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reface

出轨
Posted originally on the Archive of Our Own at https://archiveofourown.org/works/41832195.

Rating:
Teen And Up Audiences
Archive Warning:
No Archive Warnings Apply
Category:
M/M
Fandoms:
Fantastics from Exile Tribe (Band), EXILE (Japan Band)
Relationships:
Sato Taiki/Yamamoto Sekai, Yamamoto Sekai/Sawamoto Natsuki | Sawanatsu, Sato Taiki/Sawamoto Natsuki | Sawanatsu
Characters:
Yamamoto Sekai, Sato Taiki, Sawamoto Natsuki | Sawanatsu
Additional Tags:
Domestic, Emotional Infidelity, Bittersweet, Slow Burn, Cooking, Internal Conflict, Healing, Light Angst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2-09-20 Updated: 2026-06-22 Words: 45,379 Chapters: 18/?

出轨

Summary

世辉树三角关系(排名不分先后)(但好像逐渐变成了世界树)

佐藤大树怎么都没想到山本世界出轨了。

Notes

据说世树辉最近很三角,我先助个兴

要说在前面的话:
* 非现背,整个世界观其实挺怪的,有点逻辑但不多
* 原本只是一个突然的脑洞,目前没大纲,意思是后续剧情可能会炸掉
* 写了一部分了,但是因为发展在来回改,所以也不保证不会坑掉……

Chapter 1

Chapter Notes

* 已小幅更新为2026新版

佐藤大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的动静。键盘在响,有节奏的连击,停几秒又连击,是在打游戏。他听了一会儿。键盘声停下来,然后是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响,没刻意放轻脚步的感觉,一路走到厨房,水龙头开了一下又关上。他听见拖鞋踩着同样的节奏折返回去,随后书房门关上了。佐藤大树始终没有翻身。

山本世界出轨了。

佐藤大树怎么都没有想到,明明自己才是平时在外面善于交际的那一个,自己的老公,那个每天捧着游戏漫画的宅男山本世界,却出轨了。起初,佐藤大树只是觉得山本世界的精力不如从前了,就算一周只有一次,山本世界也总是匆匆忙忙地结束,尽管事后也还抱着他睡,却少了些亲吻;后来,佐藤大树有时会发现世界把自己反锁在书房里,连自己回了家都不知道,等过了好久,直到大树敲书房门才急忙出来——佐藤大树不是没有悄悄去看他的屏幕,却发现屏幕一片空白;最后,突破佐藤大树底线的是,两个人一起在银行开的家庭用账户开始出现不明支出,虽然不算多,但当佐藤大树拿着账单质问山本世界的时候,他却回答不上来用在了哪里。

可佐藤大树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愤怒。他以为他会像电视剧里那样气得浑身止不住发抖,会想冲进书房把山本世界心爱的书桌砸成一片废墟,会抓着山本世界的肩膀问他是不是有什么对他不满的地方,可他想起把账单递过去时世界那副躲闪的眼神,他最先感受到的,竟是一种奇怪的平静——像是在闷热的下午终于看到了一道雷划破天际,雨却尚未落下。这个家已经平静太久了,久到他早就忘了出门还应该要查看气象预报。此刻,他不确定自己应当找个地方避雨,还是趁着雨未下大赶紧回家;可以确定的只有他出门时没有带伞。他才松开自己紧握着的拳头,感觉血液重新流到冰凉的指尖。

对于佐藤大树来说,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是社交场合的谈资,也是他能在外面行走江湖的底气,所以山本世界不管是精神上出轨也好,肉体上出轨也好,只要家庭关系还维持表面的良好,哪怕这笔钱从山本世界的卡上走,佐藤大树都不至于生气。可山本世界他执意说自己只是刷错了卡,又对购买了什么含糊其辞,再加上之前的诸多表现,秘密已经从深处慢慢浮上了表面,佐藤大树就再也不能这样视而不见了。

在这个休息日的前一晚,佐藤大树跟山本世界在睡前说好说自己要去钓鱼,对话简短到只剩下“明天还是去钓鱼。”“要早起?”“是啊。”而已。佐藤大树确实是喜欢钓鱼的,但这次他没真的和朋友约着去钓鱼,是准备钓山本世界这个大鱼,看看他趁自己不在家会去做什么好事。早早出了门,用外套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在公寓楼下蹲点,从四点半天还没亮的时候蹲到八点多太阳晒在头顶,佐藤大树本来已经等得有点颓了,想着要不要先去找点乐子晚点再继续来蹲。正当他犹豫着要不要起身的时候,却看到山本世界推门走了出来。佐藤大树悄悄跟了上去,他这才知道,原来自己出门的日子里,山本世界起得这么早,从以往的短信和通话来看,佐藤大树还一直以为他要睡到下午。

山本世界出门的装束和平日里在家没什么两样,一件痛T一条短裤就出了门,也没乔装打扮,倒是大大方方的。他没坐地铁也没坐电车,走起路来脚步却带着节奏,看起来心情不错的样子。走过了几个街道之后拐了个弯,进了一条佐藤大树没去过的小路,再走过两栋楼往侧边一拐,山本世界的身影消失在狭小的巷子里。这条巷子实在是太小,佐藤大树害怕暴露便不敢跟了,思衬了一下就顺势在巷子口的小钢珠店门口坐下随便打了两把小钢珠,等鼻子开始觉得烟味有点重了才站起身。此时他起身再往小巷子里一看,山本世界果然连影子都没有了。这条路不深,但路灯照不到的地方有些黑,看不清里面到底有几家店。

都跟到了这里也没理由就放弃,佐藤大树往里走了两步发现是一间发廊,再往前两步是一间按摩店,走到下一家店之前,佐藤大树被画了浓妆的年轻女性拦了下来,她笑着说,“小哥哥,要试试泡泡浴吗?很缓解疲劳的噢。”她说着就想上手去摸大树,但却是抚上了大树的黑眼圈,“你这样的客人最疲劳了,最适合来我们店了。”

佐藤大树原本想再往前走走看看这条巷子里还有没有别的营业场所,但不知为何,他没能推开这显然是在卖力拉客的年轻女子,在泡泡浴前驻足。事已至此,或许来放松一下也不错,何况就当是调查老公的去处了。佐藤大树下定了决心才朝面前的女子点了点头,对方显然是没想到大树竟然答应了这桩买卖,拉着大树就走进了泡泡浴。

进了泡泡浴才发现这真是一个适合放松的场所,房门一关就成了安静而私密的空间,而且在别处没有的房间中间是巨大的浴缸。佐藤大树有一丝后悔刚才没有认真选为自己服务的人,随便指了个照片画着艳红色口红的女人就进来了,可察觉到自己的后悔大树又开始觉得这桩事实在是荒谬。大树婉拒了女人贴近的身体,跟她说不用做什么,自己只是打算在这休息一下。女人见他坚定,转身走去了房间的角落点上了香薰,又把便携的音响打开了,节奏缓慢的纯音乐流了出来,充斥着整个房间。佐藤大树把脸没入水面的时候,浑身的酸胀感才浮了上来。在外不管是工作还是社交已经耗费了大量精力,回到家还要时时刻刻观察山本世界的行为,就算是精力再充沛的人也不能长久坚持这样的生活。于是在泡进水里的时候,佐藤大树感觉像是回到了家里,不,更像是到了想象中的温柔乡,整个人都变得放松和柔软。可这份温暖对他来说却并不熟悉,老家的热水器总是不太稳定,即便他动作再迅速,有时冲澡到一半水就突然凉了,更别提放一整浴缸的热水。此刻泡在别人的浴缸里,佐藤大树闭上眼睛,茫然地尝试回忆起上次感到这么暖和是什么时候。

给佐藤大树服务的红唇女人见他从浴缸里起身,才从房间里的床上站了起来,侧身从衣柜里拿出了一套廉价的浴袍。佐藤大树这次没有拒绝,稍稍伸了伸手,对方就接上了动作,把他裹进了浴袍里。明明看起来是合身的浴袍,甚至因为他身上没多少肉而显得宽松,佐藤大树却依旧嫌浴袍不够大,女人只好说下次给你准备大一号的。佐藤大树说不行,他至少要穿大两号的浴袍,脑子里想的却是或许有下一次也不错。

红唇女人撇起嘴来并不夸张,或许是怕口红擦到别的地方,不过她也没说什么,看着佐藤大树似乎不再需要自己的服务,便顺势走到了房门口,“这位客人,您的时间还剩下二十分钟,您可以慢慢来,整理好了再离开。”

佐藤大树这才突然想起自己来这的目的,在女人退出房间前出声拦下了她,“你有没有在这里见过一个……呃,金色红色头发的男人?”

女人转动眼珠想了一下说,“我们不能透露客户的隐私。”倒是没有否认自己见过他。

“那你们这边有没有男……呃……服务生?”

“男服务生倒是没有,”女人在否认的同时又似乎想起什么似的,“不过在这边工作的大厨是男性。”

“我可以见见那个大厨吗?”佐藤大树追问道。

“他刚下班没多久……”女人拉长了尾音,不过没有继续说。大树看到她的唇拉出了一个弧度,知道她在笑着,却实在失去了引以为傲的判断力。在她转身出门后,佐藤大树就无从得知这个笑容究竟是善意的还是恶意的了。

他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发了一会儿呆,什么都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

Chapter 2

Chapter Notes

* 已小幅更新为2026新版

山本世界没有想过要背叛佐藤大树,事情发展到现在这样早就超出了他的预期。

说到底,当初山本世界把佐藤大树带回家,也是看中了他那份独一无二的社交天赋。山本世界从小就算是孤僻的那种类型,说来也可笑,因为家世显赫,他小时候从不觉得自己孤僻,毕竟和自己玩的人哪里都有,自己只需要选择和谁一起玩。到过了青春期,世界所看见的世界就不同了,等有了这个意识,就难免会去猜和自己交友的人的目的,到了最后却发现没有人和他真正交心。

在山本世界认识佐藤大树的时候,山本世界刚上大学没多久,而佐藤大树还是个便利店店员。山本世界没选离家太远的大学,但还是执意要自己住出去,父母也没有阻止。尽管从小到大也没少玩,山本世界没有了家里人的管束愈发放肆,天天在父母顺手给他置办下来的房子里玩游戏到凌晨,每每等到了夜深了甚至天快亮了的时候才去便利店买点吃的,才准备稍微睡会儿开始学习。

那是在一个期中考之前的日子,山本世界踏入便利店的时候除了入店铃还听到了一个充满能量的声音,一个“欢迎光临”几乎要冲破他的耳膜。山本世界不是第一次这个时间点来这家便利店了,却是第一次在这个时间看到没有打蔫的店员。山本世界原本还不在意这一点点变化,挑上了几个面包又拿起了能量饮料就去前台结账了。

“你再晚一个小时来就好了,那时候就有新鲜面包吃了。”那个人看着人扫码的时候露出了狡黠的笑容,好像是和人分享了秘密的快乐浮于表面。山本世界没有出声回答他,只是点了点头就移开了目光。他自然没有开口问过这位店员的名字,山本世界是通过便利店员的胸牌才知道他叫佐藤大树的。

现在回想起来,这是他和佐藤大树的第一次对话,如果这也能算作对话的话。

山本世界后来总是去便利店买东西,当然也学会了在有新鲜面包的时候才去。两个人的对话来来回回只有几句“欢迎光临”和“下次再来”,在结账的时候有时候佐藤大树会突然地问起“要期末考试了吧?”、“你接下来的假期会回家吗?”的问题,后来山本世界也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着。佐藤大树并不知道他的名字和他的家世,只是在日复一日天亮前最深的黑夜中几分钟几分钟地积攒着两人相识的时间。山本世界只是有一种感觉,佐藤大树和身边的其他人都不一样,但自己也没有理由再和佐藤大树加深关系。何况身为一个便利店员,热情或许本就是佐藤大树的底色,并非对自己有什么特别之处。

真正的转机是好几年后,等到了山本世界要毕业的时候,父母执意要给他开一个毕业酒会,邀请熟人来家里庆祝儿子学业有成。酒会是山本世界最应付不来的场合之一,大学读了几年山本世界就逃避了几年,甚至周末和假期统统都不回家,倒不是在学校有什么那么有意义的事情非得要做,是不想回家去面对社交场合。父母倒也没有逼迫他继承家业,但还是明里暗里说过许多次要他找一个“像样的伴侣”。到了这个年纪,山本世界不着急,但家里已经开始给山本世界物色对象——父母的想法有时候很单纯,如果山本世界自己没什么想法或是找不到对象,他们俩也有责任给儿子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对象。山本世界搪塞着,说自己已经有了对象,却迟迟都没有带回家,直到这次父母下了最后通牒。山本世界觉得实在是瞒不过去了,才出了个下策。那时候他脑中第一个出现的人,竟是那个仅有些许交流的便利店店员,起初觉得荒谬,可再转念一想,没有深交也没有更多利害关系,反倒是带回家的合适对象。

“要不要跟我回家?”,是山本世界先这样问佐藤大树的,眼睛不敢直视佐藤大树,低下头却刚好发现佐藤大树手里扫商品的动作顿了下,他补充道,“啊,是要参加一个酒会……当然我会付给你酬劳的,就是想让你应付我的父母。”

佐藤大树没有拒绝这个邀约,或许是因为山本世界是便利店的常客,又或许是对山本世界有一种信任感,山本世界猜不透背后的原因。在去酒会之前,山本世界陪他去银座买了套西装,佐藤大树自己在蓝色西装和白色西装中纠结了许久,最后山本世界说还是蓝色西装好,更合适出席酒会。山本世界叫店员打包,给出钱给他把西装买了下来。他看着佐藤大树的目光停留在吊牌上的时候手轻轻一顿,心中泛起了一丝涟漪。其实山本世界选择蓝西装的原因也很简单——穿着白色西装还配上白衬衫和领结,实在是太像要去结婚了,山本世界觉得自己或许没有办法一直冷静地站在这个人身边。

山本世界没想到的是,佐藤大树远比自己想象的更充满活力和善于社交。虽然大概是第一次出席这样的场合,佐藤大树看起来比山本世界还落落大方。山本世界只需要负责介绍对方的姓名职位,佐藤大树接下来就会接着话茬和对方聊起来,几乎什么话题他都能说上两句,就连那些明摆着需要别人迎合的话,佐藤大树也能得体地处理。这场酒会上山本世界无聊地看佐藤大树的侧脸都快看到腻了,却还是一次又一次因为他的笑颜重新打起了精神,坚持到了酒会散场。

一场酒会结束后,山本世界要送佐藤大树回家。当山本世界拿出酬劳的信封塞给佐藤大树的时候,佐藤大树却把信封推了回去。佐藤大树说,“这是我愿意做的事情,怎么能收你的酬劳呢?”

山本世界当时绝没有想过要把这句话当成是告白,只以为是佐藤大树不愿意收现金酬劳罢了。推拉了好几次,直到最后也没能把酬劳给出去,山本世界想了想,决定约佐藤大树去吃高级餐厅,而佐藤大树的欣然接受让他松了口气。在出名的景观餐厅里订了靠窗的位置,山本世界和佐藤大树面对面坐下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几乎一点都不了解对面这个人,根本不知道有什么话题可以在高级餐厅的餐桌上聊两个小时,只能和他聊窗外的几乎一成不变的城景。服务生来上了配餐酒之后,佐藤大树小心翼翼地端起了酒杯,抿了一口酒之后向上举起了杯子看了看。窗外的光穿过酒杯打在佐藤大树的侧脸上,也穿过酒杯在桌上留下了一点金色的影子,山本世界一下晃了神,觉得或许和对面这个人假戏真做也不赖。

“我可以多了解你一点吗?”山本世界忍不住这样问了出来。

而佐藤大树用来回答他的是一个灿烂的笑容。“好”,佐藤大树说,“那第一件事情就是,我挺喜欢这杯酒的。”

山本世界后来回想起那时的对话,总觉得一切发生得太快了。他甚至还没想清楚“多了解你一点”到底要怎么去了解,两个人就已经在亲友的祝福之下迈入婚姻殿堂。但当时的他没有怀疑,仅仅因为佐藤大树笑了。

Chapter 3

Chapter Notes

* 已小幅更新为2026新版

从景观餐厅的开端到结婚是一眨眼的事。

山本世界的父母喜欢佐藤大树喜欢得不行。刚开始得知佐藤大树出身贫寒,怎么都算不上和自己家门当户对,父母对山本世界的眼光自然有所怀疑,害怕儿子被人骗了。可佐藤大树最擅长的就是和人打交道,滴水不漏地洞察到了所有人的喜好,在酒会之后非必要的场合里,也时常跑去山本世界家嘘寒问暖,比山本世界回家的次数还多,旁敲侧击问出社交活动的时间,不厌其烦地代替山本世界出席,一直持续到山本世界的父母也觉得他实在是合适的结婚对象,甚至是自己儿子除了家世之外根本就比不上佐藤大树。由于山本世界扯谎好几年,父母心中他俩恋爱的时间比他们的实际交往时间长得多。再过了一阵子,两人约会的次数越来越多,看对方倒也是挺顺眼的,各自又能确实从结合中获得利益,才想到结婚的事情。山本世界甚至想不起来自己有没有求婚,好像只是在母亲的一句“你们也差不多该结婚了吧”的催促下,佐藤大树沉默了一会,带着笑容点了点头而已。拒绝了父母要风风光光大办宴席的要求,就简简单单去领了结婚证,办了个只请了不多亲朋好友的花园婚礼。

那天山本世界和佐藤大树都穿上了白西装。山本世界发誓自己夸佐藤大树的“你真好看”绝对是出自真心,但佐藤大树说的“你也是”他无法辨明有几分真几分假。手也牵了、誓也宣了、吻也接了,比起一纸结婚证,山本世界在给佐藤大树戴上戒指的时候更有自己已经结婚了的实感。就算是摸着自己的良心,山本世界也可以说,在婚礼上吻佐藤大树的时候,他决心要让佐藤大树过上最好的生活。

但结婚本身并不能完全改变一个人,更无法改变两个人。本质上喜欢社交的人也依旧会喜欢社交,本质上善于独处的人也依旧善于独处,性格的磨合是结婚的一部分,但也不是必须的。在刚结婚的时候,山本世界和佐藤大树也不是没有尝试过每个人多让出一些时间一起度过,每天下班之后两个人都呆在客厅一起吃点什么看个电视。有过佐藤大树为了接起电话而关掉电视机声音的夜晚,在电视机无声的画面和佐藤大树礼貌回到房间轻声讲电话之中,山本世界才发现自己一天似乎都没和佐藤大树说话。在佐藤大树回来带着歉意调回电视机声音的时候,山本世界只是默默用遥控器把电视机的声音调高了一些。不出几个月,两个人觉得还是更习惯在大学时代每隔两天见几分钟的日常,于是商讨着减少相处的时间。这一点上,他们倒是很快达成了一致:佐藤大树觉得,有这点时间还不如多去社交,认识多几个邻居;山本世界觉得,有这点时间还不如多看两部番,写点评论。

佐藤大树没有因为山本世界家底殷实就不再工作。几年的时间里从便利店打工慢慢地去了商场的服装店打工,然后因为表现出色又很快转成了正式工。服装店的店员比便利店店员其实要稍稍更轻松一点,不需要当凌晨的班,上下班时间也很稳定,加班也是偶尔才需要清点库存。佐藤大树的主要工作是接待客人,给客人推荐衣服和搭配之类的,恰好是他擅长的部分。山本世界刚结婚时问过他要不要辞职,佐藤大树倒是坚定地表示不想辞职,自己顾得过来——就算赚的钱不算多,他也喜欢这种有自己收入的感觉,何况和人打交道是他生活中必不可少的组成部分。到了最近,店长要调去总部任职,副店长补上了店长的位置之后还问佐藤大树要不要做副店长,佐藤大树欣然接受,于是收入又比之前更多了些。

山本世界这边算是自由职业者,在家一天天地给自己最喜欢的游戏漫画做评测。父母对他是放养的态度,经济上则是能帮就帮,于是山本世界也不太在乎自己挣多少钱,主要是做的事情喜欢就好。刚开始他也为自己的浏览量发愁,特别是当看着大流量的写手和他的感受大相径庭,山本世界也不是没有怀疑过自己的审美和品味。不过随着一篇推荐国外小众漫画的文章火出了圈子,山本世界开始逐渐在圈子里小有了点名气,接着就有了跟他约稿的人。有了浏览量便就有了钱,山本世界看着自己的账户里收入也快抵消掉支出了,逐渐不再需要靠父母的接济,但距离超市自由还远得很。

在佐藤大树的要求下,结婚的时候两个人就开了家庭用的银行账户。山本世界不太理解其中的原因,特别是当里面钱大部分都是大树放进去的工资,又拒绝了山本世界把父母的钱放进去一部分的提案。本来山本世界毕业后就不好意思问父母多要生活费,等自给自足了自然不再问父母要钱,于是连要买新款的游戏机都要咬咬牙,更没有钱放进共同账号。可佐藤大树却坚持说这是家庭的象征,家里的水电煤一律要走家庭账户。世界觉得明明是一家人没必要搞得这么复杂,但最后算来算去最后也都是大树在付账单,世界也没有理由再多插嘴。

结婚到了第三年的时候,山本世界掐指一算这也是认识第七年了,也不管开始计算的时间是不是准确,就把关系里的矛盾统统归结于所谓的七年之痒。山本世界不满意于佐藤大树的衣服摆满了步入式衣柜,而佐藤大树也不满意于山本世界塞在房间里的手办展示柜。更糟糕的是,山本世界和佐藤大树根本就睡不到一起去,就算在同一张床上盖着两张被子,山本世界也要嫌佐藤大树动作多,佐藤大树则是嫌山本世界鼾声大。山本世界睡在书房的时间越来越多,直到有一天起床时扭了腰,佐藤大树看他走路歪歪扭扭的样子,提出了建议要不索性翻新一下,把两个人的生活区域分开,山本世界也没理由拒绝。

翻新的钱从家庭账户里走了一半,另一半由山本世界的父母赞助,当然这样算下来还是一人出了一半,依旧互不相欠。书房的面积被改大了,世界的手办柜子和游戏收藏都统统被搬进了书房,也把床从简易的午睡用床换成了一张单人床。卧室现在则是完全属于大树了,他在门口搭起了新的衣帽架,把通勤穿的衣服挂起来,上班的动线就变得轻松了不少,而本来的双人床几乎只属于他一个人了,他可以随意在上面滚动了。

分开睡的第一个晚上,山本世界被自己的房间这个念头围绕着,轻飘飘地躺在自己的床上,把独属于自己的充电器插进手机里。他闭上眼睛想,这大概就是他想要的也怀念的独居生活,不被另一个人打扰的睡眠,想什么时候睡就什么时候睡的自由。可那一夜,即便他听不见一点来自佐藤大树的声响,睡得也依旧称不上踏实。

生活一旦分离,摩擦就会减少。佐藤大树又是会打电话来问山本世界要不要打包的晚餐,而他们早就有很长时间没有在佐藤大树的工作日共享晚餐了。距离翻新又过去了差不多两年,两个人的关系达到了新的平衡。几乎是不成文的默契,不管一周里其他时间怎么安排,是亲密还是疏远,两个人总是会把周一的晚上空出来留给对方。一起去吃个饭,有时候再看个电影,然后像情侣那样慢悠悠地手牵手回家,再拥抱亲吻,直到贴近对方到不能更近,最后相拥入睡。

有时候,山本世界会看着佐藤大树的睡颜,心想这样也挺幸福的;另一些时候,山本世界会在醒来时发现身边的热量已经消散,怀疑这是不是真的是自己想要的婚姻。

在一个普通的周一晚上,山本世界和佐藤大树去看电影。选片是中规中矩时下流行的爱情片,山本世界看得并不投入,等出来时听到佐藤大树说“这部电影还不错”的时候,才发现佐藤大树有些泛红的眼角。他想不起来上次看到佐藤大树这个表情是什么时候,也给不出合适的回应,只是牵起他的手,淡淡地说了个“是啊。”他没有感到佐藤大树的回握。

等到半夜醒来,山本世界躺在床上,就着佐藤大树的呼吸声,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他试着回忆佐藤大树提过的喜欢的电影,哪怕随便一部的名字都可以。可他一部也没有想起来。绝大部分时候,佐藤大树只是用那个从他大学时代以来就已经熟悉的笑容,尽管他有时候会微微皱起眉头让山本世界知道自己不喜欢的东西,可六十分的喜欢、八十分的喜欢和一百分的喜欢之间的差别,山本世界一概不知。也或许那个笑容并不独属于山本世界。

想到这里,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了头顶。

Chapter 4

Chapter Notes

* 已小幅更新为2026新版 / 删除了原版末尾的碎碎念

可即便婚姻不上不下的,山本世界会摸到泡泡浴也绝非是因为什么饱暖思淫欲的念头,起因反而是佐藤大树跟他说在工作之余也应该找一些别的兴趣爱好。说这话的时候,佐藤大树刚刚参加完聚会回家,明明已经到了深夜,山本世界却正在客厅吃他最喜欢牌子的速食乌冬面。山本世界没想到会在这时候碰见佐藤大树,面吸到一半的他赶紧把嘴里的面都咽了下去,抬头和佐藤大树打了个招呼。

“这么晚了才吃饭?”佐藤大树看他坐在餐桌上,厨房显然是没开过火的样子,“也不吃点好的?”

“嗯,这也挺好吃的。”山本世界随意地推进着对话。

“你这么喜欢乌冬面的话,要不要有空去试试找东京最好吃的乌冬面啊?”佐藤大树走到了餐桌前面,捡起了山本世界扔在一边的杯面盖子看了看,“嘛,万一还能把你的工作内容拓展到美食评测,可不是一举两得?”

山本世界实在是算不上对食物讲究的人,平时他都不看美食评测,何况写美食评测,山本世界心想自己还不如写速食乌冬面评测,市面上的他几乎都吃过了。想起这件事,山本世界自然而然地明白过来,自己既然能够从速食乌冬中挑出自己最喜欢的一种,那么从乌冬店中找到自己最喜欢的一家估计也不会算是太难。尽管一开始对佐藤大树的提议还有些踌躇,但随着自己账户上开始有了点能发展新爱好的存款,山本世界的休息日有了新的目标,那就是找到全东京最合自己口味的乌冬面。

下定决心要做这件事,山本世界打开了浏览器找到了美食地图,找了评分最高的几家店,又去搜了几个专业食客的评价博客,山本世界对比了一下,圈定了一个小范围想要尝试的列表,决定一周一家慢慢品尝这些所谓东京地区最好的乌冬面。

起初山本世界觉得很新奇,因为他已经有好一段时间没有坐进乌冬面店里去品尝一碗乌冬了。大部分时候,山本世界都会吃速食乌冬来打发那些没有时间吃的正餐,等到有机会出门吃饭的时候自然不会首选去吃乌冬面。剩下会外出就餐的机会也就是和佐藤大树每周约会的时候,但这种时候若是不选一些氛围更好的餐厅也显得掉价,乌冬面店便不在考量范围里。等新鲜劲过了,连着两个月的周末吃了近十家店,山本世界开始觉得这些乌冬面店大同小异。各家汤底有各自不同的风味,有的鲜香一点、有的咸香一点、有的则散发着特殊的香气,面的控制也各有不同,有的更软烂一些、有的更劲道一些,配料的选择也稍有不同,山本世界总是去选店家最推荐的经典款,但端上来的看起来都不相同。说到底,在种种差别之下,真要决定哪一家比另一家更合他的口味,山本世界反而不知所措了起来。

直到有一天,附近的匿名网络留言板上有一则帖文引起了山本世界的注意:“你们知道吗?这家泡泡浴的乌冬面超级好吃的哦!”山本世界将信将疑地在地图软件里输入了泡泡浴的地址,看了看评论却没有任何人提到乌冬面,山本世界刚想退出软件,却发现自己的定位坐标就在附近,仔细一看竟然离自己家是步行距离。山本世界想着反正也不远,就决定下次去试试那里的乌冬面。

休息日照例懒洋洋地睡到了中午之后,山本世界起来收拾收拾到了两点才出发。大树早早就说要自己去看电影出了门,等世界出门的时候他回复消息说已经看完两部电影了,世界只好感叹大树精神力和自己完全不是相同级别的。多云的天气阳光就不会直接照在脸上,山本世界觉得这天气令人舒爽,便深深吸了口气。打开地图软件跟着走了几步,倒是没想到家里附近有这样的小巷,山本世界没想多想继续往前走着。泡泡浴的招牌亮着灯,就在眼前。他没有回头看一眼自己家的方向,即便家里那栋楼的顶层就在巷子口的尽头之上若隐若现。

泡泡浴门口负责揽客的女子看着山本世界在看地图目的明确的样子,没打算和他搭话,没想到山本世界直接走进了自家店里,匆匆忙忙地跟着山本世界进了店跑到前台招呼他。第一次进泡泡浴店的山本世界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感到紧张,对着陌生的女子差点说不出话。好在出来做泡泡浴的女子大多有点社交天赋,就算是面对不善言辞的人也能顺利地把交谈继续进行下去,不留痕迹地让他作出选择。山本世界不在意选了哪个女人,但也就照着流程进了泡泡浴房间。

刚刚从册子上选的女人和实际上在房间里遇到的看起来都不像是一个人。山本世界盯着她往浴缸里放水的动作,结果看到她直白的眼神打量着自己的身体,就算山本世界没脱衣服也感觉自己被看了个光。山本世界的本意就不在此,更是不擅长和女人打交道,更别提在女性面前脱衣服了,他此刻就想赶走女人。

看着山本世界拒绝的动作,女人反倒是疑惑了起来,对山本世界提问道,“那你是来干什么的啊?”语气里有一点点挑衅,觉得山本世界可能是看不起她。

“我听说……你们这的乌冬面很好吃。”山本世界坚定地对女人说,“我真的是来吃乌冬面的。”

“噢——这样啊。正好我们后厨刚上班,我出去就给你点乌冬,等会给你送到门口。”女人看山本世界实在是没有别的心思的样子,这么交代了几句便退出了房间。

没有其他人在房间的时候,山本世界还是放松了一点。浴缸里放好的水不用也是浪费,山本世界还是在浴缸里躺了会儿泡了个澡。山本世界看了会儿放在浴缸边上的瓶瓶罐罐,觉得有点麻烦,最后什么都没涂,就单单是在水里泡了会。过了会儿,他觉得自己快泡晕了,赶紧准备从浴缸里出来,但才刚站起来,山本世界就听到了敲门的声音,紧接着女人说乌冬面给你放下了。山本世界手忙脚乱地穿上了浴袍,到门口拿上了自己心心念念的乌冬面就回房品尝了起来。

其实泡泡浴的乌冬面也没有那么好吃,但山本世界却吃出了一股记忆中熟悉的味道。山本世界回想起自己爱吃乌冬面的原因,正是那间开在自己学校不远处的乌冬面店,而泡泡浴店的乌冬和那家店的味道十分相似。尽管山本世界上的学校是私立,但看起来华贵的街道附近总能找到破破烂烂的巷子。虽然私立学校的学生零花钱都不少,但是中学生总是更愿意把钱花在游戏上,于是这家乌冬面店成了他们最常光顾的小店,而山本世界也是如此。山本世界试过找这家记忆中的小店,但时过境迁,小店似乎已经因为街道的整顿而消失了。比起那家记忆中的小店,这家泡泡浴的乌冬面确实多了几分筋道,但山本世界觉得,这汤底的味道和那家小店十分接近,山本世界满足地喝掉了碗里的所有汤,甚至直到女人来提醒时间收碗时,他还坐在床边回味。

“你心心念念的乌冬怎么样?”女人挑起眉毛,仿佛觉得山本世界不会对着碗乌冬满意。

“很好吃。”山本世界看着女人拾起托盘,下定决心问了起来,“这碗面是谁做的?你们这里的员工吗?”

女人起身答:“是我们的大厨。他刚来没多久。”

他?山本世界把关于性别的疑问压了下去,转而问:“我能见他一面吗?”

女人没有回答,走到房间口。山本世界差点要起身继续追问,女人才转过头来扯起嘴角,“等你下次再来的时候吧。”

山本世界一离开泡泡浴店就在谷歌地图上留了言。他写道,“这里有我回忆里的乌冬面。”

Chapter 5

Chapter Notes

* 已小幅更新为2026新版 / 5-7章顺序微调

山本世界说不清楚去泡泡浴店吃乌冬面这回事算不算是越界了。

在不算太久后的一个日子里,山本世界享用完乌冬出来结账的时候,刚好是老板娘在看店。山本世界和往日一样付给她一小时的房费和乌冬面钱,老板娘伸出手来把整钱散钱一并放到手心里。山本世界起初从不觉得这位老板娘有什么不同之处,但后来见过接待的人越多,就愈发觉得这位老板娘不同。世界发现自己盯着她收回又递出的手移不开视线,没想到老板娘先开了口。

“其实如果你只是想吃乌冬面的话也不一定非得要经过我们店的,你直接去跟夏辉约不就好了吗?”老板娘一边把找零塞到山本世界还没来得及缩回的手里,一边抬起自己的脸笑着对山本世界说话,而山本世界在她眨眼的时候只注意到她眼皮上厚重的眼线,结果慢了好几拍才反应过来,迟钝地回了老板娘一个“啊?”

老板娘回给他的是一个肯定的微笑,但山本世界的疑惑并没有减少丝毫,毕竟哪有人放着钱不赚。可过了一周,世界又来光顾泡泡浴店,同夏辉说起这事儿的时候,夏辉似乎一点也不惊讶,还跟世界说“老板娘本来就是个怪人”。世界搞不清楚作为一个打工的人这样评论自己的老板是不是符合社会人常理,但泽本夏辉的下一句话让他觉得没错,“哪有正常人会在泡泡浴店里经营一个乌冬面店的?”

在最后这次在泡泡浴的会面之后,山本世界最终还是和泽本夏辉交换了联系方式,不再每次都经过泡泡浴,而是在软件上约着私下见面。山本世界乐得可以少付一些泡泡浴的费用,泽本夏辉也想要少给泡泡浴店交手续费,老板娘都开口说可以,两人自然没有理由不接受这样的好事。只有那些本可以什么都不做就赚上一小时工钱的服务生们怨声载道,还时不时逮住泽本夏辉问他能不能把山本世界偶尔带回店里来,哪怕一个月一次也好。泽本夏辉总是笑眯眯地回应着她们,说山本世界的选择自己也干涉不了,免不了遭到来自心直口快服务生的白眼,觉得泽本夏辉就是为了独占山本世界那一份钱。

在家做乌冬也不算是什么难事。汤底从店里把前一天剩下的打包一点回家也不会有人产生怨言,只是做新鲜的乌冬面倒是要自己花点功夫,但两人份对泽本夏辉来说也不算太难。山本世界基本都是到午餐点才会来到泽本夏辉家的,大多时候泽本夏辉已经把前期准备都弄完了,躺在沙发上闭目养神,来给山本世界开了门就告诉他煮面只要一小会儿;还有些时候泽本夏辉刚好在做最后的切开面的步骤,给山本世界开门之前懒得洗手,用手肘去打开门,举着自己沾了面粉的双手说今天可能要多等一下了。

在一个多月后的某一日,或许是因为阳光正好,晒得山本世界暖洋洋的,让他进了屋子之后没有直接去餐桌边坐下玩手机,反而是从岛台另一侧探过头来看泽本夏辉切面。山本世界这是第一次注意到泽本夏辉的厨房井井有条,比起自己家里因为鲜少开火而极少的调料厨具,泽本夏辉家的种类齐全得多。锅具、刀具整齐地按区摆放,调味料也端正地摆在料理台一角,需要用的材料则在离他工作区域更近的地方,还有一盆长得高高的小葱在洗手台边上,东西多却不杂乱,连不下厨的山本世界也看得出他对自己厨房的呵护。

“在家自己做乌冬面难吗?”山本世界忍不住开口。

“不算简单也不算难吧,”泽本夏辉手上切面的动作顿了顿,“如果你想自己在家煮的话我可以把做好的给你带一些回去冷冻?”

山本世界摆了摆手,终于注意到泽本夏辉的心神集中在面条上,估计是没看见他的动作才出了声,“算了吧,我那平时不开火,也没什么像样的厨具,有面条也没什么用。”山本世界本想转过身去桌边坐下,却又被好奇心驱使着回过头来,“那你是怎么会学做乌冬面的呢?”

“小时候在乡下的时候,奶奶早餐会做乌冬面吃。”泽本夏辉顿了顿,山本世界以为以他们的交情,或许这就是泽本夏辉要说的全部内容,没料想到他继续说了下去,“在我小的时候,我每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奶奶总是在踩乌冬面。”泽本夏辉这时切完了面,打开水龙头把手上多余的面粉洗掉,在水流声继续着的同时,他又说,“奶奶总是要先煮一碗给我吃,她也不急着去煮自己的,会在桌子对面坐下看我吃。”山本世界看着泽本夏辉抬起头来看向自己,视线交汇的同时,山本世界发现他的眼角落了下去,嘴角升了起来,“我从碗里抬起头的时候,她总是这样笑着看着我。”

像是某一股暖流,缓缓地通过空气,从角膜冲进了山本世界的身体里。世界尝试去回忆,却记不起曾见过其他人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即便是有,大概也是太久以前的事情了。无需更多的言语,世界完全可以相信这一个眼神就能驱使夏辉走上这条路。

世界继续撑着岛台,就这样看着夏辉转身去灶前热面汤,又煮上了面条。等着面逐渐煮熟的时间里,世界看着夏辉从柜子里找出装乌冬面的碗放到桌上,然后把手撑在两个碗之间观察面条的状态。世界不知道如何看出乌冬是不是到达了最佳火候,但到了某一刻,夏辉果断地关掉了炉火,把面捞了出来,确定了两碗里分量差不多,再把汤底倒进碗里。看见世界还在岛台边看着,泽本夏辉点了点头示意他拿上自己那碗,两人一起走到了餐桌边上。

山本世界低头喝了一口汤。和泡泡浴的味道一样,但又有一点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同——可能咸了一点点?也可能不是咸,是别的什么。他没有深究,因为他想,大概每一种乌冬端上来的时候,都不会是完全一样的。他继续吃完了整碗面,连汤都没剩。

等到吃完面,泽本夏辉在收走乌冬碗的时候问出了和以往相同的问题:“今天的乌冬怎么样,还满意吗?”

“嗯,今天的也很好。”山本世界也作出了和以往相同的回答,可他又作出了和往日不同的补充,“你的面,有家的味道。”

回家的路上世界从口袋里掏出婚戒戴回了手指上。他以前总在去往泡泡浴店的路上摘下自己手上的婚戒,当然一开始只是因为看到网上的泡泡浴攻略说如果被知道了已婚的话,或许会被心怀鬼胎的人恶意敲诈——山本世界觉得是有些道理,便选择隐藏自己已婚的身份。但等关系发展到去往泽本夏辉家的时候,山本世界仍然会在路上摘下自己戒指,这总不能用不相信泽本夏辉去解释。重新把戒指戴到第三节手指上,山本世界转了转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此刻映入他脑海的竟然不是佐藤大树的身影,而是泽本夏辉的笑容,那个让他觉得有家的温度的笑容。

这大概是越界了,山本世界想。不过下一次,他还是想问一问,夏辉愿不愿意让他接下班。

Chapter 6

Chapter Notes

* 已小幅更新为2026新版 / 5-7章顺序微调

山本世界提出要接泽本夏辉下班的时候,泽本夏辉出乎意料地只是淡淡点了点头。对于山本世界因为接下班而多给他一些钱这件事,泽本夏辉也是直接接受了。山本世界搞不懂泽本夏辉是怎么想的,但他乐于见到关系更进一步。

要接到泽本夏辉下班,山本世界起床出门的时间比本来又更早了些。其实山本世界不是善于早起的人,初入社会的时候也不是没有想过要去打工,但是每次面试都要迟到的山本世界自然不可能靠自己找到什么好工作。他那时想着,即便被爸妈安排进了公司也会一周迟到三次,还不如一开始不要去尝试,大概实在是不会想到现在的休息日他可以自己一个人在闹钟响起前醒来,来到泡泡浴店门口等人下班。

通常山本世界不会比泽本夏辉下班的时间更早到,和泡泡浴店的这些人打交道不是他的舒适范围圈里的事情。可这一天他实在是醒得太早了,连天都还没全亮起来,山本世界就已经怎么都睡不回去了。山本世界只记得再前一天熬了一整夜整理资料,才刚好赶上下午的发稿时间点,再想也实在是记不起来究竟是几点入睡。手机显示现在是六点多,山本世界觉得自己不应该,但他却神智异常清醒,只觉得喉咙有点干涩,或许是睡得久了。到客厅里接了杯水喝一口,山本世界看到佐藤大树的门没关好,刚走过去想给他关上门以免自己扰得他休息不好,才从门缝里看到佐藤大树已经空掉的床铺。

明明刚刚醒来的时候身体还发着热,这个时候却已经凉得差不多了。山本世界坐到餐桌边,手里的大半杯水分成两三口很快就喝了下去。新的工作还没那么快开始,山本世界犹豫着要不要回房间打会儿游戏,却止不住觉得家里实在是太冷了。

或许等天亮就好了,山本世界想。

把喝了水的水杯丢进水池里之后,山本世界发现窗外的天亮已经起来了,还是决定早些出门。温度还没完全升起来,街上几乎还没有人,山本世界没比平时多穿衣服,嘴里呼出白色的气让他愈发觉得冷。山本世界本来没有目的地,脚步却自顾自来到了泡泡浴店门口,抬起手机来看时间还早,山本世界想转身去巷口玩点什么再回来,被店里的人叫住了。本来山本世界不想应,其实装听不见直接走开也不是不行,不过今天叫住他的是老板娘,山本世界没忍住还是回了头。

“怎么好像很害怕我们的样子,我又不会逼你做什么。”老板娘还是笑眯眯地看着山本世界说着,山本世界这个时候也不好说什么,嘴上应着“是是”,心里想的却是你是不会逼我做什么,店里其他人可就不知道了。老板娘看着山本世界没打算再说什么,也不像是要消费,又想起了什么事似的,挑了挑眉毛跟山本世界说,“你知道吗?泽本夏辉过两周就生日了呢!”

“是吗?”山本世界下意识地打开手机想看今天的日期,“是几号?”等问出口才发现好奇这个问题似乎对于他们的关系来说有点过了,还没等老板娘回答,世界就改口说,“他是哪年生的?”

“哦——?”老板娘故意拉长了尾音,用根本没必要的夸张动作敲击键盘解锁了电脑,“我给你查一查哦哦,虽然理论上说不该告诉你就是了——”老板娘没点几下鼠标,就继续说,“是94年的。”

原以为泽本夏辉看起来成熟,就算没自己大也不至于太小,没想到他竟然也只比佐藤大树年长一岁。山本世界默默在心中记下泽本夏辉的生日,还没开始盘算给泽本夏辉送什么礼物,就看到手里拿着乌冬面汤的泽本夏辉的身影。老板娘点了两下鼠标,对山本世界轻轻眨了一下一边眼睛,“夏辉,今天山本世界很早就来等你了哦,别让人家等更久了。”山本世界觉得泽本夏辉说“是是”的语气和自己刚才如出一辙充满了敷衍,竟然直接笑了出来。老板娘低下头对他们俩摆了摆手,他们两人就一起走进了冷风中。

泽本夏辉家离泡泡浴也是步行距离,不过和山本世界家不是一个方向。这些日子回家的时候,山本世界也逐渐熟悉了这条回夏辉家的路。如果吃乌冬的时候想喝饮料的话,稍微绕一个街区就能经过便利店,汽水和啤酒都能轻松买到;如果夏辉想顺路去买点做饭的材料,蔬果店离得要稍微更远一点点,不过也就是多绕十分钟的路途。世界跟着夏辉走着,来到蔬果店的时候不知道今天夏辉要买什么,世界也提不起兴趣,就和往日一样在一边看着泽本夏辉和老板娘说着自己完全插不了嘴的蔬菜话题,什么上次买的彩椒很好吃,什么又开发了豆角的新菜单。等泽本夏辉又拎着一袋蔬菜出来,山本世界才会听到他对自己说些什么老板娘又多给了点什么菜的话题。

往前走两步又回到了正常的回家路线上,山本世界和泽本夏辉走得挺近的,中间就隔着一袋蔬菜。你生日想要什么?山本世界想问,但张开嘴却被灌入的冷风逼出了一个嗝。泽本夏辉笑着把蔬菜换到了另一只手上,拍了拍他的背,结果山本世界的嗝根本就停不下来,一个接着一个。夏辉问世界要不要停下来歇一歇,世界打着嗝摆摆手,但打嗝一点也没有停止。或许是因为世界打嗝的样子太好笑了,夏辉一路上都在笑他,可世界一点也不觉得讨厌。等走回到了夏辉家里,夏辉倒了一杯茶给他,身体暖和一些了,自然也就不打嗝了。

但世界也就这样也错过了问生日和生日礼物的时机。山本世界搜刮了自己的大脑也想不起来泽本夏辉平时喜欢什么东西或是需要什么东西,对他的认知大体上只有乌冬而已,再想想,自己竟然除了年份连具体的日期都不知道。尽管不想送过于普通的礼物,但世界叹了口气,还是给和家里关系不错的酒庄打去了电话,确认了一下能不能订到夏辉生日年份的酒。得到肯定答案之后,山本世界挑了瓶不算贵也不算太便宜的约了送货上门。酒庄说因为世界家每年订走的酒不算少,可以货到付款,世界欣然接受了下来。

送货上门自然不会选在佐藤大树在家的时间。山本世界检查了一下酒瓶上的年份然后又确认了一下卡片上的字,爽快地就从钱包里掏出了卡付酒钱。直到从送货员手里接过自己刚刚付款的卡的时候,山本世界才觉得摸起来和自己常用的卡并不相同。定睛一看才发现这张卡是不知什么时候放在钱包里的家庭财产公用卡,只不过这时候已经显示交易成功,要再退款也来不及了。

山本世界这个时候还在想给佐藤大树解释的借口,没有料到之后的风浪会远不止于此。

Chapter 7

Chapter Notes

* 已小幅更新为2026新版 / 5-7章顺序微调

泽本夏辉最近很头疼。

说实话,困扰泽本夏辉的问题从几年前开始一个接一个。先是在老家的母亲被装作保险推销的骗子骗走了几乎全部银行存款,警察说就算能追到骗子,要讨回钱也十分困难;随后父亲又摔下了楼梯需要住院治疗,没想到却在体检的时候,查出了早期的癌症,要花钱手术治疗。即使可以安慰自己万幸的现在是还能够治疗的阶段,泽本夏辉可没法眼睁睁看着养育自己的父母把住的房子拿去抵押贷款。弟弟妹妹还小,不可能资助家里,于是泽本夏辉就拿出了自己独自在东京打拼的存款给父母拿去治疗。父母本也不舍得儿子把钱全部都花在自己身上,但泽本夏辉坚持这些钱不算多,父母才收下了。

从事实上来说,这笔钱对泽本夏辉来说确实不是会影响到生活的那一部分,影响不了吃饭睡觉;但这笔钱却是他打算用来自立开店的本金。原本近在咫尺的梦想突然又被拉远了,但泽本夏辉心态也没有太不平衡,毕竟在他的心里,父母的健康还是比自己的梦想来得重要。

另一方面是,钱的问题还算是好解决的。本来乌冬店的师傅已经说他可以出师了,他的存款加上去银行稍微借点贷款就能开家新店,于是辞了工作在家作开店的准备。结果现在存款没有了,开店的计划也泡了汤,泽本夏辉便想找个来钱快的工作,找来找去最后找到了泡泡浴店。加入泡泡浴店的时候,画了飞到太阳穴的长眼线的店主跟他说,只要好好干,泡泡浴店的客人都很大方——哪怕只是做乌冬面,也会有人给你小费的;可才在泡泡浴店干了没两个月,泽本夏辉就发现现实情况是泡泡浴的客人的大手笔小费都是给了服务的女性,真的会给到一碗乌冬面头上的小费零零散散,何况爱吃乌冬的客人又没那么多。好在泡泡浴店一工作就是一整晚,老板娘给的时薪也不算太低,而且也不要求他非得开发什么新的菜单,就像普通上班族,每天按时上班、到点下班,只是上班的时间不同罢了,再加上一个月能碰到几次出手阔绰的人,用万元纸钞给小费,所以夏辉银行账户里的开店基金也渐渐在往上增长,也就在泡泡浴店里干了下来。到了最近,泽本夏辉偶尔会听人说起泡泡浴店的乌冬好吃,多少也会有点成就感。

真正让泽本夏辉头疼的是,他似乎在不知不觉间介入了他人的婚姻。

泽本夏辉可以对天发誓,他从来没有想过要破坏谁的婚姻,就算他被质问一百万遍,他也觉得自己根本没有办法发现山本世界是个已婚人士。尽管来泡泡浴的男士多半是已婚人士,可泽本夏辉没有见过山本世界手上的婚戒,也没见过山本世界来的目的是解决自己的欲望。来店里两三次后,山本世界的泡泡浴流程固定了下来,他每次都是选一个随机的姑娘,开一小时的房,然后才点一碗乌冬面,然后在房间里享用完乌冬就会自己离开。前台的服务生们的流言蜚语中也经常出现他的名字,起初是说他只是还没挑到喜欢的姑娘,后来说他怕不是有障碍,最后大家都抢着要接他的单子,毕竟能轻松一小时就是一小时。泽本夏辉起初也怀疑过这一碗一碗的乌冬面能不能构成一个人长久光顾一家泡泡浴的原因,但随着时间的慢慢流逝,泽本夏辉接受了现实——山本世界似乎就是为了乌冬面来的,每一次每一次,他都会吃完所有的乌冬面,甚至送回后厨的碗里干净得连汤都不剩下,这样的认知确实让泽本夏辉觉得很满足。

在这个神秘的山本世界提出能不能见后厨的乌冬面师傅一面的时候,泽本夏辉没有理由拒绝。来到房间的时候,泽本夏辉看到山本世界已经穿戴整齐了,用期待的眼神打开了门,不过看到泽本夏辉的样子愣了一下,然后才请他进入了房间。泽本夏辉因此摸了摸自己被厨师帽压扁了的头发和穿了围裙依旧沾上了油烟的衣服,有一瞬间觉得自己的着装或许不太合适。山本世界没有对泽本夏辉的外貌再多加评价,这让泽本夏辉松了口气。他转而开始和泽本夏辉聊起初中边的乌冬店和记忆中的味道,向泽本夏辉倾诉了自己遥远的过去的回忆。泽本夏辉这才找到了自己和他的连结——泽本夏辉学做乌冬的店面正是那一家山本世界怀念的破烂小店,所以才有着如出一辙的味道。

泽本夏辉和山本世界叙起了旧,从泡泡浴的乌冬面聊到他师傅的乌冬面,山本世界对乌冬的敏感度让泽本夏辉大吃一惊,毕竟他也并非一个专业的厨师或是美食家,虽然用词不太准确,但关于汤底和面的评价却十分到位;当然也会聊起老店里那几个很特别的客人,一个吃面时会发出特别巨大声音的大叔、一个踩着高跟鞋进来又有时会去店外大声接电话的职业女性、还有每次都坐在同一个位置却还要一次次重复自己不要葱的寡言男学生。在山本世界提起自己重回旧地却没找到记忆中的乌冬面的时候,泽本夏辉告诉他乌冬师傅在整顿后就没有再开店了——街道整顿的时候他已经上了年纪,泽本夏辉辞职后去探望他的时候他表示自己想退休了。泽本夏辉记起了看起来比自己离开店时更矮了一些的师傅敲着自己的后腰,说着“人老了,身体也不中用了,现在做的乌冬味道也不如从前了”,然后夏辉看到师傅露出了那种上了年纪的人才会有的释然笑容,“早晚总是要关店的,这样也算是这店的善终了。”

打断泽本夏辉回忆的是山本世界听了他的话后提出的问题,“所以你这碗面就是世界上最像那家店的乌冬面了吧?”

泽本夏辉刚想摆手否认,但突然又觉得山本世界这句话也没有错:整个世界上要找出一碗比自己做得好的乌冬面很是容易,但是要更接近师傅做的,他却有这份自信。

“没错。”泽本夏辉面对世界的问题点了点头,“就算不是最像我师傅的乌冬面,这一碗也一定可以排进前三像的乌冬面。”

泽本夏辉看着山本世界露出了一个笑容,仿佛这个人又回到了中学时代,回到了那间破旧的小店里。

在那之后,事情发展的速度远超出泽本夏辉的想象。山本世界从泡泡浴常客变成了他家的常客,上乌冬面的时候也不再经过第三人之手。山本世界大部分时候对自己如何做面都没太大兴趣,偶尔会心情很好地多问起几句,泽本夏辉不觉得是什么情感变质的标志,但也在不知不觉间和这个人有了更多的交流。

看到山本世界拿出作为生日礼物的红酒的时候,他的心情没太大波动,只是好奇山本世界怎么会知道自己的生日。但在接过红酒的时候,他突然发现山本世界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婚戒。他没问山本世界是否已婚,但已经暗自下了定论。那个晚上,他做了个梦,他梦见奶奶在老家的厨房和面做乌冬。他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自己的身体并不是小时候的自己。不像小时候一样可以无所顾虑地跑到奶奶身边看她做面,他依旧站着,直到奶奶的眼神转过来,并非记忆中慈祥的眼神,只是一言不发地上下打量着现在的泽本夏辉。

泽本夏辉在闹钟响起前惊醒,他翻了个身,对着天花板说“做乌冬的人不判断对错”,默念了好几遍,才重新进入梦乡。

Chapter 8

Chapter Notes

* 已小幅更新为2026新版 / 原8-9章合并内容

十二月的时候节日气氛越来越浓,商场里提前一个多月就切成了圣诞歌单,每个小时都要响两遍铃。这是佐藤大树一年中最忙的日子,客人是平常的好几倍,盘点也拖得更久。可店员们比平时更盼着能准时下班,把时间花在朋友和恋人身边。佐藤大树当上副店长后很少推脱需要留下来加班的工作,不过是把下班后喝酒的地方从店里挪到家里,倒也没太大差别。店长说圣诞节得回家陪孩子,佐藤大树还没等他说完就主动揽下了看到最后的工作。山本世界对此也没什么意见,和往年一样。

圣诞夜比平时早一个小时关门。佐藤大树锁上店面的时候发现对面的蛋糕店还没打烊,橱窗里只剩下最后两块红丝绒蛋糕。柜台后看店的是年轻的店长,算是半熟的面孔,问他要不要把两块都买走,这样她也能回家了。佐藤大树付了钱,把其中一块推了回去。店长接过的时候问了句,“不带回去给你老公吗?毕竟今天是圣诞夜。”

佐藤大树摇了摇头,“没这个习惯。”店长笑了笑,没再推辞,对他点了点头,就关灯准备收店。

拎着一块蛋糕离开商场的时候,佐藤大树觉得今年好像也没什么不同。餐厅里烛光映着桌布,情侣们走在路上把牵着的手一起放进风衣口袋,送的礼物是手工围巾。每年这一天都重复相通的剧情。自己也该和去年一样,不应该感到寂寞。

可那块蛋糕最后还是没能带回家。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佐藤大树看到邻居门上的圣诞花环,突然想起自己也没在圣诞节带过蛋糕回家。突然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在走廊上拆开了盒子的蝴蝶结,用附赠的塑料叉子吃掉了大半块,剩下的实在吃不下了,就把盒子连带着塞进了垃圾房的塑料袋里,用手帕擦了擦嘴,又从包里摸出唇膏涂了一点,才走回去敲开自家的门。

“我回来了。”

“啊,辛苦了。”山本世界从房间里走出来,“节日还工作到这么晚,很累吧?”

佐藤大树摇了摇头,“没事,今天客人不多。”一秒、两秒。他吸了一口气。“圣诞快乐。”

“你也是。”

房间里的暖气很足,山本世界的轻轻拥抱应该很暖。可隔着还没脱下的风衣和毛衣,佐藤大树感觉不到。

 

到了一月中下旬,节日气氛不知不觉中消退了。工作终于比前一阵松了一些,在佐藤大树都快忘记自己的生日即将到来的时候,山本世界发来了消息:“下个周一你能空出一个下午吗?我们去逛街吧,你生日快到了。”

几乎年年如此,每年到了生日前后,世界就会主动约大树出去逛街,目的只有搞定佐藤大树的生日礼物这一件事。今年也像往年一样避开了大树平时上班的商场,两人约在了稍远一些的地方,逛的品牌也比平时会买的稍微贵一点。山本世界难得没穿痛T出门,而是穿了件像样的衬衫,站在佐藤大树边上总算不显得刺眼了。他们没有挽手,只是并肩走着,从一家店走到另一家店。试了几件衣服,又看了几只包,还没决定要买哪样的时候,佐藤大树被拉进了一家珠宝店。

店里店员比客人还多。两人被带到隐蔽性不错的桌前坐下,店员问想看些什么。佐藤大树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山本世界说,“项链或者手链?”店员点点头,走出房间的时候甚至没有脚步声。

“这里的首饰……很贵吧?”佐藤大树有一丝不安。他上次来这家珠宝店还是结婚的时候,仅仅只是量了个手指尺寸而已。他还记得同事听到品牌名时投来的羡慕的目光,也记得知道价格后那种并不心安理得的感觉。即便是多年后的现在,相同的情绪也回到了空气中。

“你的生日,没关系的。”山本世界拿起了桌上的产品册快速翻了翻,没抬头,“也没说一定要买。”

店员带回来的款式都不差,但接在碎钻手链和蓝宝石项链之后的第三条一下子就吸引到了佐藤大树的目光。叶子状的钻石中间,点缀了三颗浑圆的红宝石。佐藤大树原以为几颗小石头不该更耀眼,可戴上去之后,山本世界盯着他愣了好一会儿,才说了句,“很好看。”大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点了点头。然后才听到世界转过去问店员:“这个多少钱?”

店员犹豫了一下,凑到世界的耳边说了个数字。山本世界眨了眨眼,视线还留在项链上。

“很贵?”佐藤大树装作欣赏镜子中的自己,扯出一个笑容。

“但红色很衬你。”山本世界说完,像下了什么决心似的,挥了挥手让人把首饰装起来。佐藤大树没有阻止他写支票付钱。

生日当天,佐藤大树穿上了能漂亮露出颈部线条的衣服,这样在接过礼物的时候就可以立刻戴上。为了烛光晚餐而灯光昏暗的包间里,项链在他的颈间散散发出一丝不张扬的红光,比桌上的红酒更红。

但只有项链。佐藤大树等到了第二天,确信自己的生日礼物只有项链而已,才开始为家庭账户上神秘失踪的金额而焦躁不安起来。他心神不宁地上班下班,回到家后喝酒吃小菜,直到世界到餐厅来喝水,他才装作顺口一提似的问,“家庭账户上那笔钱,是你花的吗?”

山本世界的停顿让佐藤大树更为怀疑。他没有问是哪笔钱,也没有立刻否认,只是含糊地说了一句“买了点东西,我下次把钱补进去”。可那东西数额不大不小,原本以为是生日惊喜,可到底也没在佐藤大树眼前出现过,甚至山本世界要划清界限似的补上钱。佐藤大树看着他的侧脸,点了点头。

想要知道山本世界把钱花在哪里算不上难。银行打来的对账单翻了好几遍,共同账户上支出并不多,要想起那个付款对象是酒庄对佐藤大树来说不是难事。尽管也可以只打个电话去问,但佐藤大树觉得自己想打听的事情没那么容易问出来,于是请了假,独自一人驱车前往酒庄。

到酒庄的时候还是上午,工作日的人不多。佐藤大树没预约,只说想买酒,便被带到展示在售红酒的房间。他的接待者是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男子,简单寒暄后就问起了买酒的要求。随便问了几种这个酒庄的名酒,再让他推荐几瓶。目的不在此,佐藤大树没太多犹豫,划了几瓶价格不菲的精品。签了单递回去,看着接待员把自己的名字转给其他人打包,佐藤大树知道此刻对方的心情应当不错。

他把上半身靠到柜台上,压低了声音。“我有件事想拜托你帮个忙。”等对方的视线落回自己身上,他才继续说,“我想查一查,山本世界先生有没有在这里消费过……啊,他是我先生,我是在账单上看到了这里的名字。”

接待员皱了皱眉,不过没有起戒心。他敲了几下键盘,念道:“山本世界先生确实……最近买了一瓶酒。”

“我能知道是什么酒吗?”

“不好意思,这是客人的隐私,我们必须保密。”

佐藤大树摆摆手。“我也不需要那么多。”他勾了勾手指,趁对方靠过来的时候把一张万元纸钞塞进了他的口袋里。“如果你能告诉我那瓶酒的年份就好了。”

“我不能直接告诉你年份。”接待员犹豫了一下说,“但要是你有猜想……”

“是不是1995年的?”佐藤大树报出自己的出生年份。

“不是这一年哦。”对方不大的声音在佐藤大树耳边炸开,“不过倒是很接近的一年。”

佐藤大树不太清楚自己是不是有保持好笑容,也不记得有没有好好和销售人员告别,等反应过来时,已经在回家的路上,而那箱红酒在副驾上被安全带保护着。电台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打开的,陌生的旋律从耳朵里灌进他的身体,于是连自己的身体都变得陌生了。

或许是自己太敏感了。一瓶酒而已,或许是山本世界新认识的朋友,或许是他新事业遇到的客户,明明有上百种可能,佐藤大树的思绪却离不开一种可能性。他把红酒从副驾上抱下来,在自家门口深呼吸了两下才推开门。

“我回来了。”佐藤大树一边说着一边把外套挂上衣架,山本世界没出来打招呼,他便拎着红酒回了自己的房间,藏进衣柜角落。去卫生间整理了一下,山本世界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靠在门框上,盯着他的脸看了会儿,只是说,“今天你好像没什么精神。”

“嗯,今天有点累了。”

佐藤大树耸了耸肩,目送山本世界离开自己的房间。

他说服自己,好像什么都没有变。

Chapter End Notes

一些手链项链的参考(嗯,真的很贵。):

 


Round Brilliant Diamond Tennis Bracelet

 


Sparkling Cluster Sapphire, Aquamarine and Diamond Necklace

 


Berry Cluster Ruby and Diamond Pendant

Chapter 9

Chapter Notes

* 已小幅更新为2026新版 / 原10章

有人说硬币抛起来的时候就会知道自己想要正面还是反面,而佐藤大树是等硬币掉到地上才知道自己根本不想抛硬币。像是此刻,等在巷子的另一头的他不出意外地亲眼目睹山本世界和其他人一起走出来,对他来说就好像是硬币结结实实落到了反面,可也是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他希望硬币永远不要落地——早知道就不该抛起硬币,但现在说什么也来不及了。

此刻佐藤大树站在巷子口,等待他的结局是山本世界和一位他不认识的男性走在一起。来之前想过无数种可能性:是身材性感的年长女性、是青春洋溢的女大学生或者随着山本世界的喜好扮演她喜欢的角色;他甚至想好了,如果看到山本世界和对方上演什么情意绵绵的场景,就拿出手机迅速抓拍,以至于他的手现在也紧握着自己的手机。可山本世界身边的男人不是他想象中的任何一种,而是一个看起来有些疲倦的普通上班族,只是没有穿着正式的衣服,他不像是有特殊爱好,甚至不像是世界会出轨的对象。他看上去……像是回家路上随便碰到的路人。

当下佐藤大树的大脑缓缓地转动着,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感觉,隐约觉得或许是不安。如果山本世界身边站的就是个他假想中那样和山本世界眉来眼去的小妖精,事情就简单多了,反倒是现在这样让他不知所措。佐藤大树尝试给自己身体里涌出的感觉命名,识别出是在血液里奔腾的愤怒还是对那个“别人”的嫉妒,是胃里翻滚的难受还是对山本世界的恶心,或者是对这段关系逝去的悲伤,但最终他也没有想到合适的定义。抬头盯着山本世界的脸看,佐藤大树才意识到自己有很久没有这么认真地看着山本世界了,再想着他脸上划过的这种情绪又是什么,是惊讶还是纠结。

山本世界倒是能和佐藤大树对视,“你怎么会在这里?”——反正脸上的表情不是语气里的这种坦然。

佐藤大树注意到泽本夏辉后退了一步远离了山本世界一点,鸡皮疙瘩从手臂上和脖子上冒出来,但还是尽量用普普通通的语气说,“路过……?”

“今天没有去钓鱼吗?”

“据说那边天气不太好,总之就取消了……”佐藤大树眼睛转了一圈,“不介绍一下吗?”伸手指了指山本世界身后那个一点点向后挪动想要退出两人交谈结界的人。

“啊……”仿佛刚刚站在那人身边的不是自己似的,山本世界挠了挠头,才开始介绍,“这是泽本夏辉,是……做乌冬面的?”

佐藤大树克制住自己挑眉的冲动,体面地点了点头和那边打了个招呼,又听到山本世界继续朝着另一边说,“这是佐藤大树,我的丈夫。”

“幸会幸会。”泽本夏辉尴尬地往前靠了一步,不得不又回到了一个空间内。佐藤大树在等他继续说,不管是说“以前没听你提起过”也好,还是“我常常从山本世界先生口中听到你的名字,今天终于见到你了”也好,可泽本夏辉原本就是寡言的人,没有下一句要说的话,空气也就迅速地安静了下来。也好,佐藤大树想,起码他看起来不像是常常被卷入这种事的人。

大树也没再说话了,当然不是没有话说,他干销售这么多年,哪会有词穷的时候,他只是不想说话。

山本世界率先打破了沉默,“我们正要去夏辉家,你要一起吗?”

“啊,这样不好吧?”泽本夏辉摆着手想拒绝。

“有什么不好的?反正就是吃乌冬而已。”

回家?乌冬?而已?脑子里的信息像是要溢出来一样多,但佐藤大树此刻没有余力再去分辨哪条才是最重要的。觉得自己微笑的面具马上就要挂不住了,佐藤大树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说,“那我不打扰你们了,我先回家好了。”

佐藤大树转身就要走,手腕却被山本世界拉住了,“去了你就知道了,我们真没什么的。”山本世界很用力,佐藤大树握紧了拳头不想被山本世界拉过去,可就算山本世界察觉到了来自佐藤大树对抗的力气,也执意不肯松手。好奇怪啊,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呢,佐藤大树没有办法忽略自己发酸的鼻子和眼底似乎要涌出的液体,于是伸手去掰山本世界的手指。或许是他动作太决绝了,让山本世界泄了气,很快就松了手。

他也就在山本世界松手的那刻停顿了一瞬间,然后连道别的话都没说就走了出去,越走越快、越走越快、然后转过一个弯,脚步加快到要跑起来,于是就跑了起来。他并不是盲目地跑,他知道家在哪里,他确实是往家里跑。可所谓家到底是什么呢?如果只是物理存在的空间,那也只能称之为房子而已。要把一个房子当成自己的家,显然还有更多的要素,比如说里面住着的人,或者是一起度过的时间。

佐藤大树从没想到会变成现在这样。他的设想中,自己要是能抓到山本世界出轨,接下来的事情就很简单了——既然是山本世界有错在先,他一定要强势地提出离婚,至少也得分居,拿着离婚协议绝不听山本世界废话,让那人净身出户。大树甚至连离婚律师都已经提前在网上物色过了,如果要请好一点的律师,他的钱包是会有点疼,但大树当时也觉得是咬咬牙能承受的价格。房子最好是能归自己,只要不丢了工作生活上肯定没问题,未来的生活除了没有山本世界好像也不会有什么不同。之前没有想过的是,原来还有一种可能性,自己或许不想做什么,没有亲眼目睹山本世界和别的人在一起时有理由可以不做什么,等到目睹了,连选择什么都不做的权利也没有。

明明应该感到愤怒的,至少也该感到悲伤,可佐藤大树把手放在门把手上的时候只觉得自己的心和门把手一样是冰冷和麻木的。不知所踪的那瓶红酒是给泽本夏辉的吗?倒是,和那个人还挺相称的。佐藤大树拧开了门把手,迎接他的是冬日里因为有一段时间没有人了而和室外差不多冷的房间。

他没有马上开灯,也没有换鞋,只是在玄关处喘了会儿气。心跳逐渐平稳了下来,脑子也清醒了一点,佐藤大树这才发现这间屋子安静得可怕。

想要做些什么,却不知道该做什么。不知不觉走进自己的房间里,蹲在衣柜前,前几天刚藏进去的纸箱就在面前。打开纸箱,六瓶酒整整齐齐地排放在纸箱里。他随手抽出一瓶,看不清标签上写了什么字,只能看见是漂亮的花体。原本这瓶酒该在什么场合打开呢?如果不是为了调查的话,或许可以在一个不特别的周一晚上,在晚餐后提出回家喝一点酒,然后拿出这瓶价格不菲的酒给山本世界一个惊喜。或许他们两个人可以坐在桌子前,打开餐桌上温暖的灯,忘掉电视节目和电脑游戏,聊一聊工作时候遇到的人或者生活中的无聊小事。

可是这些都仅仅只是他的想象而已。他把那酒瓶放在地上,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去厨房拿了开瓶器打开了瓶塞。

明明知道红酒不该这样直接喝,佐藤大树却就这样拿起了酒瓶往嘴里倒了一点。没有醒过酒的红酒比想象中更酸涩,可是他的味蕾似乎无法处理味道的细节,只能感觉到喉咙口异样的干涩,连胃也不配合地绞成一团。酒瓶的瓶身比他的指尖更加冰凉,好像可以让他忘掉自己的感受,不发现自己的动摇。

如果能这样就能喝醉就好了。他想着,又喝了一口。

Chapter 10

Chapter Notes

* 已小幅更新为2026新版 / 原11章

山本世界还没反应过来要怎么做的几秒钟之间,佐藤大树的背影就这么消失在了街角。

泽本夏辉安静地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提着乌冬面的汤,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山本世界朝着泽本夏辉家的方向走了起来,“那我们走吧。”

“啊?”泽本夏辉愣了一下,“你不过去看看他吗?”

山本世界的脚步顿了一下,可没有停下来,“可是我们俩之间也没发生什么,等他冷静下来之后,应该能说清楚的吧?”

山本世界走得坚定,泽本夏辉也没有再多说什么,跟着他走了过来。只是往日里泽本夏辉总是就走在他的身侧,而今天的泽本夏辉,似乎是刻意保持着几步远的距离,不想靠近。山本世界知道自己现在不对劲,但他不想去想。

连平日里的总是能随意流动的话语在今天也消失了。山本世界找不到话题,连他们之间原本会聊些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好像也只是天气和路过的商店、最近的菜价还有新开的咖啡店。山本世界就这样继续往前走,泽本夏辉的步伐就在他身后,而目光停留在他身上。山本世界不知道泽本夏辉今天看他的眼神是不是和往日不同,他很想问问泽本夏辉是怎么想的,可他又觉得太超出常识范围。

就这样,一路走到了夏辉家楼下。他停下脚步。夏辉似乎是以为他不愿意先上楼,轻声说了句“不好意思”后从他身侧经过上了台阶。

世界没跟上他,只是在楼梯下方站着。感觉到夏辉的脚步也停下了,世界终于开口了:“抱歉……我想,我还是回家去吧。”

世界没有等夏辉给出反应,就马上往来时的路走了回去。他身后传来夏辉的声音:“要不要把乌冬面汤拿去?我可以把面也……”世界没有听完,只是举起手挥了挥,加快脚步,跑了起来。越跑越快,越跑越快,好像可以把一切都丢在自己身后。这条从泽本夏辉家回到自己家的路,他已经走过很多遍了,却是第一次觉得如此漫长。

直到气喘吁吁地握上家里门把手,山本世界发现门没有锁,才稍微觉得心脏跳得稍微踏实一些了。佐藤大树出门的话总是会锁门,这么多年来总是会锁——他一定还在家里,山本世界那一刻有很大的把握。

可走进屋子才感觉根本没有人味儿,虽然只是感觉而已。客厅的灯没有开,大树房间里的灯也是暗的,倒是房门还留了条缝。直觉把心又悬挂到了空中,敲一下就做起了钟摆运动。明明知道答案就在房门的背后,可山本世界却犹豫了。就是这几步路的长度,山本世界却没法把“如果他只是走得太急”这样的念头赶出脑海。

推开房门,倒是没看到佐藤大树的人影,但是先感觉到了细碎的声音从什么地方传来了。抱着“大概人还在这儿吧?”的将信将疑的心态继续环视着——不在床上、不在桌前、不在地面上。屏住呼吸等待下一次声响,房间里的空气都跟着凝结。是摩擦的声音,山本世界踮着脚轻轻往房间里面走点,好像也没惊动到那人。左边?右边?啊,右边的衣柜的门没关紧,轻轻推动一下,就看到了在衣柜角落里蜷缩着的大树因为这扰动眯起了眼。

“好亮。”大树抬起手臂去遮眼睛。

不亮啊,根本一点都不亮。明明窗帘都没有拉开,灯也没有打开,没有光源又哪里算得上亮。可山本世界这时也无法去出声反驳他。

该怎么做呢?要是关上这扇门的话,还能再拉得开吗?硬是把人拉起来的话能成为对方的支柱吗?如果放着不管的话,以后还有机会再收拾残局吗?这一刻他慌了神,手足无措地站在这个他理应最熟悉的人面前,变得好像根本也不认识他似的——可自己真的曾经认识过他吗?世界竟然没法立刻给出肯定的答案。想过会被发现,想过他会生气,甚至不是没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想着如果他离开怎么办,当然也想过怎么解释,想过没有发生过什么总是说得清的,可当现实被摆到了面前,世界发现自己好像没有什么办法。

大概是适应了多透进衣柜的那一些光,大树放下了手,举起了自己身边刚才世界也没注意到的红酒瓶,摇摇晃晃地对着瓶口又喝了一口。世界终于蹲了下来,把自己拉到和对方视线差不多平齐的地方,伸手去拿他手里的酒瓶。大树不像是想给他,可也没用力阻止世界,酒瓶就这样落到了世界手里。酒瓶的样子对山本世界来说都差不多,转过瓶身来看到标签才知道来自于那一家红酒庄,心跳在脑子里咚地敲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世界一边继续往他身边看去,隐约看到他手边缺了这一瓶的那一箱红酒,多少也有了点数。

大树没回答他,只是沉默着想从世界手里再把酒抢回去。世界晃了晃酒瓶,发现他这么一小会儿竟然已经喝了不少,便不想把酒瓶还给他,可大树作势要再去那箱里抽出一支来,世界又只好把手上那瓶还给了他,眼睁睁看着他又喝了一口。

“……少喝点。”世界忍不住出声阻止,却换来了大树一道凌厉的目光,好像能直接划开他的脸似的,让他马上闭上了嘴。

不过那眼神又立刻被收好了,甚至有一瞬间让世界觉得刚才那是错觉。

大树把酒瓶放到地上,说着“我没事”,好像是要下逐客令的意思。

世界在原地没动,却觉得自己刚刚接触过红酒瓶的手冷得可怕。世界说,“我去给你拿酒杯来,我陪你一起喝。”可大树只是摇了摇头。世界说,“因为我也想喝了。”大树只是抬起头勾起了嘴角,给了世界一个营业式的笑容。

“没事的”,大树说,“我没事的”,停顿了一下,“明天还是休息日,没关系的。”

虽然下意识地想要反驳说这和工作日休息日什么的没关系,可山本世界清楚再这样说就不识趣了。于是又轻轻留下了一句“别喝太多”,才站了起来离开了房间,顺手带上了门,靠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房间里没有传来跟过来的脚步声,也没有红酒瓶被拿起放下的声音,他猛地意识到这间屋子出奇地安静,而此刻安静是他最大的敌人,比任何声响都更可怕。

佐藤大树第二天没有出门,不是没出家门,是连房门都没有出。即便知道是没有行程预定的休息日,山本世界难免还是觉得有些担心。早些发了消息问要不要给他带午餐也只是已读不回,房间里安静到像根本没有活人存在。山本世界不再踏入那个属于佐藤大树自己的领域,但还是自作主张地带了个亲子盖饭放在他的房门口。又发送了消息之后带上耳机打开游戏,想要驱散一些心中的不安——或者只是为了不去想佐藤大树回了还是没回、吃了还是没吃,怕自己想着又停不下来,忍不住去考虑未来的事情,还不如用游戏来麻痹自己。可等打了两章游戏,再打开手机时却看到自己收到了来自佐藤大树的“谢谢”和“很好吃”。山本世界觉着有些摸不着头脑,打开房门看到只剩下空壳的外卖包装安静地呆在自己刚才放下外卖的地方。弯下腰去捡起包装盒,扔进垃圾桶里,走回佐藤大树的房门前。举起手伸到门边,最终还是没有敲下去。

到了去上班的日子,佐藤大树踩着和以前一样的时间点出了门。这个时间山本世界通常还在睡眠中,可这几天他睡得太浅了,一下就因为佐藤大树的动静醒来了。天已经亮了,不太判断得出是几点,山本世界拿出手机,揉了揉眼睛,原来这才七点十五——原来他平时这个时候就出门了。

当然不可能和之前是一模一样了,但勉勉强强也是恢复了交流。周五佐藤大树回到家的时候,山本世界正在客厅里倒水。规规矩矩的“你回来了”,再被用“我回来了”接上后还跟了一句“今天好累”。山本世界正在接水的手僵直了一瞬间,又说“你辛苦了”。

佐藤大树朝着他点了点头,山本世界关掉了水龙头,拿起水杯喝了口水,在佐藤大树回到房间之前又开了口:“下个周一,想去哪里?”

佐藤大树的脚步也顿了顿,在他打开房门的时候,转过头来对山本世界说,“难得的,在家约会吧?”

山本世界的“好”应该是赶在房门关上前进入了佐藤大树的房间里。

Chapter 11

Chapter Notes

* 已小幅更新为2026新版 / 原12+13章

山本世界通常不在周末出门。

自由职业者的时间安排本来就比其他人更有余量一些,但周末街上的人总比其他日子要多,山本世界出门的念想又会更小一些。想着拖到周一再出门好了,拖着拖着,就把自己在家关上两天。

但这个周日,山本世界难得地出了门。

事实上,他这大半周都睡得不好。每一天他都在佐藤大树的关门声中短暂醒来,确认那个相同的时间点,再浅浅入眠。今天则比往日醒得更早了些,脚步声隔着两扇门传过来,然后是家里的大门。一如既往的七点十五。闭上眼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山本世界没有倦意,却也睡不着。点开了地图软件,搜索了佐藤大树上班的地方,看了看营业时间。山本世界冒出了“去那附近吃个饭吧”的念头,但没能抵过涌现的睡意。翻过身去,醒来已经是十二点多。犹豫了一下打开外卖软件随便叫了个外卖,才开始起床。明明是休息日,却做什么都心不在焉,吃饭、看漫画、打游戏,都没有办法集中注意力。可能是因为早上查了商场,山本世界试图想起佐藤大树工作时的样子,记忆中的场景却透着一丝不和谐——上次去接他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佐藤大树早就已经在他不知不觉间变得不同了。

佐藤大树回家的时候山本世界在游戏里激烈地战斗,所以这天他们没能多说上几句话。睡前山本世界躺在床上,暗自下定决心第二天要去看佐藤大树。出于愧疚还是担心?他不知道。他在进入梦乡前只觉得,去看结婚对象的工作状态不需要什么特别的理由。

结果这一夜山本世界睡得比前几日安稳,醒来时外面的天已经亮得不行了。山本世界急忙随便收拾了一下就出了门。从车站出来上楼就是商场,凭着感觉走到记忆中的店铺前,远远站在斜对面,在衣架间的空隙里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不知道站了多久,在担心自己是不是成为可疑人物的时候,山本世界的余光捕捉到佐藤大树在店门口笑着迎接两位客人。山本世界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伸手确认自己戴了帽子,才发现自己鬼鬼祟祟的。转头发现身后是家甜品店,山本世界双手插进口袋走了进去。店员说“欢迎光临”,山本世界点了点头,低头看着橱窗里摆放整齐的各式甜品,问店员有什么推荐。店员说看个人口味,喜欢巧克力可以吃黑森林,芝士蛋糕也有很多人喜欢。山本世界弯下腰寻找着这些名字,最后却买了拿破仑,在店员略带笑意的目光之下,山本世界说自己要在店里吃。

手里拿着蛋糕和纸巾在店面靠外的方向坐下来,他现在和佐藤大树隔着两层玻璃了。尝试用一次性刀叉切拿破仑,酥皮不好切,山本世界也不专心。往对面看一眼,没见到佐藤大树,山本世界重新调整角度下刀。一小块蛋糕送进嘴里,味道没什么意外之处。嚼着蛋糕再抬起头的时候,从衣架之间看到佐藤大树端着一双鞋递给客人,微笑着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山本世界咽下蛋糕却没移开目光,盯着佐藤大树有些遥远的侧脸,直到客人接过鞋,佐藤大树退了一步离开视线范围,他才又低下头,再次切下一小块蛋糕送进嘴里。

原来是这样工作的啊。山本世界离开甜品店的时候和工作人员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一家酱油拉面店填饱肚子。不像吃乌冬面的时候尽情享受美味的感觉,山本世界此刻脑中只有佐藤大树热情工作的样子,是熟悉的面庞,却是陌生的神态。不知为何,山本世界的心情也被佐藤大树的笑容点亮了似的,比前几日要舒畅许多。

明天就是约好要在家约会的日子了,到了晚上,山本世界敲了佐藤大树的房门。安静在门口等了片刻,等佐藤大树走出来的时候问他,“今天工作辛苦吗?”

“和平时也差不多。”佐藤大树看起来有些倦,卸了妆也卸了工作状态,看起来和白天不太一样,但山本世界说不上来除了没有那种营业式的微笑还有什么不同。佐藤大树本来垂着眼睛,过了几秒山本世界还不说话,又抬眼问了句,“怎么了?”

山本世界用左手捏了捏自己的右手手肘,“想问问你明天想吃什么,”又觉得好像需要说明,“不是要在家约会吗?我先去准备好吃的,你下班回来就能吃了。”

“啊,太感谢了……”语调微微上扬,应该是开心的,“那明天可以吃寿司吗?”

“当然了,”不是什么夸张的请求,山本世界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下来,“你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吗?”

“三文鱼腩!”这一刻比起海洋生物,佐藤大树更像是一只猫。好像又觉得有点害羞,他稍稍低下了头,“真的很谢谢。”

山本世界转身离开的时候小幅度挥了挥手,甚至没抬起手,轻飘飘地留下了句“没事”,就这样回了自己的房间。

转过天便是周一了。近几年来山本世界已经没了去接佐藤大树下班的习惯,不过他还可以趁着下午去买好晚餐。寿司店离家不算近,等到过了午餐高峰时间,山本世界给寿司店去了电话,点上他们平时爱吃的那些,当然也包括三文鱼腩,双份的。说半小时后到,挂了电话出了门。路过便利店又想起家里喝的也不够了,拎着寿司在货架间挑了一瓶清酒,付了钱才回了家。

等到佐藤大树回家的时候,寿司还摆在桌子上。山本世界在房间里写着工作材料,听到门外传来佐藤大树不大不小的声音感叹“真是丰盛啊”,才停下打字的动作,回应了一句“你回来啦”。“我回来了”,对方的声音从更近的地方传过来。

两人坐在餐桌前已经是一个多小时后的事了。在家约会比起精致更需要的本是舒适感,但佐藤大树淋浴的时间很长。山本世界写完了手头的东西慢慢收拾桌子,擦了桌子后本想直接把外卖拆出来了事,但流水声还在继续,便拿出碟子耐心地给寿司装好了盘,酱油碟和芥末也都摆好了,还是不想坐下,于是转身从冰箱里拿出冰好的清酒,拿出两只好看的玻璃酒杯放在桌上,只给自己倒了一杯,等佐藤大树出来才给他倒上。

佐藤大树吃得挺开心,一口接一口吃着三文鱼腩,连山本世界想和他聊几句天都难。有一搭没一搭地问着工作和朋友,佐藤大树总要匆匆咽下嘴里的东西才能作答,也答得不算太认真。山本世界吃东西不着急,但看着佐藤大树吃得很香也跟着感到愉悦,便不再尝试开启话题了。又多喝了两口酒,听到佐藤大树催自己快点吃,山本世界的嘴角上扬。夹起一块三文鱼腩送进嘴里,问佐藤大树一会儿一起看什么电影。佐藤大树说不如看综艺吧,山本世界说也好。

又揽下收拾的活,几个盘子冲一冲就好。洗好的碟子摆到沥水架上,电视机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山本世界甩了甩手,接了杯水也坐到沙发上。

佐藤大树拍了拍身边让他挪过来点儿,山本世界从善如流地坐了过去。也尝试看了一会儿电视里正在播的综艺,但没两分钟就失去兴趣了,拿起手机继续滑了起来。看电视的佐藤大树很安静,连笑声都很收敛,只是轻轻地从山本世界左边传来。电视进广告的时候,他刚好看到一个游戏梗图笑出了声。佐藤大树凑过来,把头伸到世界的胸前,山本世界调整了一下手臂的位置,把手机放到佐藤大树眼前,说着“你看不懂的啦”点开了让他发笑的梗图。

好像他们一直这样亲密无间。

广告还没播完,佐藤大树不依不饶地继续问笑点在哪里,山本世界有模有样地解释梗图上各个元素来自哪个游戏,有什么联系,字为什么好笑。佐藤大树发出了意味深长的“哦——”,山本世界知道他是假装听懂了。

山本世界正准备收回手,手机震动了一下,消息不偏不倚地这个时候发了进来。佐藤大树的视线还没离开屏幕,自然读到了弹窗上的消息。山本世界在短信的通知消失前看到了发件人的姓名。

是泽本夏辉发来的短信,「这周还来吃乌冬吗?」

山本世界顿时觉得捏着手机的手心被汗浸湿了。即便他和泽本夏辉之间没发生什么,也不会发生什么,他仍然觉得有些惶恐。或许是害怕佐藤大树误会,也或许只是无来由的心虚,山本世界身体僵住了。手机被佐藤大树轻松地从手中抽出,直起身子把手机屏幕背对着山本世界打着字。山本世界看他面带微笑手指飞速在自己的手机上挪动着,愈发觉得有些不安。等到佐藤大树再把手机递回来,答案才对山本世界揭晓。

「来。」「我后天带着大树一起来没问题吧?」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泽本夏辉的回信来得很及时。

「好。」言简意赅。

佐藤大树伸过头来看,也小声说了个好。这时广告播完了,佐藤大树又挪开了身子靠到沙发上继续看节目了。山本世界不再有机会问他为什么。

等到综艺播完,佐藤大树喊着好累就回房间休息,只剩山本世界一人坐在沙发上。电视关了,客厅里一下安静了下来,人的味道逐渐散去,可山本世界觉得好像这个家里除了他们俩隐约还有另一个人的影子。

Chapter 12

Chapter Notes

* 已小幅更新为2026新版 / 原15章

佐藤大树本来忙于工作,压根没想乌冬面和泽本夏辉的事情,但发出去的消息像泼出去的水,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一起吃乌冬面这件事似乎已经敲定了下来,而他也不愿意自己是那个觉得不合适的人。刚开始或许是开玩笑和好奇的感觉更多些,但真到吃乌冬的日子越来越近,他每每想到山本世界会时不时出入泽本夏辉家里,就开始赌起气来,想看看泽本夏辉的乌冬面究竟做的多好吃才让山本世界迷得神魂颠倒的。

那天早上他很早就醒了。周末的早上对早起的佐藤大树来说很长,等待太阳升起的时间里,佐藤大树欢换了好几套衣服,才决定下今天穿什么衣服,一身爽快的休闲风衬衫卡其裤,比平时出门钓鱼时候正式了不少,但也远到不了去六本木赴约的程度。他走出房间的时候山本世界还没醒,佐藤大树就坐在在沙发上刷了会儿手机,听到书房门开的声音时才抬起头。

山本世界睡眼惺忪地走出来,看了他一眼,“怎么穿得像是要去上班似的?”

“醒得太早了,也没别的事情做。”佐藤大树放下手机,催促山本世界去换衣服出门。

山本世界点了点头,花了好一会儿穿着,重新出现在佐藤大树面前,“走吧?”

佐藤大树上下打量了一下山本世界的穿着,还是和平时在家一样的痛T,还是一样的运动裤,佐藤大树都能猜到他要踩着拖鞋就出门。佐藤大树想说些什么,又没说出口,只是跟着山本世界到玄关穿上了双平底鞋,跟着山本世界的拖鞋走出了门。山本世界开门的时候转过身来看了眼佐藤大树,问了句“准备好了吗”,说得好像真的有什么需要准备的似的。佐藤大树踩着地活动了一下脚踝,才回答说,“走吧。”

这个季节要在早上出门还有些凉意,佐藤大树又觉得自己穿得是少了些,一阵风吹来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反倒只穿着一件单薄T恤的山本世界似乎对风没有任何反应。山本世界回过头来问冷不冷,佐藤大树说没事,但山本世界还是把手伸了过来抓住了佐藤大树的手腕。佐藤大树没抵抗,任由山本世界把他拉到更靠近自己一点的地方。手腕不算是对温度特别敏感的地方,何况在微风中那一点温度也马上会被带走,可过了会儿,佐藤大树觉得确实有暖意沿着手腕往手臂上爬。或许只是心理作用,他想。

到泽本夏辉家之前佐藤大树还问山本世界要不要打个电话先问问他在不在,山本世界摇了摇头说直接上去就好。不管做了什么心理准备,佐藤大树多少还是会觉得有些不舒服,但还是顺了山本世界的意思,直接上了楼,看着山本世界摁响了门铃。这个动作他又做了多少遍呢?佐藤大树看着山本世界收回的手,想要驱散脑子里不必要的想法。

事实上,泽本夏辉也确实已经到家了,山本世界的判断是没错,但只让佐藤大树变得有些更烦躁了。泽本夏辉一只手上还戴着手套,嘴上说着“你们来了啊”,用手上的动作招呼两人进门。山本世界进门的时候不犹豫,只有佐藤大树注意到门口摆放着两双拖鞋,而其中有一双是给自己准备的。对上双眼的时候佐藤大树觉得泽本夏辉是有一些慌张的,但没有多想,佐藤大树几乎是职业习惯似的拉出一个笑容,等换上了拖鞋才开始反省自己的笑容会不会显得过于虚伪,像是反派登场时洋洋得意宣告自己胜利的样子。在故事里,这样的角色最后都没有好结局。

计时器突然响起,让泽本夏辉来不及多寒暄几句,他丢下一句“你们自己坐吧”就回到了厨房里去。山本世界熟门熟路地带着佐藤大树到餐桌边。小小的餐桌看起来是两人用的,山本世界帮佐藤大树拉开了一边的椅子,等佐藤大树坐下自己坐到了桌子的侧边,再把另一边的位置留给泽本夏辉。对称、平衡,或许是最合适的安排方式。

山本世界拿出手机,但只是看了眼时间,佐藤大树看着他抬起头向厨房喊,“要不要我来帮忙?”又听到传来的回应,“不用了,就快做好了。”佐藤大树才觉得不喜欢泽本夏辉现在声音里那种尽在掌握的感觉,哪怕知道那只是在说面而已,哪怕知道自己现在正在泽本夏辉家里,但他好像是这才突然察觉到自己身处属于泽本夏辉的空间中。在山本世界拿出手机刷起来之后,他愈发觉得自己像是个外人,明明不该如此。

不甘示弱似的,佐藤大树也掏出了手机刷了起来,沉默的空气覆盖着餐桌附近,和厨房那边传来的准备食物的热闹声音完全不同,尽管厨房只有一人,而餐桌这边有两人。计时器再次响起的时候,佐藤大树抬起头望向厨房,看到泽本夏辉从身后拿起了碗、从锅里捞出了面放进碗里、再把碗放在身后的桌面上,动作干净利落,要一连做三遍,很熟练。毕竟也是个专业厨师,佐藤大树想,却发现想不起自己上一次进厨房是什么时候。用刀在手上对半切开溏心蛋,最后一步好像是撒上一丁点葱花,直到泽本夏辉端着两个碗走过来,佐藤大树才意识到自己没能及时移开视线。

“这么快?我去拿餐具吧?”山本世界是直到泽本夏辉来到桌边才发现他的行动轨迹似的,倒也不客气,顺手就把泽本夏辉放到桌上的碗推到了佐藤大树和自己面前。

“不用了,我去拿就好了。”泽本夏辉转身的动作也很果断,这次手里拿着最后那一碗面和餐具。泽本夏辉说着“没想到筷子不太够用”,把手里的一次性筷子留在自己面前,把剩下的筷子平分给另外两人,之后才坐了下来。双手合十说一句“我开动了”,接下来便是吃面时间。

和佐藤大树预料的不相同,就算泽本夏辉加入了餐桌这边,气氛也没有变得更热闹些。吃面的时候三个人都是沉默的,甚至比刚才更沉默,山本世界和泽本夏辉好像都不是会在餐桌上找话题的类型。或许是因为缺少了抽风机的嘈杂噪音,佐藤大树又觉得有些安静到不自在了。本想开口说些什么的,看到面前冒着热气的乌冬面,佐藤大树决定还是先吃面。夹起面放进嘴里,咬下去的时候觉得软硬度刚好,确实不能算是高级的味道,但却透着温暖的感觉。想着吃就很难想别的了,佐藤大树在屋子里其实本就不觉得冷,但吃一碗面依旧能让人血流加速,或许是从胃开始的。

吃完抬起头的时候发现泽本夏辉也吃完了面正抬起头,佐藤大树在说完“多谢款待”之后又另外加了一句“谢谢”,对着泽本夏辉说的。看泽本夏辉摆着手说没事没事,甚至有些害羞的样子,佐藤大树没来由地笑了起来,眯着眼睛看到泽本夏辉脸上疑惑的神情。

毕竟没有人能讨厌一个在三个人的餐桌上把餐具分给另两人的人,佐藤大树也是如此。

吃完面和泽本夏辉道别后,佐藤大树和山本世界一起走回家。他们还是没说什么话,也没有牵手或者讨论接下来去哪里,佐藤大树的心里和身体一样暖洋洋的。他想,或许自己比想象中更想要一些温暖的东西,比如说泽本夏辉的乌冬面。

这个念头在回到家之后,变成了手机搜索栏里的几个字:乌冬面 做法 初学者。

Chapter 13

Chapter Notes

* 已小幅更新为2026新版 / 原14+16章

最近让山本世界感到有些烦躁的是,佐藤大树在吃过一次乌冬后似乎对做乌冬燃起了兴趣,去泽本夏辉家的次数越来越多了。他试过让自己不要放在心上,但佐藤大树这周似乎不止周末会拜访泽本家,连平日的晚上也不放过了。

“你要去哪里?”山本世界从屋子里走出来,看到佐藤大树回家后只是在玄关稍作停留,连进屋都懒得。

“去夏辉那儿。”佐藤大树踢掉了脚上工作的皮鞋,换了双更舒服的休闲鞋,再揉了揉头发,戴上帽子。

“昨天不是也去了吗?”

“昨天学做汤,今天要做面。”一边说着,佐藤大树的手放在了门把手上,转头对山本世界说了“再见”,就头也不回地跨了出去。山本世界好像没有理由说出挽留他的话,更没有什么一定要在今晚一起和佐藤大树做的事情,可他此刻有一种想留住他的冲动。接了一杯水灌进身体里,身体冷却了下来,可躁动的心却没有,山本世界有些坐立难安,在客厅里绕着桌子转了两圈之后,还是出了门。

觉得自己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但山本世界的脚步自然而然走上了熟悉的道路,路过了便利店,穿过了巷子,不知不觉走到了泽本夏辉楼下。黑夜的背景下,泽本夏辉窗户里透出的灯光似乎格外耀眼。他现在不能确认佐藤大树现在就在那间屋子里,就算在那里,他也无从知晓那两人现在在做汤、吃面还是在做些别的什么事情。他当然可以现在就上楼敲门,可是即便他真的有立场去这么做,即便他真的这么做了,他又能感到比现在更轻松一些吗?

于是山本世界转过身,走回了家。

漫长的夜晚在山本世界无尽地刷社交媒体和视频中慢慢消耗殆尽,直到佐藤大树在回家后敲开了山本世界的房门:“过两天就到你生日了吧?那天到泽本夏辉家来吧,我们帮你庆祝。”

山本世界答应了下来,但他没觉得高兴。庆祝生日,听起来像是完美的借口;“我们”,多顺口,多刺耳。山本世界没想过会有一天佐藤大树口中的“我们”说的是和泽本夏辉,不过山本世界也承认,这算是他自作自受。他确认似的点了点头,也让自己飘散的思绪打住了。

事情往好处想,或许他们只是在准备生日惊喜呢?

山本世界在生日的前一天晚上特意到客厅等佐藤大树回家。这天对佐藤大树来说是个工作日,山本世界估摸着他差不多下班就开始到厨房捣鼓夜宵吃。说是做点什么,其实也就是加热一下冷冻食物的水平,花不了多久。拿上可乐和一盘吃的坐到电视机前,打开电视看着平时根本不会去不看的节目,慢慢地吃手边的东西。

但佐藤大树没在往日回家的时间到家。

山本世界觉得自己的担心有些多余,只是拿出下一罐可乐在电视机永不停歇的声音中任凭自己放空大脑。佐藤大树本来就不是个常常按时回家的人,山本世界也几乎从不管他,毕竟他到头来总会回家。今天是山本世界的生日前一天,不是什么特别到值得山本世界发消息问佐藤大树“怎么还不回家”的日子。所以拿出手机看了千百遍时间也不会发送一条消息,这就是山本世界的选择。

过了十一点半,电视差不多播到深夜档。山本世界想起自己追的动画差不多该播了,但这就得换台了。大部分时间这个电视机都是佐藤大树在用,他想不起遥控器放哪了,起身在沙发附近找了一圈,却没能找到。

佐藤大树打开门的时候山本世界蹲在电视机前面尝试调机顶盒,从综艺到电影,还没找到他想找的频道。听到开门的声音,他站起来转了过去,朝着佐藤大树说了句“欢迎回家”。

“在等我?”佐藤大树脱掉了外套和帽子,抬起头看到山本世界的位置,“在干什么呢?”

“动画……没什么。”山本世界挠了挠头,“只是想问问你明天的安排。”

“我打算下了班直接去夏辉那边,回家再去那边方向也不对。”佐藤大树往室内走过来,走到沙发边上,“我下班给你发消息吧。”

“我……穿什么好?”山本世界随便找了个问题。

“这就不要问我啦!随便穿什么都好,又不是要见谁。”佐藤大树从沙发的缝隙里抽出遥控器交给山本世界。山本世界接过遥控器小声说了谢谢,而佐藤大树闲下来的手摸进了裤子口袋,拿出手机看了眼。

“生日快乐!我是第一名吧?”

山本世界有些迷惑地看着佐藤大树,直到对方把手机放到他面前,才发现原来已经过零点了。山本世界说谢谢,然后他们也没再管电视或者遥控器的事,和往常一样各回各的房间睡觉,开始度过这个一年一次却又算不上多特别的日子。

虽说佐藤大树是说不用打扮,但山本世界还是花时间想了想穿什么。想放弃平时随便穿的夹克外套,换上风衣之后又觉得和内里的T恤实在是不搭。把T恤换成打底衫,从衣柜里找出一年也不会穿一次的羊毛衫换上,再重新披上风衣,倒是很协调,可又觉得脖子被羊毛衫弄得有些痒。折腾了半个小时,等佐藤大树来了消息,他对着镜子犹豫了会儿,还是换上了平时出门的T恤外套。

到夏辉家的时候家里热气腾腾的,山本世界看着泽本夏辉在厨房里转悠着,佐藤大树在餐桌边上坐着,倒是有些庆幸他俩不是那种会给自己吹一房间气球的人。山本世界脱了外套走到餐桌边上问佐藤大树今晚吃什么,佐藤大树说大概是自己忘了告诉山本世界,他们是要吃寿喜锅。大概是因为山本世界到了,厨房里开始散发出爆葱的香气。远在餐桌边上应该是听不见滋拉滋拉的油锅声音的,但山本世界感觉自己好像可以听到,应该是幻觉。

“是我刚刚买回来的松阪牛哦!”泽本夏辉把分装到盘子里的生牛肉和蔬菜端上桌,佐藤大树转过去对着山本世界得意洋洋地说。山本世界点着头,在他说谢谢的时候,他也听到泽本夏辉跟佐藤大树说“马上就能吃了,去拿碗和鸡蛋吧”,所以佐藤大树只对着泽本夏辉拖着长音说了“是——”也是意料之内的事情。

佐藤大树端来了碗筷和鸡蛋,泽本夏辉戴着手套把锅从厨房移到桌上的卡式炉上,山本世界开火,用不了一会儿锅里开始咕嘟咕嘟冒起了沸腾的泡泡。山本世界把火调小了点,泽本夏辉催促大家该捞牛肉吃了,佐藤大树还在搅拌碗里的鸡蛋。是该唱生日快乐歌的场合,但捞出牛肉后大家的嘴都用在吃东西上,没人记得要唱歌,也没人一定要听。

山本世界记不起来上次在家过生日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虽然平时也没少在餐厅吃,但到了生日总被“好好庆祝一下”绑架,穿着明明合身却哪里都觉得不舒服的西装,点上葡萄酒搭配,才是在那种餐厅该做的事情。他此刻才第一次觉得,原来他想要的生日庆祝并不是那样的东西。眼前升起的热气好像把整个世界都柔化了,连冬日都并不那么寒冷。

吃东西的时候没说太多话,东拉西扯的,又问佐藤大树今天店里成交了几单,又问泽本夏辉怎么做的高汤,都是些知道不知道没差别的话。山本世界吃了很多,直到揉着肚子说吃不下了,佐藤大树才说“那可怎么办,还有我们亲手做的蛋糕呢!”山本世界说怎么想这都是泽本夏辉做的吧,佐藤大树说自己打了奶油,为蛋糕项目做出了巨大贡献。他脸上得意洋洋的笑容让山本世界也笑了起来。

山本世界怎么也吃不下蛋糕了,可到头来还是拒绝不了佐藤大树的,硬塞了一小块进肚子里。固然比不上店里卖的精致复杂,但也是简单好吃的生日蛋糕。佐藤大树给泽本夏辉切了一块,自己则是拿了上面点缀的草莓放进嘴里,露出惊喜的笑脸,“草莓竟然很甜诶”,可惜山本世界真的再也吃不下多一个草莓了。

山本世界回到家的时候手上还提着一盒子蛋糕。他被“我一个人吃不完”和“你才是寿星”两大理由完全说服,所幸家里的冰箱也并没有太多东西,调整一下也完全空得出放下一个蛋糕的位置。

佐藤大树刚才神秘兮兮地让自己先上来,恐怕也还要卖什么关子。山本世界关上冰箱门后在客厅等他,又觉得敞开的房门让室内变得太冷,却在走到门前时听到走廊里的脚步声。

“生日礼物!”佐藤大树塞到山本世界怀里的是刚发售没多久的手办。山本世界拿着盒子走进客厅拆了,把手办拿在手里仔仔细细端详着。佐藤大树问他喜欢不喜欢,他说当然喜欢。把玩着新玩物的山本世界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不过……这个是实体店限定吧?你怎么会有时间去买?”

“啊,是夏辉去排队的啦,”佐藤大树说,“反正他白天本来也不上班的。”

山本世界点点头,并不知道说些什么。他觉得哪里不对劲,但他分明能确认自己觉得这份礼物很好,也觉得今天这个生日过得好得出奇。气氛并没有一点沉重,日子也过得轻飘飘的。

“大树,我好像有点醉了。”不然为什么他会觉得有些晕眩呢?

“亲爱的,”山本世界看到佐藤大树脸上扬起的暧昧不明的笑容,“你今晚根本就没有喝酒啊。”

Chapter 14

Chapter Notes

你奶奶追的连载更新了(不是)
在剧情没有大幅度修改的情况下对前文进行了翻新,并对后续发展进行了一些规划,有望在今年完成本作(不保证)(反正大家也习惯咕咕了也没关系吧!)

山本世界的生日过去了,佐藤大树理应失去了一直往泽本夏辉家里跑的理由,可他依旧找时间在下班后出现在泽本夏辉家门口,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什么。泽本夏辉从来不为他的出现表现出意外,也看不出为他特别准备过什么东西,可他依旧喜欢这个地方。

今天佐藤大树也无预警地来到了泽本夏辉家里,泽本夏辉那时候刚好在做自己去上班前的晚餐,便问佐藤大树要不要一起吃。佐藤大树没多想就答应了,问泽本夏辉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在一起为了山本世界的生日准备忙忙碌碌的时间里,在佐藤大树的要求下,泽本夏辉有时会把一些厨房小任务分给他做。像今天,佐藤大树就站在砧板前切着葱段。

从窗台上刚剪下的葱散发着新鲜的葱味,佐藤大树回忆着自己吃过的食物中葱花的样子,遵照泽本夏辉的嘱咐把葱白部分和青的部分分开,然后再分别切成小段放进不同的容器里。泽本夏辉问他要料的时候稍稍皱了皱眉,说着:“如果再切得细一些就好了。”不过没等佐藤大树反驳,他就迅速把葱倒进了正在做的炒蛋中。泽本夏辉总是这样,不会说太多的话,但会多做一个简单的菜,让两个人可以共同分享餐桌。

刚走出泽本夏辉的家,就察觉到初春的夜还有一丝寒意,佐藤大树把外套的领子拉高,拉链拉到最顶端,却依旧挡不住微风从领口溜进衣服里,让他不自觉地缩了缩肩膀。从巷子里走到大路上,路灯打在佐藤大树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除了自己之外还有手中提着的塑料袋里装着一把小葱。他发现自己的步伐比刚才来时轻快,一天工作积攒的微妙压力也在一顿饭的时间里消散了不少。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问泽本夏辉要一把小葱,泽本夏辉也和平时一样没问为什么,但在泽本夏辉家的暖意消失殆尽的现在,他才觉得这把小葱不是重点也没有必要。

路途并不遥远,即便身边没有山本世界,走回自己的家的路也走不了多久。佐藤大树抬起头,不出所料看到了自家客厅亮着的灯,却意外地没有感受到暖意。山本世界总是在家,或许在打游戏,或许在写评论,他总会在佐藤大树回家前留着客厅的灯,可这盏灯是冷白色的,和夏辉家那盏暖黄色的灯并不相同。佐藤大树回想起,要求家里装修主色调是白色的是自己,要求顶灯要用冷白色的也是自己。

但总还是要回家。佐藤大树伸手摸了摸自己口袋里和自己体温接近的钥匙,爬上楼梯,让过道里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声亮起。

打开房门走进玄关的时候没听到山本世界打招呼的声音,换了鞋往他房间里瞄了一眼,发现他戴着耳机正专心打游戏,没注意到佐藤大树回来。于是也没有故意要引起山本世界的注意,佐藤大树转身就回到厨房,为手上的小葱找一个合适的容器。这个家的公共空间没什么多余的东西,因为很少吃饭,餐桌上只摆着桌布和一瓶假花。在刚结婚的时候佐藤大树还会每周给瓶子换新花,可他本来也不是有长久耐心的人,新鲜劲过去了也就懒得为了一两支花多绕点路。厨房里也几乎都是空的,一套过了几年还依旧几乎全新的刀具摆在台面上,洗手池边只有洗手液和洗洁精。他伸手摸了摸灶台,平滑的触感虽然干净但也冰冷。冰箱里两周前拿回来没吃完的生日蛋糕还没丢掉,剩下的也只有两人常喝的几种饮料。佐藤大树曾经为打造这样容易打理的空间而感到自豪,可此时此刻却想起泽本夏辉家桌面上不可忽视的烫坏的一个圈,炉子上认真清理过后却还有残留的黑色顽垢,各种调味料齐全的柜子,还有冰箱里时令的新鲜蔬菜。在看到这样的厨房之前,佐藤大树从不知道自己会喜欢厨房,他只是讨厌记忆中昏暗、杂乱、散发异味的厨房。

没能找到合适的容器装小葱,佐藤大树从柜子里拿出了来客人时才用得上的玻璃杯,在里面加了水,把小葱插了进去。四下寻找合适的地方放下这个杯子,但看了一圈却找不出这个空空荡荡的厨房里可以容纳一杯小葱的地方,思考了一会儿还是把杯子放在了洗手液和洗洁精边上,然后盯着它发着呆。

“你回来了?”山本世界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佐藤大树身后,“这是哪里来的葱?”

“我回来了。”佐藤大树转过头面对山本世界,看到他拿着自己的水杯接起了水,“从夏辉家拿来的。”

山本世界喝了一口水放下手里的杯子,拿起了装着小葱的玻璃杯,“确实看起来很新鲜呢,”顿了一下,言语里有一丝疑惑,“虽然家里没有能搭配小葱的东西。”

佐藤大树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靠在了餐桌上,看着山本世界把玻璃杯转移到了炉子边上,一个能照到客厅灯的地方。葱看起来比在洗手台边上的时候绿了不少,大概是灯光的功劳。

“这才更像样嘛。”山本世界说着点了点头,肯定自己的行为。

山本世界没有要离开,佐藤大树也没有要说话,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直到山本世界又开口问佐藤大树今天上班忙不忙,有没有遇到什么难对付的客人。佐藤大树笑着回答他这些日子已经没有什么对他来说难对付的客人了,何况现在也不是购物旺季,一天根本见不到几个客人。他们都笑了起来,山本世界从桌上拿回自己的水杯走回了房间。

佐藤大树在客厅里逗留着,客厅里的沙发是白色的,电视柜也是白色的,充满大色块的地毯铺在地面上,给这个空间带来一丝活力。打算看一会儿电视,突然发现电视柜上有两个山本世界的小手办像是电视机的护卫似的摆在两边。山本世界的大部分手办都收进他的房间里了,只有在不起眼的地方才留下一丝痕迹。

佐藤大树想从这个空间里找出一些自己生活过的痕迹,发现竟然少得可怜。或许在电视机录影的存档中有一些,或许在熟练寻找遥控器的动作中有一些,或许在那盏他好多年前从家具城里挑来的灯里能找到一些。盯着灯看他才想起,这么多年里他从未换过一次灯泡,也从未发现灯泡换过。躺下来打开电视,综艺节目进行到一半,佐藤大树接着看完了剩下的十几分钟。综艺里的笑声填满了房间,他却觉得有些冷。

明天还要上班,佐藤大树想着他现在就该去睡觉,可是脚步却来到了山本世界的房间门口。山本世界此时已经又戴上了耳机,可他执着地走过去拍了拍山本世界的肩膀让他看见自己。

“我要睡觉了。”

“嗯,”山本世界的声音里带着疑惑,“晚安……?”

“今天,可以来和我一起睡觉吗?”

佐藤大树觉得自己任性,可还是没有退缩,继续盯着山本世界看,用那种好像非要他答应不可的眼神盯着他看。山本世界的眼底闪过一丝不解,但他答应了下来,在游戏里打了几个字,就果断退出下了线,跟着佐藤大树回到了他们的卧室里。

久违地,佐藤大树在黑暗中感受着另一个人的呼吸,却不觉得厌烦。

Chapter 15

Chapter Notes

那晚过后,一切如常。山本世界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佐藤大树已经出门去上班了,等到他晚上再回家来的时候,两个人的对话又回到了那种有一搭没一搭的状态。要说山本世界完全不在意也是谎话,可在意程度远到不了要拉着佐藤大树坐下来谈谈的程度。山本世界暗自认定,要是佐藤大树不先开口,自己不要开口问才是最好的。至于厨房的小葱,山本世界想起来了就往里面倒点自己正在喝的水,也不知道佐藤大树有没有在照料小葱。

昨天晚上佐藤大树喊着累得手疼脚疼的,山本世界过去给他揉了揉肩膀和腿。顺势问起来明天休息日有什么安排,佐藤大树却还是说想去钓鱼。山本世界咽下自己多余的关心,说着“那我明天去找夏辉吃乌冬”,拍了拍佐藤大树的腿便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山本世界今天早起了一些去泡泡浴等泽本夏辉下班,顺道和老板娘打了个招呼。老板娘问他最近怎么样,他回答说还好还好,看着老板娘稍稍挑起的眉毛,他没有再补充什么。泽本夏辉出来得刚巧,山本世界跟着他迅速离开泡泡浴门口。

去泽本夏辉家的路是熟悉的。三月里的早上,太阳还没完全升起,风依旧带着冷意,山本世界缩了缩脖子。

“佐藤大树呢?他今天不来吃面吗?”泽本夏辉开口问道。

“说是要去钓鱼。”山本世界摇了摇头,“有时还真是希望他在家休息休息呢。”

“这样啊……”山本世界注意到他拉长了尾音,却想不出是为什么。

蔬果店的老板娘刚好在出摊,泽本夏辉问他今天有什么新到的货,老板娘笑着用手划了一圈说这边都是。泽本夏辉伸长脖子往那边看,转过头来问山本世界吃不吃萝卜。山本世界本来也没什么忌口,就说萝卜也不错。泽本夏辉一边嘟囔着好萝卜的季节就要过去了,一边买了几根萝卜,山本世界在一边看着他和蔬果店老板娘比划着似乎在讨价还价,笑着在路边上等他。

于是这天的乌冬成了萝卜汤底特供版。虽然乌冬不是需要萝卜解腻的食物,可萝卜的香气萦绕在热气之间,直到山本世界离开泽本夏辉家的时候依然觉得呼吸间还带着萝卜的清香。阳光晒过的地方暖了起来,整个世界都展现着柔和的样貌,山本世界想,这是个适合钓鱼的好日子。

转过街角就回到了自家楼下,山本世界在外面没多做停留,这会儿时间还早,想着回家还能享受一下漫画时间。但把钥匙插进家门里的时候,山本世界隐约觉得今天家里似乎有些不同。

山本世界先注意到的是玄关处飘着这个家里从未有过的香味,然后他才发现客厅的灯是亮着的,随后抽风机运转的陌生噪音和一下一下咚咚作响的切东西声都在他耳边变得清晰起来。山本世界没有故意放慢动作或是不发出声音,但等他从玄关绕进客厅的时候,显然厨房里的那个人并没有发现他已经回来了。山本世界往平日里空空如也的厨房看过去,现在完全是另一幅乱七八糟的模样。炉子上的水已经烧沸了;砧板上白花花的,看起来是糊着面粉的刚切开的面;佐藤大树站在水池前,似乎正在清洗着什么;还有和山本世界朝夕相处了一阵子的小葱,现在也已经被砍掉了头。

“……大树。”山本世界试着出声喊他,但大树不知道是没有听见,还是装作没听见的样子。山本世界的脚步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往前走去,又离佐藤大树更近了一些,更坚定地喊了一句,“大树。”

佐藤大树猛地转过身来,瞪大了眼睛,脸突然涨红了起来。他身上穿着一件山本世界从没见过的围裙,当然此刻厨房里多的是山本世界没见过的东西,他已经见怪不怪了,倒是佐藤大树的脸上的窘迫让他更觉得新奇。佐藤大树盯着山本世界看,似乎在等待他先发言的样子,不过山本世界此刻不是着急的那个人,所以他饶有兴趣地沉默着,让佐藤大树忘记关掉的水龙头发出哗哗流水的声音。

像是承受不了沉默的重量,佐藤大树先开了口,“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就刚才。”

又是几秒钟漫长的安静。

“不是去夏辉那吃面了吗?”

山本世界看到佐藤大树撇了撇嘴,但他笑着说,“你还是先管好你的锅子,别把水烧干了。”

佐藤大树这才想起来自己在做什么似的,赶紧转身把水龙头关上,又凑到炉子边确认了一下没有真的烧干了水,才把砧板上的面拿起来下了进去。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地做下来,要不是他拿东西的动作看着别扭,山本世界差点要被他的熟练骗过去。这下佐藤大树来到山本世界面前,努着嘴让山本世界挪挪位置,山本世界照做了,挪到一边看到佐藤大树从冰箱冷冻室里变出了一盒东西,终于才站定下来。

“啊,忘了计时。”佐藤大树沾着面粉的手拍在裤子上留下白色的痕迹,再拍拍口袋好像没找到手机在哪,山本世界说他来帮忙,掏出手机,听着佐藤大树小声说先定十分钟,山本世界乖乖照做。

没有其他事情要做了,两个人盯着山本世界手机上的倒计时看,直到山本世界开口接话。

“我刚去吃完面回来。”

“是哦。”佐藤大树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山本世界猜不到佐藤大树在想什么。

“他今天做了萝卜口味的汤底。”

这次慢了两拍。“是哦。”佐藤大树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裤子看,“要洗裤子了。”

好像是在尝试转移话题,但又不是山本世界能接上话的主题。更重要的是,山本世界并不想让乌冬面话题就这样溜走,他此刻不清楚为什么自己觉得应该要好好聊一下,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和佐藤大树说什么,但他有一种感觉,今天是一个难得一见的“感觉有什么不同的”日子。

山本世界把话题又绕了回去:“你呢?你在做什么口味的乌冬?”

佐藤大树抬起的眼睛里混合着惊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喜悦。“最普通的那种”,他回答山本世界,“你会觉得无聊的那种。”

有很多问题想问,但也没有太多问题要问,山本世界最终问出口的问题是:“我可以试吃吗?”

计时器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佐藤大树回到厨房里去,洗了洗手,把面捞了出来放到一边的冷水碗里,倒掉锅子里的水,又清洗了一遍锅子,再把刚才冷冻室里拿出来的那一盒东西放进锅里,放上炉子开始煮。山本世界猜测那大概是乌冬面的汤底,又在心里质疑怎么先下了面才做汤底。等待汤底化开的时间里,佐藤大树动手收拾起了桌面,把沾了面粉的砧板和台面弄干净,然后又把其他配菜整整齐齐堆到台面上,再把乌冬面从冷水里捞出来放到碗里备用。一通做完汤似乎也煮热了,佐藤大树把配菜放了进去看着锅里的翻滚的食物,歪了歪头,把汤底浇进已经盛了面的碗里。山本世界在心里吐槽,这个步骤一定不对。

佐藤大树端着碗,故意走到山本世界面前,然后再把面放到桌上,“既然你要试吃,那给你先吃。话说在前面,这是给我自己做的,别有太高期待。”

尽管佐藤大树装作不在意的样子,但山本世界看得出他故意转开了身体撇开了眼神,分明就是紧张得很。拿起勺子盛起一点汤汁,夹起一点面条,山本世界张大嘴,把面和汤汁一起送进嘴里。鼻腔里充满的香味是泽本夏辉的乌冬味,是能让自己回忆起小时候的温暖味道,可面的口感却完全不对。似乎也不是没完全熟,但大概是煮面步骤出了问题,比平时的面硬出许多。

“面的软硬程度还能再进步”,山本世界放下餐具,摆出了专业乌冬面评论员的姿态,“但汤底的味道很不错。”

佐藤大树朝他翻了个白眼:“谢谢夸奖!”停顿了一会儿,表情变得有些僵硬,才挤出一句,“下次会更好的,我只是还不太了解炉子的火候。”

“我很期待。”山本世界说着,挑了挑眉。

佐藤大树抬起的视线与山本世界相交,这一刻他们两个的眼中除了彼此连那一碗乌冬都不存在了。不知道是谁先笑了起来,反正他们两个都笑了。

Chapter End Notes

附上乌冬煮面小技巧:
生うどんを美味しく茹でるポイント
うどんの茹で方。乾麺・生麺・ゆで麺!

Chapter 16

先是山本世界传来消息说想晚上来吃饭,之后是刚才佐藤大树说下班了想过来,泽本夏辉除了通知他们家里没有乌冬面只能吃火锅之外,还告诉他们自己带点爱吃的东西来煮。火锅不是什么费心神的食物,泽本夏辉趁着时间还早在水里泡上了昆布,翻了翻冰箱随意确认了一下家里有的食材,然后需要做的就只剩下静候客人们的到来。

虽然时间还有些早,泽本夏辉透过自己薄薄的门板听见了外面的脚步声,想起身去开门,却发现还没有人敲门。走到门边才发现有人说话的声音,泽本夏辉没仔细听,但透过音色猜到是山本世界和佐藤大树二人在门口遇上了。泽本夏辉本来没多想,这才反应过来原来两个人是分别跟自己说要来,并不知道彼此会出现在晚餐桌上。原本三个人一起吃饭没什么稀奇,可来的两个人都不知道是三个人吃就是另一回事了。

为了不面对开门的尴尬,泽本夏辉转身走进厨房里把昆布从水里捞出来,开始在炉子上加热昆布水,等一会儿就能当火锅的汤底用。才刚打开火,就听到门那边传来敲门的声音。泽本夏辉拿起锅盖又放下,弄出不知道能不能被听见的声响,才对着门的方向喊了句:“门没锁!”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随之传来,随后是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玄关处稍作停留,低声交谈了什么。之后泽本夏辉才听到山本世界走进房间的声音,用向他解释的音量说,“我们俩在门口碰到了。”他放下了两个不同袋子装的食材在餐桌上,泽本夏辉看到佐藤大树跟在他身后,点了点头打招呼,手里什么也没拿着。

和一般来说一人吃一碗的乌冬不同,火锅围着一个锅转,每个人吃的可多可少,食材只要不太突兀都可以放进锅子里,拿出锅子还能额外蘸取自己喜欢的调料,自然对几个人吃一锅的要求并不太苛刻。泽本夏辉原本只是想着省事些,却刚好撞上了一个合适吃火锅的情形。泽本夏辉从餐桌上拿起袋子拿到厨房去检查里面买了些什么,倒是有荤有素,甚至豆制品和丸子也都买上了。把青菜切成了合适涮火锅的大小,给蘑菇改了改刀,泽本夏辉猜不到两个人之中是谁购买火锅食材的时候考虑周到。从柜子里拿出卡式炉放到餐桌上的时候,两个人已经拉开椅子,刷着手机闲聊了起来。世界的“你今天下班很早啊”和大树的“今天没什么客人,把收店交给其他人了”无视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重叠在一起。泽本夏辉趁着他们说话的空档说“马上能吃了”,看到两个人的视线都转向自己,又听到佐藤大树说,“又不急。”

泽本夏辉把煮开了的昆布水换了个适合涮肉的锅,摆到卡式炉上的时候佐藤大树发出了小小的欢呼声,开始了点火的工作。又从厨房走了一趟把一部分肉和菜端到桌上,摆到桌子中间。餐桌放火锅显得有些小,再摆上三个人的碗筷位置所剩无几,泽本夏辉确认过每个人都倒好了自己想要的酱料后把平时放在餐桌上的调味料放到厨房的台面上,清出一些位置来。再回到桌子边上的时候,佐藤大树炽热的目光盯着火锅,好像他的眼神可以加速加热,而山本世界则是看了一眼佐藤大树之后又看起了手机,但他嘴角的笑意没躲过泽本夏辉的眼睛。

坐下没一会儿水就开了。佐藤大树往锅里夹了不止一人份的肉,泽本夏辉看着锅里的肉在白气中颜色变成褐色,听到佐藤大树说着“肉好了!你们夹肉!”便伸出筷子夹了肉,山本世界也开始吃起了肉。明明只是很普通的锅和很普通的肉,泽本夏辉却没来由地觉得有些开心,看着佐藤大树又往汤里丢了一些萝卜和豆腐,他安静地等待着下一次水滚。

“好久没吃火锅了。”山本世界放下筷子说道。

“就是啊,”佐藤大树接话,“明明不难做,但不会想起来要吃。再不吃都快到夏天啦!”

“哪有这么快要到夏天。”哪怕不转过头去看,泽本夏辉也知道此刻山本世界带着笑意。

总觉得,和之前吃乌冬的时候,气氛完全不同了。那时候泽本夏辉盯着自己碗里的面,恐怕另外两个人也是。

锅里又冒起了泡泡,佐藤大树不让山本世界夹豆腐吃,说是豆腐还要多吸些汤汁才好吃,又下了一筷子肉。没等到肉熟先听到了门铃的声音,泽本夏辉站起来去应门。记不得是自己买了什么东西,他接过快递员递过来的纸箱签了字,有礼貌地和对方道别。把箱子丢到屋子深处,泽本夏辉回厨房洗了手才回到桌子前,发现桌上的对话已经快速转移到了佐藤大树工作的商场里开了什么新店和山本世界说着最近没找到什么合适更新的乌冬面店。他自己的碗里多了两片肉,两人谁也没解释肉是怎么回事。锅里没下新的菜,泽本夏辉夹了几颗青菜放进去,烫了烫筷子,低下头吃起了碗里的肉。

菜叶在锅里逐渐缩小了,变得柔软,随着汤底漂浮。佐藤大树和山本世界的对话还在继续,但泽本夏辉兴趣不大也插不上话。他本来就不是世界的恋人,也不是大树的朋友,更不是他们之间的婚姻顾问。他只是一个做乌冬面的人,碰巧触及了山本世界记忆中的味道而已,碰巧有一个可以使用的厨房而已,没什么特别的。他不是不能拒绝山本世界或者佐藤大树,也完全没有理由由着他们一起来自己家,可他在弥漫着蒸汽的房间里看着他们俩的时候,觉得也不是完全没有随着他们去的道理。

世界咬了一口豆腐,发出了嘶的声音,似乎是被汤汁烫到了,张着嘴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抬起手扇着风。大树往他那瞥了一眼,然后把水杯推到了世界手边。世界拿起杯子仰头喝了一口水,发出了模糊不清的咕嘟声。泽本夏辉看到世界放下的杯子,看到大树收回的手,从锅里夹起青菜咬了一口。青菜还很脆。

他想起刚认识山本世界的日子里,山本世界从来不会提起佐藤大树这个人,身上也从不散发着已婚的气息。泽本夏辉想不起来当时会和他聊些什么了,毕竟他既不喜欢看漫画也不怎么打游戏,山本世界又对料理的话题没兴趣,可他也从不觉得两人之间有什么尴尬的。山本世界是一个很不错的食客,每一样端到他面前的食物都会认真吃干净,泽本夏辉也想不起他不吃任何食物,恐怕也不是会挑食的人。如今山本世界当然没在短短的几个月间开始挑食,但他有时会说起“大树今天去钓鱼了”或者“大树最近很忙啊”这样让泽本夏辉除了“哦”或者“是吗?”之外不知如何回应的话。

也很难不注意到他们两个之间的互动越来越自然了。佐藤大树出入泽本夏辉家越多,泽本夏辉就越明白为什么这个人招人喜欢。虽然在厨房里的时候实在是称不上手脚麻利,但总是带着好奇询问泽本夏辉做事的步骤,问题虽然很新手但绝没有招人厌烦的地方。坐下吃东西的时候总能找到两个人都可以说得上话的话题,即便他们之间也没太多共同语言,可泽本夏辉不记得他们在一起的时间有完全安静的时刻。泽本夏辉暗自认为他是喜欢热闹的人,想不通为什么他会选择山本世界,可泽本夏辉也不会再多猜测一下了。

桌上的菜下得差不多了,锅里的水也烧掉了大半。泽本夏辉从厨房把另一些肉和蔬菜拿到桌上,又给锅里续上了一些水。锅不滚了,雾气也没刚才浓了,两个人的轮廓在泽本夏辉眼里清晰了起来。山本世界对他说谢谢,他点了点头。

在食物的香气中,他突然发现他们三个人的关系如同这顿火锅一样,两个人各自带来食材,而泽本夏辉是最简单的汤底。大家吃的总是食材,没有人专门舀一碗汤底来喝。相同的食材用其他方式加入其他调料会变成完全不同的菜肴,可是吃火锅有自己的滋味。泽本夏辉想,或许他也不用着急,找到自己的定义。

Chapter 17

山本世界一边吃着速食乌冬,一边打开了邮箱,点开了多年交情的漫画评论网站编辑发来的邀约,问他要不要给网站十周年庆写个回顾,也能讲讲他对这些年漫画发展和变化的观察。速食乌冬面吃起来都差不多,面条没有新鲜的面筋道,汤料也充满着人工的味道,但在懒得仔细考虑吃什么的日子,山本世界还是会拿出速食乌冬吃。一碗面还没有吃完,他心里就有了答案。用一只手点开回信的界面,礼貌地询问截止日期,点击了发送。

山本世界不是那种会把自己写过的东西分门别类放在文件夹里整理好的人,好在网站上发过的文章不会随随便便消失。把吃完的泡面碗丢掉,山本世界重新坐回自己的电脑前面,打开自己的漫画评论主页,打算回顾自己的点评创作找找灵感。

能找到最早的文章,山本世界算了算,发现那时候他还在读大学。点评的漫画还记得名字,文章里附上的封面也还有印象,主角的脸和名字只能说或许还记得,至于剧情已经几乎回想不起任何有效信息。山本世界又打开了下一篇评论,情况也差不多,是刚开始连载没多久的漫画评论,印象中是那种很快就被腰斩的作品。再往下,是一部他给了极高评价的漫画。他点开了自己的评论文章,似乎是写在漫画快要完结的时候。他那时还不知道冒险的结局,但在写下评论的时候,他似乎已经觉得最终的结局没那么重要了。他一字一句地继续往下读着,直到盯着文章最后一句说「我已经不再考虑冒险的结局,而是想要和主角站在一起,一起面对这个世界。」他盯着电脑屏幕直到屏幕暗了下来,黑色屏幕倒映着模糊的自己,脸上竟然有一个淡淡的笑容。

他记不起来写这篇评论的时候是不是已经认识佐藤大树了。他重新点亮电脑屏幕,盯着日期看了一会儿,还是没有结论。他可以津津乐道漫画里的主角团成员是在哪一话相识在哪一话并肩作战,却想不起来自己是哪一天注意到那个常常凌晨值班的便利店员。

读过去的文章像是掉进了兔子洞,他有时候对过去的自己的发言感到认同,有时候却怎么也想不出为什么当时的自己会写下那样的文字。比起挑选自己想要精选回顾的文章,山本世界反而花了更多时间尝试理解自己。时间越来越靠近现在,文章中的评论越来越像杂志上会出现的那种约稿的风格,举例相似的漫画,说明剧情和人物上的优缺点,可山本世界发现,几乎没有哪句话会像最开始的评论一般击中他。直到佐藤大树回家的时间,他还在看自己的评论。

“在干什么呢?”佐藤大树敲开房门后问他。

“网站周年庆约稿,我在看以前的文章。”

佐藤大树看起来很有兴趣的样子:“喔?有什么有趣的发现吗?”

山本世界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直视佐藤大树的双眼,“我发现我记不起来我们什么时候认识的了。”

“大概是10年吧?”佐藤大树歪了歪头,“我刚开始在那个便利店打工没多久就注意到你了。”

“喔……”山本世界感到意外,他没想到佐藤大树对时间点有印象,更没想到他能在几秒钟之内给出一个答案,“谢谢你的信息?”

“不客气!”佐藤大树脸上挂着笑容,“毕竟我比较年轻,记忆力更好嘛。”

山本世界翻了个白眼,挥挥手和佐藤大树告别晚安,又继续看自己的文章直到深夜。睡着之前,他想着,果然那句话是在认识佐藤大树之前写下的。

醒来的时候总觉得嘴里残留着速食乌冬那股不舒服的味精味儿,于是早点爬起来去接夏辉下班。走到巷口的时候,他习惯性地用右手摘下左手上的戒指,但指腹碰到戒指的一瞬间,他突然觉得这么做没有必要。手指上的戒指还在原位,他在抬起手和夏辉打招呼的时候,看到夏辉的目光似乎在自己的手指上逗留了半秒,但两个人都没多说什么。

山本世界先开口说昨天中午吃速食乌冬的事,而泽本夏辉说着要自己从半成品开始做也没那么复杂。可说到底,山本世界就是连这点都懒得做,才总是在吃感觉差了点什么的速食乌冬,到头来还是要到泽本夏辉这里来寻找熟悉的味道。

世界坐在他熟悉的椅子上,看着夏辉熟悉的背影,鼻腔里填满了汤底熟悉的味道。计时器一响,夏辉动作利索地把面从水里捞出放到刚才已经盛好汤的碗里,再撒上一点葱花,就能端到山本世界面前。山本世界早就自己拿好了筷子,不过他会礼貌地等到泽本夏辉也拿好面坐下才开始吃。他们两个都在吃面前的乌冬,没有说话。山本世界感觉拿着汤勺的无名指上似乎有视线稍作停留,但最终夏辉也依旧什么都没提起。他双手合十,看着夏辉收走他面前的碗,等夏辉洗完才和他道别。

从认识泽本夏辉起,泽本夏辉就一直是这样一个人。他似乎对什么事情都不好奇,也不加以评判,他就算有怀疑也从不追问,就算想要也不会开口要求。他依赖的是夏辉那和记忆中一模一样从不改变的口味,后来也依赖那张椅子、那双筷子、那个不大不小的空间,还有从来不改变的泽本夏辉。或许泽本夏辉像港口,山本世界想,可他不是港口边的商贩,而是一艘远航的船。他知道自己能在港口停留,也知道自己休息完了便会启航。

明明现在是白天,明明现在回家的路和那时回家的路完全不同,可山本世界却突然地想起很多个从便利店走回家的深夜里,有时候他是在想着攻略boss的方法,另一些时候他在想着刚看过的漫画,怎么把自己的感触变成具体的一个又一个字。山本世界对漫画的感情总是很复杂。一边希望喜欢的漫画永远连载下去,一边也希望漫画的质量也永远不退化。他从小到大看了这么多漫画,他知道和绝大部分少年漫画里一定会走向好结局的剧情并不相同,属于一部漫画的好结局没有那么多。没有人气的故事来不到结局,人气高涨的故事被裹挟着不得不继续往下走;作者健康的时候不会想要放弃连载,但不健康的时候更难放弃自己的工作。

自己面对的又是哪种故事呢?可以像漫画里的故事一样走向好结局吗?还是和大多数漫画一样不知哪一天就被通知自己即将迎来结局然后草草了事?

他没有办法回答这个问题,但他知道,能够拥有好结局的人都拥有他无法企及的力量:有站在充满未知的舞台之上起舞的勇气,有些许逆境无法打败的毅力,还有在巅峰时开始为结局铺路的魄力。而他一直以来似乎只是随波逐流地扮演好丈夫的角色,不……甚至连扮演似乎也没有完全做到。

20岁不到的时候写下的「一起面对」落在纸上听起来浪漫至极,可那时候他还没有找到想要「一起面对」的人,也对「一起面对」是多么困难的事毫无概念。他想到分开睡的房间,想到干净到冷清的厨房,想到角落里的红酒瓶,他发现他所做的一切几乎都只是逃避而已。只是物理上的一起有什么用呢?在真正遇到想要牵起手面对全世界的挑战的人的时候,他竟然没有选择和对方站在一起。

他想,如果是漫画的话,现在就要被腰斩了。

不过,他还在现实世界里,所以一切都还有机会。

Chapter 18

佐藤大树今天加了会儿班。其实也没什么非做不可的事,只是想趁着下一批货还没有到,今天客人也不多,先提前整理一下库存。当然也有可能是潜意识里没那么想回家,但总之,等他从库房里走回到店面的时候,才发现周围关店时间相似的铺面早就已经连打扫工作都做完了。佐藤大树急急忙忙地收拾了一下店面,踏出店面的时候也已经比平时晚了超过半小时。他叹了口气,打消了下班后再做些什么的念头,打算直接回家。

可就在他走出店面去往商场大门的时候,出人意料的事情发生了——他看见了山本世界站在商场里。他不像是有什么目的,像是还没决定好自己该不该出现在这里,只是站在已经打烊的店门口,看到佐藤大树走过来的时候扬了扬下巴,和他打了个招呼。

“有什么事吗?”佐藤大树问出了口才觉得自己似乎语气不善,他本来也没有这个意思,只是很意外而已,赶紧缓和自己的语气,“你怎么会来?”

“刚好路过这里附近。”山本世界手插在口袋里,似乎是随意地说。

佐藤大树没去拆穿他。从家里到他上班所在的商圈要绕着东京老半天,还得换乘一次,也根本不在山本世界的生活范围里。再说了,要是山本世界可以路过,又怎么可能这么多年没有路过过一次。

不过佐藤大树只是点了点头,“那就一起回去吧。”

山本世界的身体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一些,佐藤大树想,种种故事之后,他依旧是一个很好读的人,只是佐藤大树没有办法确认,自己是不是读懂了山本世界。佐藤大树走到他的身边,和他一起走出了商场的最后一道玻璃门。

在车站和商场之间的阴影之中,佐藤大树只是看着山本世界的侧脸,在想着他为什么会来。在电车站过了高峰时间不算拥挤的人群里,佐藤大树想起因为工作所在的商圈偏远,他们总是直接打车去往更繁华的目的地约会。终于到了家附近的车站,跟在山本世界身后刷卡出站,佐藤大树想不起上一次同山本世界一起走出车站是哪一天。最近走在一起的时间似乎比以往要多了些,但也没有多到令人印象深刻。

从车站走回家的路,佐藤大树一年要走两百多次,这一次只是身边多了个人而已。看不出山本世界的目的是什么,佐藤大树先开了口:“感觉好久没有这样了。”

山本世界歪了歪头,似乎是不确定,“怎么样?”

“和你一起这样回家?”佐藤大树也被山本世界的问句问得不确定了起来。好像也不全是这样,一起回家这件事也算不上太稀奇,但只是为了回家而回家却是很少的。

山本世界似乎吐了口气,佐藤大树看不清也听不清。“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事情吧。”

也确实如此,佐藤大树想。

拐过最后一个可以路过的便利店,剩下的路灯光更暗了,佐藤大树觉得山本世界想说些什么,可山本世界始终不开口,结果佐藤大树也变得提心吊胆了起来。佐藤大树想起山本世界前几天突然的问他们初识的时间,想起他第一次跟着山本世界回家,似乎是走到相似的居民区里,也如此内心忐忑地不知道山本世界要说些什么,突然又觉得好笑,果然山本世界还是没怎么变。

倒是因为笑让山本世界停下脚步开了口,“怎么了?”

“没有没有,”佐藤大树朝着山本世界的方向摆了摆手,“只是想起来我第一次跟着你回家的时候。”

山本世界皱起眉头,又迈开步子,“我叫你去酒会的时候吗?”

“嗯……好多年前了。”

“是啊,”山本世界这次的叹息连佐藤大树也能清晰地听见了,“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的呢?”

这次换佐藤大树问,“现在是怎么样?”

“像现在这样一起回家?”句子的尾梢微微上扬。佐藤大树知道不只是这样,还有不知为何他们就走进了同一个家门,不知为何关系变得连一起从车站走回家都显得特别,不知为何两个人的对话总是如此循环往复,以及他们都知道,这句话背后不止如此。

“可能是我鬼迷心窍吧,”佐藤大树用开玩笑的口气说。

山本世界没接话也没停下脚步,两个人继续保持着速度走到下一个路口。

“后悔了吗?”山本世界没有看向佐藤大树。

佐藤大树摇了摇头,意识到山本世界看不到。“不是后悔,”佐藤大树在脑海中寻找能够表达自己的言语,“只是到现在还是会感到很意外,我们竟然那么不一样。”

“很意外?”这个答案似乎让山本世界很意外,“是我变得很不同吗?”

佐藤大树不由自主地“哈?”了出来,回过神来又三步并作两步跟上山本世界的脚步。他想起自己参加酒会时格格不入强装出的镇定,任由着话被夜风吹走,于是两个人又沉默了下来,离家也不过只有两三栋楼的距离了。佐藤大树不回话,山本世界也不开口,几秒钟就到了家里大楼的楼下。佐藤大树终于趁着灯光看清山本世界的脸,而山本世界的脸上是一种他不太能读出来的复杂表情。他很少见到这种表情。

“我那时候觉得或许我们很像,”在电梯面前,佐藤大树指着自己说,“凌晨三四点还在便利店打工的人”,然后指向山本世界,“凌晨三四点来便利店买东西的人。”电梯从八楼跑到五楼,还有一些距离,“现在想来觉得这逻辑太荒唐了。”

山本世界耸了耸肩,“三四点去便利店的哪有什么好人。”电梯来到一楼,门在两个人面前打开。

“不是这样的,”佐藤大树踏进电梯里,山本世界摁上了楼层按钮,“你和其他晚上会光顾的人不一样,而且也只是买面包而已,所以我那时候就对你很好奇,感觉这个人很好懂又很不好懂。”佐藤大树感受到山本世界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可回过头去看的时候,发现山本世界不自然地移开了目光盯着楼层显示屏看,“现在也觉得很不好懂,”停顿了一下,下定决心才说出口,“不知道乌冬有什么好的。”

“乌冬没什么好的。”山本世界终于开了口。

“我那时候也只是一个卖面包的。”佐藤大树在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拉起自己的嘴角,“甚至不是卖面包的,只是个便利店员,谁知道呢。”他迅速地离开了电梯,快步走向家门。

他读不懂的山本世界从他身后追了上来,拉住了他的手腕。好像才发现自己动作突然,又松开了手。佐藤大树停下了脚步,抬起头看向山本世界,而山本世界也终于看向了他。佐藤大树想,或许他接下来要讲的话才重要。

“我觉得自己做错了好多事情。”山本世界深吸一口气,又吐了出来,“我前两天在看很多年前写的评论,很多年很多年之前,甚至认识你之前,”稍微停顿了一下,“我明明应该……”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佐藤大树也没有接,可是他们谁也没有移开目光。山本世界的眼睛开始湿润了起来,佐藤大树也觉得鼻子酸酸的。世界眨了眨眼睛,右手找到了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转了一整圈。好难懂啊,但是又很好懂,佐藤大树把内心涌起的复杂情感推到一旁。

“你吃晚饭了吗?”佐藤大树问。

山本世界摇了摇头。

佐藤大树牵起山本世界的手,往家的方向走去:“吃乌冬吗?”

“嗯?”

“上次说过要再做一次的。”佐藤大树在家门口停下脚步,“在家里煮乌冬面。”

山本世界打开了门,佐藤大树换了鞋就走进厨房里。冰箱的冷冻库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了提前冻好的乌冬面汤,包装的乌冬面在冷藏室的角落里,还有又长高了一点的小葱。佐藤大树说就只有乌冬而已哦,而山本世界说只有乌冬就好。就这样,佐藤大树在厨房里来来回回收集齐了材料,把汤和水都煮上,山本世界也没像平时一样跑回房间里。

要把面丢进水里的时候,佐藤大树寻找着自己的手机想要定时,却没在口袋摸到。听到山本世界的声音从餐桌那边传来:“我来帮你计时吧?”

佐藤大树点了点头,觉得这一幕又似曾相识。

“先定十分钟吗?”山本世界拿出手机问道。

Afterwor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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