的气氛让飒太直咧嘴。

别介意,堀桑只是太着急,他不想让我们掉队。

勇征的手机屏幕亮起,看到毛绒绒的小狗对话框,他抿着嘴唇,手掌抹过湿润的面颊。

我们本来就没什么黄泉游走的经验嘛,下次不会犯错了▼・ᴥ・▼

垂着脑袋一言不发,勇征的泪水一滴滴溅在手机屏幕上,随后想起什么,有些慌乱地摸着裤子口袋,掏出已经被压扁的巧克力棒,眼神瞟向后座,鬼鬼祟祟地隔着过道塞给飒太。

 

给你吃甜的,飒太的脸都累得发白了(☍﹏⁰)对不起,都搞碎了( ´•̥̥̥ω•̥̥̥` )

将手指缩回袖口,飒太用空袖管藏住拿到的巧克力棒,笑眯眯看着吸着发红鼻尖的勇征,小口将半融的糖果塞进口中。

后排的世界看着前座两人自以为隐秘的小动作,和大树对视一眼,无奈地抱臂闭目。

视线望过贴着纯黑太阳膜的车窗,堀夏喜线条柔和的面颊紧绷,斑驳的光影扫过他白皙的面孔,抿了抿唇峰,他拆下缠在手掌上的帕子,”世界桑,手帕脏了,我洗了再还给你。”

 

未完待续

善光

异闻周刊 125

 

辉慧

 

霏霏春雨沁润坂道上的青石,坂道两侧户户相连的宿坊白墙青瓦,门户一律水洗般清洁润泽,伸出女墙外的杜鹃树绽开艳粉色的花朵,湿漉漉的花瓣低垂,浓香夹杂院内泥土的清新。写着墨字坊院名称的纸灯笼挂在屋檐下,尚且燃着如豆灯火。

穿着靛蓝木棉僧衣的小沙弥头上戴着斗笠,手中擎着支竹杆从坂道高处走来,他的衣袖被攀膊束起,少年人特有的薄肌裹在修长的臂骨上。

擎着竹竿伸入纸灯笼里寻到蜡烛头,沙弥鼓起腮噗地吹灭烛火,蕴着暖光的灯笼顷刻黯淡下去。沿街依次吹灭天台宗二十五院与净土宗十四坊的灯笼,他的手指顶起斗笠,远眺坂道尽头淡青色的破风抱厦,在晨曦琉璃色的碧空映衬下,山门跃然眼前。

天色在东方只是渐白,人群却已沿着参道聚集,越过巍峨的仁王门,更远处的仲见世通土产店,果子店,咖啡店,食肆,佛具店,药局纷纷开张营业,人头攒动。这熙攘的世俗景象在佛寺云集的吉野山高野山都罕见,更别提那些点散于深山间的小寺古庙。

自古以来既有”虽远必拜善光寺”一说,这座本岛历史最悠久的古刹并无宗派之分,以普渡众生为责,引得各路平民纷纷来朝。即使在铁道高速都欠奉的旧时代,也有大批善男信女沿着北国街道从新泻南下参拜。善光寺规模鼎盛时期,有八町两御所前两村构成,长野市就脱胎于寺门前町,连长野盆地都被称为”善光寺平”。

一身寒江的小沙弥只不过是这须弥神领中微不足道的一芥子,无量善光中一豆烛火。

寿量院狭窄的木门推开,穿着行仪小纹和服的女性迈步而出,她堆高的云鬓用支玳瑁簪松松挽起,眸光流转间望到和自己等高的少年,女人微微愣住,直到少年眯起细长的眼,后退半步微微鞠躬。

女人的小纹设色淡雅而纹样讲究,着附过于妥帖,举手投足间个人存在感都隐匿掉。

“请问......”柔婉的嗓音叫住迈步离去的沙弥,女人攥着手袋微笑,”今早的佛珠加持结束了吗?”

“没呢。”望着渐渐聚集到参道两侧的人群,沙弥单薄的眼尾弯曲,”早课刚结束,檀越现在过去还赶得上,主持一会儿就从山门出来了。”

“这样啊......”优雅地颔首,女人浅粉色的指尖抚过鬓角,”玄澄师父这么大年纪还是一样勤勉亲切。”

少年沙弥愣住,低声提示她,”玄澄师父去年就隐退了,现在的贯主是玄松师父。”

女人的杏眼微微睁大,瞳仁晃动着低声,”原来如此......怪不得找不到他.......”

微微侧首,少年沙弥斗笠下的视线不动声色地打量。

“小师父,能请你帮个忙吗?”女人语气有些颤抖,从抓着的手袋里取出钱夹,抽了几张纸钞,拉过少年的手塞进去。

“檀越你这是?”抿了抿嘴唇,少年神情和缓地将纸钞推回去,”有什么难处,请讲就好。”

“我从下田那边赶来,专程想见一面玄松师父...做佛珠加持,但是我房里有个孩子不好带去,我不放心他一个呆着,你能陪陪他吗?”

沉默片刻,沙弥窄瘦的小脸微微皱起,”我还有扫撒的工作,去晚了玄松师父要责骂。”

“我会跟他说。”女人骤然弯起朱唇,温婉的面庞上一闪而过微妙。

眨了眨眼,沙弥疑心自己未能捕捉到的神色只是幻觉。

目送女人款款离去,沙弥将竹竿支在门口,双手合拢木门走向庭院深处。善光寺附近的宿坊为前来参拜的清修客提一泊二食,矩形的木构连排长屋修着草葺人字形屋顶,墙板涂白,简素而明快。

田字型分割的起居室由廊庑连接,此时住客多已前去善光寺本殿上早课,一扇扇白色纸门紧闭,寂静的庭院中水琴窟滴水声与屋檐积累的残雨交汇着滴答。

雨后的地上落满杜鹃花,污秽的花瓣黏在门廊上,一只白猫迅疾地跑过,沙弥转头望去,长满马兰头的花丛微动,一个生着卷曲短发的孩子拉着衣摆站起身,发梢睫毛上都挂着晶莹的雨水,沙弥一瞬间还以为草丛中窜出了只小雨蛙。

那孩子眨动大得离奇的双眸好奇望他,沾染泥污的白色T恤兜满杜鹃花瓣,小苍兰,白的紫的马兰头。

一手解开勒在下颌处的系绳,沙弥少年将斗笠摘下,露出窄瘦面颊和素淡眉目,”你好,我是夏辉。”

嘴唇抿了抿翘起,那大眼睛的孩子咧开笑容,”你好,我是小慧!一起做花饭吧。”

 

夏辉看小慧从客房里拎出只粉色书包,翻出印着青蛙荷叶纹样的塑料便当盒,把成堆白色的马兰头花瓣整齐堆放在一侧,又捻着艳红的杜鹃搓成团子点缀在白色花瓣上,梅干饭的轮廓转眼成型,少年沙弥禁不住抿嘴笑起来。

“夏...夏哥,你来做佃煮吧。”小慧用沾染粉色花汁的手指擦擦面颊上挂着的雨滴,小脸瞬时花了一片。
“佃煮啊......你看这个行吗?”从孩子衣服兜来的那对花草中挑挑拣拣,夏辉饶有兴致地将樱叶撕成长条做出小菜的样子,又捡了几片黄芯的鸡蛋花放在右上角充做鱼板。

“美味的样子。”细瘦的手臂支撑着身躯,小慧探过脑袋仔细观察夏辉捧着的便当盒,时而好奇地眨动大眼睛望他,”能再做豪华点吗?”

“唔。”手指捂着下颌,少年沙弥故作高深地沉吟,随后笑眯眯地捻起一长串橙红的金鱼草,”你帮我一朵朵掰下来好吗?”

孩子立刻兴奋地点点削尖的腮,圆润的指尖将花苞一粒粒剥落。

看着他专心致志地样子,夏辉漫不经心地从衣襟里抽出垫着的棉白毛巾,一点点擦拭小慧沾染泥土草汁的面颊,”你和妈妈从下田那边过来的?”

“啊。”清脆地应答,小慧拉过夏辉比自己修长得多的手指,将摘下的花苞一股脑塞进他掌心,”我们来看爸爸。”

“他在市里工作吗?”有一搭没一搭闲聊,夏辉将橘色小花苞整齐地排在白色花饭一角上,堆出鲑鱼子盖饭的样子。

“不知道,其实我也没见过他。”小慧有些懵懂地眨眨眼,很快将注意力集中在夏辉巧手堆成的便当上,”嘿嘿,好棒。”

双手捧起那尊饭盒举到日光下,孩子玻璃珠似的大黑眼睛熠熠生辉,”夏哥,我能把这个花饭带回去给阿嬷吗?”

“阿嬷?你奶奶吗?”将手指在白布巾上揩净,少年沙弥眯起眼,”可以啊,但是坐火车回下田的话花饭就蔫了,我替你用湿布包一下......”

“阿嬷是置屋的阿嬷。”小慧摇摇头,将花饭放置在庭院水琴窟的青石上,双手合十冲着水面低头拜拜,”阿嬷,吃花花饭,这个很软,不费牙。”

望着孩子露出T恤领口的那一截柔软后颈,夏辉的肌肤颤栗,晒成暗褐的小臂因骤降的气温浮起一层绒毛。

草履踩着青石地面,沙弥缓步走到孩子身后,余光扫过水琴窟浮动的波纹中摇曳的暗影,一手拉起小慧,”院子湿,跟我去屋里玩吧。”

 

和小慧一道坐在纸门边缘,夏辉看着他脱掉木屐,沾满泥污的脚趾拧在一起就要踩上茵席,拧着眉头轻声,”你等等。”

将搭在肩头的白布巾沾湿,他攥着孩子的脚腕擦拭掉足底的泥草,看着小慧迫不及待地手脚并用爬进和室,有些好笑地提醒,”换件衣服吧,小心妈妈一会儿骂。”

张着嘴唇看他,小慧点点头,从置物间里拖出只贴着卡通画片的小行李箱,将叠在最上面的粉色裙子拽出来搁在一边,找寻下层的短袖衬衣和短裤。

抚着僧衣下摆跪坐到孩子身边,夏辉将那件被揉乱的粉色连衣裙垫在膝头折好,”不穿裙子吗?”

“不穿了。”嘴里嘟囔着,小慧的视线不由地转向那件颜色娇嫩的裙子,”妈妈说爸爸看了会不喜欢...其实,其实我穿这个可可爱了!”

笑到细长的眼眸皱起纹路,夏辉禁不住想伸手揉揉他蓬松的卷发。

换了干净的衣裤,小慧和少年沙弥在和室内翻出蜡笔纸张画图玩,不久又缠着他读经卷讲故事,自觉混熟了,孩子开始问东问西好奇打听寺院的生活。恬静内敛的夏辉还没遇到过这样活泼的孩子,一时间左支右拙。

远处善光寺的钟声隆隆传来,平日这个时刻,夏辉已经和师兄弟们开始禅院的课程。而今日前去山门领受佛珠加持的清修客们陆陆续续归来,左邻右舍纸门拉动的细响和诵经声不绝于耳。

耐心等候了一个钟头,直到清修客们也渐次就寝,整座宿坊再度安静下来。夏辉看着枕着自己膝盖翻动漫画的孩子,心头隐约掠过一片阴云。

“你饿吗?”手指盖住那孩子覆着额头的蓬松卷发,夏辉拨开发梢,俯首看小慧大得有些瘆人的明亮黑瞳,”客人们大概都用过斋座了,我去厨房看看有没有剩下的。”

“夏哥......”合上漫画书,小慧抿了抿唇珠爬起身,”妈妈去哪儿了?去找爸爸了吗?”

“她说去领受佛珠加持了,你妈妈应该认识我师父,大概正向他问法。”全无把握,夏辉面上却不显,温声安慰着。

推开纸门,夏辉回首望了一眼半掩在屋檐阴影中定定凝视他的孩子,抿起薄唇微笑,”很快回来,等我。”

看着小慧吃下那顿简素的斋饭,夏辉守着他枯坐,不善言辞的少年沙弥努力寻些话题,每每得到孩子明快地响应,很快即发现小慧那双转动的大眼睛时不时瞄着他,以一种小动物的机敏观察他的细微反应。

夏辉沉默下去,一手抚摸着他脑后的碎发。

守在宿坊直到黄昏钟声敲响,已经是晚课时间,夏辉无法继续迁延,看着趴卧在自己膝盖上陷入沉睡的孩子,修长的手轻拍他的脊背,”小慧醒醒,我带你去找妈妈。”

 

牵着孩子穿过游人如织的参道,吵杂的脚步声和说话声都被春日黄昏的天空吸收了,仲见世通的青石地面吸收了足音,寺院即将闭门,香客如潮水一般逆着二人,芸芸众生杂沓而过的脚步远去。

仁王门天青色的飞檐隐匿于夕暮残照之中,一个披着五轮袈裟的身影逆光,背靠高耸的”阿形象”与”吽形象”木雕,与那两座木造的怒目金刚一并,以一种倾斜的姿态向夏辉和小慧迫来。

年幼的孩子显然被骇到了,攥紧少年沙弥的手一声不吭,小脸缓缓藏进他的僧衣衣袖中。

那个身影向前迈了一步,戴着圆片眼镜的温和面庞脱离阴影,手指拨弄绕在腕上的念珠。

“师父。”垂着细长的眼尾,夏辉瞟了一眼从他衣袖中偷眼看人的小慧,”这孩子是寄在宿坊里的香客的,那位女檀越说去找你......”

“我都知道了。”双手揣进衣袖中,玄松红润斯文的面孔微微松弛,苦涩渗出眼尾的每一道纹路,”先回来吧,今晚让他睡你那边。”

“这不合适吧?”愕然张口,夏辉抬高拉着小慧的手,让孩子惶恐的面庞从他低垂的衣袖间露出,”小慧是女孩......”

“慧人,你过来。”玄松微微弓身,平视孩子闪动的大眼睛,向他招手,”你是叫木村慧人吧?”

 

十九声钟声回荡,开枕钟后偌大的佛寺沉寂下去,除了正殿那长明的幽幽烛火,整个寺院陷入黑暗中。带着小慧回到僧舍,夏辉小心地绕过和室被褥上已然熟睡的舍友,拉开置物间纸门拽出被团。

帮他铺好床铺,夏辉看着紧抿嘴唇一脸惶然的孩子,单薄的面目上挤出个笑容,”先凑合一晚,明天我们想办法送你回上田。”

点点头,小慧缩进被团里只露出张小脸,望着夏辉的手臂伸出衣袖拧灭地灯,他在黑暗中攥住少年的木棉寝衣一角。

身旁是舍友如雷鼾声,夏辉钻入自己的棉被中,将一只手臂探出被团,任由慧人拉着他的衣角。感受到那孩子渐渐迟缓下去的呼吸声,他合拢眼睫,微不可闻地低叹。

 

木村慧人最初的记忆就是阿妈对着镜盒梳理一头乌黑的长发,阿妈将长发一缕缕盘在颅顶,大得出奇的旧式发髻使她略显幼稚的鹅蛋脸呈现超越年龄的端谨。

用细齿的梳子蘸取山茶头油,阿妈把额角的碎发拢进发髻中,回望抱着膝盖蹲坐一旁的慧人,弯曲笑眼将梳齿上余下的油脂梳到他蓬松的卷发上。

那馥郁的暖香就热腾腾地将他包裹起来。

“小慧像洋娃娃一样可爱。”偶尔将他像只人偶娃娃一样抱在怀里,浑身散发浓香的女人语气怜爱,柔软的手揉搓他的面颊。

妈妈也像雏祭的公主娃娃一样可爱,香甜,柔软,洁净。年幼的慧人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他很少有机会这样亲近母亲,女人总是穿着精致华丽的衣裙,发型一丝不苟,把弄孩子会弄乱她的造型,仿佛端坐金屏风前的雏人形滚落地面。

母亲白天会在房中补觉,睡到日上三竿用点简餐,就走街串巷地去梳头,试穿新衣。午后三点,请柬端红不断送来,她和姐妹们相携赴宴,往往转上三四场,宴饮唱酬到深夜,一年四季周而复始。

他们寄居的茶室是上田温泉附近鳞次栉比的旅店料亭中的一间,还有三个艺伎和他们同享一栋老屋。一楼是四间用做会客室的小隔间,每间只有十叠大小,拆开中间的纸门隔板就能连成一间宴会用的大广间。

二楼就是舞伎和艺伎同住的卧室,慧人是此间唯一的孩子,备受艺伎姐姐们喜爱,经常可以得到零食和玩具。置屋的老板与老板娘常年住在一楼,年迈的老板得了顽固的皮肤病见不得风,皮肤青紫犹如淹死鬼,总是龟缩在靠近后院的房间里,围着电炉烤火。他身边堆满杂志报纸和药袋子,坚持不懈地阅读那些汉方期刊,不厌其烦地寻找能治愈顽疾的偏方。

除了老板娘养的杂花猫咪,没几个人愿意靠近他那散发腐朽药味的房间。偶尔客人前来应酬,他的房间更是被紧紧闭合起来,老板娘和艺伎们欢闹着迎上去,慧人就被赶进老板的屋子,同那只杂花猫咪和迟钝的老头做伴。

大广间传来咚咚的鼓声,三弦拨弄声,女人长长的呼声和男人女人热闹的欢笑声。慧人抱着猫咪靠着纸门静听,一曲接一曲表演,宴会往往持续到很晚,女人的尖嗓门偶尔像闪电般穿透纸门,惹得慧人肌肤颤栗。

然而老板只是麻木地数着下酒的毛豆,一口一口谨慎地抿着小杯里的烧酒,继续用原子笔划下期刊报纸上的偏方药名,仿佛外间的一切与他无关,只要妻子用赚来的钱财为他装满小菜酒水就好。

每当听见小小的手鼓咚咚声,慧人的心头就会亮堂些,那是妈妈在敲鼓。鼓声一停,纷乱的脚步又会使他烦躁,男女们兜圈子的追逐舞蹈仿佛永无停歇。

每当客人想要离开,老板娘就会端着拿手的炸鸡下酒菜进屋,殷勤地招呼大家吃一点下酒。艺伎和老板娘母女一样的家庭氛围令人欲罢不能,然而这地方是没有慧人和老板插足的余地的。

宴会散去后,慧人啃食着冷盘和变硬的炸鸡,看着艺伎们梳洗卸妆,老板娘为她们宽下勒紧的华丽腰带。

“阿嬷,我能参加宴会吗?”将吃剩的鱼肉剔下骨头攥在手心,慧人一边喂猫一边清脆询问,”我也能敲鼓的。”

“啊,是啊,小慧好可爱,肯定受欢迎。”舞伎和艺伎们有一搭没一搭闲聊,有的敞开艳色襦袢刷手机听歌。

老板娘一手抓住慧人母亲的腰带扯掉,一边和女人对视着笑出声,”你要是个女孩子就好了,能做个很出色的秃。”

“啊,不要。”慧人的母亲懒洋洋地拢了拢脑后碎发,”被人看出他是我的孩子就惨了。”

“我看没问题啊。”一个活泼的舞伎掰过慧人柔软的小脸,凑近他卷曲的睫毛打量他睁大的黑眸子,”脸蛋很小,嘴巴也软软的,给他穿上裙子,说他是你妹妹绝对混的过去。”

“孩子越来越大,总把他这么藏着也不是办法。”老板娘笑眯眯地附和,视线随即瞟向满脸认真的慧人,”小慧,这可是工作,你能好好干吗?”

“我能。”点点头,慧人感到猫咪带刺的舌面舔过掌心,挺起脊背咧开笑容,”我会管好小慧。”

被他童稚的语气逗得哈哈大笑,置屋的房间被此起彼伏的欢声涨满。

客人对带着幼妹讨生活的艺伎果然出手异常大方,慧人和母亲小小的居室内陆续添置上最新款的电器与华贵家具,只要向客人稍稍倾诉难处,总有英雄欲爆棚的男人慷慨解囊。

偶尔有十分宠爱慧人的客人会带他和母亲一道去影院看电影,或是在豪华料亭品尝珍馐,甚至有一回给他们买了全套滑雪装备,带去了北海道有名的室内雪场滑雪。

每当有客人和母亲打得火热,慧人就忍不住好奇地试探,”这人是我爸爸吗?”

“不是啦。”环抱着他的母亲会低头看他,指尖抓挠猫咪一样挠着他的下颌抬起,眯起的杏眼含着笑意,”小慧的爸爸可是帅哥,你才能长这样漂亮啊。”

慧人开始在脑中幻想一个英俊的男子,有时候是某部火热新片中剑眉星目的男星,有时候是前来温泉剧场演出的英武歌舞伎艺人,甚至是妈妈爱听的那些唱片里的乐队成员,小慧把母亲接触过的一切男子逐一排查,不管是切实的还是虚幻的,统统套进他幻想中那个高大,英俊,温和,沉稳的躯壳中去,日益完善,愈发栩栩如生。

 

慧人没想到他真正见到父亲那天,会是阿嬷的葬礼。

置屋的老板娘都是千杯不醉的酒豪,阿嬷也不例外,慧人见过她和客人拼酒,一杯接一杯,炒热气氛,客人们醉得东倒西歪,她的眼睛却来越明亮。

酒量深不见底的女人某天早上睡去后再也没有醒来。等到下午在自己房间内慵懒起身的艺伎们迟迟等不到老板娘催促招呼,才慌张地叫来急救,那时阿嬷的尸体都开始变凉。医生说是酒后中风,早发现点可能还有救。慧人却觉得这真是没道理,好像一个常年走钢丝的娴熟艺人偶尔失足,这一次疏忽就致命。

她的灵柩停在置屋的大广间内,负责超度的小沙弥结结巴巴念经,比起哀伤,守灵的艺伎们更多地显出惶恐,老板娘去世了,废物一样的老板完全指望不上,去何处火化,骨灰即存在哪里供养,这些事情谁都没有头绪。

置屋的老板不是好檀家,对他们迎来送往的营生有污秽偏见的人不在少数。下田曾有一位艺伎阿吉,仅仅因为当了几个月美国公使的看护妇,就被乡邻嫌弃唾骂,等到她不堪受辱跳河自杀,又没有寺院敢于收敛她的尸首,致使她曝尸河滩三日,最后出于同情收敛她的寺院主持又被排挤到离开山门。

虽然一百年过去了,有些事并没有多大变化。慧人的母亲这几日一直抱着电话焦急,嘀嘀咕咕不知在联络何人。众人一筹莫展,也只得指望她。

小慧会在晚上趴在棺椁上观察阿嬷,她的脸埋藏在初夏的花丛中,水灵灵的花朵鲜嫩到吓人,映衬着阿嬷的脸比活着时更干瘪,只剩轮廓线条。她本是保养地看不出年龄的女人,而现在随着灵魂脱体,物质的一部分也随之消解,凹陷的地方再也丰润不起来,女人干瘪的尸首显得比实际年龄更衰老,简直是干枯的老妇。

将守夜便当里的鱼肉刮到手心,慧人双手捧着凑近她瘪到箍紧牙床的口唇边,”阿嬷,你饿了吗?吃一点吧。”

身体一轻,孩子只觉得踩着棺椁的双脚离地,手捧的碎鱼肉纷纷洒落棺椁的鲜花中。

被一股浓郁的檀香包围,慧人吃惊地看着抱起自己的男人,他戴着圆框镜片的鹅蛋脸线条温和,黑发剃短紧贴头皮。

“不要给死人吃活人的食物。”那男人语调软和到阴柔,慧人后颈本能地激起一片颤栗,双腿挣动。

“啊!”女人尖锐的叫声刺破夜色,钳制慧人腋下的双手松开,孩子踩住地板,跑到满脸惊恐的母亲身后。

女人一手指向前方,慧人的视线在她和一身僧衣的男人之间回转,这才意识到震慑母亲的不是突然出现的僧侣。

大广间的纸门上洇出一片暗色污渍,那扭曲的形状似乎随着众人注视缓缓变幻。

“小,小慧,这是玄松...师父。”定了定心神,女人发冷的指尖握住孩子的,吞吞吐吐介绍。

那个戴眼镜的僧人余光冷淡地瞟了眼纸门上的污渍,随即微笑着轻轻摸了摸慧人颅顶蓬松的黑发。男人和女人将慧人遗在棺椁旁,向之前每一次一样,一前一后进入隔壁的小茶室。

而慧人也和之前每次一样,背靠着纸门将耳朵贴上去。面前正对的那扇纸门上污渍浓郁起来,仿佛地底冒出的石油,一点点污染雪白的和纸。

啊......这下慧人看清了,翘着唇峰,他青蛙一样的三角嘴抿起,那是个人影嘛。

“......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我很忙...要管师弟们,还要做水陆道场......还有师父的事,被他发现不好......”

“所以我的事就可以排到最后吗?你看看那孩子!”

 

“小孩子能看见很正常。”

“他能看到是因为你!”

女人单方面的争执声拔高,随后是男人悠长的叹息,小慧安静地等候着。

“绫女...真的,我们已经好几年没见面了,请不要再讲这种话。”

“这样讲,你是不准备认他了。”女人以一种肯定的语气低声,随即是衣裙摩挲地面的沙沙声响,纸门被猛地拉开,跪靠着它的慧人冷不丁向前扑倒,摸着被撞痛的下颌,懵懂地看着居高临下的大人们。

“你看着他的眼睛,重复一遍刚才的话。”女人纤细的手指指向慧人,擦着鲜红甲油的指尖刺目。

戴眼镜的僧人不忍似地,微微别开视线,半蹲下身搀扶起跌倒的慧人。

三人望着纸门上明显扩大的人形污渍,沉默在空间内蔓延开。

 

第二天,送葬的队列走过下田的两条街就要到达火葬场,突然天降大雨,队列顿时拥挤混乱起来,本来街巷附近一家店铺门口张着雨棚,好好交涉的话也许可以在他家门前停灵躲雨。

领队的玄松回望一眼队列末尾那影影绰绰的黑色人形,拇指卷着念珠低念几声,”大伙加紧,赶在规定的时辰到达目的地。”

看样子雨一直停不下来,队伍必须继续前进,稀稀拉拉地,人群移动,堵塞的灵车也随之开起。
下田市西南一个滨海的岬部有个乱石纵横的小海滨,自这里腾起的黑烟飘不到市区,于是被辟给火葬场。送葬的队列穿过滨海隧道抵达那里,今天的风浪极大,翻滚的波涛涌起又摔碎,雨点不断地击打动荡的海面。无光的雨滴冷静地刺穿波诡云异的海面,浇湿了从灵车内抬出的棺椁。

那浇了明油的棺椁露出鲜明的原木色,被雨点敲击着,由几人合力抬入焚化间,传送带启动,棺木徐徐驶入漆黑的焚化炉,仿佛被一张通往地狱的大口吞噬。

慧人躲在母亲擎着的伞下,仰首望着雨丝中的焚化炉烟囱。白昼里黑烟显出异常清晰的影像,重重叠叠升腾,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油脂气息。看了一眼一旁的母亲,慧人只记得她僵硬的面孔团缩在一起,两手紧紧捻着佛珠。

 

葬礼过后那个神秘的僧人又消失了。阿嬷成了残留在大广间纸门上的一块污渍,置屋的大黑柱塌了,老板完全不知如何待客,门庭冷落,艺伎们纷纷自作打算,各奔东西。

慧人和母亲房间里的东西开始逐个消失,新潮的电器,华贵的家具,魔法一样噗噗噗地变没了,变成更多美丽的衣裙首饰。母亲开始几天几夜不着家,偶尔回来,看着慧人的眼神像是打量一件漂亮而无用的家具,不能变现,碍眼又固执地占据房间一角。

转去别家置屋的艺伎不放心,偶尔会回来探望,给他煮一锅饭。慧人很快学会用那只电饭煲,量好米煮饭,再从冰箱里寻个鸡蛋打在米饭上,拌上酱油,除了自己吃,也不忘端给神志模糊的老板。

垫着脚将一小碗饭放在佛龛前,慧人双手合十对着阿嬷字迹模糊的牌位拜了拜。

那天晚上,慧人久违地睡在母亲身边,女人散开的漆黑长发沁润山茶花油的香气,孩子有些陶醉,将鼻尖探出棉被,小心地嗅着,指尖抚摸发烧那丝缎般的触感。

“小慧。”黑暗中,女人低声,孩子吓得指尖缩回,将棉被拉到眼下。

头颅被柔软的手拢到怀里,慧人的面孔扑进一片柔软的馨香,“你要是个女孩就好了,做我妹妹,我们可以一起。”

妈妈不像妈妈,像姐姐,甚至像妹妹,需要他照顾,有时天真,有时痛哭,但是怎样都可以,他不想跟妈妈分开,所以慧人会照顾好小慧,慧人会管好小慧。

长久的沉默后,女人轻叹一声,”你见过善光寺吗?那是很大很美的寺庙。我们去找你爸爸吧。”

 

未完待续

游戏

异闻周刊 126

辉慧

 

住持玄松带着慧人回到上田的置屋时,搬家的工人已经将里里外外的家具细软全部打包,堆在狭窄的街巷口等候装车。

慧人吃惊地看着一个从没见过的年轻男人麻利地指挥工人,将自己房间的桐木书桌搬下二楼抬上卡车。而老板只是抱着杂花猫咪躲在背风的屋檐下,窝着身子抬起眼皮,对孩子的注视躲躲闪闪。

“你好,请问有事吗?”戴着蓝白头巾的男人跳下卡车,大摇大摆走向一身玄色圆领小袈裟的僧人。

双手合十,玄松微笑,”我来找木村结子女士。”摸摸慧人的后脑,僧人将他扶到身前,”这是她的孩子。”

“结子?老爸,你认识吗?”转身向抱猫的老板询问,男人嗓门粗哑。

“阿叔。”慧人睁大了眼瞳,一瞬不瞬望着面色蜡黄的老板,”我妈妈去哪里了?”

“啊啊。”敷衍地哼哼,老板弓起脊背嘟囔,”她跟男人走了,小慧你记得吧,带你们去滑雪的那个。”

“哦,这些家具什么的都是她丢下来的,她可欠着房租呢,你想要回去也成,把房租结了吧。”男人说着掏出一只计算器,熟练地计算器来。

“冒昧了。”敛着眼眸颔首,玄松沉声,”请问你是?”

怔了下,男人失笑,”我可不是什么可疑人士,我是这老头的儿子。”

慧人呆呆地看着老板一言不发,而对方不改那副窝囊样子,只是将屁股调转方向埋头不语。

“这家伙十多年前抛弃我妈和情妇跑来这里开店,现在那女人和我妈都死了,过去的事就都当他过去,我来接他回去养老。”状似潇洒地拍拍手,男人瞟了慧人一眼,”总之呢,店我顶出去了,东西都归我,找人的事爱莫难助。”

 

坐在回程的火车上,慧人座位下放着只皮箱,里面装着他和母亲的全部回忆。车窗外水田农舍和远山淡影掠过,孩子将下颌搁在手臂上静静审视,清澈的眼瞳倒映斑斓的光。

举着一只馅料饱满的牡丹饼拨开塑料纸,玄松把点心递到孩子面前,”你还有别的亲戚吗?”

扇动几下眼睫,孩子回望面色平静的僧人。

我还有爸爸......
咽下这句话慧人摇摇头,从他手中接过那枚甜蜜的点心,乖巧地道谢后塞进口中。

“如果你愿意,可以留在寺里。”主持拨弄手中的佛珠,以一种疏离的温和徐徐,”在寺里上学,将来当我的附弟。”

脑海里闪过人烟熙攘的仲见世通,肃杀压迫的仁王门,青灯古佛檀香缭绕的宿坊,慧人眼前是沙弥少年微黑的窄瘦面庞,笑起来折着细小弧线。

“好。”用力点头,慧人抿掉口角的豆沙,”我想留在寺里。”

他可以当妈妈的妹妹,也可以当爸爸的附弟,慧人的眼瞳摇曳着光。

 

于是慧人正式地在善光寺落了籍。时至今日他才知道这巍峨山门并不是玄松主持的一言堂,善光寺由掌管二十五院的大劝进与十四坊的大本院各据半壁江山,而玄松正是大劝进新任贯主。

矗立于红尘而避世,善光寺自有其每日规律。日光熹微即起床,称之为”开定”,之后就要晨读经书三遍,称为”三时回向’,紧接着扫除擦洗,才能朝食”粥座’。饭后就要除草,扫撒庭院,添置灯油,剪除香灰等等杂务劳作,八点后在寺前町附近的中学上学。放学归来就是晚餐”药石”。之后由主持上经义课程,九点准时”开枕”就寝。

寺院精巧地如同一座亘古不变的时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对慧人这样在灯红酒绿的置屋长大的孩子而言,日子未免太过清苦。更难熬的是日以继夜蔓延的寂寞,慧人被安排住在小沙弥的宿舍,平日能见到的孩子都是周边小寺的继承人,他们早已三五成群,以一种深具佛性的恬淡有条不紊地执行着自己的事物,像筷笼里的筷子一样乖巧,按部就班。

在他们面前,慧人只觉得自己太过孩子气。虽然他才八岁,也闹不懂这个年龄不孩子气又该如何。

慧人每天盼望着见到唯一熟悉的那个少年沙弥夏辉,然而兜兜转转一次也没见到。只是每天早晨可以准时听到铜钟雄浑绵长的撞击声,仿佛海底幽幽荡开的鲸歌将沙弥们唤醒。

听其他人说,敲钟的就是沙弥头泽本夏辉,他兼任当厨的典座,每日忙得不可开交,自是没时间陪慧人这样新入门的小沙弥玩耍。

分配给慧人的工作就是晨课过后打扫贯主的大书院,这里统共八间屋子,加上绕客殿一周的间廊都要揩拭一遍,并不是轻松的活计。

在走廊的栗木地板上泼半桶水,慧人用白布巾从这头推到那头,赤裸的脚底在木板上打滑。孩子很快从中发现乐趣,独自一人笑咯咯地爬起来,以滑滑梯的姿势推着布巾滑向走廊另一头,鬈曲的头发被薄汗黏在颈后。

地板各处凹陷的坑洞内积着清水,慧人偶然踩到浸湿脚踝,凉意飒飒沁透心头,舒畅地轻呼一声。纸门外的池沼一带春草丛生,从草丛里忽地窜出一人,双臂扒着门廊向内窥探。

慧人骇了一跳,屁股坐在脚跟上。眨了眨大眼睛才认出面前晒得黧黑的面孔。

“鹿平啊。”吐了口气,慧人垮下肩,”吓死我了。”

男孩眯起眼,笑得露出一颗细小的虎牙,他臂膀外侧被阳光烤得黑亮,内里却白皙得可见淡青血脉,”随便擦擦就行了,反正这里就贯主一个走动,脏不到哪里去。”

鹿平是慧人的舍友,然而两人昨天才第一次见面。他是掌管善光寺另半壁江山的大本愿主持鹰司的侄子,出身公家,养尊处优,吃穿住用都由家里源源不断寄来。仅仅为了让他继承家业前体验学徒滋味,鹰司上人才把他托付给玄松寄养。

一到春假鹿平就被母亲忙不迭地接回家嘘寒问暖,直到昨天开学才回寺里。他一见到同龄的慧人就意外亲热,捧出大堆零食与他共享,开枕后索性拉过自己的被团凑到他身边,叽叽咕咕说个没完,话又多又密,和其他老成持重的沙弥截然不同。

寂寞的慧人还是很开心有这样一个活泼的新同伴,他将抹布丢进水桶里浣洗干净,蹑手蹑脚爬下回廊,同鹿平一道躺在庭院茂密的春草中。木漏的光从叶片间洒下,将二人脸旁的新嫩绿芽映得半透。

“你去过附近的白狐寺吗?”鹿平洁白的牙齿在阳光下闪耀,像怀揣宝物一样迫不及待。

“没呢,听师兄们说那里是善光寺同宗异派的小寺。”慧人闹不大懂佛寺这些复杂的派系。

“嗯啊,据说啊......”笑眯眯地转动黑眼珠,陆平的肩头轻撞慧人,”贯主和上人会把麻烦的檀家介绍去那里。”

“麻烦?”慧人骤然想到玄松那疏离厌倦的眼神,后颈微微发凉。

“就是留在这里解决不了,又不能放着不管的那种。”神秘兮兮地咧嘴,鹿平凑近慧人的耳畔,喷出的热气打在慧人面颊的绒毛上,”我跟寺前町的孩子们约好了,放学一起去探险吧。”

“可是还有经义课啊。”眨了眨眼睫,慧人晃动着眼瞳游移,为枯燥生活沉寂已久的心脏却扑扑勃动。

“嗨,我姨妈找贯主去茶会了,今天肯定回不来。”鹿平胸有成竹,直勾勾盯着慧人,稚气的脸上沾满草叶的晶莹露珠,”来吧,小慧。”

 

四月底的晴天,下午的山涧尚且亮堂,慧人和鹿平连同四个寺前町人家的孩子连成一串,穿过大门町宽阔的马路,向着延绵不绝的群山而去。

钻过小河上被铁链封锁的索道木桥,孩子们抬头望着已然废弃的索道,半山坡上吊着的轿厢锈迹斑斑,被青苔覆盖,孤悬于河川上,山涧草丛中粉白的星型花朵在风中摇颤。

进山后气温骤降,孩子们挤在一处嘻嘻哈哈取暖,好在铺满灰色碎石的宽阔路面并不显得幽森,道路一旁的水渠被茂密的胡颓子丛覆盖,渠水在其下清冽流动,两侧叶樱树抽出新嫩的绿芽。

走了不一会儿,转过山道弯曲处,一座简素的山门横在眼前,寺里不见一个人影。层叠绿茵中,林立的塔头瓦甍在阳光下反射红褐的光。

穿过山门,孩子们好奇地散开又聚合,紧凑的寺院幽寂,除了阵阵鸟鸣婉转,不见僧人香客。不远处的正殿石阶皲裂,蕨类植物从缝隙中冒出,顶开石板缝隙,蔓生攀爬上大殿木柱。

到底是在寺领生活的孩子,尽管无人看管,大家还是自觉地从口袋里凑齐几枚硬币投入正殿旁的功德箱,再脱去鞋袜,毕恭毕敬地进入厅堂。

晦暗的佛堂铺着几只明黄蒲团,大殿顶上垂落发暗的红绸布,掩映着中央供奉的佛像,围绕佛像的罗汉们金色的眼珠在黑暗中发光。嗅着掺杂朽木气息的檀香,孩子们绕到佛像后,骤然发现一道狭窄陡峭的木质楼梯。

大家叽叽喳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还是慧人和鹿平最为胆大,手拉手登上黝黑的阶梯。率先跨上顶端的平台,鹿平的脑袋撞上顶棚,慧人咯咯笑他,立刻也撞了上去。

孩子们钻出地窖似的狭窄楼梯,骤然面向开阔的视野,身心豁然开朗。依山而建的楼阁之下,叶樱和松柏,高低错落的房屋跃然眼前。

一片低矮的林木围着简素的庭院,隐约能看出屋舍纵横,四方石铺成的小径曲曲折折联系房屋,有的房屋格子门大开,漆黑的人影在其中若隐若现。

早春的夕阳即将沉落于逶迤的山丘后,晚霞余晖将天宇映得通透。慧人支着阁楼围栏向外探身,眯起眼努力在渐暗的天色中辨认那模糊的人影,鹿平担心地一手揽住他僧衣下窄瘦的腰。

脊背窜起一股寒颤,慧人的眼瞳缩放,那些房屋中的人影,或站或坐,一律以同一个角度望过来,神色晦暗不清。

猛地缩回身,慧人双手握着木栏大口喘气,鬓角渗出冷汗。

“怎么了?!”摆动脑袋,鹿平的视线在慧人发白的脸上和远处的建筑群来回。其余孩子也好奇地聚拢过来,眯起眼手搭凉棚不断窥探。

握紧木栏深吸口气,慧人垂着睫毛缓缓转向鹿平惶然的脸,”你能看到什么?”

眯着眼再次远眺,鹿平摇摇头,”太暗了,看不清,好像就是一堆房子。”

弓着脊背吐气,慧人抬头再度望向那片建筑,格子门已经全部敞开,空无一人。他逡巡着望向隔开阁楼和庭院的那一小片叶樱树丛,只见雾一般的黑影密密麻麻渗透过来。

“跑......”慧人攥紧鹿平的手,冲茫然的小伙伴们压低声线,”跑!”

孩子们不明就里,只觉得悚然气氛电流般贯通传播,争先恐后跌跌撞撞爬下狭窄的阶梯,脑袋撞到屁股,下巴磕到脊背,挤成一团滚落。

互相搀扶着爬起身,奔出昏暗的佛堂,外间山路一片漆黑,他们这才意识到没有城市灯光的夜降临得有多快。

凭着脚底触觉踩着碎石山道,慧人牵拉着鹿平,孩子们手牵着手连成一串拼命向前奔。脚步声异常吵杂,慧人只觉得握着同伴的手心渗出冷汗,”别回头!大家都不要回头看!”

不知在黑暗中兜兜转转多久,慧人遁着哗哗水声方向冲出树林,眼前豁然出现摇摇晃晃的铁索木桥。手指攥着冰凉的锁链前进,他终于有余地回首望一眼跟在身后的同伴。

鹿平紧紧攥着慧人发凉的手指,回望他那晃动的漆黑眼瞳,”小慧......”

卷发的孩子嘴唇微微张开,玻璃珠般的黑瞳倒映乌压压的雾气,不等鹿平看清,慧人咬紧嘴唇猛然向前拽他,”走!”

拖拽着大家跑过铁索桥,慧人和鹿平从桥头封锁的铁链缝隙里挨个扶出小伙伴,点清人数一个不少,他几乎脱力。

索道木桥的另一端漆黑一片,下午清新明丽的山林此刻弥漫着浓稠的气氛,河川兀自哗哗流淌。

 

持一盏纸灯在沙弥的宿舍间巡游,夏輝一手拉拢披在僧衣外的灰色披肩,春末夜深露重,寒气附着在后颈的绒毛上。宿舍回字型的长屋上覆着桧皮,胧着水汽的月挂在檐梢,夏辉的草履踩在石板小道上,抿着薄唇沉吟,心不在焉地走向北角的宿舍。

也许他该去看看那个孩子,虽说事务繁忙,却也不至于忙到那种程度。夏辉直觉性地抵御着什么危险,他知道自己最好顺从从不出错的直觉。

屋舍靠着围墙的树丛簌簌抖动 ,夏辉猛然抬高行灯,两个僧衣凌乱的孩子钻出枝丫,神色惶恐不定。

“小慧......”行灯暖黄的光圈晃动着,夏辉素淡的眉眼皱起。

那个大眼睛的孩子像是迷走的人见到了光,踉踉跄跄向他冲来,扑过去一把抱住他的腰身,小手攥紧他腰侧的束带。

肚腹感受到孩子喷吐的热气,夏辉紧绷的疏离垮塌,一手拢着他脑后卷曲的发丝抚摸,抬高行灯映照另一个男孩。

“开枕时辰已过,你们跑去哪里了?”

鹿平胸脯起伏喘息,晃动的视线在沙弥瘦削的面颊与细长的眼皮间来回,认出他是厨房的典座,吊梢虎眼顿时瞪圆 ,板着脸呛回去,”你管我们去哪儿。”

为那桀骜的语气一愣,夏辉放低行灯,面孔重新隐匿于月影中,”好了,去睡吧。”

抱着他腰身的孩子闻言用力箍紧细细地手臂,抬起面孔仰视夏辉,发红的鼻尖用力吸了吸。

“慧人,慧人!”小声呼唤半晌,鹿平见同伴一味呆望那个典座,臼齿咯吱咯吱咬紧,甩手跑回僧舍,不再搭理他。

半蹲下身,夏辉平时慧人,带茧的拇指擦过他沾染露珠的眼睫,低垂的的视线扫过他小腿肚上草叶割划出的细小血痕,”你们去哪里了?”

“白,白狐寺。”在少年手心的暖意中找回点神志,慧人结结巴巴试图讲清楚自己所见所闻,”我们上了本殿,看到一个很大的庭院,一些房子,然后就是黑影......很多很多!”

“啊。”了然点点头,夏辉将肩上的披肩围在慧人身上,”不用怕,那些只是寺里的客人。和你之前住过的宿坊差不多。”

“可是......”睁大眼瞳比划,慧人有限的见识中,不论如何讲不清那种违和感,急切中打了个嗝,随后是肚腹止不住的咕噜咕噜声。

孩子捂着扁扁的肚腹,无辜地同夏辉大眼瞪小眼。

“噗。”侧首抿抿嘴唇,少年沙弥背过身,将僧衣下宽展的肩朝向他,”上来,我带你去找吃的。”

毫不迟疑地扑上去,孩子揽紧他的颈项,热乎乎的脸蛋贴住少年的颈窝,只觉得身躯一轻,双腿被托住,晃晃当当浮起。

“夏哥。”趴在他宽而薄的脊梁上,慧人如浮在云间一般,面颊擦过他木棉僧衣的领口,那里散发出淡淡的汗味和皂香,”他们都看不见,看不见那些黑影。鹿平说那里住着寺里处理不了的东西。”

垂着视线,夏辉一手托着慧人的腿根将他扶在脊背上,一手擎着行灯照路,口角抿起丝笑意,”住在宿坊的客人也有我们处理不了的烦恼啊。他们可以向贯主求教,解惑,可最终还得自观自救。”

假如僧人手握解脱一切苦难的妙法,慧人就不会存在于此,不会以一种沉甸甸的温暖坠着他的身躯。

 

坐在厨房的灶台边,慧人摇晃着小腿看夏辉系起袢膊,将一小撮盐抹在掌心,温水清洗过的大手泛着暖色的血气,铲一勺饭在掌心揉弄,小臂肌肉鼓胀,三两下一只扎实的盐饭团就在手心成型。

将饭团一只接一只摆在慧人面前的青瓷盘里,夏辉拽下搭在颈上的棉白毛巾擦手,拉过一张椅子坐到孩子对面。

慧人眨动眼睫看看他,随即抿起尖尖的唇峰,抓过一只饭团塞进口中。看着孩子鼓着腮吞咽饭团,夏辉骨感的手指在桌面上交叠,单薄的眼皮弯起,”食材只够给你做盐饭团。”

寺院的斋饭一贯的粗陋清苦,对还在长身体的孩子来说太过苛刻。

“好吃的。”将最后一点米饭塞进口中,慧人伸手又抓了一只饭团,急于吞咽以至于呛咳起来。不知为何,用盐饭团填满肚子,从山间一路附着在慧人身上的黏稠滞重感也随之散去,肚腹温暖起来,轻松的感觉从骨头缝隙向外散发。

将面前的麦茶推给他,夏辉鼻音闷闷地低声,”以后经义课后你来厨房,我给你做点吃的。”

一口米饭噎在嘴里,慧人鼓了鼓腮,视线自下而上小心翼翼,”不饿的时候,我也能来找你吗?”

找我做什么......很闷的。没说出口,夏辉抿着泛干的嘴唇低嗯,”来吧,随时都行。”

 

慧人摸黑拉开僧舍的纸门,窸窸窣窣钻进自己的被团,在他旁边静卧着的鹿平在黑暗中翻身,眼瞳亮亮地凝视他,”那个伙头逼问你了?”

“你说夏哥?”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慧人为伙伴语气中的鄙夷吃惊,鹿平明朗得如一道晴空闪电,现在慧人才意识到其中潜藏的阴翳,”他没逼问我,夏哥之前就很照顾我。”

“小慧干嘛要跟贱役混在一起。”不满地缩进自己的被褥里,鹿平将褥子拉到下巴,”他跟我们不是一条心。”

我也是没有爸爸和妈妈的人,慧人在黑暗中睁大眼睛,稚嫩的脑袋思索了片刻伙伴的世界里自己和夏辉究竟哪种更低贱。

“夏哥是很好的人。”长久的沉默后,慧人清脆的回应无所依托地回荡在僧舍房间内。

 

出了那件事后,寺前町的孩子们还是和鹿平慧人混在一起玩,孩子们的记性总是很浅,忘性却很大。他们上的是普通小学,往往比寺庙书院放学迟一点,几个孩子往往约在大门町的表参道车站见面,走街串巷逛店铺食肆。趴在粗果子店铺的玻璃橱窗上眼馋里面摆放的二手游戏机,老板的儿子看店的话,会和他们轮流玩几局。

更多时候会沿着北国大街进山玩耍,他们依然敢在白天沿着山路探险,只是不再靠近那座铁索吊桥,更心照不宣地不再提起白狐寺。

几个孩子里只有慧人真真切切看到什么,可他闭口不谈,其他孩子也无意追究,看不到不代表一无所觉。

这一日他们聚集在山中一间废弃神社玩鬼抓人游戏,慧人连续三次抽中鬼签,又叫又闹地追逐其他孩子,兴奋地浑身冒汗,卷发全部黏湿在脑袋上。

鹿平体能好得吓人,即使其他孩子已经全部变”鬼”,他还是顽强地依托神社的石像破房躲藏,在大家的围追堵截中腾挪闪躲。追了他半小时,慧人气喘吁吁地扶着神社阶梯,摆摆手示意放弃。鹿平得意地大摇大摆踱步回来,其余孩子已经累到东倒西歪,在阶梯和廊庑下躺倒一片。

米槠,红松,柿树掩映下,木漏的光斑荡漾着洒满孩子们的身躯,春末夏初的傍晚,暖风熏得人昏昏欲睡。

不知谁脆声提了句,”去墓地那边玩吧。”

孩子们迷迷糊糊坐起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对啊,去墓地那里玩,有很多墓碑做遮挡障碍,玩起来更过瘾。

稀稀拉拉起身,孩子们附和,”去墓地吧。””去墓地,快点。””天黑前玩个痛快。””真棒!”

盘山公路将山麓按照阴阳分割开,山阴一侧石林密布,大片汉白玉花岗岩的墓碑在日光下粼粼闪光,乍一看去,仿若玉石的密林。

孩子们从路脊跳进墓林中,尖叫笑闹着开始追逐游戏,慧人和鹿平的白色校服衬衣在墓碑间若隐若现。

穿着鹅黄连衣裙的女孩富美从一座圆形墓穴蹦向一尺开外的大理石墓碑,落地时撞翻了丧主供奉在石碑下的鲜黄香炉,香灰洒落一地,富美小小的身躯压在四散的菊花瓣蕊上,抱着脚踝大哭起来。

“好痛!好痛!我扭到脚了!”

孩子们惶然聚集过去,呆立着看富美擦抹眼泪,大家噤声交流着视线,无一人敢上前查看。

“我,我伤了,我不玩了。”扶着墓碑站起身,富美一瘸一拐向公路方向走去,”我要回家。”

富美没有要求谁来搀扶她,也无人上前一步帮忙,大家就那么茫然地望着她鹅黄色的背影缩成一个小点,渐渐消失在公路尽头。

“那...继续玩吧。”清脆的童声响起,孩子们面上都挂起笑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笑闹着再次开始追逐游戏。

 

追逐抓人激烈起来,被抓的孩子尖叫着推翻墓碑下供品阻拦追击的鬼,瓜果散落一地,被追赶而来的孩子们踩踏稀烂。

手持供花相互敲打,花瓣飞散到半空中,孩子们笑叫着兴奋,互相推搡,被鹿平抓到的寸头孩子阿龙尖叫着挣脱。

和鬼一边的孩子小丰恼火抗议,”耍赖耍赖!你被捉啦!”说着一把将阿龙推向墓碑,阿龙的脑袋撞上锋利的石棱,顿时冒出鲜血。

捂着磕破的脑袋,阿龙呆滞地看着染红的双手,仿佛解脱了什么禁制,终于呜呜啼哭,”流血了,我受伤了,我要回家。”

大家围着他默然不语,目送阿龙捂着额角远去,眼神中潜藏着羡慕,然而谁也没能多说一句话。

“那么,可以继续啦!”依然是欢快的童声,众人疲惫的小脸顿时点亮,大家欢欣鼓舞地重又投入游戏中。

接着是小丰被鹿平推倒的石碑压住了脚趾,孩子看着自己肿成一截紫色茄子的大拇指,憋红的小脸上扑簌簌挂下泪珠,”好痛,一定是断了!我的脚断了!”

没有一点责备鹿平的意思,小丰扶着墓碑一瘸一拐走远了。

慧人茫然地望着面色发青的鹿平和咬着手指瑟瑟发抖的女孩园子,孩子们被山巅皱褶处渐渐西沉的红日笼罩,墓园沉浸在一片暗红中。

“好嘞,继续玩啊!”

欢笑童声响起,仅剩的三个孩子立刻活泼地追逐彼此。园子回首看了一眼向她奔来的两个男孩,咬牙爬上丘型墓穴顶端,在二人惊恐的视线中猛然跳下去。

喀喇一声脆响,园子压在身子下方的手腕以令人牙酸的角度别过去,女孩立刻尖叫嚎哭起来,”我手断了!我要回家!”

慧人和鹿平肩并肩站在墓园门口,目送着女孩爬上公路,晃晃悠悠的细小身躯渐行渐远。

“愉快的玩吧!”童声想起,慧人和鹿平对视一眼,身躯不由自主地扭动着奔跑起来。

鹿平眼看着和自己逐渐拉开距离的男孩,迟疑地放缓脚步,随即想起什么,又咬牙加速奔跑起来。

慧人精疲力竭,整个下午的鬼捉人游戏已经耗尽了他的体力,他气喘吁吁地拖着腿脚奔跑,双手机械性地摆动,前方鹿平逃跑的背影在视野中摇晃模糊,慧人的眼眶溢出酸热的水汽。

拼命加速,慧人的肺腔因缺氧火辣辣燃烧,他的指尖触到鹿平的肩,奋力向前一推。正埋头奔跑的男孩被脊背传来的推力骤然搡向前方,失衡地跌坐在地,脑袋砰地磕上墓碑。

摸摸额角渗出的血痕,鹿平喘着粗气跪坐在自己脚跟上,浑身汗出如浆。他眼瞳晃动着凝视扶着膝盖勉强站立的慧人,嘴唇翕动两下,最重低沉,”我,我流血了。”

慧人闭上眼帘咬紧嘴唇。

一步三回头,鹿平回望着立于墓群碑林中的伙伴,慧人孤立的身影在黯淡夕阳中镀上一圈暗红,墓园大门的石制鸟居仿佛将他小小的身躯框进去。

为什么不叫他一起走呢......鹿平恍恍惚惚,摇摇晃晃地向着公路远处走去,人烟稀少的山道上无一辆汽车驶过,到底要多久才能走回寺院?慧人怎么办呢?

矗立在鸟居下,慧人目送最后一个同伴离自己而去,身后逐渐靠近的身影散发一股黏稠的寒气。

“呐,一起玩吧!”

猛然回首,慧人眼瞳倒映的是浑身染血的孩子笑着向自己奔来。

 

未完待续

火供

异闻周刊 127

 

辉慧

 

夜幕降临,通向大殿的石灯笼俱已点燃,正殿门前悬挂的一串巨大纸灯在夜风中缓缓转动,正反两面的菊纹和万字交替出现。胧着莹莹光晕的灯笼如浮在暗海上,一路指引晚归的香客行人步出山门。

与几名有说有笑的女学生擦肩而过,鹿平捂着渗血的额头,脚步踉跄神色惶恐。天色太暗,行人没有留意到这个孩子的异常,放任他绕过大殿旁的小路,躲躲闪闪钻进联通僧舍的花园。

路过大本愿那朱漆盘龙的抱厦,鹿平矗立了半晌,来回踱步,终究不敢迈进去。他知道自己闯了大祸,还牵连上大劝进的弟子,这时候求助姨妈,不知会引发怎样雷霆震怒。折返回大劝进的书院寻求贯主帮助,那也一样会传到姨妈耳中。

兴许慧人也想办法擦破点皮脱身了......侥幸的念头一起,鹿平内心不由自主地劝说起自己,仿佛看得到同伴踽踽独行于林间公路的身影。

慧人搞不好这时都走到寺前町了,自己这时候去求救,不就把大家捣毁墓园的事全捅出来了,到时候慧和其他孩子一定埋怨自己呢。

咬着嘴唇心中默默念叨,鹿平趁着夜色潜回僧舍,其他沙弥此时应该刚刚用完药石,聚在大殿听候贯主讲经,僧舍花园寂静无人,唯有草丛间促织此起彼伏的鸣叫吵杂。

拉开格子门钻进卧室,鹿平一身尘汗满脸是血地钻进被团,躲进那温暖的黑暗中。慧人孤立在巨大鸟居下的小小身影骤然浮现脑海,鹿平紧闭眼皮,同伴那双晃动水光的眼瞳如漆黑井底浮出的气泡。鹿平的眼角渗出泪水,咬牙将自己裹紧。

格子门被拉开的细微哗啦声在他耳中犹如惊雷,鹿平一把掀开被褥跃起,”慧!”

身着灰蓝寒江的少年沙弥半跪在纸门口,细长的眼眸平静扫过去,”小慧呢?”

错愕地张着嘴,鹿平紧盯着夏辉修狭的面容,深吸口气,沉默着别开面孔。

从衣襟内掏出布帕放在鹿平面前,夏辉语气平和,”擦擦血,慢慢说,我不会告诉别人。”

手指探向那方棉帕攥住,鹿平挤住眼皮低声,”我们一开始没想去,不知是谁说要去山上的墓园玩!我们,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都跟去了!”

颠三倒四地解释,鹿平顿住口呆滞半晌,骤然意识到诡异之处,”那座山,我,我们总去玩,过去从没见过什么墓园啊!”

点点头站起身,夏辉打断他断断续续的辩解,从袖口掏出一只布包丢给他,”撒到门口,今晚不要离开这间房,我会带小慧回来。”

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庭院深处,鹿平手指慌乱地拆解那只布包,一缕细碎雪白的粉末洒出。他用手指蘸着填进口中,是盐。

擎着手电独行在漆黑的山路上,夏辉步履匆匆。道路两侧高耸的红松压迫性地遮蔽天空,月色黯淡,风穿过枝丫间沙沙作响。

排水沟渠哗哗地水声越来越近,肌肤汗毛都蒙上一团凉寒的水雾,夏辉知道自己靠近墓园了。手电光圈尽头,一排披着红色线织斗篷小帽的地藏石像若隐若现。

那些石像统一只有一本书的高度,细眼睛小鼻子,面孔因风蚀水浸模糊,密密麻麻沿着山坡排满,手电扫过竟有满山遍野之感,石像间隙插着七彩的纸风车,风车咕噜噜转动声伴随清泠泠的水流声,在寂静的山林中异常清晰。

手电的光圈开始忽明忽暗闪烁,夏辉抿起薄唇,抬高手腕扫过那片石像密林,青苔藤蔓覆盖的巨大石制鸟居顶部在山涧远处一闪而过,原本该是墓园的地方只有迎风簌簌的松柏密林。

手电光柱骤然大亮,随即熄灭。夏辉抬手抛下失去作用的光源,从衣襟内摸索火柴,僧袍衣袖摆动间,他的左手被一只冰凉的小手攥住。

陪我玩吧......嘻嘻......

寒意从指尖沿着血脉一路窜上,夏辉的心跳为之冻结。他喉结浮动,并不低头,清了清粘稠的嗓子低声,”带我去见那个孩子吧。”

没有回音,那只冰凉的小手猛然扯着他,力道大得夏辉一个踉跄,他不由自主地顺着被拖拽的力量向前跌出山路,脚底踩着山坡上湿滑的青苔一路向下,冲着深不见底的山涧奔去。

树枝噼啪击打在他身上,夏辉抬手格开扑上他面孔的湿润树枝,僧衣袍袖在身后摆荡。身前一望无际的黑暗中拉拽他的是一只沾染血污的小手,孩童清脆的笑声渐渐尖锐起来,在鼓膜中变异成一种似哭似笑的啼叫。

牢牢攥住那只小手,少年沙弥的身形没入漆黑中。

胸腔火辣辣地燃烧,夏辉晃动的视线中巨大的石制鸟居从黑暗中凭空拔地而起,周边伸手不见五指,河渠潺潺水声居然清晰可辨,越发靠近。

夏辉不敢肯定那还是不是山路旁的小渠.......

拉拽他的力量骤然停顿,夏辉一个踉跄顿足,高耸的鸟居下,一大片暗红色的东西成堆蠕动,发出嘤嘤呜呜的啼泣。

走近那团蠕动的肉块,夏辉轻吸口气,手指掩住嘴唇。无数不成形的肉团附着在昏迷的慧人身上,糊成一团的东西勉强可以辨认出不成形的手脚,细长的脑袋上没有眼睛,黑洞洞的小口张开,发出此起彼伏的声浪。

“小慧......”向那张淹没在血肉中的静谧面孔伸出手,夏辉即刻感到腰背一凉,黑暗中伸出的血污小手环抱他,在他青灰色的僧衣上留下血手印。

呐,一起玩~

手指探入衣襟,夏辉指间夹着一根细长的木条,唵儞佉那嚩苏提婆嚩。薄唇翕动的一瞬间,檀香气息扩散,木条燃起一簇明亮的光焰。

婴儿的啼哭声暴涨,油脂燃烧噼啪声伴随模糊不清的尖叫呻吟,附着在慧人身上的肉块扭曲燃烧,蜷缩成焦黑的一块块坠落。

拥紧他腰腹的手臂骤然勒紧,沿着夏辉的脊背攀爬上去,黑暗中,一张血肉模糊的小脸凑近他的颈侧,张开利齿狠狠咬下。下颌溅上一蓬血,夏辉颈项被撕裂的伤口旁青筋涌起,他单薄的眼尾睨向那张五官歪斜的面孔。

啊——婴孩嚎哭撕裂黑暗,回荡在鸟居下。

 

被负在脊背上,慧人因寒意打了个抖,眨了眨沉重黏连的眼皮,他晃动的视线渐渐凝聚。双手想要抬起,却发现手腕被一根黑色攀膊缠起,那根棉带在他背后交叉,将他整个捆缚在身前的脊背上。

“夏,夏哥?”鼻腔内充盈馥郁的檀香气息,慧人冰凉的小脸贴紧沙弥微汗的颈根,视野中是他单手擎着一根燃烧的木条照耀漆黑的山路。

并不回答他,少年僧人反手触了触他前额试探温度,随即安抚性地拍拍他的后脑。

随着夏辉的一脚深一脚浅的步伐,慧人迷迷糊糊看到山路一侧密密麻麻的地藏石像,那些婴孩大小的石人面目安详,褪色破旧的红线披风为它们遮挡着风雨,风车兀自咕噜噜转动。

“那些是什么......”

“供养水子的塑像。”

“什么是水子?”

喉头滚动,夏辉伸手勾住慧人的腿根,将滑下他腰背的孩子向肩上推了推,”水子是夭折的孩子。”

 

夏辉将慧人送回了僧舍,像他许诺的那样,不论是毁坏墓园的事,还是卷入”水子”们的游戏,他都守口如瓶。鹿平和慧人提心吊胆了几天,贯主和上人都没有派人来询问,他们仅仅因为错过了晚课被罚抄了几遍经书。

他们一起溜出寺院探望寺前町的孩子们,家长热情地开门接待,几个骨折脱臼的孩子打着石膏和他们在房间内游戏,分享慰问品,没有大人找去寺院要说法,孩子们不约而同地隐瞒了墓园里发生的事,编造五花八门的受伤理由。

趴在园子家客厅的地板上,鹿平翻动漫画书,抬头望着和女孩一起编织珠串手链的同伴,慧人笑着和园子交头接耳,捏着半透明的塑料彩珠对准光线转动着把玩。日光穿透波子在他白皙的面孔上投射斑斓的光点。

为同伴们恍若无事的态度焦躁,拧着嘴唇,鹿平别扭了半晌,终于吞吞吐吐,”慧,你那天究竟看到什么了?园子也是,你不好奇吗?是谁提出要去墓园玩鬼捉人的?还有山里什么时候有那么一大片墓碑了?”

看了一眼神色惊恐的女孩,慧人眨了眨大眼睛望向满脸倔犟的鹿平,眼睫垂落,他抿起丰厚的嘴唇,”那大概是...水子?”

“哎?”园子双手捂住嘴,泄出小声惊呼,她的手腕还打着脱臼的石膏,那天傍晚阴寒粘稠的感觉仿佛又沉甸甸地趴在肩头。

“你知道墓园的事吗?”慧同鹿平的视线同时移向她。

点点头,园子左右顾盼,确定母亲正在花园里修剪玫瑰枝叶,才小心翼翼遛到早餐厅里。从大堆优惠券剪报和时尚杂志里翻出一份报刊,女孩卷着报纸跑回客厅,短促的指头按住其中一则广告,”我扭伤那天晚上,爸爸妈妈拿着这个报纸嘀嘀咕咕争执,妈妈还哭了,说什么不让她供养才出了祸事。”

慧人和鹿平双手展开那张报纸压平,墨字印刷的广告醒目,”你的孩子在学校的功课可是不好?你是否比从前更容易生病?你的家庭最近是否遭遇财政困境?这都是因为你没有善待水子、疏于供养的缘故!”

“什么啊?”威胁性的文字使得慧人心底涌起一股本能的厌烦。

“是我们寺刊行的东西。”手指抚摸着油墨字迹,鹿平垂着脑袋自语,”大本愿有做这个供奉呢。”

“园子,你有夭折的兄弟姐妹吗?”慧人立起膝盖跪到女孩身边,小心翼翼询问。

“我,我也不知道。”女孩一时茫然,露出在灰蒙蒙的雾气中行走的表情。

沿着参道走回寺院,慧人和鹿平一路沉默,园子家有没有夭折的孩子,那一晚召唤他们加入血腥游戏的孩子究竟是谁,也许永远不会有答案。
跨过巍峨的山门,隔着烟熏火燎的香炉和熙熙攘攘的香客,他们遥望着回廊另一侧,青灰僧衣的夏辉抱着一叠经卷,领着一群沙弥鱼贯而出。远远地,夏辉冲他们微笑颔首,身形很快因袅袅烟气遮蔽而模糊。

“夏......”抬高手臂挥舞,慧人脸上咧开灿烂的笑。手臂被同伴拉住拽下,他诧异地回首望向鹿平,却只得到他略显阴沉的倔犟神情。

 

慧人的课业是很繁忙的。他在佛学院要学习一般小学的课程,外加佛学典籍和钟鼓铙钵,典籍他自然是学不通,只是用小脑瓜死记硬背,乐器则在置屋有些基础,很快在同级学生里脱颖而出。

夏辉深夜在厨房里揉着腌菜用的米糠,将长条的黄瓜萝卜按压进酒糟深处,骨感的手指缝隙间满出一点酒液,将他薄透的手背肌肤沁地泛红。

朝食的粥座实在太清素,下饭的唯有粥座经书,”粥有十利,饶益行人,果报无边,究竟常乐。”然而靠着经书终究不能填饱肚子。沙弥们暗中向夏辉祈求,他才想办法自制点腌菜添饭。

谷物发酵的酸涩味道弥漫在昏暗的厨房中,少年回头看一眼抱着张堪比他身长的筝坐在桌前的男孩,忍俊不禁地笑出凹陷的颊纹。

用短促的手指按压筝弦,慧人一手翻弄乐谱,逐个音符确认。擦了擦手,夏辉搬了张椅子坐到他身边,一手压住慧人胡乱拨弄的手指,捏着他的指头摆在正确的弦位上,”喏,指头要张开按住。”

仰首望一眼头顶少年含笑的面孔,慧人清脆地嗯了一声,随即懊恼,”我的手不够大。”

“这个对你来说还太难了吧。”若有所思,夏辉随意拨弄几下琴弦,宽大的手掌张开,按住余音震颤的琴弦。

“贯主说,学会了就可以参加法会。”语气轻快,慧人眼神中闪烁雀跃光彩,他还搞不清楚法会和置屋里的酒宴有什么区别。

手指抚过薄唇,夏辉斜睨着他微笑,”赚点零花钱?”

“我想和夏哥一起出去干活。”咧嘴笑着,慧人双手按着膝盖仰起下颌。

“给我敲边鼓?”摸摸鼻尖,少年垂眸看他。

“给你敲边鼓。”

 

慧人没想到一起出勤的机会这么快就来了。那天清晨他刚刚做完早课,提着水桶准备例行扫撒工作,鹿平赤着脚一路从门廊那头窜过来,牵起他的手就走。

“慧,贯主找你。我跟你说,三上那家伙今早下痢了,蹲在茅房里出不来。嘿嘿,谁叫他昨晚吹他是同期第一个参加法事的,乐极生悲了吧。”噼里啪啦讲了一大堆,鹿平的口齿一贯伶俐。

和同伴一道穿过走廊一张张格子门,光影在二人身上洒下复杂的雕琢纹路,慧人困惑地打断他的喋喋不休,”可是三上拉肚子和我有什么关系?”

“哎呀。”一拍脑门,鹿平盯着他好笑,”你要顶替他演奏法乐。”

 

背着一面小鼓,慧人牵着夏辉的手走在通向村镇的小路上,少年换下平日那件杂役穿着的寒江,一身黑色直缀,挂着装满法器的背囊。二人紧跟着前方的副住职,望着他柿色的五条袈裟随着步伐猎猎抖动。

天空中被群峰阻断的积雨云卷舒,与山脊互相挤压,越堆越低,不肯让步。半空中弥漫着湿润的气息,群山下的村舍和小镇如单色画一般染湿春寒。

水田里的青苗短促,天光云影荡漾着。慧人拉着夏辉的手快奔几步和他并行,二人相视一笑,生出春游的兴致。

山间气温比外界要冷,已经到了春末,家家户户还在屋檐下晾晒鰤鱼,青黄不接的时节,原本晾晒稻子的的木架上满满当当地挂着鰤鱼。那些银皮的鱼被细麻绳穿过鳃,大张嘴巴,瞪着湿漉漉的双眼望着天空。

村镇行人望见一众僧侣打扮的人,纷纷避让到宅邸屋檐下,那态度蕴藏着令人不快的敬而远之,慧人困惑地睁大眼睛扫视周边。

“乡下人真是愚昧。”副住职无奈叹息,”把我们当成做超度法事的了。”

就算超度法事也是为了让死者安息,他们难道不是在做好事吗?慧人还不能理解村民们讳莫如深的神色。

一行人走到镇上一户占地面积广大的老宅,正看到头缠白布巾的中年男人为搬卸货物的农户们签下送货单据。

见到披着五条袈裟的副住职,中年男人一把抹下头巾,恭恭敬敬向他鞠躬,”师父,我是这家的户主藤田,有劳您专程跑一趟了。”

被让进会客厅,慧人跪坐在茵席上好奇地探头探脑,四处打量架在暗色木梁上的黑白照片,农会干事的集体合照摆在大梁正中,清漆斑驳的梁柱和格子门上横七竖八贴着泛黄符咒,空气中弥漫着老房子特有的潮腐味道。那种黏稠沉重的熟悉感觉立刻附着在他的每个毛孔上。

温暖的手掌伴随一片衣袖落在慧人头顶,将他探出的脑袋向身后拨弄一下,夏辉轻咳一声,微微弯腰从女主人手里接过热茶,”谢谢。”

妇人浮肿的面孔上蒙着层晦暗,浑浊的眼白转动下,以一个微妙的角度打量垂眸的黑衣沙弥,随即抓着托盘迟钝地移动到丈夫身边。

藤田正一脸忧愁地同副住职恳谈,”......去年稻子害了病,虽说政府给了补助,大家还是挺难熬,用窖藏的大米酿酒,开春的新酒算是赶上了......就是从挂上玉松时候起,我老婆就开始出事......”

一手拉住身边的妇人,藤田向僧人深深弓下脊背,”家里总有怪声,东西也莫名其妙移位,问她她也说不记得挪动过,她还半夜出去夜游,我开始还不知道,是她从被窝里醒来发现身上的衣服全湿了,脚上沾满了泥。这太危险了,要是冻死在山里怎么办!我就把卧室的纸门封上,晚上和她睡一个被窝,结果...结果.......”

看着神情木然的妻子,藤田脸上的每一丝皱褶都透出恐惧,”我半夜醒过来,她就那么跪在我身边,脸贴着我的脸......就这么近。”

双掌叠合比划距离,藤田的尾音渐弱,”瞪着眼珠一眨不眨不知看了我多久。”

“我也带她去过医院检查,想着是不是脑子的病,医生一点都查不出问题.......”

耐心倾听他的问题,副主职露出温和的微笑,偶尔点头,他年龄不大,应对檀家却很老练,”方便带我们去看看整栋宅子吗?”

 

慧人还没有见识过这么老的宅子,占地非常大,可每个角落都堆满了东西。家具,农具,厨具,锅碗瓢盆,空着的和室被当成储藏间。几人在狭窄的走廊里转折,每拉开一扇格子门,里面总是堆满了杂物,还有种子和肥料。

他有点担心地拽拽夏辉的僧衣,”这么堆着,会不会发芽啊?”

为他不着边际的想象力发笑,夏辉抿着嘴,努力不在檀家面前显出不恭。手指捏着慧人的后颈用力,像衔着小猫一样,立时让这孩子安静下去。

副住职拉开又一扇纸门,扑面的灰尘令几人呛咳,僧人向内草草张望几眼,成堆的箱笼,旧报纸杂志,通草编织手缠的彩球玩具。

他合拢纸门的刹那一双黑色的手扶上门框,慧人脊背痉挛下,挺直腰杆望向面色沉静的夏辉。

啪地一声关上纸门,副住职尾随藤田去向下一间厢房。慧人半跪下身,伸手捞起那只滚落到他足边的彩球玩具。再次拉开那扇纸门,慧人仰首望着堆叠到屋顶的杂物,点着脚寻了个空隙,他抽出夹在箱笼间的一只小木盒调整位置,努力将那只球塞进去。

杂物因而摇摇欲坠,夏辉急忙伸手按住几乎坠落下来的箱笼,垂首看慧人摆弄那只细木拼贴的小盒子。

“这个盒子打不开啊。”慧人举起那只木色陈旧的正方小盒,困惑地摇动内容物,展示给夏辉看。

瞄一眼箱笼缝隙间一闪而过的漆黑手指,夏辉指向杂物间,”放回去吧。”

 

几人转遍了老宅回到会客厅,副住职揣着僧袍衣袖,在藤田紧张的注视下沉吟片刻。他姑父是长野一座大本山的住持,他是惯于处理这种情况的。

“你家的情况我大概也搞懂了,问题出在这栋房子,建筑的位置不大妙,房子朝向也不对,大门开在这里更是糟糕了......”

听着僧人不疾不徐地每说一句,藤田的神色就更为焦虑,双手撑着茵席地板前探身躯,他努力抓住僧人说的每个字。

“.......灵这东西就是会不请自来地找容易进去的宅子,你家这样等于敞开大门邀请它们,来来回回冲撞你家,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啊。你的太太身上寄居的灵,大概是个孩子,它也没有恶意,只是浑沌顽皮,不好沟通。”

讲到这里,副住职顿住话头,夹着佛珠的双手合十,向藤田夫妻微微垂首。

“要,要改建房子吗?可我老婆这样,一时半儿会解决不了啊。”藤田眉头紧锁,苦恼地打量神色混沌的妻子。

“我可以试着跟那个孩子沟通,但是......”眉心攒起,副住职仰起洁白的面孔轻叹。

焦虑中突然福至心灵,藤田像是吞下一直卡在喉中的硬物一样,啊啊叫了几声,推着妻子去取放在立柜里的纸封,”抱歉,抱歉,早就按数目备好了。”

一只明黄色的大文件袋被摆在僧人面前,然而他僧袍中的手指像是懒得动一下,只是斜睨了跪坐一旁的夏辉一眼。

俯身拾起那只大文件袋,夏辉拆开装着法器的背包,将黄铜打造的法器一件件取出,用包袱皮裹起那只文件袋。

“准备护摩火供吧。”挽着衣袖,副住职缓缓起身。

清空客厅所有桌椅家具,慧人同夏辉展开面向后院的格子门,在墙壁一侧架设好供桌香堂,鼓乐齐备。

跪坐在点燃的香烛面前,副住职看着夏辉束好几只金黄的莲花供奉上桌,慧人将衣袖用攀膊束起持锤击鼓,他才拆解开成捆的护摩木,用火钳夹起层层叠叠架设在铜制炭盆上。

藤田夫妇垂首跪坐在副住职身后,恭谨地望着僧侣和沙弥们规仪娴熟地操作。

副住职引燃一根写着墨字经文的护摩木,抛入火供炭盆中,缭绕的火焰呼地腾起,橙红焰舌直冲屋顶舔动跳跃着。

藤田夫妇在擂鼓声中瑟缩起来,面孔为火光映亮,恐惧地望着几乎舔到房梁的熊熊烈焰。

高热辐射中,慧人白皙的小脸渗出汗水,擂鼓的纤细臂膀被汗水冲刷地莹润反光。他疑惧的视线转向夏辉,机械性地挥动手臂击鼓,整个身躯却因动物惧火的本能瑟缩。

汗水沿着夏辉素淡的面孔轮廓滑落,少年沙弥抓起装满郁金龙脑香水的黄铜壶泼洒进火供祭坛,烈焰滋啦一声黯弱下去,浓香白雾蒸腾开。

 

双手合掌,副住职手握金刚杵与摇铃结火天印,迎着火光叮铃铃摇动,香雾中他柿色的五条袈裟若隐若现。

“南莫三曼多没驮南,印捺啰,耶娑嚩诃。”

慧人熟悉的念唱声中,僧人举着摇铃起身,踱步到浑身瑟瑟发抖的妇人面前,一边振响铃铛一边迫近她,直到妇人蜷缩身躯趴在茵席上嘤嘤呜呜哭泣起来。

那声音绝不像成年女性发出的,细嫩尖锐,令慧人浑身颤栗浮起。

蜷缩成一团,藤田太太在茵席上辗转,又哭又笑,最后跌进副住职怀中,拉扯着他的袈裟,以谄媚的姿态撒娇般缩进僧人怀里,鼻涕眼泪污浊了他的僧袍。

“南莫三曼多没驮南,毕哩,体,微曳,娑嚩,诃。”口忏经文,副住职揽住妇人,摇动铃铛柔声安抚,”出来了...出来吧......没事......”

“师兄...”慧人颤抖的嗓音呼唤。

皱着眉,副住职一手揽住藤田太太安抚,”不怕,不怕...出来......慧人继续擂鼓,不要停。”

“师兄!”夏辉低沉地喝叫。

妇人盯紧副住职的眼瞳紧缩,越过他的身形看向后方,寄宿在她体内的婴灵被什么东西惊摄,骤然尖叫啼哭,拼命挣扎。

“南莫三曼多没驮南......怎么回事!”停下摇铃的手,僧人的颈项突然被妇人卡住,那不可思议的力道一把将他肺腔中的空气都挤出。

僧人抓握的铃铛坠地,整个人被妇人掀翻骑坐上身死死掐住。慧人紧盯二人身后的黑影,火光映照中那个身影越发拉长拔高,阴霾笼罩整个和室。藤田惊骇中瑟瑟发抖,缩在墙角一动不动。

眼见着妇人的双手如利爪抠进僧人眼窝,拇指掐进他紧闭的眼皮里,两道血流如注溢出。

“啊啊啊!”慧人丢下鼓锤,大声尖叫。

“慧人,去找那个盒子!”沉声打断孩子慌乱的嚎叫,夏辉抓着手中的经卷撩过腾跃的祭火,双手展开燃烧的经册,大步迈向惨叫的僧人与沿着建筑墙壁暴涨的污秽阴影。

 

未完待续

供养

异闻周刊 128

 

辉慧

 

跪坐在大书院房间内,慧人收着膝盖,指尖按着大腿拘谨垂首。身旁的夏辉从衣袖里掏出一只细工木盒放置到贯主面前。

穿着五条袈裟的玄松双手揣在大袖里,紧盯那只光泽沉暗的正方木盒一言不发。光线从慧人身后大敞的格子门射入,越过他的肩照在木盒上,盒子仿佛将所有光线都吸收殆尽,它所占据的小块空间凭空形成了黑洞。

“我试着烧掉它,不起作用。”夏辉抿抿薄唇打破沉默。

“三阳到底出了什么事?”摘下圆片眼镜,玄松用手帕一点点擦拭上面的浮尘,他低头思索了片刻镇定恍惚,仿佛自言自语一般,”驱魔人公会给的案子...怎么会......”

“师兄被那个黑影...侵害了。”喉结起伏,夏辉别开一点面孔,”黑影应该是户主的祖母。”

接触到夏辉瞥来的视线,慧人咬了咬下唇,仰起下颌面向贯主,”藤田家的天袋上挂着一排照片,里面有个穿和服的奶奶,她就是黑色的影子。”

你怎么知道是她......咽下涌到喉头的疑问,玄松耳中嗡嗡回荡女人尖锐的叱责,就是因为你小慧才看得到......

“藤田家的老奶奶患有老年痴呆,二十二年前从家里失踪了,当时大家都以为她走失了,警方还组织过搜山。”夏辉接过慧人讲不清的地方,徐徐道来,”藤田夫人几次说从家里的镜子中看到过老奶奶,这些事也是藤田事后才告诉我们的。”

伸手比向那只小盒,夏辉单薄的眼皮静静望向面色僵硬的贯主,”藤田说老奶奶失踪时房间茵席上摆着这只盒子,墙壁上有一滩黑色的污渍。”

“作祟的灵呢?”一颗颗拨弄念珠,贯主眉宇紧锁着。

双手合十,夏辉敛目,”师兄的护摩仪式成功了,它成佛了。”

呆看着身旁少年沙弥静谧的神色,慧人嘴唇皱起,眼瞳颤动。

他不知道那被火焰裹挟散逸的黑雾,和刺破耳膜的尖叫能否称为成佛。老宅的格子门,天花板,茵席到处污染蔓延开油墨似的物质,副住职在自己的鲜血和污渍中翻滚惨叫。祭火的高热辐射热浪,卷起燃烧的经卷残片飞舞,伴随着妇人嘤嘤呜呜婴儿似的哭啼扑打上慧人的面孔。

他没有见识过地狱,可那一刻觉得地狱不过如此。

 

面对贯主疑虑重重的眼神,慧人张开口,干涩的嗓子挤压,”嗯,成佛了。”

拨弄念珠的拇指顿住,玄松镜片后的视线扫过少年沙弥远超年龄的沉静神色,阴翳的心情稍稍松动,沉吟半晌才面向他缓声,”总之,多亏了你,寺里的名声保住了。”

思索着后续接踵而来的麻烦事,玄松一面思忖,一面字斟句酌,”你师兄三阳是台密大本山送来的,现在出了这种事,我得向他姑父交代。等他情况稳定,我亲自送他回去。寺里事务繁忙,不可一日无人,你暂代他的职位吧......”

三言两语交代完寺务,玄松瞥了安静缩成一团眼珠却咕噜噜转动的男孩一眼,”慧人,你收拾东西搬去和夏辉住,跟着他多学点。”

“和我同住的僧人.......”

“鹿平怎么办?”

慧人和夏辉对视一眼,异口同声。

捏了捏架着眼镜的鼻梁,玄松轻嗯了一声,”夏辉的室友我另有安排,慧人,鹿平是公家人,你要搞清楚分寸,不要傻乎乎冒犯人家啊。”

望着贯主柔和而晦暗的眼神,慧人懵懵懂懂,最终用力点点头。

“关于这只箱子的来历,我觉得还是应该查......”夏辉沉吟着,抬眼盯住玄松。

“把它送去给掌管琉璃坛的僧人。”贯主看也不想多看一眼那件什物,径直嘱咐道。

 

抱着背包坐在僧舍角落的被团上,慧人乖巧地看着夏辉手持喷壶将消毒水喷洒在茵席上,用牙刷一点点擦拭帐台榻榻米上的霉斑。环视房间左侧押板上翻面晾晒的被褥,右侧违棚整齐规制着文库本和漫画书,靠墙的副书院挂着卷轴画,黑色粗陶瓶里插着小束马头兰。十叠的小小居室被他打理得明净素雅。

慧人手足无措地抱着褥子在室内转圈,寻不到地方安置自己,生怕破坏掉这秩序井然的世界。指着室友搬走后空出一半的壁橱,少年沙弥轻声,”你可以先把褥子放进去,等榻榻米晾干了再铺床。”

一股脑将被团塞进壁柜,慧人的手指抚摸着底层那叠蓝花棉被,嗅着夹在褥子中的樟脑药香,”夏哥,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哎?”夏辉楞忡,眨动单薄的眼皮看着拘谨地摆弄自己手指的男孩。

低头看看手中的消毒喷壶,夏辉拇指擦擦鼻尖,忍俊不禁,”我不是,不是嫌弃你啊。”
放下喷壶,少年膝行几步靠近慧人,看着男孩那双圆睁的大眼睛,他张开口又笨拙,”因为我有那个......”

哈啾打了个喷嚏,夏辉双手捂住口鼻,尴尬地笑看被他惊得一抖的慧人,”花粉症。”

噢噢两声,慧人恍然大悟,随即有些雀跃地跳起身,转圈在房间内寻找纸巾盒,抽了几张纸巾在手里,又觉得不够,捧着整个纸巾盒子跑到夏辉面前。

接过一张纸巾揩了揩鼻尖手指,夏辉将纸巾揉成两截堵进鼻孔里,嗓音浓稠地低声,”这个季节最要命了,鼻涕眼泪一起下来 ,晚上翻来翻去睡不好,会吵到室友。”

摇摇头,慧人双手按住膝盖抬眼看他略显窘迫的傻样,”难受了叫我,给你买药。”

被他一本正经的语气逗笑,夏辉忍不住伸手想揉揉他那一头卷毛,手指伸出到一半才想起刚刚擦过鼻子,讪讪收回。

捧住少年骨骼舒展的大手,慧人捏着他的指骨关节咧嘴傻笑。

“先说好,你不可以坐我的床。”闷闷地划清界限,夏辉疑心男孩得寸进尺。

“嗯呐。”慧人清脆应答。

 

贯主送副住职回高野山前一天晚上就跟寺里打好招呼,去那里要坐四个小时车。大家四点钟就起床打扫,备齐早餐,好让贯主准时出门。

春末的早晨微寒,厨房的锅灶噗噗冒着白烟,僧众们忙着打水洗脸。慧人忙乱地叠好被褥塞进壁柜,拢紧法衣袖口,跟在夏辉身后急匆匆赶往佛堂。

佛堂宽阔的空间内铺着蒲团,黎明前的寒气侵染肌体,大家阵阵发颤。金枝灯架上烛火摇曳,僧人们站立,行躬身礼,随着钟声下跪叩首如此反复三次。

诵经的朝课上,众僧齐诵的唱经声洪亮,那男声仿佛携着一股明亮的气势,驱散夜里的杂念阴郁,慧人在这气势中酩酊,驱魔仪式的血腥记忆仿佛被洗刷掉。

粥座之前,贯主就要出发,僧人们列队在大门口送行,这是自古以来的规矩。天还没有大亮,空中繁星点点,石板路两侧的汉白玉石灯笼在星光下闪烁萤光,栎树松影交映在地面上。万籁俱寂,僧人们低着头,贯主和两个搀扶着副住职的僧人木屐踩在石板路上,啪嗒啪嗒。

按照仪规,送行要等到他们的身影完全消失为止。木屐声经过慧人身边,他忍不住抬头偷瞄,副住职那蒙着白布的惨白面孔一闪而过,曾经饱满的面孔凹陷下去。早课时那虚假的安全感一瞬间从他身上抽空,胸口遗下更大的空洞。

他瞎了......脊背窜过颤栗,慧人的视线隔着队列和一样惶然的鹿平相撞,队列背影只余漆黑的指贯和洁白的步袜,很快消失于树影遮蔽间。

贯主他们乘上黑色的轿车远去,烧红的日头才融融地从参道尽头升起。

 

日升日落,外间风云变幻,佛寺以其固有的逻辑一成不变。清苦的修行,迎来送往的生活,慧人几乎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他依然同鹿平与寺前町的小伙伴们一道玩耍,贯主讳莫如深的警告偶尔在耳畔回响,随着年龄的增长,慧人隐约捉摸到其中微妙的含义,但是那又与他何干呢?

他不过是善光寺三千僧众里平平无奇的一个。讲真,即使搞懂了鹿平姓氏的分量,他也没办法对这个竹马产生哪怕一点敬意距离。不如说他那近乎冒犯性的直率使得慧人产生小小地优越感:我比这家伙更像大人......

 

几年过去了,园子家的客厅依然是孩子们喜爱的聚会点。升入初中后阿龙和小丰个头都拔高了,加入棒球社后更是食量大增,和依然细瘦的鹿平相比,显出山地人与京都人差异。现下三人正围坐在电视屏幕前打游戏,大呼小叫声盖过了游戏轻快的乐曲。

“安静点好嘛。”翻着时尚杂志的富美正跟园子讨论美甲的款式,听到男生们狗群一样吵嚷,顺手拾起一只毛绒玩具砸过去,”一会儿阿姨又要黑脸啦。”

“没事啦。”趴在沙发上懒洋洋,园子瞟一眼坐在男孩堆里兴奋喝彩的慧人,”我妈就喜欢孩子多嘛,一直抱怨只有我一个好寂寞。”

园子凑到富美耳畔,轻声耳语几句,两个女孩睁大了眼瞳对视一眼,忍着笑意轻手轻脚起身。

走到穿着单薄白T恤的少年身后,园子擦着亮片甲油的指尖轻轻挠了挠慧人的下颌,慧人微张嘴唇回头看她。富美踩在二楼阶梯上,冲他无声招手笑着。

看着玩性正酣的男孩们,慧人抿着嘴站起身,尾随两个女孩登上阶梯。园子拧开卧室房门,挽着慧人的手臂将他挟进去。

背靠房门关上,富美和园子对视一眼,吃吃笑看满脸困惑的少年,”给你看个好东西。”

从衣柜里拎出套在塑料干洗袋中的西装校裙,园子拎着裙摆比划在身上转了半圈,”好看吗?”

眼瞳瞬时点亮,慧人漆黑的瞳仁缩放,嘴唇箍圆了轻声,”呜哇!”

“她那个女高校服可好看了。”倚在白色铁床的床柱上,富美艳羡地轻哼,”我说明年也要去,妈妈都不让。”

“你成绩好可以上公立啦。”拉着慧人坐到床上,园子将校服裙子摊开在他膝头,看着慧人细长白皙的手指反复摩挲裙摆布料。

“慧呢?从初中毕业后怎么打算?”富美双手撑在床垫上,摇晃着小腿望向少年洁白的后颈线条。

“继续上寺里的佛学院吧。”慧人未加思索,任由园子的手指揉弄他覆在额上的蓬松卷发。

“可惜。”手指推着面颊,园子闷闷地,”鹿平将来都要升大学,慧不跟贯主撒撒娇吗?”

张着嘴唇呆楞片刻,慧人扇动眼睫,”鹿平是家里供的,虽说也有寺里资助上学的,可跟我不沾边吧。”

情绪只低落了一瞬,他立刻欢欣起来,”夏哥就是佛学院毕业的,等我拿到证书就可以像他那样工作啦。”

“啊,泽本哥。”园子和惠美异口同声轻叹,”帅哥都出家了,学校里净是满脸粉刺的蠢男。”

眼见慧人爱不释手地抚摸那件校裙,园子灵机一动,”慧,要穿穿看吗?”

“哎?”抱着校裙,慧人眨眨眼疑心自己听错,”这是你的裙子啊。”

“嗯......”支着下颌上下打量慧人白tee和短裤下瘦削高挑的身形,园子拍拍他的肩,”慧的话没问题哦。”

和园子相视一笑,惠美的小腿一摆一摆轻碰上慧人的,”试试看,我们给你化妆,说不定会很漂亮。”

被女孩们拱来拱去奉承,慧人有些飘飘然,抱着校裙点点头。

 

刚刚清洗完的校裙带着柔顺剂的清新花香,簇新的棉布衬衣凉滑地紧贴肌肤,慧人双手攥着校裙裙摆压在膝头,胯下凉飕飕透风,不自在地挪动两下凳子边缘的臀部。

夹着眼线笔的手指轻拍他的脑袋,园子轻声,”别乱动,眼睛向下看。”

眼瞳紧盯着自己膝头,慧人感受到女孩温热的吐息打在他的额头上,紧张到手心微微渗汗,担心弄湿裙子,他翻过手心朝上。

惠美看着慧人颤着眼皮等待园子替他描上咖啡色眼线,手指擦抹山茶油揉弄少年的卷发,将发梢拧在一处翘起。

“好了吗?”合拢眼帘,慧人仰着面孔脆声,眼瞳因兴奋在血管薄透的眼皮下颤动。

嘴唇上落下微凉的香润膏脂,他不由自主地探出舌尖润润发干的口角。下颌立刻被手指捏着抬起,”不要舔花了。”

“好啦好啦睁开眼吧。”惠美含笑捏了捏他的面颊。

紧盯着梳妆镜中的自己,慧人眨了眨眼睫,深邃漆黑的眼瞳和线条挺翘的鼻尖,颧腮上扫着一层薄红,他丰润的嘴唇微微皱起。

妈妈......

不由自主,慧人伸长手臂触碰镜中的面孔,指尖触到冰凉的镜面才悚然惊醒。

“哈哈哈哈!开玩笑吧?”

“慧被自己迷住了!”

同伴的笑声使他尴尬地抓抓卷曲的发梢,站起身拎着裙摆,慧人平展的肩将校服衬衣撑开,前后摇摆纤瘦的身躯,最终抿抿嘴唇跟着笑出声。

“牙白......”伸手挽住慧人的腰身,园子靠过去轻声,”真是有点可爱。”

惠美的手指捏捏少年的耳垂,咬着口角笑看他红到发热的耳后肌肤,揽着他的手臂踮起脚尖.......

卧室门被一把推开,鹿平皱着眉扬声,“慧人你躲哪里去......哎?”

在同伴诧异的眼神中骤然挣脱两个女孩钳制,慧人双手捂住脸火速转身。看着背对自己缩成一团蹲在地上的同伴,鹿平拧着面颊怒视两个女孩一眼,砰地一声关上房门。

一路和慧人沿着寺前町走回仁王门,鹿平瞥向不断用湿巾擦拭嘴唇的同伴,肌肤上发毛的别扭感觉还未消退,”你怎么想的啊?被那两个小丫头牵着鼻子耍。”

擦拭口角唇膏的手指顿住,慧人侧首看他发黑的面孔,”不好看吗?”

“蠢死了。”抱着手臂,鹿平大步向前,脚尖用力踢飞地上的碎石。

 

情绪有些低沉地走回僧舍,慧人反复用手背擦拭嘴唇。沿着门廊前行,远远看到拉开的格子门前一个黑色T恤包裹的宽阔背影正俯身系鞋带。自顾自捂住嘴,慧人蹑手蹑脚靠过去,猛地向前一扑挂上去,将那个身影带得一震。

“夏哥!”整个压在男子宽平的脊梁上,慧人笑着收拢环着他的颈项的臂膀,”要出寺办事吗?我一起吧。”

“小慧......”低缓的声线从身后响起,慧人一愣,僵硬地缓缓扭转颈项,仰首看扶着格子门居高临下看他的夏辉。

手臂一松,慧人尴尬地咧嘴跪直身躯,看着面前被自己逮住好一阵磨蹭的人笑嘻嘻转过身。

“小慧啊,长这么大个了!”和夏辉有着如出一辙高挑身形的男子面庞稍嫌稚拙了些,略微方毅的下颌更显朴实的精神气。

“泽本哥......”乖觉地频频低头鞠躬,一想到自己没大没小的样子全被夏辉的弟弟看到了,慧人尴尬地头皮发麻。

“辛苦你多跑几趟外祖母家。”弯腰轻拍弟弟的肩头,夏辉思忖,”你说的事,我跟贯主商量下再说。”

“行咧。”反手拍拍兄长的手背,弟弟侧首看向满脸困惑的慧人,”给你们带了点吃的,我赶车这就先走了。”说罢挥挥手步出僧舍院落篱笆。

跪坐在廊庑下,慧人双手撑着木地板远眺男子渐渐消隐的身影,”老家有什么事吗?”

七年一次的御开帐举办在即,寺里现在可忙得焦头烂额,更何况夏辉还代理着副住职的事务分身乏术。

思索中,慧人耳后为热气吹拂,下意识地弓起脊背,手指用力擦抹嘴唇。后颈的碎发被拨开,带茧的指尖捻着摩挲发出沙沙声。

“夏,夏哥......”咬到舌头,慧人垂着脑袋试图辩解,”园子她们......”

“山茶?”自言自语伴随着轻笑,熏染脊背的体热褪去。

转身望着夏辉迈入房间的背影,慧人急匆匆爬起来跟上去。看着他跪坐回副书院,向砚台里添一点水开始研墨,慧人顺手从柜子里取出札成一捆的护摩木拆开,一根根整齐摆在他案头。望着夏辉T恤下随着动作起伏的肩胛线条,慧人的视线落在他垫坐在后臀的双足,直筒裤脚露出一点扎实的腕骨。犹如松树虬劲的枝柯。

甚少见到便装的夏辉,撞见他兄弟的那一瞬,慧人才后知后觉意识到牵着自己手的少年沙弥随着年轮增递成长到何等地步。他不由自主地捏了捏自己尚在伸展中的肩胛。

提笔蘸了点墨汁,夏辉回首看着慧人好奇宝宝一样眼巴巴望着自己,他无奈地抿抿薄唇,”小新咳,我父亲摔着腰了,现在躺着修养,我弟叫我请假回去帮忙春耕。”

默契地无视夏辉顺嘴说漏对继父的昵称,慧人点点头,抱着膝盖挪动到他身边,”那回去吗?”

“哪行啊......”悬着笔尖在细长的木条上誊写下经文,夏辉轻轻吸了吸堵塞的鼻子,黏稠地低声,”寺里忙死了。”

“夏哥,我来写。”咧嘴笑着,慧人拍拍胸脯显示自己很有用。
顿住笔,青年僧人侧首看他,眼尾细密的笑纹透着无奈,”你有点时间多练练规仪吧,净跑着玩了。”

“我来我来。”索性跪坐到他面前,慧人俯身,双手抬起举高过头顶。

迟疑片刻,夏辉将毛笔横放在少年的掌心,看他挤过来,屁股挪动着将自己蹭到旁边。慧人抿着嘴唇,聚精会神地悬着笔尖,在一寸宽窄的木条上流畅地写下一串小楷经文。夏辉一手支着下颌,侧过头看他手腕内侧因发力而浮现的青色血脉。

“字间距宽一点,七十根要刚好抄完整篇《心经》。”指尖点着桌案向慧人示意距离,夏辉看他利索地调整好,随即捏了捏他的肩胛,自己转身打开书柜,翻出前夜撰写到一半的礼忏文。

“夏哥......”心神摇动,笔触悬在半空中,慧人看着笔尖滴落的墨迹在木条上洇开,急忙收起那根抽了新的出来。

“嗯?”埋首书柜中整理奉书纸,夏辉舔了舔拇指,拨开黏在一处的经书,字斟句酌打着腹稿。

“你是不是不喜欢这个味道啊?”捻着自己卷曲的发尾,慧人将指尖放在鼻端嗅嗅。

“咳。”翻过一页经书,夏辉握拳掩在口边忍笑,”没啦,很好闻,喜欢的。”

察觉自己的说法不大妥当,担心刺伤青春期少年的敏感,背对着他青年微微歪过头,”小慧有喜欢的女孩了吗?”

许久等不到回应,夏辉深觉自己多说多错,索性不再开口凝神工作,用铅笔划掉之前的句子,在经文旁边注上修改意见。脊背被少年散发热意的脊柱贴住,夏辉意识到他坐直身躯,反手拍了拍他的腰侧,”抄完了给贯主送去。”

“是我自己喜欢。”

“嗯?哦,合适的。”

 

背着装满食材的背篓行进在绿荫遮蔽的山路上,夏辉同慧人一路说笑。五月的天气响晴,山路两旁的水渠种着成排的樱树,此时樱花前线已向北推进,粉雪红云的美景不再,水渠只倒映着吐出新绿的叶樱影子。

模糊忆起刚来寺院的那段时日,慧人远眺蔚然耸峙的群峰,山脊间白狐寺众多塔头的红褐色瓦甍犹如倒扣的书脊。

当年如血残阳下星罗棋布的宿坊建筑,汇聚而来的黑影依然历历在目,他现在搞清楚白狐寺是善光寺旗下的一座小寺,里面寄宿着常年在此修行的居士们,他的工作之一就是定期为宿坊送去米粮菜蔬。

攀上蜿蜒曲折的山路,越发接近白狐寺的山门,慧人调整一下背篓的肩带,卷曲的额发覆在渗汗的前额上。前方夏辉缠着绑腿,脚步轻捷,青灰僧衣的肩胛处洇出两片深色痕迹。

回过头瞟了面颊汗湿泛红的慧人一眼,夏辉的手指将略长的额发撸到脑后。这种时节进山,对花粉症严重的他来讲也十足难熬,吸了吸堵塞的鼻腔,夏辉顺手从慧人的背篓里拎出成捆的萝卜塞到自己这边,偏过头示意,”加把劲。”

肩头压力一轻,慧人笑着前冲几步超过他,”我比你有劲。”

轻声嗤笑,夏辉揉了揉因花粉搔痒的眼角,迈步跟上前方叽叽喳喳自言自语的少年。

山门柏皮铺就的屋檐生着青苔,透过木叶的粼粼光线下,一辆深灰色的厢型车摇摇晃晃倒退着滑下山坡。

“哎?”眨了眨眼确信自己没花眼,慧人震惊地指向滑下来的厢型车。眯起眼,夏辉甩脱背篓,大步奔向危险倒退的车辆,慧人紧随其后。

两人一左一右抢步到车头位置,夏辉抓住车门把手拉动,反复几次才发现车门自内被反锁上,慧人趴在贴着太阳膜的车窗上向内窥探,用力拍打车窗,”有人吗?!开门!”

夹着车厢试图阻止它下滑的趋势,那沉重的下坠力量显得二人螳臂当车,车厢内断断续续传来倒车雷达机械性的电子女声,显示周围围满障碍物的警报音刺耳诡异。

“小慧你让开!”无法确认车内是否有人,夏辉不愿冒险,松开车门大声喝退少年。

松手刹那,车窗内拍上一只染血的手,在玻璃上拖曳开一道血痕,随即贴上一张女性惨白的面孔,她惊惶颤动的眼瞳令慧人悚然。

“夏哥!里面有人!”慧人尖锐地呼喊,那一瞬间他眼尾余光瞟到车顶,一道黑影闪过,少年后仰的同时额头眼角火辣辣撕痛。

手掌捂住眼角,慧人的指缝渗出汩汩鲜血,来不及呼痛,他手指内扣结印,攥住黑影的瞬间那道雾气犹如实质,被他扯下车顶砸在山路上。

摔落的刹那黑雾腾起,穿透慧人的身躯弥散在山岚中,跪坐在地面上,慧人张开口吐出一股寒气,心脏都要麻痹似地揪紧。

将念珠缠在手掌上,夏辉一拳砸碎车窗,扒着不断后退的车门,摸索到门锁按下解锁,从甩开的车门中拽出一个身体,抱紧她翻滚到山路旁的水渠里。

失控的车身急速后退,后轮坠下一个陡坡阶梯,偏转方向冲出山路翻落山沟,随着一声巨响,一股黑烟腾起。

抱着瑟瑟发抖的女人翻上水渠,夏辉不顾湿透黏坠在身上的僧衣,三步并作两步奔到慧人面前,一手攥着他的手腕拉下,抬起他的下颌查看他鲜血淋漓的面孔。

拨开少年被血污黏在额上的卷发,夏辉看着明显是指爪挖下的几道伤痕,那伤口险险贯穿慧人的眼尾,只差半公分就会挖去他的眼睛。

胸腔内吐出口气,夏辉半跪下身,一手扶住膝盖。

眨了眨血湿的眼睫,慧人用衣袖捂住面上的伤口,伸手越过夏辉的肩头指向趴在地上的女人。

那人长发散乱蜷缩成一团低声吟泣,手臂颈项脚腕,裸露或衣物覆盖处都在渗血,浑身累累咬伤。

搀扶着慧人站起身,夏辉垂首看着女人,那冒着细小血珠的齿痕明显属于人类......

“你没事吧?”慧人弯腰向她伸出手,女人攥紧他的指尖浑身颤抖,黑发遮掩的面孔溢出泪水,双手猛地抱住少年的腰身,”救救我!”

“你怎么会在这里?”缓声询问,夏辉轻轻拍抚她抽动的脊背。

“啊啊啊你怎么跑出来了!我说了绝不能离开车厢!”山门内奔出一个矮胖的身形,如一块红糕的圆胖面孔上渗满汗水,那人气喘吁吁跑到几人面前,才意识到汽车不见踪影。

认出面前的青年僧人,那人愣了愣,”夏辉?你师父呢?”

看着这位与寺里颇有渊源的术士,夏辉心里大概搞懂七七八八,叹息一声,”你把她一个人丢在车里?”

“我用符咒封好了车厢。”下意识辩解一句,术士看着浑身咬伤的女人和面孔染血的慧人,声线越来越低,”玄松师父呢?他,他来就好办了啊。”

 

几人跪坐在白狐寺晦暗的佛堂中,自大梁悬下的明黄经幡无风摆荡,前方祭坛高耸的释迦相手拈莲花,木刻面目纹路开裂,十六罗汉金色的眼珠在黑暗里闪光。

玄松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眼镜,凑近了跪在他面前的女人仔细查看,从她僵硬的面孔移到颈上层层叠叠的咬痕。饱受漫长的折磨,女人眼瞳中的光点暗弱,显出异样的麻木。

“不用太担心。”抓着佛珠的手轻抚上女人的发顶,玄松沉吟片刻后徐徐,”这东西看起来很凶,其实没多大能耐,最初也没有恶意,它只是想跟夏美女士你亲近。”

“没有恶意......”喃喃重复,女人被泪水冲刷的眼瞳紧盯着贯主温和的面孔,层叠咬伤的颈项青筋抽动。

“嗯啊。”瞥了一眼满脸是汗的矮胖术士,玄松颔首,”这是个没有好好供养的亡魂,应该以安抚为上策。它最初缠上你时候,你因为恐惧寻求了鹤田居士的帮助,他又冒然帮你除灵,激怒了这东西。它就像个小孩......”

双手虚揽,玄松比划抱哄婴儿的姿势,”这东西没有成型,蒙昧无神志,吃不到母乳的话,不就会遵着本能咬妈妈的乳房吗?”

听着贯主那阴柔的嗓音不紧不慢,慧人额上的伤口跳动抽痛,胃部扭紧翻涌。他漆黑的眼瞳倒映着佛坛边端坐的几人,在飘荡的经幡之间,一个瘦长扭曲的黑影斜斜立着,此时正探出头颅形状的残影贴近玄松,裂开空洞的口,里面散出无数噪点似的黑雾。

喉咙抽紧,慧人张开嘴唇,手腕却被干燥温暖的手指按住。眼尾睨向身旁,慧人看着夏辉平静地直视前方的侧颜,最终将脱口欲出的话咽下。

“是,是我鲁莽了。”抢了一句,矮胖术士尴尬,随即安抚惊悸的女人,”夏美女士,现在玄松老师在,你不用再担心了哦。”

“你留在这里安心休养一阵吧。”玄松的声音温和得似要滴水,”我们会好好为它做法事。等它成佛后你就平安了,请一定记得每年盆祭要供养它啊。”

站在土佐法眼德悦绘就的色彩艳丽的天棚下,玄松低声吩咐夏辉替新来的檀家安排可以长住修行的宿坊。

天棚另一侧,矮胖的术士正絮絮叨叨安抚心神无主的女人。天棚画一端是手弹琵琶吹奏的笛子的飞天画,另一边则是手捧白牡丹飞翔的迦陵频伽,住在天竺雪山上的妙音鸟上半身那雪白丰腴的女体在昏暗的佛堂内闪光。看着华彩华彩壁画映衬下神色黯淡的女人,慧人吞咽喉结,目光垂落到自己肩头那只散发黑雾的手。

 

跪坐在僧舍的茵席上,慧人的额发用只发夹夹在头顶,仰着面孔让夏辉用酒精擦拭他眼角的伤痕。

咬着嘴唇,慧人额头上的肌肤不自觉地抽动。指腹捏着他的下颌,夏辉掰过他的面颊擦掉血污。看着细白肌肤上已然收口的刺眼伤痕,青年抿抿薄唇,抽动的鼻息击打在慧人睫毛上。

嗅到他衣袖间熏染的檀香,慧人双手攥住那垂落的僧衣袖口,绕在手指上把玩,”我当时已经抓住那东西了,真奇怪,它去哪了?”

“别再那样了。”掷下染血的棉纱,夏辉冷淡于少年的兴奋,从小瓷盒里挖出一坨半透的膏脂,大手固住他的后脑防止他挣扎,一点点擦上皮肉翻起的伤口,”没把握全搞掉就别惹它。”

“嘶嘶。”咧着嘴挤住眼,慧人扯着夏辉的衣襟,冷汗在颈项锁骨蒙上一层水光。”夏哥...我想...我觉得我能行。”

看着他鼻尖上凝着的汗珠,夏辉放轻手劲,拾起布巾擦拭指间的药膏,敛着下颌沉吟半晌,”我教你怎么办,要做就做到底,不要半吊子。”

咧嘴笑起来,慧人尖尖的唇峰翘起,抱着膝盖一点点挪近侧身收拾药箱的青年。不想让他太得意,夏辉别开腰身躲避过于黏糊的少年。

下颌搁在膝盖上,慧人的视线落在夏辉松松系在劲瘦腰侧的直缀系带,”夏哥,有件事我怎么都想不明白。”

“嗯?你怎么一天到晚那么多想法?”有一搭没一搭吐槽慧人,夏辉润润口角,觉得自己也许没那么木讷。

“既然法华经说不论贫富贵贱众生皆可成佛,死后经过超度就往生极乐净土,怎么还要五年啊七年啊甚至十年地做法事供养,不然就会变成作祟的怨灵,那不就还在六道轮回中不得正果吗?”叹口气,慧人咬着下唇,”檀家要一直给寺里供养的话,简直是被束缚在这片土地上了。”

顿住手里的活计,夏辉侧过脸,单薄的眼皮扫过慧人闪烁的眼瞳,”其实我也不明白......”

“小慧。”

“嗯?”

“不要跟别人讲这些事。”

 

未完待续

密佛

异闻周刊 129

 

辉慧

 

在料峭的春寒中穿过山门,慧人跟在夏辉身后,向着巍峨的本堂走去。本堂的花头窗上贴着的金箔反射耀眼的晨光,坡度缓和的屋脊下悬棰疏朗,显出简素的轻盈。

那悬垂于本堂外的黑白布帐随风摆动,一根白色的布绳从昏暗的室内伸出,一路向上延伸着捆在一根十丈高的杉木柱上。

慧人禁不住好奇,拉着衣袖遮在头顶,逆着晨曦眺望矗立在本堂庭前的雪白杉木柱。顶端墨字书写的梵文在碧空下历历在目。

“光明遍照十方世界,念佛众生摄取不舍。”慧人喃喃读出木柱上的墨字,偏过头望向双手揣在法衣袍袖中的夏辉,”什么意思啊?”

“这是回向柱,给参加御开帐仪式的信徒摸的。”看着慧人困惑依旧的表情,夏辉舔舔嘴唇微笑,搜刮易懂的词汇,”无量光佛是可以遍照十方没有障碍的,不论贫弱富贵,它照看我们就像父母照看刚出生的小婴儿。”

双手比划出摇篮的形状,夏辉轻柔地晃动身躯,”打雷下雨要查看,孩子啼哭也查看,一晚上睡觉要起身查看几次,就这样关照我们,不分日夜摄取不舍,查看我们成千上万次,生怕我们迷途。”

脊背因他柔缓的语调泛起酥酥麻麻的暖意,慧人心向往之地凝视他平静的面容。

“走了。”抬手摸摸少年卷曲的发顶,夏辉揣着袖子转身,”今天是中日庭仪大法要,事情多着呢。”

跨过门槛,搬着香烛和蒲团的沙弥们见到二人,纷纷向夏辉微微颔首示意,随即投入繁忙的布置中。高耸的本堂大梁上挂下簇簇金光闪烁华彩争辉的梵铃经幡,朱漆粉饰的立柱直插飞檐,漆黑的板窗上嵌刻腾云驾雾的金塑罗汉,环绕琉璃坛上供奉的一光三尊阿弥陀像。正中的如来和两侧的观音与势至菩萨被祭坛内的灯火照彻,金身熠熠生辉。

深而广的佛堂中浓稠的阴影无所不至,而那些金身的塑像静静坐落其中,显得纤细而优美,仿佛忍耐着周围无边的黑暗。

慧人看着从殿外回向柱上延伸而来的布绳,探进琉璃坛的部分变为金色,绑在那尊金光闪烁的阿弥陀如来伸出黑暗的拈花指上。

矗立在佛坛前静静观赏佛像敛目低眉的宝相,慧人看着它身上和周围华美祭物所不协调的斑驳金漆,佛像看起来矮小,晦暗,宛如一块黝黑光洁而锈迹斑斑的金锭,慧人的内心被巨大的失望所淹没。

这就是珍藏在库房内,七年一遇的御开帐才能看到的绝对秘佛的御前立?

“这就是善光寺的本尊吗?”喃喃自语,慧人掩藏不住语气中的颓丧,七百万人争相朝拜,就为了摸一摸牵连在它手上的那根回向柱?

听出他的丧气,夏辉跪倒在蒲团上,双掌夹着佛珠合十,向佛像敛目,面孔上皱起细小的弧线,”这只是替身,本尊是绝对密佛,锁在一只箱子里,自百济东渡过来一千五百年从未示人。”

跪在青年身旁,慧人在佛坛烛火映照下仰起面孔,失望中赌气,”这样讲,既然没人见过,本尊到底存不存在都成疑。”

轻笑一声,夏辉抿抿薄唇,手指向下,”存在的,在下面。”

下面,什么下面?紧盯着祭坛下的茵席,慧人仿佛望穿地面,再往下就是地狱,此念一起,他后颈毛毛地发凉,赶紧伸手摸摸自己安抚。

如织的游人们簇拥着回向柱顶礼膜拜,有的用脑袋紧贴杉木,有的双手牢牢抱拢柱子,甚至有人跪下高举双手贴向柱身。信徒们统一双眸紧闭喃喃念经,表情万分苦闷。

红尘滚滚,婆娑秽土,各有各的无边烦恼。慧人随着众僧侣列队而出,与参拜的信徒匆匆擦身,疑心阿弥陀到底能不能承受如此巨大的愿力。步下仁王门长长的阶梯时,慧人的僧袍衣袖拂过一片黑条浅红袈裟,直缀的绳结与那人系着大威仪的玉扣纠缠,挣得对方的袈裟掀起。

“对,对不起。”慌乱地试图解开法衣上纠缠的带扣,慧人在扑面的浓郁檀香中抬头,呆楞着仰视那人清癯窄长的面孔,是他从没见过的僧侣......

单眼皮眨动一下,身形巍峨的僧人手指伸向慧人攥紧的衣袖绳结,慧人为他下压的阴影一瞬汗毛倒竖。

夏辉踏前一步抽开慧人腋下的衣带,一片衣襟滑落,纠缠在一起的袈裟法衣瞬时松开。

“给您添麻烦了。”手指按着慧人的后颈和他一道鞠躬,夏辉抿抿薄唇。

“对不起对不起。”尴尬地攥着挂落的衣襟,慧人叠声。

“什么呀.......”高大僧人的随侍皱眉低呵一句,”你们知道这是谁吗?”

“无妨。”抬手制止随侍,僧人威严的面色带上一丝尴尬,双手合十冲二人回礼,随即转身迈入仁王门的木构阴影中。

“哇......”仰望着他们渐渐缩小成一点的背影,慧人松下肩,大眼睛熠熠明亮,”红黑的袈裟,是教僧呢,气势果然不同。”

拧过嘴角吸吸鼻子,夏辉有时委实不能理解差自己六岁的孩子的脑回路,”马上就要御开帐了,各寺的大德都可能会来,你擦亮点眼睛好吗?”

 

日上山门,碧空万里。穿着华丽法衣的队列从仁王门进入仲见世通,一路上慧人与鹿平走在最前端,手持长杆悬挂的经幡开道,钟鼓齐鸣。白衣的僧众擎着红伞为身着七条袈裟的高阶僧侣们遮蔽烈日,绵长的队列中夏辉手持龙笛吹奏,呜咽的低沉梵音时而混杂铿铿金属脆响。街道两旁的信徒游人纷纷双手合十膜拜。

 

队伍穿过山门行进到高耸的回向柱下,红伞遮蔽下的僧侣们开始向信徒们抛洒驱魔招佛的莲瓣状五色彩纸,原本肃穆的气氛骚动起来,游人们从围栏后伸长了手臂抓取纷纷扬扬的彩带,人人面上显出狂热的神采。

然而行进的队伍并无迟疑,长龙般涌入正堂,将信徒们紧闭在沉重的朱门外。

 

御开帐仪式结束的次日,慧和鹿平抱着青花布包裹的书册路过正堂中庭,几名僧人正用绳索捆扎着杉木回向柱缓缓放倒,木柱倒地的瞬间激起一阵飞扬的尘土,漆黑的墨字沾染尘埃,光明遍照几个大字被压翻在柱子反面。

僧侣们拖拽着绳索将柱子放置在手推车上,前呼后拥地拉到正堂后方。前一日还高耸入空接受万人顶礼膜拜的洁白木柱就这么被弃之如敝了。

“他们要把柱子弄到哪里去啊?”慧人骤然浮起怅然。

“啊?哦对了上次御开帐慧还没来寺里呢。”自言自语,鹿平靠着廊柱笑着冲他点头,”就把它埋到后院,尘归尘土归土呗。”

同伴那略显惫殆的笑容让慧人心里小小地拧了下,鹿平偶尔就会显出这样完全不符少年人的阴翳。

“差别也太大了......”喃喃着,慧人回忆信徒如蚁群沾在枫糖棍上的画面,柱子的每一寸都被人的手脚面颊肌肤贴上,大家念经,忏悔,祈愿,哀吟,仿佛那是苦海中一叶飘摇小舟。转眼间它就被弃置了,神佛抽离,死体跌落尘埃,当成碍眼的东西,被大家拖拽着清走。

“偶像不就是这样,烂木头一根。”鹿平的视线斜睨向倒伏的木柱,”后院土里还埋着好几根呢,风吹日晒脏兮兮的,最长的那根还是七年前玄澄师父勇退时埋下的。”

 

从大书院的茵席上跪立起身,夏辉将茶汤倒进贯主和客人面前的黑陶茶碗中,看着披挂黑红袈裟的清癯僧人转了几圈杯子,举起来在额上点了点。

“夏辉,你之前告假想回老家的事我考虑过了。”玄松贯主挪动膝盖朝向那个教僧跪坐,捻着念珠的手摊开,”现在这边的仪式了结了,我觉得你还是应该回去一趟,除了帮着家里尽孝,也代寺里处理一下小林桑讲的这件事吧。”

望着灵协这位行止端谨的特派员,夏辉有些困惑,眼眸随着思绪流转,”这样......虽然发生在松本市,可听你诉说似乎只是外来教团和本地地主关于土地使用的纠纷,而且已经闹到对簿公堂的地步,不论是寺里还是灵协,真的好插手吗?”

端着那只黑陶茶碗沉吟片刻,僧人小林细长的眼眸望向他,言辞间似有未尽之意,”原则来讲,灵协也不插手宗教事务,可是这个教团是真的十分异常,和当地居民的矛盾闹得不可开交。”

和玄松贯主交换了个眼神,小林语气肯定,”我们觉得可以定性为附佛外道,松本也属于善光寺的寺领,还是由你们出面处理这件事为好。”

“当然,我代表灵协会全权协助你们。”意识到夏辉的犹疑,小林沉稳地背书。

“这些年副住职的事务一直是你在处理......”玄松抿了口茶汤,镜片遮掩的面孔笑得温和,”有实无名,你的难处我也懂,想借着这次机会正式跟寺里提一提。”

点点头,夏辉双手合十躬身,”尽我所能。”

看着他抚着法衣下摆跪起身,玄松贯主不经意提了句,”带上慧人一起,给你帮个手。”

 

夏辉的老家松本城是个小地方,从长野坐五十分钟列车就能到。慧人第一次来这里,一路上大为兴奋,望着车窗外连绵起伏的湖光山色,缠着夏辉问东问西片刻不停,弄得寡言的青年疲于应付。

号称国宝的小笠原城不过是一栋五层的木构建筑,从外观来看平平无奇,因为侥幸躲过了战时轰炸而名声大噪。围绕它发展起来的松本城新旧建筑混杂,乍一看颇为杂乱,深入其中才能感受到街道整洁,设施齐全,正是一座社区紧密富于人情味的山城。

夏辉拎着行李带着慧人在坂道阶梯上上下下,娴熟地穿街越巷,进入内城的老街。由于战争没有波及松本,这里的古建筑保留的相当好,老街随处可见白墙黑檐的土藏造房屋,比起大城市那些再开发建筑或是工业风店铺,这里显得平凡而市井。

六九商店街曾经很繁华,现在店铺大都关门闭户一派萧条。夏辉注意到和上次返家时相比,有些店铺重新装修开张,看店的大多是穿着时尚的年轻人,给这条清冷的街巷带来一点生机。
商店街最内侧有一家独栋建筑,雪白的瓷砖外墙,上方用彩色马赛克拼出”Sawa屋”字样。外墙最顶端有一盏铁罩灯,玻璃店门口停着一辆挂着花篮的单车。

“真漂亮啊!”瞪大了眼睛,慧人由衷赞叹。

店门被推开,一个包着红白格纹头巾的女孩夹着一只三角架步出来,刚把绘着新品促销广告的三脚架支好,她抬头看了一眼大包小包呆立在店门口二人。

“哎?哥!小慧!你们回来怎么不讲一声?”女孩在围裙上擦擦手,兴奋地跳起来。

“妹妹!妹妹!”慧人兴奋地张开手臂,和女孩手牵手转圈蹦达。看着二人大呼小叫,夏辉拎着背包露出无奈的浅笑。

 

站在名为Sawa屋的咖啡厅吧台后,夏辉系上围裙,一边帮手碾磨咖啡,一边将母亲收回的餐具放进洗碗机里。被他顶了工作的妹妹偷闲,拉着慧人躲到角落的小圆桌边,叽叽咕咕分享一只草莓芭菲。

“现在正是法会的季节,寺里舍得放你回来?”夏辉的母亲是一位相貌素净温和的女性,家族遗传的瘦削苗条身形上系着浅红色围裙,鬓发一丝不苟地挽进头巾中。

点点头,夏辉意识到埋首工作的母亲看不到自己,才低声回答,”御开帐结束了,贯主叫我先回家帮忙春耕。”

顿住手中摆放果盘的动作,泽本太太抿抿口角,”呐,种田还带着小慧呢,到底有什么事?”

知道瞒不住心思敏锐的母亲,青年面颊微微抽动,”寺里想让我查查这边教团的事,具体的也不好说。”

“五色教道场纠纷的事吧?”不理会儿子的含混其辞,泽本太太哂笑,”市民团体天天抗议,这边早就人尽皆知了。”

沾染洗涤剂泡沫的手按住水池边缘,夏辉拧住水龙头,瘦削的腰身靠上金属水池,”什么样的教团搞得民怨沸腾?”

“一群很可疑的人。”仰首思索片刻,泽本太太语气微妙,”东京那个专搞邪教追索的律师都筑在节目上揭露过这教团的好几桩怪事,监禁,诈骗,洗脑之类的......对了他们的新道场就在你外祖母那边的村子里,你去问问就都清楚了。”

“在山里?”夏辉诧异起来,那里一向人烟稀少平静祥和。

“啊,半个村子的土地都被买了。”有些苦闷地按住额角,泽本太太叹息,”今年闹霜冻正缺人手,你爸偏偏弄伤了腰,真气死我了。

抿嘴忍笑,夏辉从母亲手里接过果盘,绕过吧台走向靠窗的那桌客人,”请用。”

 

“慧越来越帅了!”端着茶杯,妹妹上下打量一身清爽白Tee牛仔裤的少年。

“嘿嘿。”笑得眯起眼,慧人双手搁在小圆桌上,倾身凑近女孩,”你也变好可爱。”

两个少年人相互吹捧一番,都觉心满意足,视线同时转向一到家就忙里忙外的长兄。不知不觉间十叠大的小巧咖啡厅里宾客满盈,连窗口的立式吧台前都靠满了年轻女孩。

“又是这样。”撇撇嘴,泽本小妹瞄着那些醉翁之意明显不在酒的客人,”我哥还当什么和尚,跟你一起还俗回老家看店算了,按照这势头要不了几年就能扩大店面了。”

“夏哥快当上副住职了。”慧人借着妹妹的话头畅想一番,很快咬着舌尖正色强调,”很不容易的,现在放弃就太可惜了。”

“不管他。”抓着慧人的手,泽本小妹兴奋,”你们这次回来多久?陪我去逛街吧,做一天我的男友,想把你炫耀给同学看。”

双手抱臂金刀大马地坐定,慧人鼻尖恨不得翘到天上,”没问题,交给我。”

一只大手捏着他的后颈,慧人毛炸炸地顺着那个力道起身,见夏辉把围裙解下放在妹妹面前,”我们要去收拾行李了。”

猫咪一样乖顺地跟在夏辉身后,慧人随着他穿过后厨的通道进入店铺后方,这栋房子是大正时期建造的,用料十分粗糙,抬眼望去,支撑栋梁之间的短木柱都是废物再利用。泽本太太从家庭便当派送做起,一哩一毫攒钱买下这栋前铺后居的老屋加以改造。浅灰色的栗木地板是夏辉当年帮着铺好的,玄关处还遗留着原先用来安放和室推拉门的卡槽。

走进起居室,天花板被揭开后露出屋檐上的一扇天窗,此时日上三竿,光线正随着天窗角度斜射到铺着编织地毯的墙角处,一个腰上缠着白布绑带的男人正背对他们蜷躺在那里。

听到脚步声,正枕着手臂看电视的男人以一种滑稽的姿势后仰脑袋望向他们,”哎?辉啊!”

“小新。”喊着昵称和继父玩笑,夏辉看他疼得蜷缩成一团,扔下背包大步走过去,托着男人的脊背替他寻了个舒适的姿势。

慧人乖觉地抽出一只抱枕递过去,看夏辉垫在男人后背下。

“哎呦哎呦,我这真是二十岁的心,七十岁的腰。”身为夜班的士司机的继父抱怨起自己的积年职业病。慧人的眼珠咕噜噜转动着,为血缘的奇妙暗叹,成熟稳重的泽本母子与大大咧咧的继父女性情泾渭分明。

“为了修屋顶摔到吗?”指着那扇小巧的天窗,夏辉轻声叹息。

“嗨,梯子没立稳。”抓抓后脑,继父讪讪看着养子温和的神色,”闹得你还得请假回来帮忙。”

“没什么,应该的。”抓一张薄毯盖到他胸口,夏辉将暖气调高两度,”你安心休养,我和慧人今晚就回外祖母那边。”

“哎哎,小慧,叔叔都没办法招待你。”长吁短叹,继父颓丧,”夏辉的事就拜托你啦。”

“没问题!”双手按住岔开的膝盖,慧人搞怪地冲他行了个黑道小弟大礼。

握拳掩口笑出声,夏辉拍拍慧人的后颈,示意他拎上行李出发。

 

夏辉外祖母家的田地位于燒岳下梓川畔的一片偏僻小村,从松本市只有一趟日间巴士可通,坐上巴士,沿着颠簸的山路前行,两侧高耸的群山环绕,清澈湛蓝的梓川偶尔穿插其间,在白桦和松林间时隐时现,犹如一道宝石蓝的丝带。

已是春末时节,山涧依旧寒气料峭,隔着陈旧的巴士车厢,寒意阵阵侵袭,车窗上结满冰雾。慧人将手指缩进外套长袖中,小口嗬气。侧首看着望向窗外沉思的青年,慧人坏心眼地将冰凉的手掌隔着T恤贴上他的肋侧肌肉。

皮肉瑟缩一下,夏辉瞟了他一眼,无言地将他的双手夹在腋下,攥着牛仔外套衣襟裹紧。慧人呵呵傻笑一声,得寸进尺地将下颌搁在他的肩上。

日上中天,巴士终于在一片田地中央的土路上停下,慧人和夏辉拎着行李下车,巴士立刻扬起一阵尘土飞驰离去。

望着白雪山头环抱的几间零星村舍,纵横的阡陌无限蔓延向远处的山林,慧人瞪大了眼睛看着成群路过他们身边的一群塘鸭,直到鸭子们扑棱棱扇动翅膀跳进田埂旁的水渠里。

“夏哥,真的要种田啊?”少年一筹莫展起来。

“不然呢?”拎着行李走向不远处青黑瓦屋顶的农舍,夏辉听到身后急匆匆的脚步声,笑着昂起头。

一左一右陪着外祖母坐在屋檐下,夏辉和慧人望着屋檐上挂下成串结着霜糖的柿饼,穿着甚平的老人花白的头发松松结成一束,从茶盘里抓出点心塞给孙辈。

“夏辉,吃仙贝。”手指紧紧抓着孙子的,老人略显浑黄的眼珠在青年浅褐色的瘦削面孔上逡巡,直到夏辉露出腼腆的笑容,她才安心地叠声,”好,回来就好。”

“小弟。”

咔嚓咬碎点心,慧人愣住转头,面颊被老人枯瘦的手指抚摸,”嗯啊,我是小弟。”

意识到老祖母意识浑沌,将自己错认为夏辉的弟弟,慧人乖顺地将面颊贴过去,笑眯眯点头,”我和夏哥回来帮你种地。”

目光呆滞地望向篙草丛生的院落,老人喃喃,”春苗没种完,要闹米荒的...闹米荒要死人的......”

不知老人是否唤起了昭和年间的记忆,慧人用针织披肩包起她瘦缩的身躯,”不会的,我们会抓紧时间干完。”

坐在玄关的土台处换好胶靴,慧人看夏辉将棉白毛巾塞进作务服衣领中,”外祖母她,一直这样吗?”

垂着头颅,额发洒落遮蔽一点眼睫,青年鼻腔喷出气息,”早几年就有兆头,没想到严重到这地步,之前一直是弟弟妹妹们轮流来照顾的。”

二人相对沉默了片刻,夏辉微笑抬头,”别烦恼控制不了的事,田地总是不骗人。”

 

站在地头的田埂上眺望,方正的水田四周种着栗子树,四角都插着绘红字的界标,用以区隔各家的田地。邻舍的田里已种满绿油油的青苗,只剩夏辉家的几片田地还积着浅浅的一层水,倒映空中蓝白的天光云影。

踩在及脚腕的泥水里,夏辉和慧人跨着藤编筐弯腰插秧。插了半列秧苗,慧人累得腰酸背痛额角渗汗,站起身远眺前方已然超越自己半列进度的青年。

手指捏住秧苗根系按进泥土中,夏辉头也不抬随手从藤筐里捻出下一株行云流水般栽好,手背顶开斗笠,他直起身回望呆站在泥水中的慧人,少年的脸颊被烈日晒得发红,那副傻样子活脱脱一只愣头愣脑的青蛙。

侧过身窥探慧人身后的秧苗,夏辉冲他比了个拇指,”很直,摸到门路了。”得了他这句话 ,慧人顿时热血冲头,干劲十足地躬身劳作起来。

下午日头最毒辣的时分,二人坐在田埂边分食紫苏叶包裹的饭团,慧人的后颈晒得发红,火辣辣发痒,他不住地用手指抓挠。

瞥了他一眼,夏辉两口将饭团塞进肚,翻身淌进池塘折了两根巨大的芋叶,擎伞一样举着递给慧人。

二人打着碧绿的芋叶遮荫,眺望环绕村庄的群玉山头,白雪覆盖烧岳的火山口,山麓处粉樱绣野一派绚烂。作务的辛劳一瞬间从疲惫的肌体中被涤荡出去,他们陷入微醺的酩酊中。

“小慧。”吸吸鼻尖,夏辉半边面孔隐于碧色叶影下,眯着眼笑看身侧的人,”就这么回家务农也挺开心。”

“嗯......”抓着那柄芋叶,慧人低头看看自己沾满泥点的深蓝作务服,拧着嘴唇认真思索片刻,”我大概过不了这种日子。”

嗤笑一声,夏辉看他苦恼的神色,”也是,被丢在乡下的话,小慧会死掉呢。”

夕阳西落时分,二人终于插完了整圃秧苗,夏辉用锄头掘开和水渠相邻的那片土坝,看着汩汩雪山融水冲进田地。

“哇,不会淹死禾苗吗?”慧人瞪圆了眼瞳。

“灌到根上一寸保温,晚上霜冻就不会伤到禾苗了。”轻声解释,青年拍拍慧人的脊背,”回家吧,明早起来排水。”

 

站在厨房水池边淘米,慧人双手陷入米粒中,心不在焉地拨弄,望着夏辉手持镰刀的身影立于杂草丛生的庭院中。

借助胧着一层水雾的月光,夏辉攥紧齐腰深的蒿草,手起刀落,嚓嚓切断。寒光闪现间,空气中弥漫起一股草汁苦涩的清香。

眼见夏辉拎着镰刀推开玻璃拉门,慧人赶紧收拢心神,装作专心工作的样子,拎着电饭锅胆向池中倒出淘米水。

背着手站到他身后,夏辉探过颈项看他笨拙地加大倾角,米粒随着水流哗哗淌出来。

舔了舔嘴角,青年无奈地伸手拦住快被倒光的米粒,接手他的工作,肩膀轻推慧人示意他让到一边。

索性不再假装勤劳,慧人咧嘴尬笑,解开腰上的围裙,伸手绕过夏辉的腰身系紧。

大手拢着米粒滤干水份,夏辉转身设好煮饭时间,抬手从厨房挂架上取一只雪平锅开始煮昆布,劳作整天,他的肚腹已经饿到咕噜叫,索性同时操作两个炉灶加热炒菜铁锅。

站在案板边偷吃夏辉切好的黄瓜,慧人看着他抓着铁锅掂锅的修高身形被灶火映亮,随即殷勤地捏一片黄瓜塞到他口边,”很甜很脆。”

眼尾斜睨他,夏辉张开薄唇含住黄瓜,咀嚼两口后闷咳一声,”小慧一个人绝对会饿死。”

 

围坐在饭桌边,慧人盛好热腾腾的米饭放在外祖母面前,看夏辉细心地帮她布好筷子,将餐巾垫在老人膝头。

煮青花鱼,炒野菜,猪肉生姜烧,芝麻酱拌醋牛蒡,味增汤,青瓷碗碟盛着热腾腾的家常菜,搪瓷罩的灯泡为餐厅朦上暗黄色调。

筷尖挑起点米饭,牙齿松脱的老人细细咀嚼着,在昏黄的吊灯下露出朦胧的笑意。

“甜的呀,米真甜。”老妇人慢悠悠重复着,”只吃这个就能活,小时候想不到能吃白米吃到饱。”

捧着汤碗和夏辉对视一眼,慧人好奇地扇动眼睫,”米都没得吃?那吃什么?”

“麸子和黑豆混着煮。”老妇人面上的皱纹挤在一处,回忆似让她的眼瞳重新焕发神采,”有一年米荒,这些也吃光,野菜也挖完了,人人都肿起来,家家都有饿死的...我们就去屯米的村长家里闹粮.....已经算一揆了。”

听得张开了嘴,慧人屏息看着语气安详的老妇人,”然后呢?抢到粮食了吗?”

“没有。”眼神冷下来,老妇人脸上的皱褶松弛,”很多人被村长的一门众用猎枪打死了。我也以为自己死定了,不是被打死就是活活饿死。”

胸口透不过气,慧人和夏辉同时放下手中的碗筷。

“还好山那边的寺里下来个老人,教大家做了箱子,我们都得救了。”微笑起来,老妇人继续细细咀嚼饭菜。

“箱子?”夏辉皱起眉,伸手轻轻握住祖母单薄的肩,”能变出食物的箱子?”

呆滞着,老妇人的眼瞳咕噜转动一下,黑眼球缓缓移向长孙,”杀人的箱子,村长家人死了,我们就都活了。”

 

未完待续

上山

异闻周刊 130

辉慧

 

夏辉外婆家所在的村落位于”上高地”群山环抱中一片开阔的平原,尽管名义上属于登山客之间热门的”日本阿尔卑斯山”,游客们却大多选择从岐阜高山或者北陆地区上山,村落维持着自古以来的荒凉寂寥。

一大早就推开卧室拉窗,慧人在凛冽清新的寒气中眺望远处新绿深碧的群山,山下的湖水缭绕着雾气,湖畔的落叶松在乳白的山岚间若隐若现。

山上露宿的登山客大概还在帐篷里熟睡吧?胸中一股淤积的浊气,少年顿时生出调皮的念头,双手比划在口边,冲着山林大喊,”哎~~~”

清脆的嗓音向着远山荡开,许久后,稀薄空洞的回声鼓噪在耳膜上。

哎~~~

慧人愣住,眨了眨眼仔细盯着远山上随风横斜枝叶的白桦青松。

“喂~~~”加大音量再喊一声,慧人半个身子探出阳台,肺腔的气息都被挤压出去。

侧耳静听回声,少年双手攥住窗台屏息等待。

身后的房门刷地被拉开,慧人吓得靠住阳台缩坐在地板上。

含着牙刷和满嘴泡沫,夏辉一手撸过湿润的额发,肩背肌肉在白tee下涌动。抽出牙刷,夏辉抓起搭在颈上的毛巾擦擦口角,”小慧要在我家扮公鸡吗?”

张着口楞忪,慧人后知后觉意识到他讲了个笨拙的冷笑话,随即咯咯咯大笑起来。

得到热烈的响应,夏辉反而害羞起来,走到少年身边揉揉他的卷发,”别吓唬邻居了,弄完下来吃饭。”

 

坐在铁炉旁的早餐桌边,夏辉把盛放味增汤的小瓷碗放在炉灶口保温,一面从小陶罐里挖出大勺赤红的信州味增盖在米饭上,用筷子搅匀填入口中,辛辣的味增使得他额上鬓角渗出细细密密的汗珠。

慧人夹碎煎蛋卷,侧首看青年俯着宽阔的肩背大口吞食米饭。察觉到他直勾勾的视线,夏辉仿佛被湿漉漉地舔了一口,拇指抿抿口角,垂着眼看自己T恤领口洇出的汗渍。

“别看了好吗...好害羞。”故咕哝哝低声,夏辉尴尬地侧过一点身躯。一起生活了这些年,他还是难以适应慧人异常的好奇心。

“哦。”声线低落下去,慧人不情愿地扒了口饭,”夏哥小气。”

“好怪,真的别这样。”苦笑着,青年摸摸鼻子,”吃完我们还有工作。”

话音未落,玄关处门铃声大作。慧人和夏辉同时放下碗筷望过去,坐在和室内的外祖母捏着块羊羹,眼神定定地看着电视荧幕上的晨间节目。

铃声再度响起,夏辉按着膝盖起身,跨过土间拉开大门,门内外的人同时愣住。穿着深蓝色连体作物服的青年脸膛漆黑,上下打量夏辉,随即双手一拍,”哦!夏辉!你怎么回来了?”

眼见对方神色犹疑,黑脸青年拍拍自己的胸脯,”是我啊,三浦。”咧开嘴指向自己缺了半颗的虎牙,他笑嘻嘻,”喏,小时候和你一起爬爬树捉蝉摔得。”

“啊,三浦。”张开嘴,夏辉深深地点头,”请进,不嫌弃的话一起用点早饭......”

“哎呀不是。”摆手打断他,黑脸青年有些急躁,”我以为是你弟回来呢,山上出事了,农协挨家挨户叫男人进山搜索。”

“哦,背包客迷路了?”随手从玄关的衣柜里摘下背带裤与防风外套,夏辉回首冲屋里叫了声,”小慧,出来帮忙。”

“说来话长。”摇着头否定,三浦表情阴沉起来,”先上山,边走边说。”

 

细雨纷飞中,三人穿着雨衣与短靴沿着上山的公路前行,一路上时不时碰上手臂系着红绳的搜山志愿者,三浦一行人与他们点头致意。

“你不在这几年村里变化很大......”三浦以一种忧愁的语气在春寒中叹息,”一多半农户都把地闲着出去打工了,常年住着的渐渐就剩下老人。像我也是在市里做修理的活,春耕才回来帮忙的。”

夏辉望着他被风与光打磨发亮的颧骨,顿住脚步等待走不掼山路的慧人跟上。

“隆夫你还记得吗?和我们一起捉虫玩的。”手指充作虫足状,三浦比划着,”他还全职种地呢,种水稻和蘑菇......他和山上的道场出了点问题,那之后就...总之市里的警察今早找过来了,说他的车从松本市带走了几个人,人家家人报失踪,警方查监控看到他昨晚带那几个人进山了。

“道场?”捕捉到关键字,夏辉看着前方树木掩映蜿蜒盘旋的狭窄公路,”五色教的?”

“嗯,是叫这名字。”点点头,三浦咬了咬牙,”那些人当初来,大家就觉得很怪,离开村子的人一点不管我们死活,就这么把田地卖给教团了。”

“走了这么远都没看到车。”夏辉沉吟后喃喃,”虽然进山的监控拍到他的车,但是会不会半路调头从其他岔路走了?”

 

双手按住膝盖站定,慧人大口喘息,抬头望着狭窄的山路,两侧布满亮黄色反光路牌,急转弯处巨大的惊叹号警示车辆,还竖着鹿横过的标牌。

“咳,不会的。”冲着夏辉摆摆手,慧人比划狭窄的道路,”夏哥你看,我们一路过来都只有这么窄的路,车没有调头的余地,除非上到前面有空地......”

“道场门口有个大停车场,那里能调头。”三浦瞟了一眼慧人,补充道,”这条路完全是一方通行。”

三人交谈中,前方急转弯的山背处传来阵阵吵杂声,动静越来越大,沿路搜索的志愿村民交头接耳,纷纷越过围栏跳下山坡。

“天!找到了!”

“车冲下山坡了!”

“快来快来!来帮手!”

“人呢?人怎么样?!”

夏辉和慧人闻声急忙奔向被撞开的护栏处,远眺山坡下,几棵被冲倒的松树兜住辆浅灰色的厢型车,透过紧闭的车窗隐约可见窗缝都用胶带从内部封死。侧翻的车底露出的排气管也被胶带层层缠绕。

一手捂住口,慧人睁大眼瞳望向夏辉,二人心头浮起同样不祥的词汇:”集体心中”。

三浦等人在村长的指挥下用石头击碎车窗打开车门,车厢内的情况使得众人都呆滞哑然。

空无一人的车厢内密密麻麻贴满白纸黑字的符咒,座垫上散落着男女衣物,车钥匙依然插在钥匙孔里,一只烧烤用的小炭炉翻倒。

“人呢?”喃喃着,慧人不可思议,”车门窗都从里面用胶带封死了,他们怎么出去的?”

 

攥着装在塑料袋里的行车记录仪回到村警署,夏辉和慧人吃惊地看着一身黑色法衣颈上挂着深红半袈裟的僧人。

警署狭小的值班室低矮的屋顶显得僧人的身形异常高挑,清癯的面目严峻,直到一丝微笑融解了距离感,他握着念珠双手合十。
“小林桑。”夏辉压下震惊垂首回礼。

“先看一下行车记录仪吧。”指着办公桌上那台电脑,小林示意慧人操作。

经常遛出寺院逛网咖的少年丝毫没有遮掩的意思,熟练地将行车记录仪里的数据导出到电脑里,点开时间标注为昨晚十时四十九分的文件。

“哎?”围着一团漆黑的电脑屏幕,众人错愕地交换视线。

“那个,镜头盖没打开。”慧人抓了抓脑后的卷发苦恼,”音频还是有记录下来的......”

一根手指压在唇上,夏辉示意众人安静,一手抓住慧人的椅背,倾身附耳过去。

慧人将音量调到最大,沙沙的干扰音伴随着GPS机械的AI女声指引道路方向,时而传来转向灯规律性的喀哒声,十几分钟后车门砰地一声打开。

隆夫先生吗?我的网名是....终于见到你了......很开心.......

久等了,有点堵车......是,还要去接几个人...对,就是聊天室里认识的......

陌生的女声上车后几分钟,汽车再次停止,车门打开,两个新的男声响起。

你好...初次见面......你就是......

请系好安全带,山上有点冷...怕冷的话可以穿我放在后座的衣服......要喝茶吗?

司机隆夫的声音寒暄几句后安静下来,上车的男女们开始兴高采烈地聊天,交换着网上的讯息,热络的人声伴随GPS毫无起伏的AI女声指引,录音说不出地诡异,警署里的众人一时都屏息。

漫长的一个钟头后,GPS指示上山的路线,车辆在山路上颠簸震动发出细微砰砰声。随即是到达目的地的提示,车钥匙拧转熄火声响后男女们交谈起来。

需要吃点吗(锡纸剥开声)?这个吃下去会好受点......

安眠药?给我一点(锡纸再次剥开)......

我也要......茶给你......

吞下药片后,刚才还欢声笑语的众人安静下去,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呼吸声大得刺耳。

村警揭下帽子,手指擦抹额头渗出的汗水,开始在值班室内手足无措地踱步。僧人小林抱着手臂直起身讳莫如深,夏辉瞥了一眼慧人被屏幕萤光照亮的侧颜,抿抿薄唇。

耐心地等候了半小时,耳中传来的呼吸声渐渐渐缓,正当众人的心沉到腹中,GPS机械性的女声突然响起。

前方四百米处...左转......左转......直行......目的地......

“哎?哎?车没启动啊?”慧人挺直脊背慌乱地左顾右盼。

“小慧安静。”皱眉轻声,夏辉俯身,一手撑在电脑桌上。

很快车厢内传来同样困惑混沌的女声,带着浓重的睡意,那个女乘客似乎在车厢内四处摸索,拍打男性同伴试图唤醒他们。

怎么回事?车在动...都醒醒...大家...怎么回事?!

伴随着女孩越发尖锐的惨叫,咚咚祭鼓声和忏经声由远及近,拍打门窗,哭叫求救,男女老幼此起彼伏众口吟唱的忏经扭曲为喉咙深处的呻吟和刺耳的狂笑。

下一秒一切戛然而止。

大口喘息声再次充斥耳膜,慧人呆滞了半晌才意识到那是警署值班室内大家的沉重呼吸。

冷汗淋漓,慧人紧盯着走到尽头的音频进度条,转身面对夏辉与小林,”记录仪之后就,没,没电了。”

在胶着的静默中,僧人小林垂首沉思片刻,拇指一颗颗拨弄念珠,随后和缓地低声,”最后那段是金刚顶护摩经吧...这件事听起来像是心中,却有点奇怪,假如他们是在自杀论坛上认识的,约好一起进山,隆夫接上他们后提醒系好安全带不就多此一举吗?”

是啊,自杀的人还怕车祸吗?慧人为教僧的敏锐击节,黑瞳闪亮地盯紧他。

“也许是习惯。”夏辉摸着下颌思索,”谨慎的人到死都规规矩矩。”

然而这个谨慎规矩的农村青年却诱拐了一车人进山自杀。众人一时都为这个事实沉默。

“小慧,咳咳。”弓着脊背,有着一张武士面孔的小林局促地偏头,”我能这样叫你吗?”

“哎!”响亮地应答,慧人伸长脖子洗耳恭听。

“记录仪里还有别的视频吗?也许能找到点关于隆夫的线索。”小林指着电脑屏幕上闪动的光标。

依次点开几个文件夹,慧人面对空无一物的桌面摇头,”这个记录仪设定了24h清理一次内存。”

鼠标沿着记录仪的内存盘搜索着,慧人突然眼前一亮,兴奋地抬起脸望着大家,”记录仪有云端账户,被清理掉的视频会同步上去。”

点击开隆夫的云端账户,慧人嘴唇努向密码空白,”你们谁知道吗?”

“我,我也不清楚。”面对众人突然转来的视线,村警张口结舌,随即举起手机,”我问问隆夫的家人,也许是生日什么的。”

得到当事人家人的信息后,慧人连续输入两次不同的密码都显示错误,为了有限的剩余次数束手束脚起来。

仰首沉思片刻,夏辉望向小林,”看来需要协会的技术部门......”

“那个......”举起一只手,慧人眨眨眼睫尬笑着打断,”其实我有办法可以试试。”

掌心扶着手肘,夏辉耸肩看他。

在搜索栏里输入常用的密码破解软件,慧人咬着下唇点击下载,随即运行起解码器。

舔舔薄唇,夏辉抱臂偏过头忍笑,他可不愿深思慧人平时都拿这个破解过什么网络资源。

“进去了!”双手举高,慧人欢呼,众人瞬时又围向电脑屏幕。

 

点开时间为两个月前的视频文件,屏幕最初的一片漆黑让他们认为镜头盖又没开,几秒后车前灯亮起,蜿蜒的山道两侧三角形的反光标识一路指引向上。

隆夫挂在后视镜上的御守锦袋随着车辆行驶来回摆荡,少倾,司机拧开车载广播调整频道,沙沙的电波声击打耳膜。

车灯扫过山路左侧的密林,画面扭曲一瞬,仿佛跳帧,转眼又恢复正常。夏辉眯起眼贴近慧人耳畔,搭在椅背上的手指轻拍他的肩,”倒回去十秒。”

立刻点下暂停键,慧人放慢视频播放速度,逐帧向后倒退,林木间一闪而逝的白色立刻抓住大家的目光。

定格在那一帧画面,慧人的面孔贴近屏幕,瞳孔反射着荧光收缩,”啊,好像是人的下半身...穿着白色长袍呢。”

“在护栏外面站着,护栏外就是山坡了。”小林攒起眉心,视线低垂着沉思,”要么它浮在半空中,要么腿就有两米长。”

可能不是人...在场的观客除了已经吓到失语的村警,心头都浮现同样的念头。

再度点下播放键,慧人揉揉泛酸的眼睛,一帧帧紧盯车灯照射的范围,十几分钟后隆夫顺着山路右转,绕过山梁进入越来越宽的路面,车灯照射视野内骤然闪现一根横倒的树木,司机低咒一声急刹车,挂在后视镜上的御守弹跳一下。

双闪灯喀哒喀哒规律性地钟摆响声后是手刹拉起的干涩声音,车门被打开,隆夫穿着连体作务服的背影出现在车灯射界内。只见他抓着手机充当手电,迟疑地上下打量横倒在路中央的那颗合抱粗的松木。

爬过那颗枝叶茂密的松树,他的背影消失在远光灯射界中。夏辉瞟着播放器下方不断跳动的数字,十四分钟后,横倒的松树枝叶颤动,一个身影连滚带爬翻过树干,重新出现在车灯视野中。

快,快......

细微的人声透出惊恐,隆夫向着松枝间伸长手臂,将另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拽出来。一幅上班族打扮的男人神情惊惶,和隆夫跌跌撞撞一齐拥挤上厢型车,二人砰砰关上车门。司机松开手刹换挡倒车的声响刺耳,车身慢悠悠地在狭窄曲折的山路上后退,前方车灯的射界也随之收缩。

快点,他们要追上了......

我在加速了...再快要翻下山沟......

焦躁的催促与争执持续半分钟,随后只剩下二人急促的喘息。

车前灯的照射范围随着曲折的倒车线路来回偏转,几分钟后,车灯扫射到的密林里钻出一个白色身影,车厢内顿时爆发尖叫,行车记录仪的录像也随之频闪扭曲,音频沙沙杂音刺耳。

更多的白色身影从护栏外钻入,攀爬上山路,视频画面布满点状雪花,抽帧的画面犹如定格动画卡顿,穿着白袍的身影统一戴着惨白的笑脸面具,一帧帧靠近镜头,咒骂争执声中,倒车速度失序,开始快速俯冲。

画面卡住彻底停顿在一片漆黑中。

鼠标拖住最后几秒的进度条来回,慧人呼吸急促,胸腔随之一起一伏,”可能是电子故障,视频断了。”

“灵体会造成电磁波干扰。”大手按住少年的肩安抚,僧人小林感受掌下肌肉骨骼的起伏收缩。

“对,对不起。”喃喃后退,村警的冷汗渗透制服,声音干哑,”我出去透口气。”

看着他扶着门框落荒而逃,夏辉神情平淡地回过头,一手撑住电脑桌,”三浦之前跟我讲 ,隆夫就是两个月前开始举止奇怪,他父母说他经常夜间入睡后从卧室里消失,第二天发现他的鞋底沾有泥浆,睡衣上还挂有松针和草屑。”

 

“隆夫先生被这些东西抓走后肯定发生了什么,他们就是五色教的人吧。”发了一身毛汗的慧人斩钉截铁,兴奋盖过了恐惧,大眼睛咕噜噜转动着展开联想,”这次相约集体自杀的人说不定就在山上的道场里,我们现在上去还能救他们出来!”

瞟了一眼大敞的门,小林欲言又止,起身关上值班室木门后顿了顿,才沉声,”山上的道场半年前就废弃了,因为山下的村民团体抗议,附近的水电公司都停止向山上输送,教团被迫撤出。”

抬手打断慧人欲说的话,僧人双手揣进法衣大袖中,”一个月前协会上山调查过,道场确实空无一人,积满灰尘,另外......视频里穿西装的那个人我认识,他是协会的调查员朝宫xx,半年前执行针对五色教的调查任务时失踪。”

夏辉垂着眼尾思索,随即弯下腰,越过慧人后肩伸手在键盘上敲下朝宫的姓名,搜索引擎立刻列出了相关联的一系列网站,其中果然包括警方放出的失踪人口画像网页。

张着嘴唇盯着网页看了半晌,慧人侧首与贴近的夏辉低声,”他失踪前穿的衣服和行车记录仪里那套是一样的啊,都过去四个月了怎么一点污渍也没?”

“也许中间送洗过。”抿着薄唇,夏辉回答得谨慎。

“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抱起手臂,慧人歪过脑袋咕哝。

手掌覆上夏辉抓握鼠标的,慧人移动光标沿着标注朝宫姓名的一系列网站向下,骤然发一张连载灵异网志的帖子。敲击进去就见到设计简明的网页上”异闻周刊”四个墨字。朝宫的名字出现在其中一张名为”请告诉我发生在上高地地区的灵异事件”的帖子留言区。

“上高地日文读音为’KamiKochi’,原本的汉字写作’神垣内’,意思是神明降临之地,后为了方便统称这一地区才将汉字改为’上高地’。本地流传了很多山神的故事,据说历史上曾发生过几次背包客被神隐的事件,对此有了解的大家,请给我留言吧。

 

Shogo上”

零零散散的留言包括曾有登山客见过白色的不明人影,二战前的米荒时期有过被称为”小鸟箱”的村落传说,也许是当地矿工对birdbox的讹称。最近的一条留言发布在两个月前,上面赫然写着朝宫的名字:”叫朝宫XX的人失踪在山上,请博主去凸一下看。”

帖子附带的图片链接已然失效,只余下一个小小的红X。

博主Shogo礼貌地回复这条留言:”你好,图片链接失效了,能请你再发一次吗?具体要凸的地点在哪里?”

两个月过去了,依然无人回复Shogo。

 

“失效了啊。”小林将念珠缠在掌心,深感落伍,他为z世代的网络文化头疼,”有可能是看了警方发布的失踪人口讯息留下的恶作剧留言,这个’凸一下’是什么意思?”

“凸就是突击,喜欢灵异探险的人把探索灵异地点叫’凸一下’。”没理会那个失效的红叉,慧人右键找到失效图片的链接,直接从浏览器里寻到发布照片的网络相册。看着只有一串乱码数字的相册账户,他长长地呼出口气,”真的失效了,相册里也看不到。”

移动鼠标的手指骤然顿住,慧人眼瞳睁大,挪动鼠标几次绕过失效图片下那串乱码图片名,”哎?”

夏辉手指贴着薄唇,睁大眼瞳靠近屏幕,”怎么回事?”

“你看,这些乱码是个超链接啊!”兴奋地将光标移回乱码处,慧人指着瞬间变成箭头的光标,”能点进去。”

喀哒喀哒清脆地点击进去,出现在三人面前的是整片黑色屏幕。

“嗯......”抱着手肘探身,僧人小林眉宇间尽是困惑,”黑屏?”

慧人不死心地将鼠标光标绕着屏幕胡乱勾划,很快又发现光标变为箭头,继而点击进去,面对的依然是一片漆黑。

如法炮制了上百次,慧人只觉得手腕和食指都开始酸痛,仿佛投身于无穷无尽的黑暗洞穴,不断地向更深处探索。疲惫中,他后颈脊背生出毛毛的触感,既焦躁于这无穷无尽的恶作剧,又担心下次点击会不会触动什么恐怖的景象。

又一次机械性的点击黑暗后,刷新的页面纯白,正中出现一条播放器进度条。

三人同时屏息,身形挤在一处围着屏幕,慧人挪动颤抖的指尖,点开播放键。

依然是行车记录仪的画面,从挡风玻璃的形状来看,这辆车并不是隆夫的厢型车,窗口更低,形状更长,似乎是一辆轿车。

黑夜中的车辆依然行驶在他们熟悉的那条山间公路上,越过那个警告鹿横过的黄色标牌后,视频中出现几声细微的婴儿啼哭,声音闷闷地显然来自后座。

慧人睁大眼瞳,和夏辉交换了视线。

司机显然没有安抚婴儿的意愿,留它在那里独自啼泣,哭声愈演愈烈。绕过一片山脊后,车灯远处照到若隐若现的一辆黑色轿车横在路上,司机减缓车速,,慢慢停在那辆车引擎盖掀起的轿车前。

原本半边身子探入引擎盖的男人探头,夏辉赫然发现他就是失踪的朝宫调查员,那人还穿着同一套西装套装,只是外套脱下,白衬衣衣袖卷起别在手肘上。

他似乎万分欣喜地冲来车挥手,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司机面前,敲敲车窗示意他降下。

我的车抛锚了...明早要在本部...公司...做报告......能载我下山吗......

好啊......

得到首肯,朝宫跑回自己的轿车,从副驾驶席抓起西装外套和公文包跑过来。砰地一声关门声,他坐上了司机的副驾驶,行车记录仪的车主换倒车档,开始缓慢地倒车下山。

抱歉,堵着路给你添麻烦了.......

没什么...没想到这么晚还有人在山上......

处理事情耽搁了...对了你为什么上山.....哎你车上有孩子啊......

刚刚暂停的婴儿啼哭声复又响起,响声越来越大。

等等...这是什么...这是什么.....不是...不是婴儿......

没什么...放心......

开什么玩笑...我要下车...放我下车......

婴儿的哭泣与朝宫的尖叫混成一团,随后掺杂上说不清道不明的尖锐笑声,车门把手被扳动声,拍打车窗声。

司机冷静的安抚,不断重复没什么的人声显得异常诡异。

最终砰地一声车门被打开,朝宫眼神惊恐地绕过车头向山下逃窜,身影在记录仪镜头中一闪而逝。尾随他奔出车门的是穿着白袍的身影。

婴儿啼哭声骤停,司机沉默地继续倒车,几分钟后车辆停在山坳转角处,手刹拉起声响起,车门外传来男人纠缠推搡的怒叫呼救。

几秒后,车门喀哒拉开,一个手持镰刀的身影从司机那侧跑过车头追向山下,一瞬消失于无尽的黑暗中。

播放进度条走到尽头,慧人茫然地移动鼠标,在整个页面上不断寻找点击,然而光标再也没有变成箭头。

 

站在夏辉外祖母家二楼阳台上,慧人面对森然夜色中的群山。今夜月黯星稀,起伏的烧岳山脉只是深深浅浅的色块,大片漆黑的树林从梓川河畔延伸到山坡上,黑暗的河水反射粼粼微弱的光波。稻田方向传来忽强忽弱的雨蛙叫声,衬得黑夜一派寂寥。

脑海中闪过树林间的白影,慧人鬼使神差地双手箍在口边,冲着远山大声呼喊,”喂~~~”

“喂~喂喂~~”断断续续地回声传来,慧人侧耳倾听片刻,蓦地笑出声,自己好像太傻了点。

“小慧。”身后的房门被推开,慧人回首看着满脸无奈的夏辉。

“我知道我知道~”双手举起,慧人挤着笑脸凑过去,”不能这样,会吵到邻居。”

“饶了我吧。”吸吸彻底堵死的鼻腔,夏辉岔开长腿坐到房间一侧的木板床上,肩背肌肉涌动,双手攥着毛巾擦拭湿润的黑色发梢。

坐到自己那边的床铺上,慧人环视泽本兄弟共享的这间卧室,墙壁上贴着泛黄的足球明星海报,壁柜旁的置物架上摞着成叠的爵士乐唱片,橡木课桌上贴满贴纸,房门框上刻着计量身高的横线,线高卡在一米七的位置,大概小学时的泽本兄弟个头拔高得都太快,惊到了外祖母。

手背擦拭过因瘙痒渗出泪水的泛红眼尾,夏辉起身关上阳台窗户,抓起消毒纸巾擦拭积在桌面上的一层淡黄花粉,”没事就别开窗了。”

听到他黏稠沉闷的声线,慧人背着手靠近他,肩头轻碰他的T恤下的上臂,”好难受的?我给你洗洗眼睛吧。”

白毛巾搭在头顶,夏辉透过垂落的发梢瞄一眼慧人讨好的神色,”刚才洗过了,没什么用。”

后仰着躺倒在单人床上,青年伸展修长的四肢,发觉初中时候的床铺已然放不开他抽拔的身躯。,他阖着单薄的眼皮闷咳一声,胸廓在暗绿色T恤下展开。

“我觉得明天还是有必要上山亲自看看道场,还有小慧你给那个网志的博主发个站短,问问他有没有关于上高地或是那个留言的人的线索......”

闭目整理着思绪,夏辉浑浊的鼻音不紧不慢,搭在削劲腰腹上的指尖轻敲。短促的睫毛被吐息吹拂,夏辉面颊抽搐下,掀开眼帘看蹲坐在自己床边的慧人。

抱着膝盖蹲在那里观察他,慧人睁大眼频频点头,”知道了夏哥。”

“你真的好怪......”合上眼,夏辉的面上皱起细小的弧线。

从他的床尾拽一只抱枕,慧人托着夏辉的后颈抬起,将枕头塞到他脑后。

气道抬高,鼻腔通畅一点,夏辉后脑磨蹭一下靠垫轻哼,随即想到什么歪过头微笑。

趴在他床头,慧人的下颌搁在自己手背上,眼瞳咕噜噜转动,”想到什么了?开心的事?”

合着眼舔舔口角,青年的喉结在粗壮的颈项上涌动,”上次有人这样守着我还是小学,妈妈怕我窒息,整夜看着。”

骨节分明的大手捂着胸口,夏辉轻声,”小慧不知道那个广告吧,孩子撒娇,’妈妈,给我擦药膏吧~’,药膏擦在胸口凉凉的就能透过气了。”

听一贯稳重的夏辉捏着嗓子宝宝语,慧人抿着口角笑出声,眼瞳亮亮地凑近他,”可以啊,夏哥对我撒娇吧,我整夜守着你。”

嗤笑着,夏辉疲惫地仰首,”谢谢小慧啦,打瞌睡不要把口水淌在我脸上就好了。”

“我说真的啊。”手指揪着他腰侧的T恤下摆,慧人急切地探身。

窗外闷闷地透来一阵模糊的呼声,夏辉猛然掀起眼帘。

慧人屏息与他对视,片刻后,那阵模糊的呼声伴随山风击打上阳台窗玻璃。

喂——喂喂——喂——

大手攥住慧人的肩胛,夏辉直起身,示意他跪坐这不要动。随即轻手轻脚走到阳台边推开窗。

“喂——喂喂喂——”

再清晰不过的呼唤传来,慧人梗着颈项吞咽口水。

“喂——喂——喂——”

声音越来越近,一开始模糊不清,渐渐地已经可以清晰辨认出是个女人,可不像是求救,那声线平板毫无波动,只是机械性地变换节奏,仿佛不懂自己在叫唤什么。

“喂————”清晰响亮的呼唤近到几尺内,假如不是村庄灯火昏暗视野局限,大白天绝对已经可以看到这个声源。

砰地关上窗,夏辉刷啦拢上厚重的蓝色布帘。

别回答...盯着面色惨白的慧人,夏辉做出口型。

“夏哥...是那个GPS的声音……”慧人嘴唇颤抖,随即咬住。没有错,那种模仿人类发音的机械性语调。

 

未完待续

Afterwor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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