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有什么节日快到了。
时间久得已经足够让他忘记这是病毒爆发后的第几个月第几天了。一开始他还会留意电子屏幕和钟表,后来就因为疲于奔命完全失去了这种兴致,对时间流逝的实感只有天气渐渐变暖。人为规定的时间已经在这场灾难里变成最微不足道的东西。食物,水,庇护所和其他所有能帮自己保全性命的东西才是眼下最要紧的。
手指无意摩挲着贴身口袋里那个丝绒质地的戒指盒,啊,原来是那个人的生日快要到了。
有些难以想象,泽本夏辉曾经也只是平凡地生活在人类费尽心思构造的精巧机构里的一个普通人。现在他却像网络博主用不超过五分钟解说的俗套电影的主人公一样,肆无忌惮地出入空无一人的商场,劫掠那些曾经满当当、现在却只剩些过期商品的货架。不过不同的是没有主角光环,随时随地都可能被突然冒出来的丧尸咬一口。本来感情也是他无暇考虑的事情之一,但天总不遂人愿,他好像不得不先考虑一下。这场灾难发生以来,他还没奢望过和家人朋友平安重逢,更别说什么前男友。
角落里一盏幸存的电灯下,和他一样严重洁癖的男人一脸嫌弃地抓来货架上积灰的毛巾,专注擦拭着胳膊上的丧尸留下的血迹,以至于完全没注意到后方的来人。然后被抓上他肩膀的手吓了一跳。
泽本夏辉还没来得及笑话他一惊一乍的反应,额头先对上了黑洞洞的枪口。不得不收住笑容举手求饶,濑口才怒气冲冲地放下手枪。要知道,他们早就不是可以在生死关头开玩笑的那种关系了。
天亮之前这座还有照明的商场暂时是安全的,他们两个得以坐下来好好端详两三年没见的前任的脸,除此之外也没有什么别的可以做的,夜间轻微动作的声音都会引来那群曾经是他们同胞的可怕生物,虽然分手的时候很想杀了对方,但还不至于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
泽本指了指他杂色的头发,发根已经乌黑,刚刚漂染过黄绿色的发尾还有些干枯分叉。
又比划着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的。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然后这种无言持续到了天明。如果是平常的日子,这时候应该正是最嘈杂的通勤时间。但现在街道反而是死一般的寂静,两人尴尬地起身向外走。
濑口黎弥不太敢看丧尸电影,除了夏辉曾经故意逗他给他看的那些。好吧,现在反倒派上用场了,真是火大。
虽然说这个人预知了丧尸围城的未来有点太过荒唐,但他就是没来由地讨厌泽本夏辉这一点。永远体贴周全,永远从容不迫。永远把自己衬托成一直歇斯底里,不通人情的那一个。他并不是表面上看来那么阳光健康的人。不会因为一直以来的照拂保持感激涕零。况且这在伴侣关系里并不算一件好事。
但他也从来没忘记过泽本夏辉就是了。不是放心不下他和同伴们,自己根本不会大费周章地从安全地带跑到这里来。只不过低估了这样做的危险程度,弄得自身难保。
事已至此再翻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也不太可能。毋庸置疑,泽本夏辉是可靠的伙伴。两个人活下去远比一个人活下去要容易。
之前在城市里到处乱逛的时候,濑口无意中找到了一台还能正常接收信号的收音机,然后一直小心翼翼地带在身边。被他一路带来的还有一块老旧的机械表,一把从警局附近捡到的手枪,虽然弹匣里只有两颗子弹,他也只在花火大会的小摊上玩过玩具枪,但没准关键时刻能救自己的命,再不济还能让自己死痛快点。
病毒爆发以来,供电和通信系统都渐渐瘫痪了,曾经支撑着整座城市运转的网络通讯被彻底切断,东京已然是淹没在尸潮里的一座孤岛。
已经变成旧时代遗物的收音机反而能够接收到远处传来的一点微弱电波,偶尔播放一些物资和幸存者的讯息。好巧不巧,就在他们两个人相遇的第二天,那台老古董收音机再次送来了断断续续的信号。两人侧着耳朵努力辨认着电流声中的零碎词句。
3月12号……羽田机场货运区……救援直升机……
广播戛然而止,两人面面相觑。回过神来才发现习惯性地抓紧了对方的手。一时分不清心跳加速是因为听到了重要的消息还是久违的肢体接触。
“今天是几号来着?”濑口黎弥努力回忆着。他也已经很久没留意过时间的流逝。漂流到孤岛上的鲁滨逊会用木头上的刻痕记录日期或许是因为还期待着重返人类社会,但他们已经放弃无谓的希望了。
“今天应该是10号。”泽本夏辉突然想到什么,没松开无意中攀上来的手。
“你怎么知……”
话音未落,泽本夏辉不动声色地抢答。
“明天是你生日。”
濑口黎弥石化了片刻,感觉内心有什么柔软的地方被触动。然后又想起两年前的同一天发生的不太美好的事情。但很快他就把这些东西抛之脑后。现在想这些乱七八糟的只可能让他以后再也没有生日可过。
“那我们还有时间赶到那儿”
虽然谁也不知道这条消息是不是恶作剧,虽然离开东京他们也无处可去,但困顿在此也只有等死的份儿。离开才有未来可言。
第二天上午来他们在附近的加油站找到一辆汽车,车门敞开着,主人已经不知去向,不过钥匙还好好插在原处。谢天谢地,油箱也是刚刚加满的。
泽本有一张从家里带出来的地图,从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到机场正常大概四五个小时的车程,但交通瘫痪的情况下,具体要花多久也说不清楚。带上搜集来的食物和水,他们轮换驾驶,马不停蹄地赶到应该不成问题。
濑口有些庆幸,还好他们有两个人,而且另一个还是他曾经最熟悉的人。
但是好像高兴的太早了,好吧,毕竟他们当年是冷战得形同陌路才分手的,只是过了几年而已,心中的芥蒂并不会像年轻时候吵架的精力一样悄悄消失。
一开始是濑口黎弥开车。本来昨晚就因为前男友突然出现半宿没合眼,副驾驶上的人还闷闷的一言不发,他一边困得上下眼皮打架一边心里窝火。市区路况也并不乐观,公路被燃烧着的废弃车辆堵的水泄不通,两辆车相撞还算是最小的事故。他忙不迭地打方向避开不时发出爆炸声的车辆和贴上来的丧尸,泽本握紧出发前在后备厢找到的一把颇有点重量的扳手,打开车窗向他们前进方向附近的丧尸的脑袋重重挥去。
“我们在开车好吗,他们爬不进来的。”濑口没好气地说。泽本夏辉正用手背擦拭脸上溅到的血液,突然转过脸直视着他的眼睛。“能杀一点是一点。”随即继续把身子探出车窗。
濑口被对方突如其来的认真噎住了,一时无话可说,只能尽力稳住方向,让他不至于被离心力甩出车窗。
市区短短十几公里的路他们走了整整一上午。到了相对安全的地段,两人下车轮换休息,濑口舒展着坐得发麻的筋骨,看看远处的风景,好让酸涩的眼睛舒服些,泽本站在他旁边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孤岛之外的世界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兀自繁华着,仿佛吹动树木的风都要更温柔。
“leiya?”好久没听到的亲密称呼激得濑口起了一阵鸡皮疙瘩。他抬眼看向比自己要高一点的人半边都是血的侧脸,心想他在搞什么花样。
“碰到你之前,我把大家都杀掉了。”泽本夏辉的语气平静得仿佛只是在说今天早饭吃的是咖喱。
“慧人大树他们,是在我面前被咬的。变异之前大树求我杀了他们,然后我动手了。”
他躲开了濑口的视线,插着兜装作看风景的样子。
“是你的话我也会杀。”犹豫了几秒,泽本没有说完那句话,转身回到车上。
所以保护好自己。
濑口黎弥一时无法接受这些事实,“大家都死了……是什么意思?”他拉开车门拽住男人的衣领。“你怎么能杀他们……”
他瞪着通红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距离不到十公分的那张脸。发现对方也在颤抖着克制眼泪。两年间并没怎么变化的脸突然陌生起来,这么多年他还从没见过泽本夏辉这种表情。濑口黎弥的理智终于占据了上风,手上的力度也瞬间被什么抽走了。
为了帮助他们解脱,也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一味顾念往日情谊这种一文不值的东西,只会把自己也置于险境。他还是那样,总能选择最稳妥的办法。
而且他认识的泽本夏辉根本就不擅长说这种刻意伤人的话,现在也一样不擅长。明明是最在乎同伴的一个人,为什么不肯坦率地悲伤呢。
他低着头坐回副驾,咬着牙慢慢平复情绪,随后一半赌气一半认真地掏出身上带的那把手枪塞到泽本手里。
“那最好了。到时候你就用这把枪。”
泽本夏辉懵了片刻,最终还是接过手枪放在旁边,重新发动汽车,不去看旁边人的眼睛。
如果他们之中真的有人不得不杀掉对方,他还挺希望那个扣动扳机的人是自己的。
傍晚,他们在一家便利店门口停车休息,车窗车门都被锁好,便利店门口的路灯还发出暖黄色的光。如果不是仔细听还能听到不远处介于人类和野兽之间的叫声,这个夜晚应该就像之前每一个他们加班后到便利店觅食然后一起回家的夜晚一样平常。
便利店冰柜里的甜品全都坏掉了,也没有蜡烛卖,他们只能找到一些保质期奇长的罐头食品,只为果腹,不能奢望味道有多好。
被简单祝过生日快乐以后,濑口不情愿地躺上泽本夏辉让给他的后座,他自己坐在驾驶位上抱着胳膊睡熟了。濑口黎弥又一次失眠了,闭上眼睛就想到过去一次酒局的场景,朋友们都在,那个时候他和夏辉也还是一对常常令人艳羡的情侣。嬉笑着的朋友们却转眼就全都变成了灰暗的尸体,泽本夏辉双手沾满了血,无助地看向他。
看来今年生日泽本夏辉送他的是一个噩梦。
濑口黎弥睁开眼睛偷偷窥视着后视镜里映出来的睡颜,额前的碎发在脸上投下阴影,模糊了熟悉的眉眼。他小心翼翼地触碰泽本夏辉,但也仅仅只是触碰。他已经不属于自己了。就像过去平静的生活一样一去不复返。
感觉到前面的人似乎不安分地动了一下,他悻悻地收回手指,重新躺下。望着黑漆漆的
车顶,眼前不断浮现他们刚开始交往那年的这一天夏辉小心翼翼地护着蜡烛的火苗给他送上生日蛋糕的场景,当时他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幸福下去。
天蒙蒙亮,他们又要出发了。
泽本夏辉一眼看出濑口黎弥昨晚恐怕睡得并不好,于是提出自己继续开车。在亲密关系之外他一直是一个特别好懂的人。
一下子知道那些事情,能睡得好才怪。虽然这种世道下生离死别再常见不过了。他一直这样自我催眠。
郊区道路开起来要顺利的多,他们快要到达目的地了,副驾上失眠了两天的人睡得十分安稳。泽本夏辉莫名感到不舍。有意放慢了速度,开始希望这条柏油公路永远没有尽头。
离开东京以后,他们还有理由继续在一起吗?
泽本夏辉最后还是没能送出那枚两年前就该派上用场的戒指。
如果灾难没有发生,他或许还能祈求濑口黎弥原谅当年自己的懦弱逃避。但现在他已经没有任何自信能够重拾这段感情。他并不抱着能够活着离开的希望,就算能够侥幸逃生,他也已经没有感知幸福的能力和资格了。
一开始杀人是没有什么感觉的,他只是觉得为了生存下去只有拿起武器反抗才行,直到身边的人中也出现了感染者,面目狰狞地朝他扑过来,挤出最后一丝理智含混不清地祈求他杀了自己。那时候泽本夏辉已经不再感到害怕,他清楚地知道,虽然他们已经不能算是人类了,但或许还有变回原来的样子继续生活下去的可能,而杀掉他们的自己彻底抹消了这种可能。
但那样的未来太过遥远,他能看到的只有短浅的眼前。幸存者蝼蚁一般谨慎过活,但每天都会有人被成群的丧尸发现,运气好一些的被感染转变成同类,还有没那么幸运的成为了他们的食物,被撕咬得看不出人形。见过那种场景以后,道德感和同情心都会显得过于轻佻。
远处已经能够依稀看到气派的航站楼的形状,泽本夏辉轻轻拍醒熟睡的人,哭笑不得地看他揉着惺忪的睡眼伸长脖子张望。继续行驶了几分钟,日光完全被高大的玻璃建筑挡住,泽本夏辉有些心不在焉地拉上手刹下车观察情况。
“不行,看样子停车场断电了完全运行不了,下车吧。”他打开车门,把所有趁手的武器都带上,当然也包括那把手枪。濑口黎弥也抓紧照做,背上包离开那辆车。临走之前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了好几眼,他们就要抛弃连带这辆车之内的所有,离开这座孤岛了。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
他们完全不熟悉货运楼的结构,只知道直升机会降落在顶楼的停机坪。电梯已经坏掉,只能一层一层台阶小心翼翼地向上爬。大部分楼层的防火门都好好关着,但也有一些丧尸在楼梯间游荡,只不过因为神志不清,很多直接从高处跌下去摔死了。货运站只有四层,从第五层出去应该就是开阔的楼顶了,那里应该是安全的。
病毒爆发时困在这里的人们应该也是这么想的。顶着楼顶的大风奋力推开应急通道门,两人才意识到这一点。机场大楼里绝望的工作人员们也是怀着这样的心理来到顶层等待救援,却因为他们其中混入了感染者而全军覆没。而且由于顶楼那扇门从外面并不好打开,他们应该已经饥肠辘辘了很久。
两人强忍恶心关上门退回楼梯间商量对策。直升机螺旋桨产生的巨大噪音会让丧尸向停机坪聚集,安全撤离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只能制造出什么更大的声响分散丧尸的注意力。泽本夏辉摸出那把手枪,让濑口黎弥教自己怎么开枪。“我来不就好了,我比你对它熟悉多了。”他想要接过那把枪,泽本夏辉却握的格外紧。
“之前说给我用,不能说话不算话。”
濑口黎弥没想到当初随口说的气话被他记到现在。“有什么事以后再说,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外面已经隐隐约约传来螺旋桨的噪音,再不采取行动的话,救援人员很可能会误以为这里没有幸存者而返航。
他大概教给泽本夏辉怎么打开保险,只要能够扣动扳机发出响声就好了,然后他们就能趁这个空档登上直升机离开。很简单的事情。
然而在泽本夏辉冲出门的那一刻,他好像就开始后悔了。
泽本夏辉迅速爬上停机坪旁边一间杂物间的房顶,打开保险,举起手枪,驾驶员看到他的动作,开始准备向停机坪降落,丧尸也开始突破围挡试图靠近噪声的来源。他用力扣动了扳机。
枪响穿透螺旋桨搅动的空气,总算吸引到了一点注意力,尸潮离开停机坪,开始向杂物间的方向涌动。那响声也震得他大脑发麻,清醒过来时那个杂色头发的脑袋已经从楼梯间冒出来,一边呼喊他的名字一边向直升机奔跑。
泽本夏辉深吸一口气,从房顶边缘跳到丧尸群的外围不过两三米的距离,然后马上去和leiya汇合就行了。但他把事情想得太简单,现实和主角飞檐走壁的丧尸片不一样。落地之后,几年前做过手术的膝盖突然传来钻心的疼痛,只能踉跄着站起来往前跑。
濑口黎弥见状急忙折返回去想要拉他一起,伸出的手还有几厘米的距离,丧尸的牙齿已经嵌在泽本夏辉的脖颈上,温热的血液顺着伤口流下,淅淅沥沥沾染了一身。或许是先前的罪恶感过于深重,他最终还是没能开枪击退身后的感染者,充满歉意地看向濑口黎弥,然后用最后的力气把身上的挎包摘下来丢给他。
救援人员心急如焚地过来带最后的幸存者离开,这样的场景他们见得太多了,更多的生还者会听从他们的建议到避难所好好生活,也有一些始终没有放下留在了这座孤岛。但归根结底,只有先活下去才有选择的权利。
濑口黎弥抱着那个挎包失魂落魄地被拽回直升机上,又听到一声枪响。以为是泽本夏辉成功脱身,想往外跑带他走。
视线中的血红色越洇越大,那并不是生存的信号。泽本夏辉最后把枪口对准自己,用掉了最后一颗子弹。他再也不要杀人了,也绝不想变成那种活着比死掉更痛苦的东西。
螺旋桨的轰鸣声依旧不绝于耳,濑口黎弥开始听不见任何其他声音,货运楼顶的停机坪在视线中缩成一个血红色的焦点。救援人员嘴唇空洞地开合,不停讲着离开后的安置事宜,试图让他保持清醒。等到上面的血迹已经干涸,他才想起打开那个挎包。
里面只有一些沿途搜集来的工具和物资,濑口黎弥徒劳地摸索,试图找到更多泽本夏辉活过的痕迹。终于在夹层里发现了那个戒指盒。那对内圈刻着他们两个名字缩写的戒指静静躺在盒子里,倒映出正午的日光,刺得眼睛发痛,泪水才终于流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