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JSB3子宇宙》的正篇故事《青春三部曲》裏的第二部《稻田裡的赤穗》,我們見證了群馬蘋果園的獨生子片岡直人(かたおか なおと),他不甘心被父親的工作被規範,拼命讀書考入T大。入學後,他遇上行山社的社長今市隆二(いまいち りゅうじ ),副會長木村慧人(きむら けいと),以及同樣加入的新成員,也是公佈入學成績時認識的中島颯太(なかじま そうた )。在工作和學業和學會間,直人努力的一面受隆二注目,在一連串的活動裏,直人開始感受到隆二特別的關懷,最後兩人走在一起。
在這一部(也是《Fanta子宇宙》的正篇故事《大學三部曲》裏的第一部)裡面,讓我們來看看颯太和慧人兩人,一個數學系新生,一個物理系三年生,如何在T大相識走在一起。
在T大考試場的公佈版前,眾多完成了艱難入學試的考生在靜候著收生的結果。冬天還未完全離開關東地帶,樹木還是光禿禿的。考生們都穿著深沉的冬天衣物,在公佈版的廣場前聚集。少數一起報考的聚在一遍輸賭誰人能得到考試之神的眷顧。
颯太穿著紅色兜帽衛衣和牛仔布外套,跟衣著樸素,甚至穿著校服的考生大相逕庭。來自東京都的他,很自然會考慮在都內升學。颯太想入讀T大,跟心儀的數學教授研究。他從中學以內,已經沉醉於數學的純粹和它對空間規律的想像。他想知道,把數學變成生活的一部分,是怎樣的一回事。
可惜父母和老師都不太看好颯太的去向。
「你這個成績需要很大運氣才考得入呢。」颯太不會忘記班導師閱讀自己的偏差值報告時,一面尷尬地向颯太說。
「其實我們家也可以讓你讀私立的,若果決定了就跟我們說一聲。」母親一面想安慰兒子,為難地建議。
難道我的程度就是這麼低嗎?颯太也開始質疑自己。
颯太覺得沒有理由別人說做不到就可以放棄。他到書店買了一大疊參考書,放在枱上,自己拿出表格紙,精心地畫了作息時間表,在月曆上也劃下要報考大學的日子,並參考有關怎樣有系統學習的書,把心得寫成十個綱領,貼在桌前。
家裡雖然醜話說在前頭,但颯太學習上用得著都不會吝嗇幫他報名,譬如每天下課後便準時到精讀班。的確,如家人所說,補習一開始時,他體認到自己實際的程度和考試的差距,題目看了也不知怎樣做。很多時候,他需要別人點通這道問題背後的精神,颯太才知道如何落手。
幸好那間補習室的小林先生是抱持教育精神的人,不介意課後耐心向颯太解釋當中解題的要點。
小林人很高,比颯太高上半個頭,而且面很長,喜歡穿西裝,蠟上油頭把頭髮梳到一邊,一副不苟言笑的樣子。
「小林老師,謝謝你撥冗指導,沒有這些我沒有可能跟得上進度。」颯太不知該否說得太直接:「畢竟你大可以說下課了,有問題的留待下一課才回答。」
「不用客氣。你的情況讓我想起以往某位我的學生。」
「也是在這間補習社?」
「不是,我那時人在仙台,我剛好是當代課的,他立定志向考T大,所以每天下課替他補課,訓練他的應試能力。」
颯太想不到小林有這樣長遠的教學軌跡,口微張的。「那麼他考上了嗎?」
「他很勤力,考上了,現在聽說已經開了公司。」
「那很厲害呢。那麼,小林老師,我的情況,對於考T大成功率樂觀嗎?」颯太一邊想了解自己的情況,但又擔心對方跟父母和班導師一樣意見的話,數學腦的颯太告訴自己,不要再抱持什麼不切實際的理念,從此和T大緣慳一面。
小林堅定的眼神望著颯太,颯太不期然縮起身子望向下方。
「其實當年那男生的底子比你更不紮實。可能是地區學校的關係,師資沒有很好,只是認為老師把內容講述了一遍便當成學識了。不過補課期間,他有努力一步一步走上去。」
小林繼續說:「雖然考入學試講求的除了你的實力外,還有另外一半是運氣。我記得也跟他說了差不太多的。」
「運氣?怎麼說?」颯太被勾起興趣,重新望向小林。
「因為你不需要第一,你只需要取得會得到獲取的成績就可以,所以這視乎跟你考試的那一年考生的平均程度。當然這也視乎你要考入的學系。你心儀的是...?」
「我想考入理學院。」
「那遠比醫科來得簡單。所以你只要踏實地持續練習,定必可以把底子補上去。所以不要太擔心。」
颯太首次覺得自己的心願不是癡人說夢,心裡覺得道路盡頭還是有光的。
「是的,我會努力的。謝謝你,小林先生!」颯太恭敬地鞠躬後輕快地離開。
×××
考試時,颯太跟一眾考生,一排排坐在大學的大講堂裏,跟面前下一份薄薄的,卻花了颯太和一眾學子一整年準備的考卷搏鬥。
颯太自到達場地後,因為用功過度,整天肚像打風一樣不適。他不禁心想,難得小林先生也鼓勵他,結果卻是身體不爭氣,難道真的如母親所說要重讀一年還是要讀私立學校?
不過,因為身體的不適,反而掩蓋了他考試驅之不散的緊張感。面對試題時,解決的步驟像展開的畫軸一樣毫不費力地展開,颯太像是謄文一樣把腦海裡見到的都寫出來。他看到題目時,瞬間看清問題背後想測試的數學定理。
颯太暗地稱讚小林先生的心得和口訣能夠大派用場。
幾天後,颯太到考場外的揭示板前等待結果。他緊張得手指都快要插進掌心裡。在密密麻麻的考試編號之間,靈機一觸看到自己的考生編號。
颯太瞳孔放大,眼裡只容得下這組數字,其他的漸漸化為模糊的背景。
他再三確認自己沒有看錯後,終於確認自己終於得償所願考上T大時,他心裡彷如千軍萬馬在歡呼,靜不下來,他巴不得隨便找一個海邊放聲大叫:「成功了!」
不過,自己還未來得及高興時,旁邊一個差不多高,但衣著樸素的青年已經在問他:「可以幫我確認這個號碼嗎?」那人單眼皮,皮膚黝黑,不像是關在室內鑽研學問,反而像戶外滑浪的那種好動青年。
颯太當然不認識他,只好唯唯諾諾的把號碼唸一次。誰知那人就抓住他歡呼叫好。
「太好了!真的考入了。」
颯太一邊擔心自己會成為眾人目光的焦點,但又覺得不跟上對方好像很不領情,結果自己做的是半鹹半淡的歡呼動作。
「啊!真的抱歉!」樸素的男子一會才意識到自己把不相干的人捲入自己的儀式裏,尷尬地摸著頭抱歉。「我一時忘形了。不過我看你也考入了,對嗎?」
颯太猜想自己的眼神已經掩蓋不住雀躍的心情。
「對。托大家的福。」颯太若果未知對方考入與否,大概不會隨便說。畢竟若果對方考不入,反而顯得好像炫耀自己。
「那太好了!」那人笑的時候笑容很大很燦爛。「對了,我忘了自我介紹,我叫直人,片岡直人。」
颯太見對方伸出手,便握起對方的手。那是一雙厚實的手,感覺有打工兼職做體力活的。「我是颯太 ,中島颯太。」
×××
因為第一年兩人都是讀一樣的必修課,兩人成了學業上的好兄弟,直人平時很直白,但也很幽默,常為安靜含蓄的颯太填補了對話中的空白,逗得大笑。
九月中旬,是大學新入學幼兒的學會選報日。新生們可以趁這機會結識同好,學校裡的老鳥前輩時常說這些人際網絡,對於將來職場很有幫助。因為你不知道何時會需要靠這張人情牌。
兩人在必修的經濟科課堂後,順著人潮到體育館選擇學會。整個體育館就像是三國時期的大戰場所,整個會場都是人和宣傳的聲音。各學社為吸引新生,都各出奇謀,為了爭取更多新生又派迎新禮物,又有即席表演等,好不熱鬧。甚至有廚藝學會現場烹調章魚燒,海鮮和醬汁的酸甜味漂浮在空氣之間。
唯獨在一個擺設簡單的行山學會前,兩人都各自停下腳步。
站著的會長是個感覺認真的人,跟認識的小林先生一樣整齊的梳了三七分頭,粗而整齊的眉毛下是迷人的黑瞳,嘴上精心修剪的鬍子,讓他的紳士氣質更加彰顯。膚色是行山所帶來的健康膚色,意外地跟直人差不多。他掛著會場工作用的名牌,寫著今市隆二。
他們安靜地站在展示枱之後,彷彿沒有興趣與其他學會搶奪新成員,只等待真正有心行山的同學們。
坐著的副會長木村慧人可說是跟會長完全相反的人,皮膚跟颯太一樣長期在室內的潔白,劉海是時髦地燙過的捲髮,瘦削的顴骨像是漫畫中的美男子,不過表情上卻不像會長一樣平易近人。
颯太一眼便被對方的容貌吸引著。那種精緻的面孔在目黑或是新宿的街頭定會被搭訕的標準模特兒面容,如今卻是像被困在規模也比其他學社小的行山社。颯太很好奇這個人是怎麼來由加入這個學社的。
直人似乎在跟會長交換了一些學會的活動資訊,對方手拿著一疊傳單。颯太沒有怎樣認真聽,只是細心地看著眼前的美男。颯太心想,對方戴個長假髮,塗個口紅,也可反串成為誘人的女生。
「你好,有興趣行山嗎?我們行山社一年有大小活動覆蓋關東關西和東北的山。」形象嚴肅的隆二邊介紹枱上的登山照,邊遞給直人一張看似手製作的學會介紹傳單。
「感覺學社都時常挑戰一些高難度的山,但我們都沒有太多實際的行山經驗,對嗎,颯太?」直人望向颯太希望得到同意。
颯太眼睛像接近光速的飛船一樣,瞳孔收縮,周邊的視野變得狹窄,一旁的聲音全部變成雜訊。
只有前方的副社長的淡定而冰冷的樣子進入視線之內,颯太從來沒有體驗過這種感覺,那是一種他想瞭解認識對方的衝動,想圍繞對方把對方納入自己生活的衝動。他想知道這人平時喜歡做甚麼,討厭什麼,有沒有喜歡的食物和習慣。一連串的問題在他眼前展開。
此時慧人留意到颯太熾熱如火的視線,所以禮貌上望向颯太抿嘴回笑,不過見對方完全沒有反應,就在他眼前揮手問:「你還好嗎?還未真的出發行山,不要嚇壞了。」
颯太回了一些話,但腦筋根本顧不上這麼多,腦袋空白一直持續到兩人離開會場。
颯太依稀記得直人不忿慧說話冷淡,差點跟慧人吵了起來,若不是社長隆醫把慧人私下拉去談了一會,恐怕會打了起來。不過直人和颯太都同意加入了行山學會。
在會場外,直人擔憂地問:「你是否真的喜歡行山的?從剛才開始就莫名其妙地發呆,真的不要勉強啊。那個木村說話不客氣,我不想認輸所以參加,但你不用陪我也可以,不然要你參加一些你不喜歡的活動,我可過意不去。」
「不,其實行山很好,我想體驗一下,而且在東京久了想看看附近的自然環境。」
「那好吧,最重要是你覺得舒服。」
臨離開前,颯太還是回頭看著那個冷清的行山學會。會長隆二似乎在碎碎念教訓副會長不要嚇怕未入會的人。
在學期開始後,按照課程編排,颯太需要上第一學期物理力學實驗的課。他和其餘十多名新入學的數理學生在物理實驗室裏二人一組上課。大多第一次接觸大學程度的實驗,表情都是戰戰兢兢的。慧人因為是三年級,所以和其他教授助手協助新生們進行實驗。其他學生因為本來有中學的舊識,很快找到實驗夥伴合作。
颯太呆呆望著還是空蕩蕩的,屬於同組成員的木椅,但又不知如何開口邀請其他人是否願意加入。
慧人見颯太的實驗桌還是空的,就上前問:「你有沒有其他相識的人?上次報名行山學會那個片岡呢?」
颯太看見慧人擔任助手一員,馬上眼前一亮。不過又不能表露雀躍的心情,只能笨拙地回答:「有是有,但他不是數理科的所以不用讀這門課。似乎我是餘下單數的那一個。」
慧人盤著手,上下打量颯太後說:「唔,好吧,你看起來還算機靈的,我來負責你這一組好了。」
「真的嗎?但這邊只有一個人...」颯太受寵若驚。
「不情願嗎?那我到其他組指導。」慧人作勢離開。
「不...請多多指教。」颯太靦腆地點頭。
一萬朵鮮花在颯太心裡飄然綻放開來,彷彿春天提早降臨。
此時傳來後面兩位衣著鮮艷,性格活潑的女學生,招攬似的叫道:「木村前輩,要不要來指導我們這一組?」
「你們不是有世界前輩指導嗎?我也有需要指導的隊員了。」他眼睛一轉,瞄向慘被擱在一邊的陽前輩(はる、假想角色)。
「這怎麼一樣呢?」兩女學生像看到不潔的東西嫌棄。陽一面為難地握住手中的實驗指引。
慧人心想也開始閱讀實驗指引,不再跟他們寒暄。
颯太偷偷問慧人:「你真的不過去?」颯太雖然不想慧人過去,但又怕讓對方感覺自己單方面在糾纏,小心翼翼地問。
慧人一副『你幹麼問這種蠢問題』的面容。「你笨蛋麼?」的一副表情。
「總之,」慧人一面理所當然的說。「我已經決定指導你,不用想這麼多。」
此時L教授彷如漫畫人物般走進,捧著巨大的量角尺和一大堆白板筆,以及一大疊的講義。有趣的是,那教授不是傳統穿著西裝Tuxedo那種風骨的衣著,反而是淨色T恤和窄身牛仔褲,以及及膝的黑皮靴。教授看起來頗年輕,應該只是三十有多,搞不好不認識他的人以為他是時裝設計系或是準備參加搖滾表演的學生。
「各位,歡迎大家來上這門實驗課。這門課會讓大家從實驗的方法理解物理世界的運作。我們每一堂課都會進行一個實驗,你們會和指導的助手們一起設立實驗,取得和分析數據,再跟理論的預測比較。若果在設置的地方有問題,記得請教助手們,他們都已經受過這門課的煎熬,所以絕對記得怎樣進行每一道實驗。」L說話很快,感覺像是跟時間競賽。
同學都因教授的幽默笑出來。
「現在我們來簡介這門課要用的器具。」L便快步走往旁邊的實驗用品櫃,皮靴的硬底在實驗室內咯咯作響。
在比任何學生都要古老的木櫃上,擺放時間計,讓滾珠或玩具汽車行走的軌道,測量動量用的彈弓,或驗證角動量的陀螺儀等。教授一說到物理,馬上口若懸河地介紹這些儀器怎麼用。颯太手忙腳亂地地抄著筆記。
好不容易才抽到時間看玻璃門後的儀器。「這些都看起來很舊,能不能好好量度的?」颯太近乎自言自語說。
「這些儀器比你還要精確。」慧人聽到颯太的話迅速反應。
「力學幾百年前在牛頓的時代已經是一門標準的科學。他們用比這些還要粗糙的實驗儀器都能發現和驗證這些經典的方程,這些代表宇宙最根本的運作規律。怎麼我們現在就做不到?理所當然會更容易取得優質結果。」
「可是這感覺手腳要很小心。」颯太對於手作業不大有自信。
「實驗本來是一項精密的活動。笨手笨腳的肯定做不好。」慧人沒有理解颯太話裡背後的潛台詞。
颯太本來已經戰戰兢兢,聽到慧人這番話就更緊張,手不知何處放。
×××
這天的課程是自由落體,實驗需要找出地球表面的重力加速度。
物理教授簡要地回顧講課中的理論,如何成為這次實驗的背後物理後,就放手讓幼兒們做實驗。按教授L所說,方法很簡單,把幾種不同質量和材質的圓球掉在地上,他們都應該在同一時間到達地面。幼兒們需要記錄落下的時間,再記錄圓球是怎樣隨落地的高度變化,隨而推導重力加速度的實驗值。
「這個是不是伽利略那個著名的比薩斜塔實驗?」颯太舉手問。
「對,是有這樣的傳說。不過其他物理史書都沒有類似的記載,所以不必然是史實。很大機會只是以訛傳訛。」L馬上回答,再飛快地在白板上畫上其他實驗的概念圖。「但他肯定有進行白板上的其他實驗驗證重力加速度。」
「若果沒有其他問題的話,就事不延遲開始吧。」
其他人馬上各自低聲討論該如何分配工作,颯太則可說比較輕鬆,什麼都自己負責便可。
「按L教授的指示,我只能在你出錯或不知怎樣做時才能出手。不過有問題時還是先問無妨,不然做錯又要把設備全部重設,可能趕不及在下課前交實驗報告。」慧人輕輕眨眼,颯太不期然留意對方捲曲的眼睫毛。
「了解。」颯太一板一眼按實驗指示設置感應球落地時間的記錄儀。然而,颯太看著這些感應器的電線覺得一頭霧水,在中學期間也沒有這類的實驗課,只能說是非常陌生。
慧人觀察他不知所措地盯著電線頭,便捉住他的手把它插進資料收集器上對應的插口。肢體碰觸的一剎那,颯太馬上心跳加速,電流從電線通過慧人到達颯太身上,身子一縮把手縮起。
「怎麼了?有靜電嗎?」慧人向手掌呼氣,擦在衣服上。
「啊!不是。」颯太牢牢記住慧人捉住自己的手時,那股被帶領著的安穩。
「那好。那麼這裡已經全部準備就緒,可以開始收集數據啊。」慧人如同唸書的把步驟清楚背誦出來。颯太甚至不用怎樣看那本寫得不清不楚的指引。
「首先,記得要把球從計時的圈之間掉落,這樣紅外線訊號被阻斷後,就會觸發開始計時。」
「你看這裡,」慧人指住圓形像鼓面的儀器,「然後球掉在地下的感應器,壓力感應器會放出第二個訊號,指示電腦停止計時。」
「這很方便啊!不用匆忙按碼錶。」颯太想像自己一手把球掉下,再按計時;待球落地時,又要倉卒地按停碼錶,把時間抄下,然後手忙腳亂。他知道自己肯定做不來。
「所以我才說只會被前人做得更精密。」慧人微笑說。
那就像突破厚厚的烏雲間一道溫暖的陽光。
颯太覺得在設置實驗時表現太笨拙,沒有取得慧人的好印象,心裡打算在收集實驗數據時,能夠從數學的精確扳回一城。不過,實際操作遠比颯太想像的難。雖然方法只是把球垂直地掉下,一個他閉上眼也知怎樣做,任由地球的重力場把球拉落地面。實際作業中,如何把實驗做得乾淨,有很多部分只能依賴靠經驗和內視。
颯太只能邊做邊摸索,很多時候不是球沒有掉落感應器,就是沒有穿過發動器,數據的良率不高。
做到一半時,颯太站得太近感應器,鋼球一下子掉落自己腳趾上。
「痛!」雖然穿了鞋,不過是converse的布面鞋,衝力直達腳趾裡面,痛楚像電流般從腿骨的神經飆上脊柱。
颯太馬上提腿單腳站著,按壓發疼的腳趾。更難過的是,竟然會做出如此出糗的失誤。
「你這是在做相聲的搞笑藝人嗎?我還是第一次見到有人做這個實驗,把自己的腳砸到。」慧人眉頭都皺起來。
「我也不知道,但至少把球掉落感應器,根本不是想掉就掉得中。」
颯太心裡叫著苦,心想光是第一個實驗就已經這麼困難,之後整個學期怎麼辦。
「你就是手放不正。讓我示範。」慧人二話不說站在颯太身後,颯太像扯線公仔般被慧人抓住手。慧人的體溫和柑橘木質味的古龍水,在颯太沒有防備下,直接透過衣服包圍颯太。後頸同時被慧人的鼻息掃動。
慧人像製作陶瓷的手穩定地從上抓住颯太的手指。「記住這種感覺。手要平,不能用力,垂直地讓球掉下。」球就像教科書示範一樣,清脆地「卡塔」一聲掉在感應器上,螢幕也顯示了數字。颯太馬上估算這位置的下墜時間,竟然差不多一致。
「謝謝你的指導。」颯太不期然點頭致意。
「不客氣,」慧人沒有想到颯太這麼虛心,也不好再取笑什麼。「你要加把勁了,畢竟還有半小時L教授就會到來口頭測試你。」
「明白。」颯太雖然想繼續回味對方身上的餘韻,不過趕不及完成實驗的話,慧人肯定把話說得更難聽。
×××
掌握了竅門後的颯太如魚得水,開始有清楚的數據點和結構出現在電腦螢幕的圖表上,呈現一條優雅的直線,不再是之前像白噪音一樣的混亂。
「果然做得到呢。這樣你就有充足數據作統計分析了。」慧人淡淡地微笑誇獎。
「還是多得你的指導。」
此時L教授也巡迴到颯太的工作桌旁。「咦,這組只有你一個?都大功告成嗎?還是需要求救?慧人有用心指導嗎?沒有我幫你揪他。」話速很高的L教授說後,還作狀伸出拳頭。
慧人也假裝伸出手掌接住教授的攻擊。「我才沒有馬虎指導!L教授。請不要把我說成經常找辦法偷懶是的。」
慧人面對教授時,忽然有種容光煥發,個人變得生動的感覺。
「木村學長有很耐心指導。多得他我收集了很好的數據。」颯太原本緊張地盤算,要怎樣正經八百回答。多得教授的幽默和兩人奇妙的互動,也讓他放鬆下來。
L教授托一下眼鏡,望向颯太電腦,不消一會已經得出結論說:「這是真的很好的數據。」一看到數據,教授的眼睛也發亮,眼神變得銳利。「你有順道計算偏差值嗎?知道用什麼公式嗎?」
「都知道。」說到數學的推導,颯太可是非常有自信。他在一白紙上飛快地展現如何由物理的公式推導出偏差值的計算。「從已有數據的話,大約...」數字在颯太的腦海裡飛逝。「1%左右。不多於1.5%。」
慧人聽了有點焦急:「咦?颯太你這裏有起碼50個數據點,你是不是只算了幾個?」
「我猜颯太同學用了估算法,這也是有效的方法,前提是對數字的觸覺要足夠敏銳才能成事。不如你試試用軟件核對一下?」教授不徐不急的解說。
颯太按照畫面的說明,把數據選定後,再輸入了公式,畫面顯示偏差值爲1.2%。慧人首次在颯太前面露驚訝。
「相比你做實驗笨手笨腳,你數字能力很厲害!」慧人還拍了幾下掌。
「哪有人稱讚人前先來取笑的呢?」
「哈哈,你很快會習慣慧人同學獨特的言語風格。」教授開朗地笑著。「不過很好,你的準確率很高,而且對公式和代數敏感對你物理的學習很有幫助。有興趣的話多報讀我們系的課啦!甚至只是副修也不錯。」再一邊笑著一邊把表現評語寫入紀錄簿,到下一張實驗桌評核。
颯太把資料存檔和打印實驗報告後,問慧人:「你待會有時間嗎?」
「我下午二時有其他課。然後還有跟L教授開會。」
「咦?你已經跟L教授一起做研究了麼?」
「還不算是正式的,畢竟他的研究室已經有幾個研究生。我還是本科生,所以只是旁聽學習一些基礎。不過還是很好玩。」慧人一面興奮地說,娓娓道來關於那個研究室的星體研究,又Ia型超新星,又主序星演化的,大多都是在科學館裡有看沒有明的專業名詞。
颯太當然有聽沒有懂,不過還是附和說:「這聽起來很有趣。」
「對啊!」慧人忽然醒起:「你是不是要問我一些什麼?」
颯太聽後覺得現在邀約對方食飯,對方可能都是一股勁說L教授做什麼研究什麼,都不會把注意力放在身上,唯有聳肩說:「都沒有了。」
慧人在L教授的房門前猶疑不決。
對方的房門緊閉,門前只是模棱兩可地寫上:「我在以及我不在。」還畫了一隻貓,讓人猜不透他是否在內,不過從裡面的打字聲和古典音樂聲,慧人可以確認L教授在工作中。
在最近一次校內研討會裡,L教授跟其他教授介紹了自己研究範圍。L教授本來就是在天文學界相當有名的研究學者,出版學術論文的數量驚人,而且時常提出一些很有趣的計劃讓學生嘗試。剛好他提及一個關於流體力學一個有趣的假設,慧人覺得這是他想挑戰的題目,也希望藉此開展和L教授的合作。
他下定決心敲門。
「係~」然後沒有了聲音,但打字的聲音不間斷。
「係~」然後又是沒有了聲音,但打字的聲音仍然不間斷。
忽然打字的聲音中斷,門就突然打開,L教授亮出頭來,只見一片混亂的頭髮。
「慧人同學是你,怎麼不進來?我在編寫論文。」L教授說得好像期待對方直接入來。
這是慧人第一次走進敬仰的L教授辦公室內,他原本期望那是周圍亂糟糟,食物屑滿地,咖啡杯沒有洗,食物盒發霉之類教人吃不消的房間。實際考察後卻不是這回事,文件多還是事實,但都是仔細分類好;書櫃上也擺滿了教學用的硬皮書。書架上還有一些可愛的小擺設,大多是海外公幹時順道機場買的。房間內混雜著書本的墨水味和不知何處來的檀香味。
「教授,我上次聽你說明了那流體力學的問題時,我非常感興趣。請問還有沒有空缺?」
「那很好啊!這個研究專案還是沒有人應徵,所以你有興趣就去試試。」L教授把最後一句都打好後望向慧人。「不過,這不是功課習題,你可能要花上一頭半個月也未必找到答案。」
「這點我有心理準備。但我還是想挑戰。」
L教授發現對方是有好奇心的人,也笑得特別燦爛。慧人也不禁高興起來。
「這樣,你要先把這本書讀完,把基礎學好,再把原本提出這道問題的周邊論文也讀完。」教授像彈弓般站起來,在書本堆中找來兩本幾百頁的書,裡面都是流體力學的正統課本。「流體力學因為不是每一年都開班,所以你要先自修這方面的常用公式和分析技巧。若果有不明白的就下星期開會時順道討論。」
慧人小心地拿著書,生怕把書弄皺或者弄髒。「我會仔細閱讀的!」他眼睛都興奮得成了彎月。
「不用太小心,這些書都用了很多年了,本來已經殘舊。只要不要拿它當咖啡杯墊就好。」說完自己大笑起來。
接著兩星期,慧人都是日以繼夜誦讀裡面的推導。颯太也好奇他在看什麼這麼著迷。
因為本來沒有這門課,很多的公式和應用慧人都是第一次看到,需要花很多心力才能理解當中物理圖像。當他跟隨當中的模型如何開展時,嚴謹的邏輯與推導讓他著迷。
有時慧人窩在圖書館裏,只顧看書而忘了吃飯。好幾晚,到他吃不消把頭抬起時,已是晚上十時,大學飯堂也早已關門,他按壓繃緊的頸部,把書本收拾好匆匆趕回家,煮即食麵填飽肚子。
在實驗室裡,慧人滿腦子就是那些流體的流動軌跡和對應的能量計算。有時颯太有零件不懂得怎麼用,他都是基本答了就算。
「怎麼這麼簡單不懂?這個要先駁在這裡,讓模型車經過時記錄速度和時間。然後才記錄碰撞後的速度。」慧人簡短地幫颯太解決了技術問題後又沉醉在那道問題裏。
「慧人你看起來很煩惱。」颯太一面擔心的看著他。
「我在想研究的問題,不過這道問題比我想像中難搞。」慧人看著颯太,卻沒有說下去的意思。
×××
已經是第三星期的晚上,慧人繼續在圖書館角落的自修桌裡把書和草稿紙都攤開,和問題繼續搏鬥。紙上寫了不同的公式,然後又很多被粗暴的打了大交叉。牆上的黑板也是堆滿公式。這已經是第五次嘗試攻克這道問題。可是計算上總是遇到物理上的限制,結果不是無限大就是沒有解,得到的答案也沒有意義。
他甚至有點怕經過L教授的辦公室,怕被問到進度時,不知如何回答。
「慧人。」某人從後方輕輕一篤對方手臂。
慧人擰過去,一面不耐煩的樣子,準備大罵「誰人在我正忙著的時候騷擾我」的時候,或未轉身,已經說:「我已經交了申請表,說今天會在這裡通宵...」話未說完,見到來者是颯太,也把話吞下去。
「颯太,你幹麼來這裡?」慧人雖然沒有破口大罵,但樣子還是不自覺地厭煩起來。
「沒有,我見你埋頭苦幹,可能還未吃晚餐,順道在附近的便利店買了飯團給你。」他有點笨拙地打開膠袋。「我記得你說過喜歡鮭魚和梅子,所以都買了。」再把膠袋遞給慧人。
「謝謝你。」慧人有一秒高興颯太記得自己的喜好,但下一秒就被研究題的思緒覆蓋。他拿出鮭魚的飯團,留下梅子給颯太。
「咦,不喜歡梅子嗎?」
「喜歡,但快十點了,吃不了這麼多。一起吃?」
颯太如同搗麻糬般點頭,生怕錯過機會。他坐下來,趕緊把中央的膠條撕下,裡面的紫菜完好無缺地包住飯團。相反慧人的紫菜搣得破破爛爛。
「慧人,你究竟在計算什麼呢?」颯太咬了一口飯糰後問。
「就是這個。」慧人指住黑板上的Navier-Stoke方程。「但你是數學系的,說了你又不會明白。這些都是十分應用的問題。」
「可能你說著的時候會靈光一觸,找到解決的方法呢!就說說唄。」颯太鍥而不捨地追問。若果是其他人這樣回覆他,他肯定不會再追問。但慧人的話他情願多試幾次。
慧人內心糾纏著要不要花心機把整個問題和思路都講出來,但對方好心帶來飯糰,自己也不能一面冷淡的。「這個是L教授之前講如何計算攪拌咖啡是所需的最小能量。」
然後慧人把如何展開這個微分方程,以及怎樣找到答案的方法都講出來。因為當中都是牽涉數學,颯太都能領略慧人實際做法。
「可是到了最後一步時就遇到瓶頸。若果要直接把問題拆開,整個公式寫幾頁紙也寫不完。但是,我又沒有其他再簡化的方法,若是簡化過頭那答案已不是原來這道問題所問的。那本書裏根本沒有其他可用辦法。」
「也就是說,假若你有一堆咖啡分子,你要想辦法找到可以把他們全部聯繫的某條軌跡,再證明這條軌跡的複雜度是有限的。」颯太又咬了一口飯糰,清脆的紫菜,陪住鹹鹹酸酸的梅子很開胃。
慧人有點吃驚颯太竟然這麼快便能掌握整個畫面,知道他在哪裡遇到瓶頸。
「對,可是線的幾何太複雜,我根本找不到任何可用又簡單的函數可以既代表它,而我又能夠應付的。」
「其實假若你不把這些分子當成咖啡,又不把攪拌的動作是一條軌跡,而把他們當成一條繩和一個個的空洞的話,」颯太把飯糰放下,再在黑板的空白位置把概念畫出來。「你要解的問題其實就是問,單連通的繩索裏,在不剪斷繩索的情況下,最大的繩結數目是多少。」
話題由咖啡杯一下子跳到繩索,讓本來思緒閉塞的慧人一時反應不過來。「等等,讓我消化一下。」
颯太靜靜地把黑板上的圖修飾,並加上註腳。
「你是指每攪拌一次,對應增加一個結索?我不認為兩者是相應的。」隨著通往答案的路徑變得清晰時,一切好像變得明亮,彷如瞳孔不自覺地收縮。
「物理上他們是完全不同的概念,但當你把這個微分方程寫下來時,」颯太拿了黃色的粉筆,工整的字體,跟像被颱風掃過慧人的手寫字成為很大對比。數學符號伴隨粉筆寫在黑板清脆的聲音,一顆顆清晰的列出來。在壁燈的照耀下,粉筆的細粉在筆尖下灑落。
「當你進行變換時,就會變成這條繩索的方程。讓我展示就給你看。」
慧人的推論通常會跳過很多小的步驟,直接把結果寫出來。相反,颯太總是不厭其煩把細節寫出來,讓慧人不用追問也知道他為何有此推論。
「這個繩索的方程在拓撲學已經有解了。也就是說,只要把你這咖啡的問題裏的參數根據這個替換變成繩索問題裏的參數的話,兩個問題根本是同胚的,也就是說答案也是同一個。」颯太在最後的不等式大大打圈。「這個就是你所需要最大的能量。」
慧人發現原來根本不需要花任何心機去解決那個困擾他兩星期的問題,不禁失笑起來。他不期然想其實L教授本來是否已經知道答案,故意把它說成一道研究問題。
「咦?是不是我計錯什麼?」颯太看到對方的反應,連忙回頭看自己的推導,是不是犯了什麼低級錯誤。
「沒有,我只是覺得,如果我知道答案是這麼顯淺的話,我早就把問題講出來。」慧人邊說邊覺得有一股找到答案後的失落感:原來答案就是如此淺白。
「下次你可以問我嘛!」颯太為自己在慧人身邊起作用覺得自豪。
「我以為你在物理上的問題很笨,所以沒有想過這一點。」慧人直截了當說出來。
「我哪兒顯得笨?」颯太瞪大眼睛指著自己。
「別逗了,一個連鋼珠都能砸到自己腳的人,還想幫我?」慧人順道指向對方的腳。
「那不叫做砸,我是不小心掉落去。別人聽到以為我是受虐狂。」颯太抗議道,一邊把右腳藏在左腳後。
「不過,說真的啦,在今天以前,純數學對我來說只是應付抽象世界的工具,跟現實八竿子打不著關係。不過現在有新的體悟啦。而且你的數學真的很強。」
颯太由衷地笑出來。慧人在颯太說明下把最後的解答的方案寫下來。
兩人繼續細味飯糰,愉快地討論物理與數學的關聯。
×××
第二天,慧人終於可以用輕鬆的腳步經過L教授的房間。雖然L教授說不用太拘謹,但慧人仍是小心翼翼地敲門,惶恐敲太大力會令對方產生壞印象似的。
「係~」房間內又是教授的聲音和他打字的鍵盤聲。
這次慧人學聰明了,聽到對方說話就進去。
慧人把解題的方案粗略講出來,再把最後結果寫在白板上。
「不錯耶,最後竟然看穿整道問題並不是路徑問題而是拓撲學的問題。這不像是你會想出來的答案,畢竟物理學生不會讀拓撲學這門課。」L教授放下慧人的手寫稿件,瞇著眼盯著對方。
「我...我解到最後一部分時,也沒想到如何求解,於是請教中島君。他跟我解釋這兩個系統是同胚的。」他低頭搔搔耳邊。
「颯太?呀!有趣。這解釋到為何你會用上這種另類方法。」教授有精力的聲線充滿房間。「不過也好,這也是一個一流的經驗,就是告訴你物理問題有時候不能只靠物理方法取得答案。而且最重要的是,只要能找到答案的話,什麼方法都要嘗試。」
「總而言之,今次做得很好。」慧人覺得這比考試得一百分更有鼓勵性。
然後L教授聊天,又很自然地把題目帶到慧人的升學。
「慧人,你現在已是三年級,之後有什麼打算?」
「我想繼續讀上研究院。」慧人沒有想就回答,因為他想了自己的出路不下十次。
每次結論都是,繼續讀上去,直至完成博士學位為止。
「這樣啊,」L教授眼睛轉動著。「那你要思考自己感興趣的學科,找相應頂尖又心儀的大學啊。開始看看他們網頁的介紹吧。時間不等人。」
「明白,教授,我會努力的。」
離開教授辦公室後,慧人一方面享受解決了問題的滿足感,同時意識自己不得不面對許多學子最頭痛的問題:要研究甚麼。
回到宿舍房間,信箱裡多了一封罕有的信件,是學生會的信封。慧人本來已經因為多日研究,打算先洗個澡放鬆,再慢慢處理。不過好奇心讓他打開信件看是怎麼回事,駭然見到封頭:
學會解散通知及聽證會事宜。
看來這個泡泡浴不會怎樣輕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