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岛飒太意识到另外两个房间里的物品正在变少的那天，家中闯进了一个不速之客，正在常年关着门的主卧里，往地上的大纸箱中扔东西。
“喂！你是谁？为什么出现在我家？”
中岛飒太刚刚放学回家，明明关好的门内却出现一个陌生人，吓得他下意识后退了两步。
那人正把柜子里的废旧DV机扔进纸箱里，回头看他，见怪不怪，态度非常礼貌，说自己受中岛先生委托，上门收拾屋子，所以给了我钥匙，请不要惊慌；其实前几天我也有来，或许您还在学校，所以不知道，今天来迟了一点，被您撞上了，真是不好意思。
飒太还处在被陌生人突发入室的震惊中没缓过来，眼睛瞪得圆圆的：“什么叫‘前几天也有来’？在我不知道的时候竟然连续几天闯入我家吗？等等，我什么时候——”
“噢，想必您就是sota桑。客户跟我说了，家里还住着个小儿子。”
此人说着，抬起大箱子走了，走之前跟他道别：“既然这样的话，就不打扰您了，今天先到这里好了。明天和后天，我都还会再来的。”
家里被陌生人闯入了，还不止今天一天，趁他不在家的白天，这样的情况已经持续几天，竟然还说是受父亲委托的。主卧的房门小幅度轻晃片刻，不动了。
中岛飒太放下书包，摸出手机，给父亲打了个电话。
很少接电话的父亲这次竟然接了：“飒太，有事吗？”
“下次要叫人进家里的话，起码跟我说一声。”飒太语气生硬，“这个家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拿着钥匙。”
“现在我也没有钥匙了，已经给委托的那个人了。”父亲在电话那边笑道，一种不负责任的笑，“啊啦，忘记跟飒太说了。另外两个房间呢，我打算租出去，所以才叫人来收拾东西了。东西真多啊，是吧？委托跟我埋怨说收了好几天呢。”
飒太瞳孔一缩：“喂！什么叫租出去？这里还有我在住呢！”
“我知道呀，不是还给你留了一个房间吗？又不是把飒太赶到大街上。”他说道，“屋子收拾好之后，飒太君就会有新室友了，记得要好好相处。”
“好了，我要去工作了。”
他嘴上说着是去工作，中岛飒太却清楚听见了他的现任妻子远远叫他开饭的声音。言罢，没有给飒太开口的机会，父亲挂掉了电话。
飒太的父母在几个月前完成了离婚手续。其实在那之前，两人就已经很少回这个家居住了——各自都早已在外组建了新的家庭、有了新的伴侣，这个家对两人来说已经是纯粹的过去时。离婚手续完成之后，两人彻底不装了，除却每月按时打入的赡养费用和名存实亡的抚养权之外，中岛飒太连自己亲生父母的人影都见不到。
从年幼开始，他便意识到自己家中的氛围不像普通家庭那样正常。父母互相之间感情稀薄，父母两人对他也感情稀薄，家庭向幼子飒太传达的信念似乎是，从父母的结合到他的出生全部都是错误。
互相折腾到飒太念高中，两人终于顺利离婚。太讨厌这个家了吧，飒太想。否则父亲为什么宁愿抛下这个房子都要离开。产权仍然登记在父亲名下，供飒太继续居住。父亲经商，自己不想住，却没放过房子放在那里的潜在利益。
飒太在LINE上继续质问父亲：为什么要租出去？父亲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说着去工作了的父亲却回复得很快：飒太不要这么不开心哦，等我找到租客之后，租金也会变成飒太的生活费，还能有人和飒太一起生活。飒太不是讨厌寂寞吗，这下不是一举两得了吗？
父亲这会儿在干什么呢？刚才听到他妻子叫他去吃饭了，或许这时候正在热热闹闹地家庭聚餐。飒太憋闷地坐在沙发上，一套三居室的家中只有他一个人，从厨房到阳台全都一派冷清。在父母陆续不爱归家之后，他已经这么住了很久了。
飒太揣上手机出门了。
便利店内灯光炽亮，货架上的各色商品在灯下饱和度过高、色彩斑斓。冷柜中加增了灯带而更为亮堂，飒太凑近冷柜，选购自己今天的晚餐，在柜内为视觉上扩大空间感而加装的镜面上与自己的双眼对视。
飒太拿了便当和饮料去收银台，低着头划手机付款时，听到收银员的声音：“帮您加热哦。”
飒太疑惑，和以往的收银员声音不一样。通常在他放学这个时间点，家附近这间便利店轮班的收银员都是同一个熟悉的阿姨，是同样住在这个社区里的邻居，今天却换了个人。
一个年轻男孩——太过年轻以至于有点稚嫩，不知道比他大多少，穿着便利店工服、戴着蓝黄相间的店员帽，黑发压在帽子下也没压全，依然能看出头发浓密。趁着给他热饭的时间，他在收银台边上的饮料柜前理货。
微波炉“叮”的一声，他反应极快地跑过来，把飒太的便当用硬纸板包好、递了过来，硬纸板一侧贴心地朝向飒太。“您的便当，请慢走。”
飒太和新收银员对视，由此看到了他那双大眼睛。飒太说道：“谢谢。”
第二天是周六，父亲叫的委托在早上十点时上门了。这回换成飒太见怪不怪，在对方工作期间，晃去了卫生间洗漱，又给自己弄了不算早餐的早餐。他坐在餐桌边用餐时，这人在两个房间之间来回穿梭。
家里难得来人，虽然是个陌生人，但也比没人好。飒太甚至边用餐边跟他聊上了：“你要做到什么时候才结束？”
“中岛先生说，把两个房间里的所有东西清空为止。”
“他只让你清空这两个房间吗？”
“中岛先生是你的爸爸吧，为什么不直接问他呢？”
“如果是可以直接问的关系，他根本就不会叫你来。”
“也是呢。”
“只清空两个房间的话，有必要用这么久吗？你在我不在的时候来了几天？”
“有一些大件重物呢，还要抬下楼。而且其实我是按小时计费的，只是昨天被别的工作耽误了，悄悄来迟了。不要告诉中岛先生哦。”
“我不会的。”
飒太闷闷地戳着松饼。
“放心吧，我不会动公共区域的。”对方似乎对飒太起了怜悯之心，毕竟是对着一个被父母双双抛弃、年仅十六七岁却独自生活的高中生，“要不要来看看两个房间里还有没有你的东西？”
“你全部带走吧，没有我的东西。”
中岛家的疏隔由情感到物品无一不遍及。
“过两天我还会带租客来看房子。”对方道，“或许都会在你上学的白天呢，不过我会让他们不要进你房间的。”
“你是什么，房屋中介吗？给我爸做这么多事情？”
“附加服务来着。”
飒太把松饼戳得稀烂，假若父母皆在餐桌边，或许会训斥他不要这么对待食物。但没有，此刻家里只有一个父亲请来清理掉两人过往全部生活痕迹的陌生人，这个陌生人对他的关心此刻都胜过他父母。
对方走之前，丢给他一块小狗饼干，并说，东西清理完成了，过两天他会带租客进来看房。
“如果你需要的话，早晨去上学之前可以把房门反锁上。”
之后的一周，中岛飒太正常去上学，傍晚到家时，家中仍和往常一样，看似没有半点区别，但他总能看到一些细微而令他不适的细节。比如早晨放在桌上的咖啡杯换了个位置，或是从玄关到两个房间的地面上有一些脏兮兮的鞋印。父亲委托的那人走之前，飒太没忍住，问道：“我可以反对你带别人进我家吗？”
那人正要离开，在门口回过头来，神情流露出来自成年人的温和与对年幼者的遗憾。他说：“你反对也没有用，我的客户不是你，这栋房子的所有者也不是你。”他说的是事实。临走前他说：“白天记得锁上房门。”
看房与租约签订或许都在中岛飒太无知无觉之间完成了，在他上课发呆、注视着窗外树木的同一刻，也许有陌生人在一份与他家房子相关的合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一周后，飒太迎来了第一个所谓的新室友。他说他叫泽本夏辉。
泽本夏辉搬家过来的时候正是下午，家中空无一人。他用中介交给他的钥匙打开了家门，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普通的三居室，物品收纳井然有序，垂直空间甚至利用得很有层次感。行吧，这里以后就是他的家了。
搬家公司的工人把箱子逐个抬上楼，随后匆匆下楼开车离去。
夏辉摸了摸鼻子，推开那间主卧的房门。这是他之前看房时确定下来的房间，面积更大一些，配有一个内部卫生间。旁边则是一个稍小些的次卧，他印象中还空着。这两个房间挨得更近，房门相邻，客厅对面才是另一个次卧，中介说那里住着一个原住民。
随后，他开始收拾东西，把行李陆陆续续搬进房间。
没过几个小时，门口传来门锁拧开的声音。一个穿着校供制服的高中生进了家门，猝不及防与站在客厅中央、正要去卫生间清洗抹布的他对视。他心想，是那个原住民吧，房东的小儿子。
两人只互相愣了片刻，接着交换了名字，简单问候了下对方，高中生就回房间了——那个客厅对面的卧室。高中生和房东一个姓，叫中岛飒太。
收拾完房间之后，他下楼转了一圈，熟悉了下周边的超市和便利店位置，买了些简单食材回家。等待沸水烧开时，他试图和这个家的厨房亲近一下，从碗柜研究到冰箱。冰箱里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食材，只囤着一些速食、饮料和冰淇淋。厨具倒是神奇地一应俱全。他烹饪时用的是自己的锅具，但这间厨房里原有的锅具都有三四口不一样的——普通不粘锅、雪平锅，还有一口一看就很贵的薄荷绿色珐琅锅。共同特点是外壁都蒙上了一层薄灰，看来长期无人使用。
餐具也是，碗柜内整齐码着许多碗碟筷勺，有纯色面碗，有印着卡通小狗图案的瓷盘，还有浅蓝色波点和黄白条纹的。但是仍然一眼看去就知道很久没用过。他困惑地合上碗柜门。
夏辉将自己做的乌冬面端上餐桌，按开了餐厅的顶灯，边吃边想，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家庭，明明厨具和餐具都是多口之家的规格，却丢下孩子独居吗？
恰在此时，高中生的房门打开了。
飒太出房门上厕所，却疑惑地看见他的新室友正坐在餐桌边上吃着一份面状食物，在暖黄灯光之下能清晰看见面碗上方氤氲在对方面前的热气。这情景看得飒太甚至赶到诡异，即使理智上知道新室友就是会使用公共区域——还公共区域，他腹诽，整个家都本该是我的私人区域。
飒太自己已经很少使用厨房，除了煮速食之外，更别说在灶台旁边的餐桌上吃饭——他即使给自己做了点东西，都会拿回房间吃。上个周末时，父亲的委托前来搬东西，他难得一次坐在餐桌边上吃早餐，已经觉得视角和位置很久违。明明这里是自己的家。
没想到下一秒，夏辉在那团蒸腾上升的热气后问他：“飒太君，吃过晚饭了吗？要不要来尝尝？锅里还有。”
“啊，吃过了。”
飒太在学校餐厅吃的。学生大多中午自带便当、放学后回家吃饭，因此餐厅供应不算丰盛，饭菜一不经意冷掉也是常事。但他已经习惯了，最低要求是果腹即可。飒太暂时还没有学做饭的想法，一日三餐大多靠学校餐厅和便利店度过。
那好吧。夏辉低下头，继续吃晚餐。
飒太进了卫生间又出来，甩掉手上湿漉漉的水珠，站在卫生间门口，有些忸怩，不确定要不要开口。夏辉只顾着埋头吃，没注意到他的动静。
接着，夏辉便听见餐厅的对面、卫生间的门口响起飒太的声音。
飒太下定了决心，开口道：“那个……我可以吃一点吗？”
夏辉抬起头，愣道：“诶？”
飒太坐在了餐桌边，夏辉放下筷子，去锅边给他盛面。他扬声问道：“飒太常用的碗是哪个呢？”
飒太赶紧道：“不在碗柜里，在味啉的旁边。”夏辉抬头，果然看到调料瓶的旁边随意放置着一套已经洗干净、仍带着少许水迹的餐具。这才是有人用过的餐具啊。夏辉拿过飒太的碗，把锅中剩下的乌冬面都盛进去，放在了揣手等饭的飒太面前，听到一声意料之外的惊呼声。
夏辉买了鲜大虾、葱花、昆布和鸡蛋，还有一些其他蔬菜，以及乌冬面本体。乌冬面的汤底如需熬制的话，会需要一些时间，不是快速烹饪可以等得起的，因此购买的是超市里的半成品汤料，但仍然浓郁鲜甜。鸡蛋只打了一个，大虾倒还剩很多，超市阿姨说是今天刚刚到货的鲜虾。他全部盛给了飒太。
“夏辉君，好会做饭。”
“这个很简单的。”
计划外的分食，夏辉本来是做给自己吃的，所以没做太多，即使把剩下的全部分给了飒太，其实也比一个正常男高中生该吃的分量更少。不过他说他吃过饭了，应该还好吧。夏辉这么想着，把空锅泡上水，搁置在水池里。
“我开动了。”飒太双手合十，随后拿起筷子，没过两秒发出了下一声，“哦——好好吃。”
夏辉目前为止的人生中已经听过数次他人对自己情不自禁发出这句话，但面对这个孩子仍然高兴了一下。飒太埋头呼哧呼哧吃乌冬面时，他认为可以借此机会问一问对方的情况、扫清自己的疑虑。毕竟也是未来室友嘛——
然而问清楚之后，他听得咳嗽了两声。
飒太以为他是被面汤呛到，赶忙关心了几句：“夏辉君？小心点！”只有夏辉自己知道，他是被飒太父母不负责任的程度呛到了。不负责任地结合、不负责任地生下小孩，又不负责任地离异，知道十七岁的中岛飒太具有基本民事能力，就认为他可以独立生活了，于是继续不负责任地将他抛弃。怪不得厨房里的器具齐齐落灰，冰箱中空无一物。或许曾经有过好好生活的打算，但总之已经不存——两个不负责任的成年人可以称之为落荒而逃，连过往向家里添置的物品都可以不要。夏辉再三询问飒太：你父母真的不回来吗？得到的是三次确定的答案。夏辉没话说，教育工作者泽本夏辉听不得这个。
用餐结束的飒太有一种被照顾后的自觉，起身道“我来洗碗吧”。夏辉没拒绝，坐在餐桌边让他把自己的碗一并拿走。中岛飒太不会做饭，但中岛飒太很会洗碗。水声哗啦啦地响起来，夏辉侧头望向飒太洗碗的背影，他洗完碗之后甚至把锅也给刷了，熟练地抽出厨房纸巾擦去大部分附着的水珠，放在旁边的锅架上晾干。
夏辉盘算了下，接下来要做点什么。
第二天是周六，飒太没有补习班要上，在家里躺尸打游戏。出房门时却发现客厅静悄悄，去敲了敲夏辉的房门也发现他并不在家。或许是出门了。
飒太接了杯水，正准备回房间时，手机“叮”一声响了。是之前加上的那个房屋中介给他发来消息：下午会有第二个室友来哦。
紧接着又是一条：泽本君搬进来之前忘记告诉你啦，不好意思。
下午，飒太正在客厅打游戏，夏辉把买回来的食材挨个码进冰箱。不知怎的，这次是门铃响了，不是被钥匙扭开的。飒太扔下手柄说“我去开”，一溜小跑到门口去开了门。
飒太和门外的人对视的那一瞬间，夏辉听到门边传来了两声共同响起的疑惑声音。
“诶？”
“诶？”
-
飒太日记：
X月X日，家里有人搬进来了。看起来年纪比我大好几岁。很别扭，不过他做饭很香。还在怨恨爸爸把房子出租的事情，虽然怨恨也没有办法。本来想着“能和这样的男人相处好吗”，吃完他做的乌冬面就忘记了，刚刚才想起来。
家里的调味料好像快过期了，不知道夏辉君有没有使用过。不会今晚吃的乌冬面加了过期调料吧？现在还没有拉肚子，应该是没有。明天要提醒他。
夏辉的to do list：
1.检查一下可用的餐具（或许把要用的洗一洗？）
2.买食材：荞麦面、豆腐、海带芽、土豆、鸡肉 ☑️
03.
过去的一周，飒太每天放学后会在社区附近的便利店买晚餐，因此每天晚上都能见到那个新来的便利店男孩——穿着黄蓝条纹工服、戴着同色系鸭舌帽，头发微卷，眼睛大得像洋娃娃，递给他便当时总会说“请您慢走”。
因此，开门之后看到这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自己家门口，身后还跟着几箱行李时，飒太发出了意外而疑惑的声音。
他问出的第一句话是：“诶？竟然是你吗？”
反应过来之后，问的第二句话是：“没有拿到钥匙吗？”
“呃……没有钥匙，中介很苦恼地说他也只拿到了一把。”
飒太赶紧闪开、让出空间：“请进吧。”
夏辉已经听见了门口的声音，也前来帮忙把行李搬进屋子里。飒太侧身站在一边，低头给中介发消息：只有一把钥匙吗？
中介：中岛先生只给了我一把呢，说是他也只有一把。
飒太知道为什么了，抽了抽嘴角。
理论上说，这个家里应该有三把钥匙，或者更多。这才是一个正常家庭配有的正常钥匙数量。然而毕竟中岛家不是什么正常家庭，钥匙是父母与飒太每人一把，飒太那把在手上，父亲那把给了中介，剩下一把，也就只有在母亲那里了。唯一不足是，钥匙和母亲本人一同销声匿迹了。
没关系。飒太想了想，他记得家里最起码应该还有一把备用钥匙，没有的话去重配也没问题。
恰在这时，中介发来消息：关心新室友的钥匙，很有一家之主的风范呢。笑。
飒太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中介的消息又发过来了：不过我看你是最小的吧，加油哦。
下午，新室友安置好行李之后，三个人凑在一起，坐在客厅的地毯上开第一次家庭会议。
飒太已经在和中介的对话中知道了新室友的名字，他大大方方地说出了“我叫木村慧人”，然而，接着的下一句就是“虽然是十七岁，但是已经没有在上学了，现在在打零工”。两个人都惊了一下。
夏辉立刻关注到最重要的问题：“未成年出来租房子住？没关系吗？”
飒太问道：“我爸怎么同意的？”
慧人挠挠头：“中岛先生……没有说什么，只是说记得按时交房租。”
程序上没有问题吗？未成年的钱都要赚。飒太暗自腹诽自己父亲。
“你父母呢？他们不管吗？”
“他们很久之前就去世了来着，我跟着姑姑家住。但是前段时间姑姑生孩子了……我又要在附近打零工，所以决定搬出来了。”
夏辉提醒道：“你们两个一样大吧。”
飒太和慧人面面相觑：“对哦。”
两个人互相比对了下出生日期，发现慧人只比飒太早出生两天，坐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连声惊呼了起来。同龄人的话，就好办多了，何况还是每天买东西都会见面的人。
但是很快，高中生飒太又注意到了另一个问题：“keito桑不上学了吗？”
“不上了哦，中学毕业就没有再上了……因为成绩也不好来着，一直在打工。”
“很厉害呢。”
“没有啦。”
慧人转向夏辉道：“sawa桑呢？是做什么的？”
“我呢，是幼稚园老师。”夏辉说道。
飒太这才想起来，在这之前还没有问过夏辉的职业。他也是刚刚知道夏辉是幼稚园老师，但他很快反应了过来：“啊！是附近那所幼儿园吧？有一座超大的蓝色大象滑滑梯。”
“没错，飒太以前念过吗？”
“没有念过，但是经常路过，大象太显眼了。”
到底是飒太在这里住了很久，对社区周边更熟悉。
“其实换了一所幼儿园工作，刚刚应聘上，所以搬过来了。”夏辉简略道，随后起身，“好了，晚饭要吃什么？鸡肉蔬菜汤怎么样？”
慧人瞪圆眼睛，还没反应过来刚搬进来就被包了饭这回事，下意识转头望向飒太。然而飒太也没反应过来，只是嘴上连声道：“可……可以……辛苦夏辉君了……”两人交换了下目光，但是没有说话。
夏辉起身去厨房，打开冰箱，拆掉了食材外包装。俩小孩仍然并排坐在地毯上，不知道低声交流点什么，从客厅传到厨房，几乎什么也听不清。
他没说假话，换了一家幼儿园工作是真的，刚刚应聘上附近这家幼儿园的全职教师所以搬过来也是真的。他只是没说全，但这也不影响什么吧。处理食材的间隙，他侧身瞟了眼客厅，两个比他小一些的孩子还在一起窃窃私语。
两个孩子竟然一样大，生日还只差两天，或许飒太和班里的同学都没有过这样的缘分，但是一个还在念高中，另一个已经不上学了。共同点是都是家有变故的孩子，一般在幼儿园或小学、中学见到这种孩子，他下意识的职业病反应就是向政府的救助机构上报，对年纪过小的孩子来说，家长监护缺失，就理应动用政府和社会的救助资源。他在门口见到慧人的时候已经觉得不太妙，慧人自我介绍时说到自己十七岁时证实了他的猜测。
听慧人说话时，他暗自无奈，平常很少见到的这类孩子，没想到搬个家一下子遇到了两个。但不同于他的职业病反应，他什么也没做，一来飒太和慧人都不算小孩，已经具有趋近成熟的行动能力，其次他决定再观察一下，或许他能做点什么。
周日，三个人又开了一次家庭会议。夏辉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块小黑板、几支可擦荧光笔，说我们来制定一下室友守则吧。飒太插嘴道：“夏辉君的小黑板是从幼稚园拿过来的吗？夏辉君周末还去了趟学校？”
夏辉笑着让他不要插嘴，动用起自己身为幼稚园教师的循循善诱能力，说道：“说点什么吧，有什么想让互相之间都遵守的事情吗？”
飒太和慧人你一言我一语起来。
“晚上十二点过后禁止在公共区域吵闹。”
“诶？可是我打工经常半夜才回来的。”
“不要太吵就好啦。”
“一周一个人负责卫生吧，怎么样？我们轮着来。”
“还有一周由一个人清理浴室。”
“这个人的名字就写在黑板上吧，好不好？可以每周擦掉重写一次。”夏辉提议道。
“嗯……用过厨房和浴室之后要保持干净。”
“还有，不要带陌生人回家。”飒太忽然转向慧人，“慧人没有女朋友吧？”
慧人赶紧摆手：“没有没有。”
飒太又立刻转向夏辉：“夏辉君有吗？感觉夏辉君有。”
“这是在怀疑什么……”夏辉无奈地抬起头，“我也没有。”
在他们说话期间，夏辉已经埋头在小黑板上把他们说出来的事项都记了下来，还换了几种荧光笔的颜色，用粉红色、蓝色、黄色和绿色互相搭配，这会儿将小黑板举在身前，给他们俩看。
俩小孩一阵诡异的沉默。
夏辉忍不住道：“怎么了？”
飒太憋出一句：“……夏辉君真是幼稚园教师呢。”
“难道还有假的吗？”
慧人赶紧道：“写得很好呢。”
“哟西，那就这样吧。”夏辉收起小黑板，又在右上角写下了从下周一开始负责当周清洁的人的名字——也就是他自己，利落的泽本夏辉四个字。
飒太和慧人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心照不宣没说出来的后一句话是，完全就是幼稚园里会出现的小板子。
晚饭过后，慧人又要出门打工了。他之前给飒太列举了自己在做的零工，非常之多，和一天的每个时间段一一对应起来，飒太没能记住几个，只留下的印象是慧人很忙，非常忙。
饭后一阵，飒太从房间出来，见到夏辉却还在厨房。飒太揣手靠在厨房吧台前，问道：“夏辉君还在做饭吗？在做什么？”
夏辉握着汤勺，反问他：“飒太是上学不带便当的类型吧？”
飒太愣了一下，说道：“嗯，不带。”
“大概什么时候开始就不带了呢？”
飒太回想道：“中学开始就没有带过了，因为妈妈不想做。”
夏辉小心道：“飒太的父母是从那个时候计划离婚的吗？”
“啊？不是，比那时候更早，”飒太神色正常地说着这些有关于自己家庭分裂的事，“他们很早就在说了，至于有多早，我不记得了。反正是一直在说。妈妈是从我中学开始不想给我做便当了，给我钱让我自己吃，可能是觉得省事吧。”
“这样啊。”夏辉点点头，从锅里舀出鸡肉和西兰花，盛进一个小一点的便当盒里。
随后他目光转向飒太，说道：“以后的话，我给飒太做便当怎么样？飒太带便当去上学吧。”
-
飒太日记：
X月X日，新室友搬进来了，啊啊啊啊竟然是我每天见到的便利店小哥。好古怪啊，这种和每天给我结账的人住在一起的感觉。不过没关系，下次进便利店就能跟慧人打招呼了。
慧人跟我说了他的工作，太多了我记不住，以后应该会记住的吧？吃完晚饭他又出门了，努力的慧酱。
夏辉的to do list：
1.回园里拿一下新的教案✔
2.叫上慧人、飒太一起，制定室友守则✔
慧人打工日程表：
周六白天，请假
20：00-23：30 社区夜间蔬菜配送
室友守则：
保持公共区域卫生：客厅、厨房、浴室、阳台
晚上十二点之后禁止吵闹！
禁止带陌生人回家
电器硬件故障请一起解决
……
下周清洁负责：泽本夏辉
周一，这是飒太时隔许久之后，久违地再次带便当上学。心情忐忑。
中午回绝了几个从前一同约去食堂的同学，飒太在教室里小心揭开了便当盒。夏辉的话仍然轻飘飘回荡在耳边：“飒酱买个新的便当盒吧？我看现在学生用的有好多款式。”
眼下这个便当盒稍小一些，是夏辉不常用的。说要给他做上学便当，但是飒太从不带便当上学，所以没有便当盒，于是夏辉把自己的给了他。
便当是鸡肉蔬菜汤和炸猪排，怕汤汤水水洒漏，夏辉没有盛入太多汤。鸡肉呈块状，控制了炖煮的时间，避免变柴，鸡肉外还浆了一层淀粉，因此肉质软嫩鲜美，洋葱、胡萝卜也吸收了足量汤汁。飒太夹起食物放入口中，瞪大了眼睛。从开始吃直到吃完，脑中只有这几个字：好好吃。
午餐结束后还有一点时间，飒太摸出手机，在购物软件上浏览便当盒。
那天，听到夏辉提议要给自己做便当带去上学，飒太大受震惊，下意识反应就是推脱。自从夏辉搬进来，已经吃了好几顿他做的饭了，甚至慧人刚搬进来时都震惊于夏辉给他们做饭之自然。且不说白吃室友做的饭是可以的吗，为自己做上学便当这回事，是现在的飒太父母都做不到的事情。
夏辉举着汤勺轻敲锅边，看起来倒不太在意：“我没关系的，幼稚园孩子们放学很早，我回来也会很早，有很多时间。”
“飒太不要觉得有负担就好了。”说到这里，夏辉又迟疑了一下，“要是有的话就……”
飒太打断道：“夏辉君为什么想给我做便当？”
夏辉想了想，没说话，他总不能说是想这么做就冲动地脱口而出了，理智回温之后考虑其中可能的代价，只觉得好像也没什么代价。想这么做就做了，飒太是那种让人一冲动就想要给他做便当的孩子。
飒太深思熟虑，觉得这对自己确实真的没什么不好。便利店式样来来回回就那几样，学校食堂供餐也不多，没有家里给准备便当的飒太，曾经真真实实地为午饭的选择头疼过。
夏辉换了个方法，说道：“如果飒太觉得负担的话，以后家里的食材采购可以由飒太来买，我看着做。这样的话可以想吃什么就买什么，怎么样？”
夏辉当然还是成年人，知道金钱关系在这其中的牵扯，他的房租上交给房东，房东的钱则多多少少会给飒太。想要让飒太没有疑虑地带上他做的便当，这也许就是最好的方法。
于是，飒太同意了。当然，最吸引他的其实是那一句，想吃什么都可以由他来选择。一句对高中生小孩有极大诱惑力的话，让不会做饭的飒太难得地对厨房产生了一些参与感。
慧人的社区蔬菜配送兼职由夜间调整到了下午，这实际上是他在这附近找到的第一份兼职，比便利店店员更早。也正是应聘上了便利店之后，慧人才打算在这附近找一个住处。搬家没出什么问题，室友人不错，慧人觉得自己的兼职生涯非常顺利。
慧人所工作的物流枢纽负责着附近几个住宅区的运输，包括网购包裹、生活用品、生鲜百货等等。慧人负责的是轮班式的分拣和配送，生鲜食品对配送时限要求高，相应的，他的工作范围相较其他分部的配送员就小了很多，负责的住宅区都在一小时可送达的距离内。
现在配送的这栋住宅楼没有电梯，慧人气喘吁吁地把大包蔬菜送上了六楼。待客户签字收货后，他手机上响起了下一单的配送通知，一看收货地址，有点眼熟。
这一单可以不用敲门了。慧人想，还好飒太给我配了新钥匙。
幼稚园放学相当之早，反正比高中生早很多，夏辉下班后有大把时间可以用来给家里小孩安排晚饭。在他下班的路上，LINE收到了一条消息。
Sota：订购的蔬菜食材一小时后到，夏辉哥记得签收哦。
夏辉下意识的反应是：你上课玩手机？
飒太那边未读不回复了，夏辉啼笑皆非，果然是上课偷偷用手机吧，做贼一样，消息都来不及看。上课偷偷用手机订购家里的蔬菜，可能是全班只有飒太会做出来的事。
他到家没多久，洗了洗手，将冰箱仅剩的生猪肉拿出来清洗腌制。恰在这时，门边突然传来了钥匙开锁的声音。
夏辉从厨房探出头，疑惑：飒太这就放学了？不可能吧？刚刚不还上课偷玩手机吗。
家门被从外面用钥匙打开，进来的却是提着一大包蔬菜肉类面食的慧人。慧人穿着配送员的统一制服，帽子下压着浓密卷发，反手把门关上，见到探出头的夏辉，一愣：“诶？夏辉哥在家？”
“嗯，刚刚下班。”夏辉接过他手上的大包食材，“我来吧。”
“诶——收到订单是自己家里的还觉得很巧呢，夏辉哥买的吗？那哥签下字，”慧人絮絮叨叨，掏出纸质订单和签字笔，“还以为这单要我自己签字了。”
“飒太买的，让我记得签收。”夏辉边签字边道，“原来慧酱还做社区的蔬菜配送啊。”
“没错。”
慧人收下签好字的表单，留下一份复写单，放在了餐桌上。夏辉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冰水，递给他。
“也是第一次配送不用敲门，直接用钥匙进来呢。今天看到订单的时候就知道今晚要吃什么了。”
“照烧鸡对吧？”慧人拧开瓶盖，冲他眨眨眼，“有鸡肉和照烧酱。”
“是吗？”夏辉低头翻翻食材，“……真的诶。”
慧人扑哧一下笑了：“什么啊，夏辉哥连飒太买什么食材都不知道吗？”
“不知道。”夏辉老实道，“因为跟飒太说了他以后来买食材，我负责做就好了，所以现在签收总觉得有点像开盲盒。飒太完全没说他买了什么，应该是他自己想吃什么就买什么吧。”
慧人笑得更厉害了：“哦，那很好呢。”
突然间，手机提醒又响了。慧人掏出来看了看，夏辉会意道：“要去工作了吗？”
慧人拧紧瓶盖，拿上水起身往外走：“嗯嗯，要去送下一单了。”
“慧酱，今天也加油哦。”
“一定！”
晚饭果然是照烧鸡肉，飒太的意图表现得明晃晃：又买了鸡肉，又买了照烧酱，夏辉再不做照烧鸡就说不过去了。每逢这个时间点，慧人都还在便利店值班，因此晚饭的餐桌上只有夏辉和飒太。
夏辉不拂他心意地把热气腾腾的鸡肉端上了餐桌，飒太敲着筷子等饭，张大了嘴巴，给够情绪价值：“哇——”
飒太一句“我开动了哦”还没说完就动起筷子了，夏辉不计较这些，反正桌边只有两个人，不至于吃不够。反倒是飒太刚夹了一筷子，突然想到什么事，又放下了筷子。
夏辉不解地看向他，只见他又起身，从碗柜中取出了两个餐盒。
“要给慧酱留饭。”飒太把盘子里的菜舀出三分之一进餐盒。
“哦——”夏辉明白了，“他回来很晚呢。”
“没错，差点忘记了。”飒太把装好的餐盒放进冰箱，坐回桌边，“他还嘱咐过我的。”
两人又随便聊了下工作和学习，聊到飒太下午发出的LINE消息，夏辉道：“你果然是在上课时间玩手机吧。”
飒太摸摸鼻子：“嘿嘿。”
“夏辉哥是幼稚园教师，管不到我的。”
夏辉没说话，低着头边吃饭边笑。
“主要是因为午休的时候忘记了，下午要是再不买的话，晚上我们就没有东西吃了。”飒太说道，“这是夏辉哥交给我的任务啊。”
“是这样吗，直到小慧送菜上门的前一秒我都不知道飒太买了什么。”
“诶？慧酱送的？”
“很巧吧。”
“真不错。”
“小慧都比我更早知道今天吃什么，”夏辉说道，“只有我这个做饭的人不知道。”
两个人一起笑起来。
飒太没跟他说，午休时间他其实是挑便当盒去了，挑了自己的便当盒，就忘了选购三个人的晚餐食材。便当盒好像过几天送到，他想，还要再用几天夏辉哥的了。
又随便扯了几句，不知从哪句话开始引到了夏辉待的上一家幼稚园，飒太听了园名，反应道：“诶？是我小时候的幼稚园。”
夏辉愣了愣：“是吗。”
“夏辉哥的上一家幼稚园竟然就是我念过的，”飒太抓着筷子感叹道，“太巧了吧。”
夏辉没什么应答，只是“啊”了一下。
饭后，飒太自觉去洗碗，夏辉把明天飒太的便当也一并准备好，和慧人的晚餐一起留在冰箱里。水声哗哗间，门边传来开锁的声音。慧人回来了，一进门便大叫着“好饿！”。夏辉突然发现，这俩孩子坐在餐桌边等待食物的样子简直一模一样，如果在他们念幼稚园的时候，他自己是慧人和飒太的老师会怎么样，应该会很有趣吧。
飒太经常路过的幼稚园是他现在就职的地方，飒太小时候念过的幼稚园则是他从前就职过的地方。确实太巧合了。协商解除劳动关系的那张纸他还留着呢，保存得很好。
夏辉是被上一家幼稚园开除的，这或多或少影响了他后来的求职。日本少子化趋势显著，国内多家幼儿园关闭，他确实度过了一段不算乐观的日子。但无论怎样，现在这家幼稚园仍旧接纳了他，他也已经在新家定居。一切都在变好了，即使他并不打算回忆那些日子，也绝不会承认自己做错了。
半年多前，夏辉因举报猥亵园中儿童的同事而遭到开除。该名同事是园长的侄子，其妻子同时也是这所私立幼稚园所属教育集团高管的女儿。那位教师被警方带走，夏辉提供证词后不久，就被园长以专业能力不能胜任等搪塞理由辞退了。
再来一次呢，还是会做吗？夏辉看了两眼洗完碗后甩干净手上水珠的飒太，和餐桌边埋头吃饭的慧人。还是会做的，当然会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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飒太日记：
我，中岛飒太，买便当盒了！
虽然差点忘记买食材（只差一点），但是便当盒！！！！！！！
上课的时候也差点被老师发现用手机了，好险。
夏辉哥为什么做什么都这么好吃？我想吃的照烧鸡也做得好好吃。
夏辉的to do list：
1.提前一天腌制生肉 ✔
2.下载电子教案、备课 ✔
慧人打工日程表：
13：00-16：30 社区蔬菜配送
17：00-19：30 便利店收银
22：30-2：30 停车场夜间保安
深更半夜，飒太偷偷溜出家门的时候还有点紧张，转念一想，紧张什么，夏辉哥不至于捉他回家吧，就算捉了也没什么要紧的。
今天是周五，飒太可以暂时不用担心课业，在房间里看了两集番剧之后觉得无聊，摸出手机骚扰慧人。
Sota：Keito桑。
Sota：慧酱。
Sota：Keito！
三条连续已读，慧人甩了个问号过来。
Sota：在干嘛？
Keito：当然是打工啊。
Sota：我知道！
Sota：但是在哪里？
Keito：在停车场，要干到凌晨两点呢。
Keito：干嘛，要来找我吗？
Sota：好！
Keito：？
于是，中岛飒太偷偷摸摸出门了。
飒太还绕了个远路，去便利店买了两份关东煮、两瓶饮料。已近深夜，便利店内除了店员之外空无一人。飒太迅速结了帐，怕关东煮在晚风中凉掉，又怕小跑会致使汤汁撒漏，跑一阵走一阵的，沿着墙走进了慧人打工的地下停车场。
慧人一天要打几份工，因此最不常在家。兼职时间经常轮换，即使是飒太也记不住，通常慧人给他说过一次，他刚记住一次之后，下一次的时间又发生了变动，飒太并不总是常能记住他每份兼职的时间，或许只有他自己记得住。
今晚这份是在地下停车场做夜间保安，负责出入确认和收费。慧人工作很努力，有活就干，很少抱怨，即使是对这样守到深夜的工作也没有异议。
深夜的地下停车场开阔而寂静，飒太拎着两份关东煮，循着慧人在LINE上给他说明的具体位置和线路走了七八分钟，终于看到了那个亮着灯的保安亭。
飒太一进去，便看见坐在保安亭内的慧人横着手机，似乎在看什么舞蹈视频。
“夜宵。”
飒太把关东煮和饮料放在他跟前，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哇！谢谢！”
慧人把手机放在一边，拿过其中一份关东煮，扎起一个鱼丸放入口中。
“大半夜就是来给我送夜宵的吗？”
“在家太无聊了，所以跑出来了。”
飒太也吃起自己那份关东煮，气温微凉的夜里吃一份热腾腾的关东煮果然还是很不错，临近深夜，便利店里的关东煮其实已经快卖光了，飒太还是尽可能扫荡了剩下的食物。鱼丸、虾丸、白萝卜和海带结，再配上鲣鱼高汤，鼻间舌尖一派鲜香。飒太其实很想做那种事，在本该上课的时段，逃课出去吃章鱼烧，但是从来没有实践过。不过，在周五的晚上跑出家门，给上着夜班的朋友送夜宵也不错。
飒太随意道：“原来慧人会跳舞吗？”
“嗯？”
慧人这一声不知是没听懂，还是迟疑着要不要说。
“飒太看到了啊，”慧人有点不好意思，“那个，是我想去的学校。”
“什么？”
慧人下定了决心般道：“我……我想去那个舞蹈学校学跳舞。”
飒太脑子转得飞快，恍然大悟道：“啊……所以慧酱才打这么多份工吗？”
“嗯嗯，学历门槛的话，只要初中学历就够了，不过学费还没攒够。”慧人咬了一口白萝卜，“应该还得一阵子。”
“肯定可以的。”飒太不假思索道，“有自己想做的事情，那很好嘛。”
热气氤氲在狭窄的保安亭里，吃着关东煮的同时，飒太开始跟慧人吐槽自己的父母，平时很少在学校说，也不怎么跟夏辉说，因此慧人便成为了他最好的吐槽同伴。飒太很会自我开解，对自己那双不负责任的父母没什么恨意，更多是无语，有太多可以吐槽的事情。“当父母当成那个样子，真的不心虚的吗。”飒太搞不懂，确切认为这对父母不要也罢，可以当作是他抛弃了父母，慧人只是吃着肉丸子嗯嗯嗯地应答。
吃完了关东煮，飒太把剩余的汤水倒在一起，垒起纸碗，打算待会离开时带走垃圾。这时，慧人从桌下摸出一盘人生游戏，看得飒太瞪大了眼睛：“哪里来的？”
“轮班的同事留下来的，让我太无聊的时候可以玩，不要弄丢就好。”慧人嘿嘿一笑，铺开棋盘，“不过只有我一个人的时候玩不起来。现在要不要玩？”
现在他喜欢的事情又多了一件，飒太心想，给上夜班的朋友送夜宵过后，一起在寂静无人的深夜停车场里玩人生游戏。
夏辉入职第一天就注意到了那个有点奇怪的孩子，叫聪介吧，神崎聪介。
听同事松本小姐说，是新来的孩子，从别的幼儿园转学过来的。若说时间，也就比夏辉早两三个星期。普通儿童很少换幼稚园，幼年早期的儿童和同龄人建立社交不容易，一般人不会让自己的孩子随意更换学校，除非父母工作变动这类硬性原因。“好像是在上一家幼稚园不受老师和同学们喜欢，”松本小姐悄声说，“为了孩子的心理健康，所以让聪介转学过来了。”
没那么简单吧。夏辉想。
正是课间休息，夏辉隔着窗户望向空地上玩滑滑梯打闹的孩子们，聪介已经和其他孩子们打成一片了，正在甩自己的衣摆玩，但其他孩子看起来似乎不是很想加入，只是站在旁边看着他，以话语给他鼓励。
“真的吗？”
松本小姐犹豫片刻，说道：“……应该是每个幼儿园都会有的那种孩子吧，不太听话，泽本老师肯定能应付得来的。”
松本小姐再过几天就要开始休产假了，在那之后，夏辉会正式接替她的工作，负责聪介那个班的教学管理。其实入职以来已经开始，但松本小姐没有对班里的聪介作太多的说明，只是平常地对待和教学。会出问题的吧，夏辉隐隐约约这么觉得，也许这孩子在上一所幼稚园，正是由于问题没有得到重视，才造成了所谓“不受师生喜欢”的局面，没有哪个孩子天生就会被身边的老师同学保持距离，如果是在幼稚园，必然和环境与人有关。
果然，在夏辉多次发现聪介的异常之后，这一次，聪介咬了同班的女孩子，导致小女孩在教室里放声大哭，吓到了其他同学。在夏辉单独询问原因时，聪介却说，他只是想加入他们的游戏。
同学们在自由活动时间玩动物将棋，输了的孩子会被赢家用鳄鱼玩偶咬一下手臂，随后再开始下一盘。聪介在旁边观战，忽然间咬了一口正在玩棋的同学。和聪介的交流不算顺利，这个年龄的孩子表达能力普遍不出众，时而顾左右而言他，时而沉默不开口，时而话说得磕磕绊绊，语气太过严厉的话，还可能直接导致对方拒绝交流。夏辉多次诱导，才终于搞明白事情的缘由。聪介想加入同学们的棋子游戏，不知道怎么开口，于是只好模仿鳄鱼玩偶，咬了对方一口，而且认为咬得越紧，能传达出的“想玩游戏”的意图就更强烈。
放学前，夏辉敲响了园长办公室的门。
夏辉是新老师，在入职后的前几个月内会受到比其他老师更多的关注，其中包括需要时常汇报工作。夏辉例行陈述了下今天一天的工作情况，随后简短道：“那个刚刚转来不久的孩子，叫聪介的，神崎聪介，可能有多动症。”
园长山本世界从电脑屏幕前抬头看他：“你确定吗？”
“我没有办法确定……我不是医生，医生才能诊断。”夏辉无奈道，“我只是觉得，他有些举动很像多动症的症状。”
夏辉又陈述了下他的发现，聪介会在排队领取小蛋糕的时候突然推倒前面正在蹲着系鞋带的孩子，会在午休时间疯狂摇晃床沿弄出响声，还会在上课时突然跑出教室……许多在外人看来不能理解的行为，在聪介口中都有一套他自己的解释（当然是夏辉费老大劲问出来的）：突然推倒同学是因为和对方产生了一些小小的争吵，同学赌气不搭理他，而他则想引起对方的注意；午休摇床是由于不想睡觉；上课时跑出教室则是为了接住户外风吹起时抖落的树叶。
夏辉对这一切都已经有了结论，推人是因为对自己的行动和力度缺乏掌控，不想睡觉和疯狂摇床是能量过剩，跑出教室捡落叶是典型的注意力涣散。他心想：这要不是多动症，我把飒酱的榨汁机吃了。
“这孩子是插班进来的，他的父母有跟山本园长说过什么吗？”
“只是说了在原来的幼稚园不太受欢迎，”山本世界沉吟道，“老师和同学们都有意远离他，父母怕孩子长期在那样的环境里会影响健康，所以决定转学过来了。原来是因为这个啊，这孩子有多动症。”
“其实松本老师也有跟我提到过一点，说这孩子不太听话，不过她好像没有太在意。”山本世界笑了一下，“看来是因为快休产假了，要把这孩子丢给泽本老师了啊。”
夏辉无奈。
“那么，泽本老师有想好该怎么办吗？对待这样的孩子，最好不要让他继续转学了，幼稚园阶段就多次转学的话，以后上学会更艰难的。”
山本世界委婉提醒：不要让聪介的学校环境变得像他的上一家幼稚园一样。
夏辉当然明白，说道：“有一些想法。”
“泽本老师放手去做吧，有需要的话可以跟我说。”
夏辉出去之后，山本世界调出了夏辉的档案和履历，非常正常的履历，没有任何对夏辉本人的不利信息，招聘和面试过程也非常顺利。幼稚园本来不算缺人手，诸位老师齐心协力，多忙一点也就过去了。然而最近，松本小姐休产假在即，又有另一位老师下台阶时摔断了腿，其他老师承担了比以往更多的工作，他这才不得已放出了招聘通知。
于是便迎来了夏辉，幼稚园中少见的年轻男教师，彬彬有礼，素质过硬，甚至敏锐地察觉到了儿童身上的ADHD特质。
夏辉入职后不久，世界跟教育界的同僚吃饭聊天，聊到夏辉时，对方却说：“泽本老师在前一所幼稚园，好像有一些传闻呢。”
称不上坏事，但是有勇气的成年人。
世界摘下眼镜，目光转回面前的工作上。有勇气的泽本老师，该做的事情，放手去做吧。
新一次冲突来得比夏辉预料中更快，这一次是在夏辉带的手工美术课上，夏辉教授孩子们绘画植物，在白板上绘制了几个简易好画的图形给孩子们参考，比如铃兰、郁金香、向日葵等等。自由绘画时间，夏辉正俯身教一个小女孩如何用色，忽然听到身后传来愈来愈大的吵闹声和撞击声，立刻回头一看，果然是聪介又和其他孩子扭打起来了。
“不要打架——”
全班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夏辉分开了两个扭打中的小孩，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两个都有欲哭不哭的架势。夏辉看了看表，离下课还有好一会儿，也不能让其他孩子的注意力从画画挪移到这种事上。
他去办公室搬救兵，让没课的北川老师帮忙代一会课，无非是指点孩子们画画，维持一下秩序即可。随后，他则领着两个孩子进了一间空美术室。
事情缘由很简单，这次夏辉不用太费劲就听懂了：聪介用彩笔涂抹了同学画的向日葵和紫藤，那个孩子气得直哭，两人因此而扭打了起来。
来龙去脉很简单，但夏辉想知道的不止于此，更深层的原因肯定也不止于此。
对两人都作了批评和安抚，率先稳定好那个被涂抹了画的孩子的情绪之后，夏辉先让那个孩子回去了。“让北川老师带着你再画一幅吧，这次一定会画得比上次更好的，对吧？”
接着，夏辉转向了聪介。
“那么，聪介君，你又是为什么要那样做呢？现在他走了，你可以告诉我了，我会保守秘密的。”
低龄幼儿的表达能力都会比较差，但是没关系，夏辉知道，只要他有耐心，他就能问出他想知道的。
园长总是下班最晚的，山本世界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文书工作。今天他下班时，却看到夏辉疲惫地捏着眉、挎着包从教师办公室出来。天快黑了，大象滑滑梯在昏暗天色中静悄悄，幼稚园里除了保洁之外，就是他们两个了。
山本世界很意外：“泽本老师，还没走吗？”
“啊，要走了。和园长一路吧。”
“听北川老师说，今天你单独跟神崎那孩子谈话了？”山本世界调侃道，“不会拖了他的放学时间吧，泽本老师要注意控制分寸啊。”
“这倒没有——”夏辉疲倦地摆摆手，“倒是跟他的父母通了下电话。”
“诶？”
“嗯，放学之后，算算他们应该到家了，就跟神崎夫妇通了下电话。嗯……我是觉得，孩子可能有多动症这种事情，不管父母知不知道，最好还是要跟他们沟通一下。然后我一问……”
“然后？”
“他们果然不知道。”夏辉扶额。
“对聪介君的表现没有意识，只是觉得平常在家里也非常难带，夫妇两人都非常苦恼。听我说了之后，他们才觉得好像有点茅塞顿开。
“是善良的父母，但是太迟钝了。聊了很多，在前一所幼稚园也出现过很多的类似冲突，但是那边的老师不会引导，只会冷处理，聪介的问题不是冷处理就能解决的。一直这样下去，只会让孩子、父母、老师和同学都受到不好的影响，没有获益方。后来有一天，聪介从放学到回家一直在哭，吵着说不去幼稚园了，神崎夫妇才迫不得已让孩子转学。这次转过来也很忐忑，担心会不会出现和上次一样的情况。
“我跟他们承诺不会的，但是需要父母和教师配合会比较好，所以聊了很久的电话。看来以后也要经常和神崎夫妇沟通了。啊，园长先生……这样说应该没问题？”
世界应道：“嗯，没问题。”
“那就好。”
聪介上手工美术课的前一天，保健课老师带大家在户外简单跑了跑步，主要是为了教授正确的跑步姿势和呼吸方法，以避免这年纪最爱胡冲乱撞的孩子们在运动中受伤。有孩子天马行空地嚷道：“老师！植物也会呼吸吗？”
“当然了，植物会用光合作用产生我们呼吸的氧气，但是植物自己的呼吸，就会产生二氧化碳。”
孩子们一派静悄悄，神色迷茫地看着老师。
保健课老师笑道：“是不是太深奥了？没关系，大家以后会知道的。现在只要知道，植物也会呼吸就好了。”
平常见到的那些在风中摇摆的植物竟然也会呼吸？这个大开眼界的知识印在了聪介的脑海中。在夏辉老师带的手工美术课上，他身边的孩子健太郎画出了父母带自己赏过的向日葵和紫藤，紫藤有点难画，但他卯足了劲专注挥笔，竟然也画得初具形状。
这一切都被聪介看在眼里，但他还想着那回事：植物也会呼吸，那么紫藤、向日葵、铃兰花、郁金香，应该都会呼吸。他想画出植物的呼吸，给健太郎的紫藤画出它的呼吸吧，健太郎同学难道不期待吗？有可能是连续不断的波纹，有可能是像悬挂在天上的星星那样细碎的一点一点，又或者是像水那样流动的液体？聪介沉浸在想象中，抓起自己的画笔，在健太郎低头换笔时，往他的纸上涂去。
夏辉终于弄清楚更完整的来龙去脉之后，松了一口气。原来是这样。他就知道，聪介的一切古怪行为背后必然都是有原因的。有些或许很直白，比如午休摇床就是纯粹精力过剩，但没想到这一次的缘由竟还有几分儿童的天真想象。
反正课上剩下的时间已经给北川老师带了，夏辉环顾四周，正巧进的也是一间空美术室。他说，如果聪介君想画出花草的呼吸，那么我们现在来画吧。我带着聪介君画，怎么样？
聪介眼睛一亮，他紧接着继续道，但是聪介君要答应我，不可以在不经健太郎同学同意的情况下动别人的画，如果聪介君很珍惜自己想画的东西，那也应该知道健太郎同学也很珍惜自己的画。
夏辉翻出纸张和一盒开封过的闲置彩笔，递给他：“来吧。”
周一的教师会议上，夏辉向其他老师同步了聪介的状况以及和神崎夫妇的沟通进度。“聪介是特殊的孩子，需要受到稍微特殊一些的关注。但是这也不意味着会给大家带来负担，低龄孩子多多少少都会有一些类似的表现，只是程度问题。如果大家有心的话，也可以在其他孩子身上留意一下。”
“越早干预的话，对聪介以后的发展会更好。”
山本世界的面前放着笔记本电脑，没有说话，目光示意他继续。
夏辉沉吟了一下，继续道：“我现在的办法是尽可能良性引导，多给聪介找点事情做，也和神崎夫妇保持沟通。像收拾教具、文具、玩具这些小事都让聪介做一下，让他产生成就感之后，也更容易顺从老师的话。
“还有我们日常给孩子们当作奖励发放的折纸青蛙、千纸鹤、星星卡、贴纸之类的东西，如果担心只给聪介会让其他孩子不舒服的话，也可以给所有孩子多发放。
“当然了，像我刚才说的，不只是聪介，对所有孩子都是，鼓励他们表达需求和说真心话，可以知道孩子们到底在想什么，一些不合理的行为背后是不是都有原因，这也对我们工作都会更顺利……”
山本世界边听边在电脑上处理工作，夏辉前两天向财务老师提交了一个新的采购需求，20个扭扭乐tangle，是一节一节不同颜色的塑胶连接而成的玩具，可以在手上任意揉搓扭拉。夏辉在申请中备注：是可以给多动症儿童训练注意力的手部玩具，据说占据手部动作之后，可以减少其他动作的发生频次。不确定是否有用，暂时先申请少量采购。
山本世界在邮件中回复了同意采购，抄送给财务老师。
此时夏辉的工作已经汇报完毕，现在是其他老师在说话。
世界回想起自己听同僚所说的传闻，隐约把记忆对上了。之前就听说好像有哪家幼儿园又出现了猥亵儿童事件，原来这就是那位举报同事不当行为的老师，泽本夏辉。人真是用对了。他想。
夏辉又一次回家晚了，临近幼儿园的节日活动，园里又忙了起来。孩子们放学后，老师还要延长工作时间。这个点的飒太和慧人都吃完饭了，慧人跟同事临时换了班，这才有空和飒太一起吃饭，却没想到全家会做饭的那个人不在。
夏辉在玄关换鞋，往家里探头看去。飒太和慧人在阳台用洗衣机，边聊天边把洗好的衣服拿出来烘干。
飒太看见夏辉进家门，晃了晃阳台门边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挂上去的两串纸风铃，喊道：“夏辉君，这是什么啊？”
慧人附和道：“夏辉哥什么时候挂上去的？”
“那个啊，是幼稚园孩子们上课做的纸风铃。”夏辉脱下外套，放下包，“下课之后遗落在教室不要了，问了一圈都没有人认领，我就拿回来了。”
幼稚园孩子们遗落的手工课作业变成了家里的装饰，飒太凝神看了两眼，说道：“做得比我好。”
慧人听了大笑，笑得拍他肩背：“什么话啊。”
其中有一串似乎是聪介的作品，夏辉回想，但其实不太能确定。手工课上他瞥了一眼聪介，他手上专注制作的纸风铃和现在挂在他们家阳台门边的一串很像。至于下课后做完就不要了，那也很正常，孩子的世界里总有新鲜的东西等着他们。
夏辉凑到阳台门边：“衣服洗好了吗？”
“洗好了。”洗衣机内缸空了出来，飒太和慧人现在在用烘干机了。
夏辉碰了碰门边的纸风铃，纸做的风铃不会发出响声，只会随风摆动。如果是幼稚园孩子们看到，他们会说什么？是风的呼吸吧。
户外雨势大了起来，夏季的雷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此时离放学时间已经过去很久，幼稚园快要闭园了。夏辉半小时前收到飒太的LINE消息，飒太问他还没回来吗，夏辉不确定自己什么时候能走，只好让飒太和慧人先把食材备上。
飒太在聊天框中试探问道：那个……如果夏辉君还没办法回来的话，不如寿喜锅就由我和keito来做吧？
Natsuki：你们两个觉得可以的话，那就可以。
今天是周五，他们约定好了今晚要吃寿喜锅的，庆祝夏辉顺利入职三个多月正式留用，成为了幼稚园教师中的一员。食材昨天就买好了，然而现在，幼稚园已经空空荡荡，夏辉还没有回家。
夏辉和幼稚园中最后一个没有家长来接的孩子一起等着雨停。
小朋友叫春彦。放学时，孩子们陆陆续续被家长接回家，夏辉进办公室时，看到春彦已经坐在廊下，待他处理了一会儿工作、从办公室出来之后，春彦仍然孤零零坐在廊下。这会儿的小朋友们已经走光了。
夏辉上前询问情况，春彦父母双双出差，让哥哥代为接孩子放学，然而哥哥迟迟没有来。夏辉想了想，问道：“记得哥哥的电话号码吗？”
春彦摇头。
“爸爸妈妈的呢？这个总记得吧？”
父母的电话倒是记得非常清楚，看来是平常有被父母特意教过，春彦报出了两串数字，夏辉打过去一个，无人接听，再打第二个，还是无人接听。
夏辉和春彦面面相觑。
春彦说爸爸妈妈是同一个公司的，夏辉猜想，可能忙到一块儿了。父母不接电话，哥哥联系不上。天色渐暗，阵雨时下时停，保洁阿姨从侧门进入园内，开始晚间打扫，大部分教师也走光了。春彦是乖孩子，这么久没人来接也不哭不闹。
夏辉打开和飒太的聊天框，询问寿喜锅的情况。飒太发来了一张照片，食材已经全部切好备齐，有胡萝卜、香菇、年糕、娃娃菜、牛肉卷和冻豆腐，各盛为一碟，整整齐齐码在他们家的料理台上。照片一角还露出了慧人的手臂，夏辉猜测是在调制酱料。
很好嘛，夏辉表示肯定，看来没有困难？
Sota：完全没有难度！
恰在此时，夏辉听到轻微的一声肚子叫，下意识看向旁边的春彦。
“对不起……我肚子饿了。”
“我知道了，”夏辉单手把春彦扶起来，另一只手拿上他的小书包，“春彦君，先回我家吧，请你吃顿饭，再把你送回家。”
“真的吗？”
“谢谢夏辉老师——”
雨势减小，夏辉带着春彦走出幼稚园大门，手上戳戳按按，在LINE上给飒太发消息：食材可以下锅了，我要带一个小朋友回去。
没走多久，雨势又忽然大了起来，夏辉和春彦都带了伞，好在只有衣角裤脚稍微淋湿。夏辉打开家门的那一刻，便闻到了厨房传来的热气腾腾的食物香气。
寿喜锅其实还没好，飒太独自掌勺，很难得地穿上了围裙，站在灶台前举着汤勺，在锅里捞动画圈。慧人在旁边打鸡蛋，听到玄关处夏辉的一声“我回来了”，抬头道：“欢迎回来。”
夏辉换下鞋，领着春彦进去。
“我看看煮得怎么样。”夏辉站在飒太身边，往他身前探了探头，“很好诶？看来真的没出问题？”
飒太笑了两下。
“胡萝卜还雕花了，so酱雕的吗？”
“keito看油管视频学着雕的。”飒太说道，“香菇也划了十字，好看吧。”
“真不错。”
事前已经知会两人，夏辉把春彦拉到身前：“这位是我在幼稚园的学生，叫春彦。今天不得不跟我们一起吃饭了。”
春彦第一次到老师家里吃饭，怯怯道：“打扰了——”
慧人边打散鸡蛋液，边大声道：“没问题！春彦君和我们一起吃饭吧，买了超多菜，再来一个人都吃不完。”
夏辉伸手稳住他手肘：“keito小心，用力小一点，蛋液要飞出来了。”
“诶诶诶——”
夏辉把春彦的书包挂在椅背上，指示他坐到餐桌前：“春彦君等着吃饭就好了。”
慧人笑道：“夏辉哥呢？”
“那个……那我也等着吃饭就好了？”
夏辉坐到春彦旁边，发现自己真的什么事也没有，难得一次是自己坐在餐桌边，等着飒太和慧人把饭端上桌。他望见飒太系着围裙低头搅动的背影，总觉得有点好笑。
“可以开动了。”
“哇——”
飒太关了火，把一大锅寿喜锅端上桌，每个人都探头往锅里看，发出捧场的呼声。飒太解下围裙，挂在一边。慧人把电饭煲按开，从碗柜里取出了餐具。
汤底混合了多种食材煮出来的汁水，还额外加了点洋葱，牛肉占了满满半锅，裹上蛋液是最好的吃法。慧人说着小朋友肠胃脆弱，额外给春彦调了一碗酱汁。飒太初次掌勺大成功！
从他们走出幼稚园大门直到现在，夏辉的手机里没有任何新的消息提醒。他刚想着饭后一定要再联系下春彦的父母，下一秒，春彦的妈妈就来电了。
夏辉没有离席，直接在原位上接了电话，也外放给春彦听。春彦妈妈表示抱歉，原来是哥哥也忙于工作，忙到连给幼稚园打个电话都不记得，所以才迟迟没有来。夏辉把手机移到春彦身前，春彦向电话那头大声道：“妈妈！没关系，夏辉老师请我吃很好吃的饭！”
听了这话最得意的是飒太，夏辉一抬眼，果不其然看到锅对面的飒太和慧人举着碗偷笑。
春彦妈妈那边有点惊慌：“打扰到夏辉老师家里了吗？那怎么行呢？”
“没关系，当时快要闭园了，家里刚好开饭，就把春彦带回来了，请不用担心。”
夏辉在春彦妈妈的连声道歉中挂了电话，春彦妈妈把春彦哥哥的联系方式发送给夏辉，说待会哥哥会来接春彦回家。夏辉看着那串数字，有点眼熟，但一时没想起来。
过了一会儿，门铃声响，离得近的慧人去开门。直到见到了这位突如其来的客人，夏辉才意识到哪里眼熟。
开门的慧人和坐在慧人位置旁边的飒太率先看到了来人，一同惊讶道：“大树君？”
门外站着一个大家都眼熟的人，穿衬衫搭西裤，衬衫衣袖有被雨水打湿的一块暗色，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手上的雨伞还往下滴滴答答滴着水珠。明显是刚刚结束工作不久赶过来的。
“哥哥！”
“不好意思啊啊啊啊——我来晚了！我们春彦打扰了——”
夏辉讶异得放下筷子：“大树君是春彦的哥哥？”
是佐藤大树，这是他们当初的房屋中介，三个人都认识。当初大树对飒太说以后会有人来看房，还叮嘱他可以锁上自己的房门。三个人都加上了大树的LINE，不过谁也没想到，大树的弟弟春彦是夏辉幼稚园里的孩子。
佐藤大树挠挠头：“啊，抱歉，我也不知道。刚刚妈妈给我发了春彦的老师的联系方式我才知道，说春彦去老师家里吃饭了，我一想还记得地址，结束工作就马上过来了。”
“工作也太晚了吧，弟弟都没空接。”
“抱歉抱歉……原本泽本君是春彦的老师。”
“大树君刚刚结束工作？吃饭了吗？”
“还没有。”
飒太提议道：“和我们一起吃吧？我们的菜再来一个人都吃不完。”
佐藤大树刚想说那怎么好意思，春彦立刻大声叫道：“哥哥一起吃！夏辉老师家的寿喜锅超好吃——”
夏辉又瞥一眼飒太，飒太举着碗，快笑出声了。
“现在回去再做的话也不方便，不如一起吃吧。”夏辉说道，“菜真的很多。”
这下佐藤大树没有办法拒绝了，双手合十道：“打扰了。”
春彦举起筷子欢呼：“好耶！”
佐藤大树把雨伞放在门边，换了鞋进门。一进门便看见几个人围着一锅丰盛寿喜锅吃饭，食物香气浓郁，顶灯亮堂，厨房较之前似乎更光亮了一些，有明显的使用和维护痕迹，不再有明显灰尘，碗柜里的餐具重新整理摆放过，灶台擦拭得一尘不染，一旁还叠放着两口没收起来的锅具。
慧人去添了副碗筷，大树说道：“诶？看来你们三个相处得很好嘛。是每天晚上都吃这么丰盛吗？”
“不是每天都这么丰盛，但是每天都很好吃。”
“真羡慕呢。”
室外雨声不绝，室内是飒太做的一大锅热腾腾寿喜锅。牛肉占了半锅，另外半锅是整齐码好的熟娃娃菜、慧人精心雕花的胡萝卜，初学者刀工一般，细看不能看，好在作为摆盘的食材，乍一看倒十分精美。还有冻豆腐和划出十字的香菇，底下躺着一排洋葱切条和昆布。
慧人打了三四碗生鸡蛋液，放在每个人手边近处，给春彦调制的额外酱汁则主要由砂糖、酱油和味啉混合。为了迎合小孩子的口味，慧人还特意拿出了拌饭料，纳豆和海苔碎，让春彦二选一，春彦选了海苔碎，但也想要一点点纳豆，说自己没有吃过，想试试味道。慧人控制分量，舀出很少一勺，边说着“一点点”“一点点”，边舀进春彦的饭里。
“大树君和春彦年龄差很大哦？有二十岁吗？”
春彦嚷道：“哥哥比我大二十一岁！”
“诶……”
佐藤大树有点不好意思：“父母生下我的时候比较早。”
“好羡慕，我也想要个弟弟玩。”飒太刚说完，被慧人捶了一下，意味很明显：弟弟是用来玩的吗。
飒太摸摸鼻子。他是三人当中最小的，通常自己是被当成弟弟的那个。但他也没觉得怎么样，慧人才比他大两天，狂什么！
饭间交谈中，他们了解了佐藤家的情况。长兄大树君在做房屋中介，但其实业务繁杂，房屋相关的服务都能提供，工作拼命，经常忙得脚不沾地，父母在同一间公司工作，最近双双出差，让他照顾好弟弟，没想到工作忙到接小朋友放学都差点忘记。
“一直都没有来接吗？”
夏辉作证：“嗯，我都快下班了，看见春彦还在那里。”
飒太起哄道：“大树君要跟春彦道歉才行啊。”
众目睽睽之下，佐藤大树不好拒绝，其实本来也觉得很抱歉，只好放下筷子、双手合十对春彦道了个歉：“春彦酱，真的对不起。”
春彦吃牛肉吃得正开心，小手一挥：“我原谅哥哥了！”
慧人说道：“春彦太好了吧，夏辉哥幼稚园里的小朋友都这样吗？”
夏辉扶额：“也有很多让人头疼的孩子。”
佐藤大树趁机给春彦寻个夸夸的机会：“那我们春彦确实是不太让人头疼的类型吧？”
夏辉心想不愧是做销售的，点头，顺势把夸夸小孩的任务承接下来，说道：“春彦是很善良的类型。”
话语说得平淡，春彦一个三岁小孩的大脑还没有反应过来，佐藤大树已经薅了一把他的头发：“夏辉老师夸你啦！”
“夏辉老师？”夏辉重复道。
佐藤大树这时候有点不好意思：“呃……泽本老师。”
“没关系，叫我什么都行。”
慧人回身从冰箱里拿出大瓶装的苹果汁，给餐桌边的各位倒上。
大树和春彦在门口告别的时候，春彦肉眼可见的开心。飒太和夏辉连声说着“好吃就好了”，边送他们离开。
慧人在厨房收拾着碗筷，问道：“明天吃什么呢？”
夏辉想了想，拍板道：“明天吃……天妇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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飒太日记：
网上说寿喜锅的诀窍是昆布熬汤，但是今天时间比较急，夏辉哥快要回来了，所以没办法熬制太久。用了洋葱也不错，蔬菜的汁水是最棒的。说到这里有点想吃无水蔬菜锅加鸡肉。
大树君又一次进来了，不过这次是来吃饭的。
夏辉的to do list：
1.跟神崎夫妇通一次电话 ✔
2.寿喜锅食谱发给飒太 ✔
慧人打工日程表：
22：30-2：30 停车场夜间保安
便利店收银跟同事换班，明天去9：00-12：30的轮班
慧人打好几份工，日常时间通常是跟夏辉飒太这样的普通上班族和学生错开的，晚饭能聚在一起吃其实很不容易，总要跟同事商量换班才能做到。今晚社区夜间停电维修，已经提前通知过，慧人在打工的地方给手机和移动电源充满了电，疲惫地回到家。
已经很晚了，按照正常作息，夏辉和飒太本来都该睡了。慧人打开家门，室内一片黑暗，却看到夏辉仍然坐在沙发上摁手机，穿着睡衣，头发微微潮湿，不知道是不是在回复家长消息。
慧人没想打扰他，轻声关上家门。但进家的动静已经被夏辉注意到，夏辉转过头看向他，小声道：“欢迎回来。”
慧人摁亮手机，看了下时间，夜里十一点多。他换了鞋走进客厅，问道：“夏辉哥还不睡吗？”
“停电了，”夏辉指指自己的头发，“头发还没干，等稍微晾干一点我再去睡。”
慧人累到瘫坐在沙发上，就坐在夏辉的旁边。一片黑暗中，他们得凑得很近才能看清彼此的脸，但那就太过越界了。因此他们只是并排坐在一起，只有两人的手机屏幕亮着。慧人低头打开手机查看明天的日程和工作安排，屏幕发出的白光打在他的侧脸轮廓上，映亮他，轮廓像一道清晰而流利的轨线。低垂的睫毛，鼻梁挺拔，唇线流畅，下颌线有这年纪男孩的锋利与紧绷感。
夏辉看了他两眼，没说话，下一秒听到的却是旁边传来的肚子咕咕叫声。
慧人有点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夏辉立刻反应过来：“没吃饭吗？”
“只吃了一个饭团。”
夏辉想了想：“给你做点吃的？”
“可以吗？”
夏辉起身往厨房走，慧人跟在他身后。
“不过要摸黑做饭了。”
停电一夜，燃气灶倒是还可以用。只是冰箱里的冰层在静静化开，夏辉叹气，权当给冻肉提前解冻了。他打开冰箱，用手机的手电筒照着往里查看食材。做点什么好呢，夜宵的话，简单饱腹比较好，分量少一点，否则半夜积食。夏辉拿出了豆腐、金针菇、昆布和晚餐剩下的一点鸡肉，拧开燃气灶。
慧人坐在餐桌边，望着他站在料理台前的背影，问道：“夏辉哥做点什么？”
“味增汤吧，怎么样？”夏辉说道，“有一点晚上剩下来的鸡肉可以加进去。”
“好。要帮你照明吗？”
“不用了，小慧坐着休息吧。”
两人没再说话，不开灯的餐厅，只能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明。夏辉做饭确实摸黑也行，手感在，看个大概即可。慧人的手机反扣在桌面上，手电筒映亮了餐桌周围，前方夏辉所在的料理台前仍是暗处。夏辉做了个简单的豆腐金针菇味增汤，步骤简单、食材简单，所以做得很快，由昆布熬出一点鲜味，再倒进味增搅拌入味。他把味增汤倒入碗里，端到桌上，自己擦了擦手。
“谢谢——我开动了。”
夏辉回身洗锅，听到慧人在身后进食的声音。
慧人的房间和他离得近，门对门的距离，开个门就能看见对方，因此晚上慧人回家时不时会跟他撞上，通常都是很晚的时间，飒太已经睡下了，高中生要早起，慧人回来之后不会再打开客厅大灯，摸黑干完自己该干的事。有时候他也会带便利店的当日过期食品回家，当作第二天餐食，饭团或者便当，员工价半折，当日过期的则可以在店长允许之下直接拿走。夏辉有时候晚上也会犯饿，家里除了做饭的食材之外没有其他零食，这时候慧人会把从便利店带回来的食物分给他，两人在客厅或餐桌边分食便利店食物：金枪鱼美乃滋饭团、寿司组合、速食肉酱面，极少的时候，甚至还有鲜牛奶。
慧人偶尔会觉得怪怪的，但只是偶尔。他心想，飒太知道吗，我们两个凌晨半夜不睡觉，在这里……吃东西。
房门边的黑暗中，夏辉给他侧身让路时，能察觉到对方轻轻起伏的呼吸。
慧人难得有空，陪飒太去附近住宅区看望爷爷奶奶。爷爷奶奶的包裹错寄到了家里，飒太给他们送回去，顺带提了一点之前父母还在时要送却没送出的保健品，好在还没过期。
之前父母离婚时，长辈们有考虑过让飒太搬来和他们一起住，也算是互相照顾，最终未成。一来爷爷奶奶住得很近，只要想见，随时都可以探望。二来，如果飒太搬出家里，那空置的屋子便可以早点给飒太父亲处置了。飒太偏不想让他如愿，坚持说自己已经可以照顾好自己，一定要住在家里占着屋子，父亲也没法直接赶他走。
飒太给爷爷奶奶介绍说，这是我的新朋友keito。
“新朋友”这几个字引起了爷爷奶奶的注意，拉着慧人说了很多话，又自顾自斥责了一番飒太的父母。飒太对自己父母已经没有什么话想说，爷爷奶奶倒是比他怨气更大。
离开爷爷奶奶家之后，飒太摸摸慧人的肩头：“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反倒是你啦。”
“那我也没事。”
飒太将自己一团乱的家庭琐事刻意略过不谈，因为觉得没什么好谈的，慧人也心知肚明地尊重他的心情。反正之前已经告诉过他一些了，了解到这种程度就可以。飒太不提起的事情，那么就是不重要的事情。
两人在住宅区周围闲逛，今天是休息日，公共区域有许多居民三三两两散步聊天、做操，保洁大叔在路边扫去落叶。阳光晴朗，树木葱郁，天气好到想让每一天都是这样的天气。
突然之间，飒太眼尖地看到了什么。
草丛中窜出一只三花猫咪，背部是橙黄毛与黑毛交错，腹部雪白，圆头圆脑，猫耳竖立，猫眼圆透澄澈，朝他们靠近两步，又不动了，立在原地，似乎是在观察他们。
“诶？”
“猫咪？”
不是陌生猫咪，是飒太认识的猫咪。飒太不自觉出口道：“hana酱？”
“hana？”
“这只猫叫hana哦。”飒太慢慢靠近猫咪。
慧人没搞懂情况，懵懵地跟着飒太上前。飒太蹲下身，猫咪也没跑，也许是闻到熟悉的气味，凑上来蹭了蹭他的腿，在他身前曲腿坐下了。
慧人也跟着飒太在猫咪旁边蹲下身，看着飒太撸猫，摸摸猫头和下巴。hana酱乖顺地用头蹭着他的手，飒太说道：“hana酱很亲人。”
“是社区二手店的猫，”飒太把猫抱起来，“平常都会在店里的，不知道今天怎么跑出来那么远。natsuki会不会找不到啊。”
慧人听到个熟悉的名字：“natsuki？”
“诶诶，不是夏辉哥。”飒太赶紧解释，“是二手店的哥哥，一般我会叫na酱多一点。最近可能跟夏辉哥相处多了，下意识就这么叫了……”
“哟西，现在把hana酱送回去吧。”
飒太和慧人往社区二手店的方向走去，期间飒太见慧人总是忍不住看他怀里的猫，还给慧人抱了一下。hana酱是一只中等体型的成年母猫，不撕不咬，趴在两人怀里的时候还好奇地四处张望，仿佛觉得高处的视野很新奇。
飒太说，这是二手店的年迈店长捡来的猫咪，因为是在花丛中捡到的，所以取名叫hana。店长年事已高，不怎么管事了，店里只有一个常驻店员在每天看店，另外还有几名兼职店员，一同维持着店里的运转。飒太从小在住宅区长大，跟周边的邻居和店铺都混得很熟，甚至也包括二手店的猫咪。
慧人对二手店有点兴趣：“二手店会卖什么呢？”
“很多啊，不过是生活用品居多，餐具、家具、小型电器比较多，都是回收的住宅区的大家的闲置物品，也有从外面和网上回收的东西。”飒太说道，“东西很便宜，keito有想买的东西吗？”
慧人想了想，说道：“暂时没有，不过去看看吧，飒太陪我去。”
hana酱很亲人，但是在人的怀里坐不住，时不时就要跳下去，在路边四处嗅嗅逛逛，飒太和慧人不得不费老大劲呼唤它、招呼它，才能吸引它的注意力，让它跟着他们走，也不可以用蛮力强行抱住它，否则有可能会让它应激。走走停停好一阵，要四处叫回跑开的猫咪，一段平常只需十来分钟的步行路程，他们花了接近一小时才看见二手店的店门。
二手店在正常营业中，没什么顾客。店内是木质风格装修，颜色饱和度低，装饰以深绿、棕黄、褐色、深蓝为主，墙上挂着一些典雅而不显眼的装饰挂画，摆放二手商品的货架也都是木架，物品在架子上一列一列排开。店里只有一个店员在理货，飒太抱着猫，把hana酱还给店员。慧人微微弯下腰，颇有兴趣地看着货架上的一个森绿色陶瓷杯。店内多为一些日常性的用品，都是他人闲置处理、经过翻新和清洁后重新上架的。除了日常的餐具、家具之外，慧人还看到了好几部旧相机、旧游戏机、绘本和乐谱、略旧但没有过多磨损的棒球手套等等。
身后的飒太在说：“hana酱最近经常跑丢吗？”
堀夏喜说道：“诶……谢谢飒太把它送回来，最近经常跑出去呢，找它太费工夫了，还好被so酱遇到了。在想要不要养在家里算了。”
慧人转身，只见这个唯一的店员穿着黑色套头卫衣，外面搭一件浅米色的店员围裙，头发压在鸭舌帽下。和他平时在便利店的工服也差不多嘛。慧人心想。货架那边的飒太在叫他：“keito——”
他走过去，飒太说道：“那个，这位是二手店的店员na酱，平常在店里养着hana酱。”
“Hori Natsuki，你好。”
“噢！你好！”慧人说道，“可以叫na酱吗？”
“诶？可以哦。”
“na酱和hana酱——”
三人都为这莫名其妙的谐音梗愣了一下，气氛凝滞一秒，然后一同笑了出来。初识的慧人和堀夏喜之间无形间被拉近了一些距离，慧人道：“只是觉得很恰好啊，na酱养hana酱。”
堀夏喜把理到一半的物品放下，在围裙上擦擦手：“说起来，有个东西想分给你们。”
飒太和慧人疑惑，堀夏喜绕去后面的员工休息室，再出来时，手上多了一盘烤蛋糕。
“是昨天社区募捐活动，给大家分发的蛋糕，但是剩下来的这些……品相不太好看。”
蛋糕摆放在托盘上，一眼看去堪称乱七八糟。有奶油裱花歪斜的，有表皮微焦、颜色不均匀的，还有纯蛋糕胚，丝毫装饰也没有的。
堀夏喜把托盘放在货架上的空位，给他们分：“不过味道没问题，只是因为外表太难看了，没法拿去在活动上分发，本来想在店里跟店员们偷偷分掉的。不过他们今天都没来……既然你们来了，还是分给你们吧！就当是把hana酱送回来的谢礼，谢谢so酱和kei酱。”
慧人看了一眼，说看起来像飒太烤的。飒太无语。
把猫送回店里还有意外之喜。飒太和慧人凑上去，一人拿一个蛋糕分食。小猫轻轻走在货架之间，绕到他们脚边，又在收银台上伏下身子，张开嘴、露出尖牙地打了个静静的哈欠。
蛋糕在店里没吃完，下午的客流变多了一些，堀夏喜要招待顾客，还要理货，没有多余时间精力跟他们相处了，但允许他们把蛋糕全部打包带走。飒太和慧人拿上蛋糕回家，边走路还在边吃，一人一句说着虽然外表烤坏了，但是味道真不赖。飒太说你知道吗，二手店的店长是退休的艺术学院教授；慧人赞叹，怪不得店里的装潢这么有格调。又说店长已经不怎么看店了，不知道na酱会不会成为新的店长呢，还有hana酱，店长爷爷应该已经养不动了，也许以后也会给na酱来养吧！
慧人点头道，不错，就这样继承了店又继承了猫。
飒太和慧人拎着一路吃来所剩无几的蛋糕，一同上楼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