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市中心咖啡馆的玻璃窗外,暮色正缓缓浸染街道。
八木勇征坐在窗边的位置,手指轻轻绕着拿铁杯沿,对桌的两位编剧朋友正认真听着他阐述对新角色理解。窗外的灯光映在他浅褐色的瞳孔里,像是星星落入温润的湖泊。他的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谈话时手势自然舒展,时而会因为某个笑话轻轻笑出声来。
“勇征君对角色的理解很深刻啊。”年长的编剧感叹道,“完全看不出你之前说自己不擅长理论分析。”
“只是最近多学习了一些。”八木勇征谦虚地笑了笑,余光瞥见窗外街角熟悉的身影,话音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抱歉,我该走了。”八木勇征站起身,动作比刚才快了一些。
朋友们有些意外他突然结束话题,但还是礼貌地道别。其中一人问“有人来接你?”
“嗯。”八木勇征点点头,没有多说。
朋友还想说些什么,顺着八木勇征的目线注意到街对面停着一辆深灰色的轿车,一个男人正靠在车门上。
那男人穿着浅灰色的针织衫和深色长裤,身形修长挺拔。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利落的侧脸线条。他微微低着头,像是在看手机,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冷静沉稳的气场。
“有人来接我了。”八木勇征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今晚很开心,下次再聚。”
“啊,好的,路上小心。”
他推开咖啡馆的门,初秋的晚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就在踏出门口的那一瞬间,他身上那种在咖啡馆里侃侃而谈的从容感一点点淡去,像是退潮般悄然无声。他的肩膀放松下来,背脊的线条微微柔和,眼神里多了一些难以言喻的东西。
咖啡馆里的朋友透过玻璃窗看着他穿过马路,走向那个男人。就在八木勇征接近时,那男人抬起头,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他的脸。那是一张相当英俊的面孔,五官分明,眼神平静得近乎淡漠。他看到八木勇征,也没有特别的表情变化,只是收起手机,站直了身体。
八木勇征走到男人面前,那人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臂揽住他的腰。这是一个很自然的动作,但手指按在腰侧的位置精准地让人无法忽视。
八木勇征顺从地靠过去,将一部分体重交给那只手臂支撑。这个姿势极其自然,却又带着某种强烈的归属感。他微微低下头,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看到这一幕的众人心里生出一丝异样。他们此时看见的八木勇征此刻与刚才判若两人。其中一人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那种转变太过突然,几乎令人毛骨悚然。仿佛刚才那个侃侃而谈、从容自信的八木勇征只是月光下的幻觉,而现在这个温顺安静的人才是真实的。
八木勇征只觉得安心。泽本夏辉的气息包裹着他,混合着洗衣液和某种森林般清冷的味道。他喜欢这个时刻,从外界回到只属于两个人的世界,卸下所有需要表现的自我。
“聊得开心吗?”泽本夏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平静如常。
“嗯。”八木勇征轻声应道,声音比刚才低柔许多,“学到了很多。”
泽本夏辉的手指在他腰侧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说知道了。他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手掌很自然地护在八木勇征头顶。
2
他们的家在城市边缘一片安静的住宅区,两层的小楼房带一个小庭院。泽本夏辉喜欢在院子里种些植物,尽管工作繁忙,他仍坚持打理。
一进门,八木勇征就闻到了炖菜的香味。
“先去洗手。”泽本夏辉边说边脱下大衣,整齐地挂在玄关衣架上,“今天炖了牛肉。”
八木勇征乖乖走向洗手间,仔细清洗双手。
回到客厅时,泽本夏辉已经在厨房忙碌。
“需要帮忙吗?”八木勇征问。
“摆餐具吧。”泽本夏辉没有回头。
八木勇征打开橱柜,小心取出餐盘。这些餐具都是泽本夏辉精心挑选的,每套都有不同用途和对应场合。蓝色这套通常是“周中放松日”使用,意味着今天没有特别安排,可以悠闲地度过夜晚。
餐桌布置好后,八木勇征坐到岛台边的高脚椅上,看着泽本夏辉切欧芹,刀工干净利落。
“今天和两位编剧聊了什么?”泽本夏辉问,语气随意。
八木勇征开始讲述角色分析的细节,但比起咖啡馆里的流畅表达,现在的叙述更零碎,偶尔会停下来思考措辞。泽本夏辉一边准备沙拉一边听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都是关键处。
“也就是说,你更想表现角色的矛盾性而非成长弧线?”
“嗯……我觉得那个角色本来就……”
“不急着回答。”泽本夏辉切完最后一点欧芹,转身看着他,“先吃饭,边吃边想。”
炖牛肉的味道确实很好,肉质酥烂,汤汁浓郁。八木勇征吃得很快,泽本夏辉则稍微慢条斯理些,但两人几乎同时吃完主菜。
“还要吗?”泽本夏辉看着空了的盘子问。
“不用了。”八木勇征摇头,眼神有些游移。
泽本夏辉站起身,走到他身后,手指轻轻梳理他的头发:“说谎。”
八木勇征微微僵住,然后诚实地点点头。
泽本夏辉轻笑一声。他重新盛了小半碗炖菜放在八木勇征面前:“慢慢吃。”
3
晚饭后,泽本夏辉提议散步。
夜晚的住宅区很安静,只有零星的路灯和各家窗户透出的暖光。两人并肩走着,步伐不快,泽本夏辉的手偶尔会碰到八木勇征的手背,但始终没有牵起。
“下周有个试镜。”八木勇征突然说,“是山田导演的新戏。”
“紧张?”
“有一点。”八木勇征诚实地回答,“角色和我平时形象差别很大。”
泽本夏辉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路灯的光从侧面打来,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
“你担心自己做不到?”
“...嗯。”
泽本夏辉抬手,指尖轻轻掠过八木勇征的下颌线,八木勇征有一瞬间呼吸微滞,心里开始打鼓。泽本夏辉大概在评估他的状态、他的不安、他的渴望。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泽本夏辉问。
他问得有些直白,八木勇征红了脸,默默摇了摇头。
泽本夏辉的手落到他肩上,“是因为你明明害怕,却还是会往前走的样子很有趣。”
这话听起来有些奇怪,但八木勇征却感到莫名的安心。泽本夏辉从不说空洞的鼓励,他的认可总是建立在对八木勇征真实面目的完全了解上。
泽本夏辉继续说,“你应该忘记自己是八木勇征。但也不需要变成别人,只需要成为角色情境下的八木勇征。”
不是方法论,更像是某种许可。许可他用自己的方式去理解、去表现。
“我明白了。”八木勇征说。
泽本夏辉满意地点头,重新迈开脚步。走出一段距离后,他自然地握住八木勇征的手。这个动作突如其来,八木勇征的手指微微蜷缩,然后放松下来,回握住。
他们就这样牵着手走完了剩下的路,谁也没再说话。
4
回到家,泽本夏辉径直走向浴室。
趁这个时间,八木勇征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拿起明天要读的剧本。但注意力总是无法集中,耳边隐约传来浴室的水声引着他的思绪飘向别处。
然后水声停了。不久后,泽本夏辉走出来。他走到八木勇征面前,抽走剧本放到一旁。
“该你了。”他说。
八木勇征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好。”
浴室里已经准备好了干净的毛巾和睡衣,热水淋下来时,他闭上眼睛,让水流冲走一天的疲惫。沐浴露是泽本夏辉惯用的牌子,薄荷和雪松的混合香气,清爽干净。八木勇征喜欢这个味道,它让他感到安心。
洗完澡出来时,他穿着浅灰色的睡衣,头发还湿漉漉的。泽本夏辉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听到动静抬起头,拍拍身边的位置。八木勇征走过去坐下,泽本夏辉很自然地将他揽入怀中,手指梳理他还微湿的头发。
“今天累吗?”泽本夏辉问。
“有点。”八木勇征承认,放松地靠在泽本夏辉肩上。这个姿势让他显得比实际体型小了一圈,尽管他其实比泽本夏辉还高大一点。
“那个编剧,”泽本夏辉的手指停在他耳后,“中岛先生,他看你的眼神很有趣。”
八木勇征身体微微紧绷:“……什么意思?”
“没什么。”泽本夏辉的声音里有一丝笑意。
“您又在捉弄我。”八木勇征小声说。
“有吗?”泽本夏辉的手指滑到他后颈,轻轻按揉,“我只是关心我的学生。”
这话半真半假,八木勇征分辨不清,也不想去分辨。他闭上眼睛,感受后颈传来的适度压力。泽本夏辉的手法总是很精准,也总是奇妙地知道他哪里紧张。
“你今天,”泽本夏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表现得很好。”
八木勇征的身体微微一顿。
“自信,得体,健谈。”泽本夏辉继续,手指沿着他的脊椎缓缓下移,“像个成熟的大人。”
“老师……”八木勇征的声音很轻。
泽本夏辉的手指停在他的肩胛骨之间,“但现在还是像一只找到主人的猫。”
八木勇征垂下眼睛,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他感到泽本夏辉的手指继续向下,在他的背脊上轻轻划着无形的图案。
“喜欢这样吗?”泽本夏辉问。
八木勇征沉默了几秒,然后很轻地点了点头。
“说出来。”
“喜欢。”他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喜欢什么?”
八木勇征深吸一口气:“喜欢……夏辉……”
泽本夏辉轻笑,笑声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他低头,嘴唇擦过八木勇征的额头:“乖。”
5
接下来的几天,八木勇征忙于剧本研究和日常工作。泽本夏辉似乎也很忙,有几晚很晚才回家。
周三试镜当天早晨,八木勇征醒来时发现泽本夏辉已经起床了。厨房传来油烟机工作的声音,他走过去,看见泽本夏辉正专注地摆盘。
“早。”泽本夏辉头也不回,“咖啡在壶里。”
八木勇征倒了两杯咖啡。
“谢谢。”泽本夏辉终于转身,接过咖啡喝了一口,“今天几点试镜?”
“下午两点。”
“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可以——”
“我送你。”泽本夏辉重复,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
八木勇征不再争辩,点点头。
早餐在安静中吃完,然后各自准备。八木勇征选了简单的衬衫和长裤,不想在服装上过度用力。当他整理好自己下楼时,泽本夏辉已经等在门口,手里拿着车钥匙。
车上也很安静,泽本夏辉专心开车,八木勇征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在距离试镜地点还有一个路口时,泽本夏辉突然靠边停车。
“这里走过去五分钟。”他说,然后转向八木勇征。
泽本夏辉仔细打量他的脸,像是在做最后的检查。然后他伸手,调整了一下八木勇征的衣领。
“记住,”他说,“你不是去证明自己,只是去展示可能性。他们选不选你,与你的价值无关。”
这话从泽本夏辉口中说出格外有分量,他从不轻易给予肯定或否定。
“如果我搞砸了——”
“那就搞砸了。”泽本夏辉打断他,“世界不会因此结束。去吧。”
八木勇征解开安全带,在推开车门前停顿了一下,回头问:“晚上……您会在家吗?”
泽本夏辉的表情柔和下来:“会在家里等你回来。”
“好。”八木勇征终于笑了,推门下车。
他看着泽本夏辉的车汇入车流,然后转身朝试镜地点走去。步伐逐渐坚定,腰杆重新挺直。
6
试镜比预想的顺利。
等待室里还有其他几位演员,有的紧张地踱步,有的反复默念台词。八木勇征选了个角落坐下,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回想泽本夏辉的说的话。
“成为角色情境下的八木勇征。”
轮到他时,他走进房间,向导演和制作团队鞠躬。山田导演是个严肃的中年人,只简单点头示意他开始。
八木勇征选择的场景是角色得知真相后的独白。他不同于他人的愤怒或慌张,只是演绎了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声音平稳,表情几乎空白,只有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表演结束时,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山田导演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后仔细看了看他。
“你以前演过类似的角色吗?”
“没有。”八木勇征诚实回答。
“这种处理方式……是谁的想法?”
八木勇征犹豫了一下:“是我自己的理解。”
导演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什么:“谢谢,我们会联系你的经纪人。”
走出大楼时,下午的阳光正好。八木勇征看了看时间,才四点半。他不想这么早回家,决定去附近公园走走。
公园里有不少散步的人,情侣、带孩子的父母、慢跑的人……八木勇征找了张长椅坐下,观察着来往人群。一个小孩的风筝卡在树上,正着急地跳脚:不远处,一对老夫妇并肩坐着,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湖面。
这种日常景象让他莫名平静。他想起泽本夏辉喜欢大自然,喜欢观察这些微小细节,说这是“理解人类行为的基础研究”。当时八木勇征觉得这说法有点夸张,现在却多少能体会其中的意义。
手机震动,是泽本夏辉发来的消息:
「买了泡芙。」
八木勇征忍不住笑了。
「想吃。」他回复。
「六点半前回来。」
「好。」
八木勇征收起手机,继续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往家走去。
7
六点二十五分,八木勇征推开家门。
咖喱的香味比平时更浓郁,还混合着烤面包的香气。他走到厨房,看见泽本夏辉正在尝汤,侧脸在厨房灯光下显得格外专注。
“我回来了。”八木勇征说。
泽本夏辉转头看他,目光停留了几秒,然后点点头:“洗手,准备吃饭。”
晚餐时,泽本夏辉没有问试镜细节,八木勇征也没有主动提起。他们聊了些琐事,诸如泽本夏辉那边新来的实习生笨手笨脚打翻了咖啡,八木勇征经纪人提到的一个有趣的新项目,超市里新上的时令蔬菜看起来不错。
直到收拾碗碟时,泽本夏辉才淡淡地问:“山田导演有什么反应?”
“他问我以前是否演过类似角色。”八木勇征边擦桌子边说,“还问了是谁的想法。”
“你怎么回答?”
“说是自己的理解。”
泽本夏辉停下手中动作走过来,接过八木勇征手中的抹布:“剩下的我来。你去洗澡吧。”
八木勇征有些意外,大概泽本夏辉很满意他的答案。但他也没有多问,听话地走向浴室。
热水冲走了一天的疲惫。八木勇征闭上眼睛,让水流过脸颊。试镜时的紧张、表演时的专注、等待结果的不安……所有这些情绪现在慢慢沉淀,被温暖的水流带走。
当他擦着头发走出浴室时,发现客厅茶几上摆着一小碟泡芙和两杯茶。
“说好的泡芙。”泽本夏辉坐在沙发上解释,“尝尝。”
八木勇征坐到他身边,拿起一个泡芙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内馅是浓郁的香草奶油,不会太甜。
“好吃。”他说。
泽本夏辉没有碰,只是看着八木勇征吃。
“下周,”八木勇征吃完第二个泡芙后说,“无论结果如何,我想休息几天。”
“有计划?”
“想去爬山。您说过想去看红叶。”
泽本夏辉微微挑眉:“我什么时候说过?”
“上个月,一起看杂志的时候夏辉说,”八木勇征记得很清楚,当时泽本夏辉指着照片说“‘这里的红叶季应该不错’。”
泽本夏辉沉默了一下,然后伸手拿纸擦掉八木勇征嘴角的奶油:“记得这么清楚?”
“老师说的话我都记得。”
这话听起来太过顺从甚至有些刻意,但八木勇征很认真。
泽本夏辉的手指停留在他嘴角,然后慢慢下移,轻轻托起他的脸。灯光从侧面照来,八木勇征能清楚看到泽本夏辉眼中的自己。
“有时候,”泽本夏辉低声说,“我不知道是你真的这么听话,还是太懂得如何让人放松警惕。”
八木勇征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偏头,让脸颊更贴近泽本夏辉的手心。一个无声的回应,既承认又回避了问题。
泽本夏辉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眼角出现细微的纹路。
“去睡吧。”他说,“明天早上我有早会,早餐会给你放在桌上。”
八木勇征点点头。他在沙发上又坐了一会儿,靠在泽本夏辉身边,直到困意袭来。混沌中,他感觉到一个很轻的吻落在他的额头上,像夜露滴落,转瞬即逝。他不确定那是真实的,还是梦的开始。
半梦半醒间,他感觉到泽本夏辉的手臂环过他的肩膀,将他拉近。温暖的气息包裹着他。
而他在这个怀抱里,不需要是任何人,只需要是八木勇征。
而这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