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reface

爱的流刑地
Posted originally on the Archive of Our Own at https://archiveofourown.org/works/78651011.

Rating:
Not Rated
Archive Warning:
Creator Chose Not To Use Archive Warnings
Category:
M/M
Fandom:
Fantastics from Exile Tribe (Band)
Relationship:
Nakajima Sota/Yagi Yusei
Additional Tags:
Room no.9 - Freeform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1-31 Words: 55,389 Chapters: 22/22

爱的流刑地

Summary

那天我突然福至心灵,提出一个疑惑:如果Yusesota已经从九号房间出来,他们的感情还会和之前一样纯粹吗?我的感性希望我说“Yes”。我的“理性”告诉我答案是“No”。
这注定不会是很愉快的作品,用一句OOC来轻描淡写地揭过似乎是不道德也不负责的。

以下为阅读预警,请确认全部阅读完毕并且可接受后再往下:

1.完全架空的科幻背景:本文仅为一场文本实验,所有情节发生于彻底的架空世界。可以把它视为一篇借用现实人物姓名与基本关系的科幻(Sci-Fi)小说,与真人现实绝无关联。
2.基于《Room No.9》原作设定的推演:本文设定严格遵循游戏原作设定,完全不是“不做爱就不能出去的房间Plus版”,更类似于游戏的后日谈。故事可能包含:肢体伤害、性伤害、在胁迫下的“非自愿同意”,请务必确认能接受此类描写。
3.角色特质的极端化处理:为服务于以上作者的个人xp,文中对部分角色性格特质进行了有目的的片面放大与极端化,请务必注意区分虚构叙事与真人现实。
4. 没车,至少本篇没有。

——我的伦理观念不允许我把预警写得太简单。

Chapter 1

01

“八木さん,不要颤抖啦!”
“……对不起。”
历时十二天的假期结束。八木勇征重回工作岗位,眼前的一切和从前相比并未太多变化;他却觉得似乎阔别了很久,连带着对周围的印象都陌生起来。化妆室原来是这样吵闹的地方吗,不断有staff们走进走出,拍摄助理已经推门两次确认妆造进度,提醒化妆师要加快速度。
实际上也已经快完成——服装OK,饰品OK,发型OK,只剩下最后的化妆。
为了呼应杂志的拍摄主题,造型师需要八木勇征配合做个非常大胆的造型,用蓝色荧光亮片眼妆作为整套设计的点睛之笔。想法很好,执行起来却有些难度,因为他天生眼皮敏感,还没沾到刷子就开始剧烈地颤抖。即便化妆师硬着心肠把眼影刷戳过去、画出来的线条也是歪歪扭扭的。
八木勇征深呼吸一口气,再度诚恳地道歉:“对不起。——我会努力控制的。”
“我还是第一次遇到……”化妆师看他长得好看,也不忍心苛责,“我动作不会很重的,顶多是有点儿凉,你忍忍就过去了——别像是我在做坏事啊。”
他尽量坐直身体、肩膀下垂、下巴内敛,心中嘀嗒计时算着还有几秒刷子会碰上来。或许是他过分认真的样子让化妆师泄了气,声音里带着笑意:“等、——为什么要露出这种仿佛下一秒就要上刑场的表情?放松、放松——不是什么大问题。”
“我只是觉得好像让大家都在等我了。”
他听见熟悉的脚步声从门口走进来、又在自己身前停住。大约在右前方两步开外的地方。
有人说:“我来吧。”
除了自己和妈妈之外,就只有这个声音,他听了许多遍,以至于能在第一个音节发出的瞬间就辨认出它的主人。他刚想睁开眼确认、却被人按住肩膀。手的温度透过两层布料渗透进来。“是我,勇征くん。”
“……”
“刚才我已经看了一会儿了,应该能帮上忙,”那个人和往常一样元气满满,带着自己绝对能做成的自信,“你像这样闭着眼睛就好,等我一下,……啊,佐仓さん麻烦您帮我拿着眼影盘好吗?”
他不太明白对面想做什么,但接着自己的脸被托起来,一根手指抵住自己的侧脸颌骨,其他的手指则撑住下方不让他乱动。再接着对方压低声音:“那我要开始画了哦,倒数,三、二、一……”眼影刷从自己的眼睑上掠过,又在尾部略微加重了些。
“好厉害!”化妆师佐仓小姐在旁边惊呼。
“这样可以吗?还需要修改吗?”
“这样就可以。另一边,也请务必——!”
同样是倒数。八木勇征在心里和他一起数三个数字,做足准备以后,确实对刷子的恐惧程度减轻了很多。
他睁眼端详镜子里的自己,亮闪闪的蓝色荧光粉末,就像是小时候偶然间捉住的蝴蝶鳞粉。他本来想把它带回家里装进瓶子、却被掌心里不断扑扇的蝴蝶翅膀吓一大跳、最终忍不住松开手掌将它放走。指缝里沾满它挣扎时留下来的背部鳞粉,洗了许多遍才最终清理干净。
中岛飒太撑着化妆椅背和旁边的人闲聊,交换心得:“其实也说不上什么魔法,只是撑住会让人感觉到对方的存在,而不是只伸出头去寻找对方,就像在黑暗里前进如果能碰到墙的话就会放松很多,倒数是为了提前做准备,实际上赛跑的时候也是有发令枪响更容易让人集中注意力,说不上是什么魔法,只是一些让人放松的小技巧啦。”
“但有的事情我们不太好做呢,毕竟要直接触碰八木さん……这种事果然还是由相方来更方便,是只有中岛さん才能做到的。”
中岛飒太打着哈哈,不动声色地回避了话题:“工作中遇到要和异性触碰的情况确实是很难办呢。”

拍摄结束后还要赶下一场,八木勇征卸完妆、又在卫生间里仔细地把所有残留的亮片全都洗干净,拖到最后一个上车,发现成员们给他留出了靠窗的座位。
“这场结束以后明早的拍摄也不要忘了,”经纪人在副驾驶座上回头说,“时间紧任务重,有时间还是要注意休息。”
他点点头接受对方提醒好意,或许是因为刚收假、心和身体还疲倦得很,加上路况不好、一路颠簸,竟然就这样倚着窗熟睡过去。
他梦见自己回到一片寂静中去。纯白色的房间、一张宽阔得足以睡下两个成年男性的双人床、没有信号的电子设备、打不开的房门。唯一在运作的只有那块巨大的屏幕,以及上面跳动显示的走廊里每个房间的剩余积分。他在巨大的黑暗里坐了很久,感觉有某种冰冷的东西缠住自己的脚腕逐渐向上,将他的心脏也紧紧地箍住了。
他看见自己以动物的姿势向前匍匐爬行,最终爬到床的另一侧,翻身压在那个仍然沉浸在梦中的人。他看见自己伸出手、慢慢地箍住对方的脖颈。这是杀人,你是要杀死他吗?他呼喊着,但是声音传达不过去。手指逐渐收紧,在皮肤上留下清晰的指印。而那个被自己掐住喉咙的人,终于在濒临窒息的恐怖中睁开了眼睛。
视角变换,他的意识在梦中的躯体中苏醒,现在他能看到中岛飒太的表情了。
很显然,中岛飒太被他的暴力举动吓到,眼睛倏然睁大了。
他在对方的瞳孔里看见了自己此刻的样子。充满惊慌、万念俱灰、被剥夺了一切希望的脸。那一定是一张非常难看的脸。
但他能从自己的十指中感觉到中岛飒太的态度变化。比他小两岁的青年,在最初的慌张褪去后,忽然重新拾回镇定。那并非坚信自己不会再用力将全身重量压下去、直接破坏他气管的虚张声势。而是真的,就算他真的将心中的暴力念头付诸实施也不要紧的坦然。
那眼眸就像是黑夜里的一束火花,呼啦蹿上八木勇征的指尖,他急匆匆地松开双手,甩甩手指试图将它从自己身上扑灭。中岛飒太应该是在背后叫他的名字,声音还很沙哑。
他急匆匆跳下床,赤着脚跑进卫生间里,将自己反锁在这一米见方的狭窄天地里。门板被人敲击两下,中岛飒太呼喊他,又剧烈地咳嗽起来。他等着那声音沉寂下去,心跳才重新回到正常频率。他注视着自己的双手,这是差点成为杀人武器的双手,还沾着对方的体温。但才沉静片刻外头又有人讲话,中岛飒太贴着门缝说,声音仍然受到方才影响,“勇征くん,……出来吧,明天还要一起回去。”
他怀着万般愧疚,迟疑着反向转开门闩,下一秒中岛飒太不由分说地把他扑了个满怀,将他的脑袋按到自己的胸口,“等到明天早上就好了。”
其实那时候他们都很不确定,“集满100分就可以重获自由”的游戏规则到底能不能作数。他们观察了其他房间的积分进度,有些房间积分停滞不再前进,也没有兑换食物的迹象,怕是已经有人死在里面,有些房间则积分一直上升,早就超过了预定的标准,屋里的人却没有选择离开……
明天早上太阳真的会升起来吗?八木勇征翻来覆去找不到答案,倚靠着一句不知道对面是谁的承诺,无法确信黎明的存在。最坏的结果就是永远留在这里,再也见不到妈妈、成员、朋友……最好的结果呢?
但八木勇征就着中岛飒太的那句安慰,痛痛快快地哭了出来。
从梦里睁开眼,发现座位已经轮换过,自己不知何时枕着中岛飒太的肩膀。因为不爱锻炼,实际上这肩膀很薄。八木勇征摸摸自己的脸,指缝里渗满了眼泪。
中岛飒太顶着和平时一样镇定的脸,打量着窗外的景色。八木勇征抬起头,略微朝着对方的脖颈瞥了一眼——对方今天穿的也是高领毛衣,很好地遮住了残留的乌青。倘若有人看到那些指印,必然会起疑心,也会追问是怎么来的。但很可惜,那并非任何暧昧的证据,只是自己在冲动之下留下的痕迹。
那场可怕的事件距今还不足48小时,距离他们离开房间也才刚过去36小时,温热的触感依旧残留在手上,顺着他的神经往上爬。
但是为什么呢?
心中浮起近似于绝望的念头,为什么飒太你可以这样镇定地重新回到日常工作生活的轨道里,将之前发生的那些不幸全部切割抛弃呢?
就连被塞了刚才在车站便利店买来的糖果——之前中岛飒太也买过,总是分给自己一半——这样平日里会觉得“真幸运”的小事,如今也完全无法拯救八木勇征的心情。他捏着糖果包装袋,心想:我们之间的关系,就这样又回到了一切发生之前吗?

Chapter 2

02

“话又说回来——”stand by的时候闲聊,话题自然而然地流向了这里,“整整12天,你们都跑到哪里去了啊。”木村慧人将胳膊倚在椅子靠背上,身体整个儿向前倾斜过去。
“没错。”佐藤大树也板起脸来,露出难得认真的神情,“经纪人联系我的时候真是吓了一大跳。给你发消息也完全没有回。”
八木勇征放下手机,迅速在脑海中组织应对的话语。
关于那个房间里发生的事情,有什么是可以坦白的吗?他和中岛飒太先后在陌生的地方醒过来,伴随着大脑像是要炸开般的疼痛,然后身后的电视屏幕突然打开,开始播放一段男人绝望地砸门、却怎么也打不开门的影像。那不是演绎出来的,而是真实的监控画面。影像里尖锐的呼喊声和屏幕外绝望的寂静形成鲜明的对比。
在沉默中,画面返回主界面。除了各个功能框之外,它总体是银灰色调的,泛着医疗器械般冰冷的金属光泽,搭配刻意用变声器处理过的广播,他们化身成为被关在笼子里的实验小白鼠。不同的是小白鼠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命运,他们却很快就察觉到了处境的危险。
他好像沉默太久了,以至于那两位看他的眼神都带了点怀疑。
“本来想去度假,”中岛飒太刚好推门进来,手里还拿着刚从staff那里收来的本地特产,自然地接上话头,“但在办理酒店入住的时候,不小心把手机弄丢了。”
“你们两个人的都?!”佐藤大树拔高了音量。
“嗯,”中岛飒太把一盒礼物递过去,另一盒则分给低下脑袋的八木勇征,“为了方便,我的手机也暂时交给勇征君保管,结果一转眼就不见了。虽然我们俩发现以后马上回去找了、但没找到。想查监控还挺困难的呢。”
——这个人比想象中还要会说谎。
八木勇征怔怔地看着递到自己面前的甜点,指甲轻轻拨着纸盒的边缘。包装边角做得不够人性化,凸起尖尖的角,陷进指甲和指腹之间的缝隙里。
去度假、在酒店、手机丢了、查监控……只要从他们的故事里抽出几个细节,就能编成完全不同的故事。
如果他并非这个故事的亲历者,此刻也一定会被哄骗过去,听得津津有味吧。
“但是啊,不管怎么说——”佐藤大树的眉头皱得深了点,“至少也应该第一时间联系我们吧?如果出事怎么办?虽然说现在是安全回来了,但是万一呢?”
“啊,”中岛飒太愣了愣,然后露出惯有的淘气笑容,“不会有事的。我可是好好地把勇征くん也给带回来了哦。”
话题重新转到自己身上,八木勇征在三双眼睛的注视下勉强开了口:“真是很不好意思。经纪人那边我会去道歉的。”
“真可惜,”木村慧人埋头拆着包装,“换成是我的话,好不容易能够有这么长时间的休息,结果全都浪费了……遇到这种事真是太讨厌了,你们俩心情肯定也不行吧?还是吃点东西转换下心情。”
他分到了拆出来的第一份甜点,抹茶味,苦涩后还有回甘。
“诶?”
“都已经过去了啊,手机也找回来了,人也平安地回来了,”木村慧人认真地说,“你看起来好像还是有点懊恼。”
对了,这也是原来的相处模式。大家都觉得他其实是个很好安慰的人,无论有什么烦恼,在美食面前总能暂时放下。甜食也有助于改善人的心情。八木勇征抬起脸,努力地笑了笑,表示自己没事。
接下来对话朝着更轻快的方向发展,不再停留在沉重的遗憾,谢天谢地,八木勇征躲过了这次奇袭。
不过,还不可以完全放心——
从他的角度,其实看不见中岛飒太脖子上的痕迹。但很难说从对面或者哪个刁钻的角度,其实可以看到那两抹乌青。中岛飒太编的故事越是可信,细节越是丰富,指印一旦暴露,就越是难以解释。八木勇征的视线惶惶不安地跟随着对方毛衣的领口。
或许是感觉到了他的注视,原本倚桌而立的中岛飒太微微偏转过脸,征询意见似地挑了挑眉。
像是两颗台球“砰”撞到一起、又被彼此重重弹开,八木勇征慌张地躲开对方的视线,专心研究起手里的特产。他甚至没有力气去探寻对方是否还在注视着自己、看到自己这种心虚模样又会怎么想,可能也觉得自己有点儿惺惺作态吧,毕竟在那晚以后他什么道歉的话都没有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
下一秒,中岛飒太从他的手里拿过盒子,轻轻一扯侧边的开封条,就将盖子完整地取下来了,然后又将盒子重新放回他的膝盖上,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是把自己刚才的注视当作无声的求助了吗?这回八木勇征是真的不记得他们之前是怎么处理类似情况的了。

中岛飒太很快读完屏幕上的信息,总结出了游戏规则:“完成任务可以有相应的积分,可以用积分兑换一日三餐……也就是说,如果我们不做任何行动,连最基本的饮食都无法保障。最理想的情况下,我们只需要10天就可以出去了。但如果中间某天的任务没完成,我们在这里的时间也会变长……是这个意思吧。”
“那、最坏的情况是什么?”
“规则里没说,不太清楚。我们先按照最乐观的情况考虑,观察下这些人到底想做什么吧。”
说明比他们想得还要长,又翻过一页,开始介绍一些附加规则,譬如系统不会对房间里发生的任何内在冲突做出干涉,但如果实验者试图破坏房间逃跑,就会受到相应的惩罚。
规则后面是实验目的和编号,两个人都读到了分组原则,“被选中的实验参与者,系统随机抽选两两一对,可能是陌生人、亲人、朋友、恋人,人际关系将作为本实验的重要变量。系统随机指定其中一位为受试者A,另一位为受试者B。”
“好巧合啊。”八木勇征喃喃道,“在完全随机里还是抽到我们俩一组吗?”
“这场景有点像当初VBA的时候,勇征くん也这样觉得吗?”
“诶?……”其实他只是想说,作为Fantastics唯二的Vocal,在不知道总量为多少的实验对象里刚好被分到一组,总算是系统大发慈悲给他的幸运了。他很难想象和其他人要在这样一个封闭的房间里度过漫长的10天。要是对方是个善良的人还好。如果是那种很挑剔的人呢?
但他被中岛飒太提醒了。
2017年,他怀着“想要出道成为歌手”的期待,报名参加了VBA5的海选。周围全都是自己不认识的选手。竞争对手逐渐减少,说来惭愧,其中大部分的人,他都已经淡忘了。最后一轮选拔时他们被聚集起来合宿,接受舞蹈训练和小测,梦想的星星很近,他踮起脚尖伸直手指,想着哪怕是碰到它的边缘也好。他永远不会忘记最终结果宣布的那一天,负责最终决策的两位队长走进练习室,空气凝滞成软软的胶,黏在他的皮肤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先是叫了中岛飒太的名字,然后又叫到了他的名字,三万分之二的概率,他们俩成为了亲密的队友和伙伴。
和当初称得上是奇迹一般的结果相比,眼下的实验显然不可能诱拐三万人来参与,……他们俩在一起的概率其实要高得多。
中岛飒太的声音有魔力,短短的几个字就让他的心镇定下来不少。
“既然是考虑几率的游戏,”这个小他两岁的队内末子镇定地分析着当前的情况,“把它当成是芬达赌场来玩吧,和我们之前拍摄的那样。现在我们手里有一枚面值10点的筹码,我们有两种选择,第一种,就是把它存起来,每做一个任务赚20点,兑换食物扣除10 点,等于每天净赚10点。10天就可以出去。”
“这应该就是实验希望我们做的吧?还有什么其他的玩法吗?”
“因为现在对游戏机制了解有限,所以我没办法预测,不过也还是有其他的方法的。”中岛飒太将食指和拇指指尖抵在一起形成一个圆,仿佛手中真有赌场的筹码,“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测试下这是不是某种过分的恶作剧。就算我们什么都不做,还是可以用点数去兑换1天的食物,利用这段时间找一下逃脱通道,或者是不是某人恶作剧,之类的。”
“……”
“勇征くん会怎么选呢?”
“其实拍达赌的时候我经常输光筹码,”八木勇征耸了耸肩,“要我来做决定吗?”
“无论选哪个都不会完蛋的,你就顺从本心选。”
“……那就选后一种吧,反正还有1天的缓冲期?”虽然做出了选择,结果未知、代价未知……连最基本的心理准备都没办法去做,八木勇征还是忍不住蹙眉。“这也意味着,那之后我们还是得尽量去完成任务,没有退路了,对吧。”
中岛飒太点头:“如果这不是恶作剧,那就只能跟着游戏节奏来了,既然它说积累满100点以后可以出去,那就姑且相信着。”
“真讨厌啊,这种就算赢了游戏也只是能够出去、拿回我们本来的自由而已的感觉。”
“觉得很讨厌的话,也可以换一种想法。”中岛飒太在他身边仰面倒下,视线落在高而远的天花板,又扯着他的袖子让他也躺下来,自下而上打量房间里的陈列,“就当我们俩现在已经完蛋了。之后我们做的每一步,都是从那个‘Mr. who’手里赢来更多的将来。10天而已,外面的世界会等着我们的。”

Chapter 3

03

正式出道已经七年有余,八木勇征体验过歌手、演员,拍摄过杂志、CM,演过电视、电影、短剧,出演过电台、番组、综艺,也开过万人场演唱会,作为艺人的经验已经很丰富,也体验过不少角色的人生。但很可惜,这些经验的作用范围有限,没人告诉他应该怎么和中岛飒太开口。
比起“想不到应该说什么才能传达自己的想法”,摆在面前更现实的问题是“找不到两个人单独说话的契机”。
原来他们之间单独相处的契机那么少吗?除掉满满当当的个人活动,剩下的团队活动中,他们俩被分到一组的概率屈指可数,就算是Vocal们专门的练习场合,粉丝们看不到的双人合照之外,房间里也塞满了行色匆忙的staff们,避人耳目成了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那么工作之外呢,譬如结束以后一起去吃饭或者蒸桑拿,这样的提议总会有第三人满心雀跃地加入,嘻嘻哈哈度过愉快的夜晚。
他不小心把这样的愁思跟濑口黎弥说漏了嘴,后者却疑惑地皱起眉:“你们俩不是才刚刚出去玩了两个礼拜吗?”
显然濑口黎弥记错了日子,八木勇征只能硬着头皮纠正他:“12天……”
“你们俩玩得这么流连忘返、下次再约出去玩不就好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是哦,其他人看来毕竟是不同的。他们会问,你们俩本来在一起的时间就很长了,作为同事和队友来说也已经很亲密了,在LDH事务所里这样不吵架的信赖关系很少见,还要再多要求什么呢?还有什么不满足呢?
只有八木勇征知道,他的胸口破了一个洞,有液体顺着洞不断地渗流。起初他以为是悲伤的泪水,伸手摸才发现被沾湿的地方不仅冰冷还黏糊糊的。洞口太深,光线昏暗,他抽回手掌放到光源下,掌心的每一条细小纹路都被殷红的血液填满。
仅仅是他一个人,完全没办法对付这个伤口。就算用手指死死地捂住破洞,血液还是会从指缝里漏出来。

综艺拍到一半被喊了停,先是摄影师发现问题,紧接着经纪人快步走上前来。八木勇征反应不过来,比其他人慢半拍,又因为恰好坐在中岛飒太旁边的位置上,自然而然地被卷到了事件中心。“这个伤口是什么时候弄的”、“看起来好可怕”、“之前好像没有啊”,他们七嘴八舌地讨论着,风暴另一端的当事人却下意识地将手臂藏回袖子里,“哈……不说我都没发现。”
“怎么会没发现呢?三四公分这么长一条,还在流血,你没感觉到痛么?”
“……真的没有。”
好难得,竟然也会在连环逼问下露出稍微动摇的神情。八木勇征先是盯着中岛飒太欲言又止的嘴唇看,接着视线移到对方清澈的眼睛,再偏移到微微晃动的耳环,最后才落在伤口本身。
其实说出实话也没关系,八木勇征想,反正本来就是被我割出来的伤口。
他几乎已经做好预备,肯定会被说“怎么这么不小心”、“一定要好好道歉啊”,之类的。要是真的被周围责骂一顿,他也就能够安心认清自己的“罪人”身份,无论是道歉还是谢罪,还是被疏远和怨恨,他都会努力去接受和适应。
“真的、不记得了。”中岛飒太说,“可能是拿台本的时候被纸边缘划伤了吧?”
又在骗人。
八木勇征不抱希望地向后退了半个身位,其他人立刻涌上前去把中岛飒太包围了,七嘴八舌地讨论着这个伤口应该怎么处理才好,他被挤出名为谎言的风暴圈之外,一个人在冰冷的空气里咀嚼着真相。
最终的处理方案是先包扎,拍摄结束以后去医院。中岛飒太为此还和节目组道歉,说因为自己的问题导致拍摄进度停滞真是对不起。

“真的不疼吗?”
那天晚上在医院充满消毒水气味的走廊里,他终于把潜藏心中多时的想法说出口。在中岛飒太略带讶异的眼神中他才发现,自己竟然对中岛飒太一次次说谎这件事充满滞涩的怒气。
原本只要交给经纪人处理就好了,但八木勇征放心不下,决定跟过来看看。
医生仔细检查了中岛飒太的伤口,发现那是一道很深的撕裂伤,应当是被某种相当锐利的东西给刺破的。在现代医学的帮助下,有关伤口的真相一个个被揭露出来,已经存在了一段时间,但还不到一个月;曾被人包扎处理消毒过,因此没有引发败感染;但这个处理的人并不是专业的医疗人员,所以手段很笨拙粗糙;它已经结痂过,但可能因为某些其他原因,伤口又裂开了,所以才会重新流血。
“这小子还说不疼……”经纪人和医生抱怨道,“都伤到真皮层了吧?看着就够可怕了。”
“伤口绝对不可以再沾水了,也要及时换药,”医生刷刷地写着病历,“下周过来复诊。”
趁着经纪人去结账付款的空隙,八木勇征才终于有机会和中岛飒太开口。
中岛飒太的右小臂被绷带紧紧地缠住,为了避免二次压迫,此刻它正露在袖子外头无所遁形。
“诶~已经被问了很多遍了,”中岛飒太轻快的语气像是撒娇,“但是就像我之前说的那样,真的、不疼。”
“……”
“就像那时候我对你说的一样。”
“那时候”三个字被加上了重音。
“……你要一直这样说谎话吗?对我可以说点真心话吧。”
他在中岛飒太惊讶的眼神中倒退半步。
就算是小朋友也知道说谎不是正确的行为,可是人们总是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说谎,有时候是为了争取利益、有时候是为了避免麻烦,还有一些情况下是出于善意的目的,这类谎言也被称作“白色谎言”。可是,八木勇征想,我知道你只是为了在其他人面前维护我、不想要影响到团队而已,那么面对同样知道实情的我,又为什么也能够面不改色地说出这些呢?
中岛飒太抬起那只受伤的手——那只被嘱咐过不要乱动的手——碰了碰八木勇征的脑袋:“你误解我了。勇征くん,我从来不说违心的话。”

风吹得萧瑟,八木勇征将身上的大衣裹得更紧了些。
飒太……还记得“那时候”吗?
那是实验进行的第四天。
第一天他们什么任务也没做,仔细研究了在房间里的生活要领。唯一能够算得上是出口的地方,是储物柜的下方,通过某种机关,他们兑换的食物会输送到这里来。然而,这个开口对于成年男性来说太小了,即便完全开启也只能让小腿勉强通过,大腿和脑袋都是钻不过去的。
第二天他们不得不开始处理任务了,从[采集400ml血液]和[采取对方的精液]二者之间选择了前者,“就当是献血了,”用棉花捂住胳膊上的针孔的中岛飒太,依旧和之前那样对一切考验都抱着积极的态度,并不把自己凭空失去的血液当回事。
第三天,他们逐渐开始摸清楚这套实验的规则。被选定为[受试者A]的中岛飒太,和[受试者B]的八木勇征,注定要在当天的2个任务中选择相对可接受的、难度不那么大的1个完成。那天发生了一些非常令人尴尬的事情,用“都是男生”的借口也能勉强敷衍过去。
没有一丝喘息机会,他们迎来了在这个房间里醒来的第四个清晨。
Option 1:受试者B在受试者A的身上制造长50mm、深2mm以上的伤口。
Option 2:受试者A使用口腔获取受试者B的精液。受试者B佩戴指定器具。
前一天放弃的任务会继续留在面板上,只有完成了的任务才会被替换成新的。换言之,他们必须更谨慎地权衡利弊。前一天他们已经讨论过第一个任务,因为难度太大放弃,然而显然他们也并没有那样强大的魄力直接选择第二个。
八木勇征还在纠结,中岛飒太已经开始丈量50mm和2mm分别是多少长度和深度。
“好像状况也不是很坏,只要及时止血也死不了,”中岛飒太说,“选这个吧。”
“……要动手的人可是我诶。你确定吗?”
这么精细的动手任务,对于八木勇征可以说得上是大挑战了。他不擅长手工,美术课成绩很一般,剪纸作业也歪歪扭扭,如今却要他用另一个人的皮肤做画布,用刀具做画笔。
“不然还有其他人吗?”
“还是再想想?”
“你可以的。”
哪怕是传说中的“大阪第一积极”,心态也好得太过分了。八木勇征知道没有更好的办法,却也依旧不太情愿地同意了这个提案,于是他获得了两样道具:锋利的美工刀、刻度精细的直尺。它们被盛放在每天用来输送食物的托盘上,仿佛两道精心烹调的菜肴。
中岛飒太大方地把右上臂露出来,一副“你只管动手就行了”的表情,八木勇征迟疑地拿起美工刀,推出第一节刀片。
“纵向吧,”中岛飒太说,“高中时候生物课上学过,这样出血量比较好控制,大概是……这个长度,”他甚至贴心地自己摆好了直尺,示意八木勇征照着刻度来,语言间没有半点即将被伤害的痛苦。
八木勇征紧紧咬着下唇,如果可以的话,他宁可被伤害的是自己。
“勇征くん……把我当成一块橡皮吧。”
“世界上、哪有会说话的橡皮啊……”他好不容易打起精神吐槽对方的烂比喻,却悄悄地把后半句话藏进心里,世界上,也不会有会流血、会疼痛的橡皮。
要是此刻存在某种力量,把自己的神智抽离就好了。让他变成只会机械执行任务的机器人。或者,让他成为那个可以撇过头去、被某人挡住视线搂在怀里的小婴儿。八木勇征紧绷着脸,悄悄地咬着后槽牙,视线却一刻不敢从手中的刀片上移开。
越怕什么越来什么,眼泪偏偏在此刻不受控制地往上涌,视线也被模糊了,他不得不大口呼吸来调整手上的动作。血液从刀锋下流出,红的,热的,只是看着也会对那种剧烈的疼痛感同身受。
可是中岛飒太真的变成一块不会说话也不叫痛的橡皮,愣是一声不吭。
明明自己才是施暴者,先哭起来真是太丢脸了,八木勇征睁大了眼睛,努力把眼泪锁定在眼眶里,绝对不让它往下掉。好不容易制造出了长度足够的伤口,心中的弦瞬间松散下来,美工刀也落回桌面上。他将它的刀片收回,毫不犹豫地放进回收处,再抬眼发现中岛飒太正对着屏幕展示伤口,神情依旧镇定得不似人类。
“对不起,”他嗫嚅道,“很痛吧?”
中岛飒太这才捂着手臂回过头来,说:“不痛。”
这次托盘里的东西变成了酒精、棉花、镊子、绷带、剪刀,都是用来处理伤口的。八木勇征没有力气去探寻“如果只是要我们自相残杀又为什么要提供这些”,只是主动担负起包扎的责任。他只在电视上看过片段,此刻只能模糊地想起一些操作,用镊子夹起棉花、沾满酒精,轻轻地往伤口上擦。
“……”中岛飒太倒吸一口冷气,“不是这样,先用普通的棉花。”
明明是照顾收尾,时间却比之前走得更慢,八木勇征用棉花按压住伤口表面,等待血不再流,心中只剩下无穷无尽的懊恼,只能听到另一个人近在咫尺的呼吸声。
当然没有笨到就连对方是故意在说假话让自己安心都听不出来,他能看出来——中岛飒太的脸色比之前更白了,精神也不太好,同时有意在收敛呼吸,不让其他人看出辛苦。而且……平时放松状态下的那家伙,嘴巴会略微松开一条小缝,现在则是完全紧闭了,这是认真起来的标志。
血不流了,八木勇征重新用酒精消毒,顺便用棉花擦掉还粘连在皮肤表层的血,对着那条重新显现出来的伤口发起了呆。原来以为是因为流血才狰狞,原来不是。一刀下去触及了多少神经、血管、肌肉?
“我以后不能去做间谍了。”刚才还很安静的中岛飒太,突然又开口说道。
“哈、啊?”
“不是有那种说法吗,间谍身上绝对不可以留记号,否则就会被人记住。”他迎着八木勇征的脸弯起嘴唇笑了,“但是对艺人来说应该是很好的记忆点吧?果然还是一直做艺人好了。”
八木勇征想说“我其实没有跟上你的冷幽默”,但是一抬头,眼泪又重新占据大半视野。
中岛飒太抽了张纸巾递过去,轻柔地压在他的下眼睑:“现在是不疼,勇征くん的眼泪要是掉进伤口的话,可能就疼了,所以……”
酝酿已久的第一滴眼泪,掉在中岛飒太的指甲上,顺着指节缓缓往下滑。八木勇征扭过头,眼睛下起小雨。

Chapter 4

04

距离他们逃出那个房间,已经过去了多久呢?八木勇征逐渐对时间的刻度感到模糊了。
日程满满当当,像是一辆载着他向前急速飞驰的列车,而当他回望,那个“终于得救”的瞬间却随着窗外其他的风景一起向后掠去,逐渐变小,在视野里变成一个不起眼的小黑点,终于在拐过一个弯以后彻底看不见。然而他的眼眸依旧被它的残影刺痛着。

“明天前辈搬家,勇征也去么?”拍摄告一段落,佐藤大树拍拍他的肩膀,“我、慧人和飒太都会去哦。”
“……哪位前辈?”
佐藤大树说了个名字,八木勇征这才记起来,之前公司聚会的时候确实提起过这一茬,当时前辈还特意邀请了自己,只是他要注意的事情太多,把这件事抛在脑后了。
“飒太也去吗?他之前手受伤了吧。”
“是啊,我也是这么跟他说的,不过他说早就恢复了,完全没问题。而且他也说很喜欢那位前辈,所以无论如何都想去。”佐藤大树苦恼地扶着脑袋,“我本来想的是,人多一点的话,每个人任务就会轻一点,这样也能快点结束。”
“……我明天去帮忙。”
“好啊,那明天直接见面吧,我等下把地址发给你。”

八木勇征和这位前辈的交情只能算得上是一般,除了几次公司聚会活动之外几乎没打过照面,只有偶尔遇上了能聊几句的程度。这样想来,当时的邀请,更接近于人情往来里的必要客套。
相比之下中岛飒太对前辈了解得就比较清楚了,比他们早进社十年,组合也曾红过,后来因为人员变动、发展陷入停滞,前辈的演艺之路不太顺利,中间又经历几次意外,终于攒够了钱,从原来的狭窄的一户建搬出,换到了更大的房子。
“等下,你这不是比我都还了解吗?!”佐藤大树大受震撼,“还以为这段历史对你们来说已经很早了。”
“因为很好奇所以我去网上查过,”中岛飒太耸了耸肩,“他们也是2位Vocal+Performer的配置,不过后来另一位Vocal退出团体,转去别的公司发展。当时公司给的说法是性格不合。”
“后来那位怎么样了?”木村慧人也跟着加入了话题。他和中岛飒太分别坐在八木勇征两边,隔着他也能无缝对话,像是一对活泼的音响。
“我搜到过新闻,他说自己暂时不想再唱歌了,所以就去参演了两部小成本电影。宣传的时候有人放他们之前的歌,他说‘不记得了’、‘不会唱’,不过没找到当时的视频。”
八木勇征在手机Safari里搜索另一位的名字。结果第一条是社会新闻。标题写得很有冲击力,在便利店和人意见不合起了争执,拿起旁边的订书机将对方打得头破血流。全文仔细描述了当时的经过,正值深夜,便利店里只有当事人和店员两个,因此这场暴力行径在四十几分钟以后才被下一位顾客发现。编辑后面援引了警察的说法,这是当事人solo发展以后的第四起人身伤害事件,发作频率越来越高,间隔频率越来越短,根据初步评估已经不适合继续做艺人。但最为讽刺的是,八木勇征把网页拉到底端,发现相关新闻一栏里,挂着原组合和前辈的照片。
他点进前辈的新闻,一篇平淡的出席活动的报道,但从这篇新闻无法直接link到刚才的文章。
简直就像单面玻璃。

前辈对他们的到来十分感谢。从旧家里带来的东西,已经提前拜托搬家公司打包好运到新房子了,因此实际上没多少要搬重物的场合。卫生工具有限,大家分工合作,八木勇征被赶去擦窗户,中岛飒太则负责清理桌面,两个人隔了一段距离,恰好可以顺理成章地沉默。
初春了,乌青消失了、绷带拆掉了,中岛飒太还是习惯性地穿着高领,只是将厚毛衣换成了更薄的版本。八木勇征仍然习惯性地朝着他的脖子和小臂窥望,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希望对方快点好起来、将谎言彻底遮天蔽日,还是不希望那些痕迹很快消失、别让他们再继续生活在充满谎言的虚妄之中。
“去洗抹布吗?”擦柜子的木村慧人朝着这边喊了一句。
八木勇征回答“我也去”,将手中无意识绞紧的抹布重新摊平。
返回时远远发现中岛飒太正对着相册端详。他踌躇一会儿上前提醒“翻别人的私人物品不是好习惯”,中岛飒太点点头,“我知道,但是……”
他瞥了眼对方手中的照片,虽然很青涩,但能看出正是新闻报道上的当事人,传说中的另一位Vocal。
两位前辈勾肩搭背,在照片上无忧无虑地笑着,背面一角用水笔工整地写着拍摄日期。
“还在团的时候,关系很好。”
“嗯,但其实我发现一件奇怪的事……”
八木勇征屏息等着他说下去。
“因为我也是无意之中发现的,前辈收集了五本厚相册,有四本半已经用完,还有半本是空白的,没有任何的相片,”中岛飒太把那些相册全都翻开来给他看,“在前四本里,所有照片和收纳格中间,都藏着一张照片,而就我刚才翻过的两本来说,全都是……两位前辈的单独合照。照片内容本身没什么奇怪的。”
“只是相册不够用了?”
“现在网购这么发达,随时买一本新的回来都可以,而且也有半本还没用完的。正常来说,不是应该按照时间或者主题整理排列吗?”
八木勇征靠近一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仔细端详。中岛飒太让开半个身位。
他们越界了。对于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不应该有这样深的探究欲。八木勇征很清楚地知道,他们在做一次非常不道德的推测。然而他情不自禁,视线依旧紧紧地黏在那些被隐藏起来的照片上,几乎要将它们少出一个洞来。
为什么?为什么不直接丢掉或者藏在单独的相册里,而是要特意将它们塞进其他照片背后?
他对前辈知之甚少,就连过去的事情也是今天才听说的,可是此刻他的心脏怦怦直跳,某种直觉告诉他这背后必然有某种“真相”。

“你们在看什么呢?”或许是他们俩的古怪动作惊动了其他人,刚刚收完快递的前辈朝这边张望,看到他们俩研究相册的瞬间脸色微微一变。那只是很小的一个形变,连快门也难以捕捉到,八木勇征却察觉了——前辈加快了步伐。
“……啊,因为不小心看到前辈以前的相册,”中岛飒太举手坦白,“很好奇前辈以前的样子,就擅自翻了。对不起。”
前辈从他手中抽走那张照片,想要随手塞到什么地方,可是浑身上下找不出一个兜,只能尴尬地将它反扣在快递盒子上,“以前……拍过很多奇怪的照片,现在想起来有点丢人啊。你们、也有吧,那种拍了以后根本没办法拿出来见人的照片。”
“是那位吗?曾经和您一起……”八木勇征听到自己犹豫的声音。
他太着急了,想要知道真相,可是除了直接问本人之外,想不到更多的方法。
他看见前辈的笑容僵在唇角,先是团团转了两圈,终于找到暂时放快递盒的地方,又从他们的手中取过相簿,将照片随便夹在中间哪一页。前辈也许是想要快点把这些东西藏起来的,可不能对他们做得太明显,只能继续尴尬地抱着那本爆页的相册呆立在他们面前。
“勇征和飒太……对吧,我其实也有听很多Fanta的歌,你们俩的声音很合适,Hiroさん选人的功力还是这么好。”前辈像是刚认识他们俩那样,重新说起寒暄的话来,“如果Vocal组能有两三个人的话,能挑战的歌也变多了、演绎的方式也拓宽了。”
这个比他们大了十几岁的男人,仿佛做错了事又不甘心承认的小孩,七歪八拐说了半天才到正题,“是的,以前我们组合也是两位Vocal,除了我之外还有另一个人。”
“您觉得和那位组合不太好吗?”
“不是,不是的,”前辈摆了摆手,僵住,重重地叹了口气,“怎么可能呢,他一直以来都是我的骄傲,直到现在也还是。当年的事说起来很复杂,而且也都是已经过去的事,……再提也没有意思,就这样吧。”
原来当人被戳中软肋会是这模样,温和的笑容会消失,挺拔的脊梁会弯曲,清澈的声音也会变得干涩。
“——一个人唱歌,您会觉得辛苦吗?”
就在八木勇征觉得自己不应当再逼迫前辈去回忆过往的时候,中岛飒太紧接着递出了下一个话题。
不是直接问到那位,前辈的情绪明显镇定了些:“起初真的很不习惯,因为舞台都是生唱,本来歌曲里有很多和音音轨,结果只剩下我一个人站在台上,他的部分全都变成了歌曲本身的垫音。我也跟公司提过相关的情况,但他毕竟已经退出,回来做support也不对,歌曲就全部重录了。过去这么久,我、也算是习惯了吧。”
也许是意识到自己不该在后辈面前吐露太多辛苦之处,前辈关于过去的话题就全部到此为止了。他故意拔高了嗓门,“晚饭留下来一起吃吧?烤肉怎么样?我知道很棒的店,就当是感谢大家来帮忙了。”
“你们俩也要加油啊,尤其是活动很多的时候,肯定很辛苦,”前辈摸了摸鼻子,准备去确认另外两位的意见,搬起快递盒又转身低声嘱咐他们,“趁着现在,多珍惜彼此。”

Chapter 5

05

桌子是四面台。八木勇征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习惯性地挨着中岛飒太坐下。
理论来说,烤肉这类工作,应当由在场的年少者完成。前辈自告奋勇说“我最近恰好在研究”,主动拿起了夹子。但也许他是想用忙碌作为借口,八木勇征想,毕竟自己和中岛飒太两个人,刚才差点就把他逼到真相的悬崖边缘了。
和牛在烤盘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很快变了颜色,香气扑上来,滋养着每个人的嗅觉。在这样的环境下,大家的神色都很欢快——忙碌了一天之后,身体疲惫不堪,更需要大量碳水来补充能量。前辈把烤好的肉夹到每个人的盘子里,最后才给自己留了其中一份。
席间讨论起新家的装饰,以及尚且杂草丛生的庭院。“还没想过怎么规划,”前辈说,“可能会养小狗?也可能养花。不过两项其实我都不擅长。”
“一般来说,不是会先想好‘假如有院子一定要拿来做什么’吗……”中岛飒太吐槽道。
“因为对买房子也没什么经验。”前辈据实以告,“当初只是想要买房子,但实际上连要买在哪里、买什么样的都迟迟拿不准主意,所以拜托了朋友帮我找,朋友说,‘这间特别好,有院子,还有地下室,你不工作的时候在里面休息很惬意’。”
“那地下室用来做什么?”木村慧人在桌子的另一边举手,嘴巴还被肉塞得鼓鼓囊囊的。
“原来说是要改造成KTV的,但我回家了还要继续唱歌也……所以准备改成放映室了,可以在里面看电影或者打游戏。下次有空的话再来玩。”
八木勇征专心吃饭,偶尔竖起耳朵来听他们说什么。
胸口的空洞还在一直向外渗着暗红色的液体。他必须找点什么尽快把它堵上。
面前这一小桶用来包裹烤肉的生菜叶很快就被吃完了,八木勇征扭头想找服务员再加餐,中岛飒太从那边把自己的分量移到中间,很快又接着刚才的话题继续聊,看不出半点被前辈的过去所困扰的阴霾,仿佛刚才的追问都只是一时兴起,随时能够放下。
再接着是牛舌。在烤盘上炙烤到七成熟,依旧保留原本的韧劲和鲜嫩。
比预想中更加有冲击力的美味,让八木勇征忍不住放下筷子仔细咀嚼。
“不得了……”他低声感叹道,身边的人又朝着他这边侧过身子,黑白分明的瞳孔一下子撞进他的眼眸。八木勇征慌慌张张地垂下视线,用筷子戳了戳另一块牛舌:“这个,很好吃。”
他在余光里察觉到中岛飒太的肩膀放松一点了,头脑一热,夹起牛舌干脆送到对方嘴边:“我刚才蘸的是这种……可能有点多,但是好吃的。你尝一下。”
于是中岛飒太就凑过来,用牙齿叼住牛舌的边缘,再以尽量不直接碰到筷子的方式,把它整块小心地吞进去,用小拇指擦掉了沾到嘴边的酱料。“唔……确实很好吃?你刚刚蘸了什么?”
两个人研究了一会儿酱料的构成,但始终没弄明白。
饭桌上忽然安静下来,八木勇征愣愣地抬起头,发现另外三个人神色各异地盯着他们两个人看。
“我终于明白了。”木村慧人老神在在地晃着脑袋,“平时粉丝们看Live后直播大家吃东西,原来就是这种心情啊。”
“平时也这么吃饭吗?”这是前辈在问。
佐藤大树哈哈笑了两下,开始解释,他们在Live结束后有个惯例的直播,Performer一般结束得比较早,吃饭也比较迅速,两个Vocal还要处理别的事、收工时间更晚,“就像这样,两个人,并排坐着,吃东西。”
“嗯……倒是经常做。”八木勇征讪讪地跟上。
“关系真亲密啊,”前辈捏了两下夹子,发出清脆的金属敲击声,“在公司内部也是比较少见。”
“大家都这么说。‘关系真好啊’、‘很少见到关系这么好的’,”中岛飒太把牛舌咽下去,很自然地接受了这个评价,如同之前在综艺上反复重复的,“起初我们还不觉得,后来才知道原来在公司的Vocal中,像我们这样的关系,是很少很少的。”
“经常一起吃饭?”
“私下里也会约饭呢。”
场面忽然变为对两个人关系的追问。是很好啊,很熟悉很了解,成员之间关系也都很好。没有什么可以抱怨的。比起其他成员来说,两个人因为是Vocal,所以日程也会有重叠,一起泡录音室的时间也更长。那些相互扶持的前辈们不是也这么走过来的吗?
“之前他们还单独去旅行了,虽然过程不是很好。”木村慧人补充道,“没邀请我一起去真是太可惜了。”
八木勇征张了张嘴,感觉到中岛飒太在桌子底下轻轻地按住他的手。
和自己冷汗涔涔的掌心不同,对方的手指是温热的,指腹有练习吉他的薄茧。
这次的谎言编织得比之前更流畅了。但毕竟是桌上大部分人都听过的故事,因此中岛飒太很快点到为止,理直气壮地对着前辈发号施令:“下一片夹给勇征くん吧。”
“为啥?”
“我刚刚多吃他一片。”

聚餐后半段气氛渐入佳境,在前辈的邀请下略微喝了些酒。
八木勇征能喝,但实际酒量并不好,伴随着沉甸甸的心事和店内温暖的灯光,酒精迅速上头,脑袋昏昏沉沉的,喉咙里不断翻滚起小麦发酵的浪。在这种场合下喝醉可不好,他想,又夹了两片肉,裹着紫苏叶大口咽下去。
中岛飒太从对话里暂时脱身,又凑近他耳边小声提醒:不要吃太快哦。
为什么,八木勇征抬起迷惑的眼睛,视线落在中岛飒太的手臂和前胸,听到对方说,这样更容易喝醉。
我还没醉,他辩解道,对方却笑了:“可是勇征くん的脸已经红了。”
好吧。喝酒——或者,喝醉,这件事情上惯性地依赖对方,也是从以前开始就有的习惯,喝酒喝到凌晨,在居酒屋掏出手机第一反应不是联系经纪人而是拨打中岛飒太的电话,这样的事情,对从前的他们来说,也只是日常的一环。中岛飒太很少关心他为什么喝酒、和谁喝酒,只是在接到电话以后嘱咐他别乱跑、也别跟别人乱讲话,等自己过去,伴有小小的吐槽。
但即便这样,聚会结束,几个人依旧喝得不知道今夕何夕,八木勇征撑着桌子站起来的时候,已经很难理解正常人类应该怎么走路。
他迷迷糊糊地听着在场唯一勉强保持清醒的中岛飒太安排所有人,分别确认前辈和两位队友的家庭地址——比自己小两岁,又是在场所有人里年龄最轻,但是好可靠。中岛飒太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先坐回去,别勉强自己,又用近乎哄小孩的语气嘱咐:“我先送他们,勇征くん你就坐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回来。”
醉鬼太多,中岛飒太一下子带不动所有人,只能先把其中一位送上出租车,再回店里带走第二位。佐藤大树喝醉酒以后情绪高涨;木村慧人则硬是要跟所有人都击掌以后才肯离开;前辈不知道想起什么往事,嘴里嘟囔着听不懂的词语。八木勇征把脑袋埋进双臂,闭上双眼,那些声音离自己很远,但只有中岛飒太的脚步声来去都很清晰。
就这样大概等了二十分钟,他是轮次里的最后一个,中岛飒太确认他还能不能正常走路,又通过随机提问的方式确认他意识是不是还清醒,最后决定架着他的胳膊一齐走出去。出租车来得很快,中岛飒太打开车门,扶着他把他慢慢放进后座,和司机准确流利地报出家里的地址。司机在前排再次和八木勇征确认:这是你家地址吗?
八木勇征思考了一会儿,酒精把他的大脑锈住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是的。
“勇征くん坐好,我要关门咯。”中岛飒太对他摆摆手,“自己回家可以做得到的吧?”
他凭着最后一点清醒,和酒醉以后的任性,抓住了中岛飒太的衣摆。
他确定自己在做什么,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场面突然变得滑稽起来,后面还在等待的人一阵骚动,似乎在责怪他们浪费时间,更多的人其实没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注意力,站台前因为人生和感情问题导致骚动的情况实在太多,他们这种程度的推拉甚至上不了三流小报,可是只要八木勇征不松手,车门就无法关上,后面的人就无法顺利上车。
中岛飒太叹了口气,跟着坐进车里,对司机说:“那就……先把他送回去吧。”
凑得这么近,能闻到中岛飒太身上的气味。刚才那番折腾,他身上混杂着所有人的香水味和酒精味,原本身上的柑橘香味已经几乎没有了。八木勇征在黑暗中搂住中岛飒太的脖颈,脸贴在对方的胸口,两道温热的液体悄无声息地顺着脸颊流下来。

Chapter 6

06

八木勇征并不像哥哥。大多数时候,中岛飒太都是这样认为的。
日本社会有其运行规则,同年的能够做勾肩搭背的朋友,年长的则没有那样亲近,常常冠以くん、さん的称呼。想要参与甄选的契机是看到和自己年龄相仿的木村慧人,觉得既然他可以站在舞台上,那么自己也可以。被选中的时候很高兴,又因为另一位是比自己大两岁的哥哥而不安。即便周围人再怎么强调“你们俩今后要一起打拼”、“互帮互助是必须的”,还是没有实感。
我会被需要吗?这是在等待正式出道的时候,中岛飒太反复扪心自问的一句话。
在团队内我的定位是vocal,负责唱歌的部分。那么在同样和我担当vocal的八木勇征身边,我应该担任起什么样的角色?
随着出道时间渐长,他不再对自己的存在感到怀疑,也能够以更加专业的态度对待这个职业。MC担当、吐槽担当,如果可以的话,这些都想要拥有。
这个夜晚,中岛飒太面对八木勇征突如其来的发难,重新思考这个问题。八木勇征搂着他的脖颈,身体贴上来,脸深深地埋在阴影里。才刚过零点没多久,东京夜生活灿烂,街道上到处是不想回家的人。
他收回视线,注意到车前座靠背上挂着的牌子:空调可开关、歌曲可以换、想听什么可以点,司机陪你一起唱;安全第一、别跳车、别勒我脖子;禁止亲嘴、司机是单身受不了刺激;不相信爱情(吐车里1万円)。虽然事情还没发展到不可控制的局面,八木勇征实际上很安静,但司机显然对他们之间的相处模式很是怀疑,频频从反光镜里观察他们。中岛飒太讪讪朝着他笑,等司机注意力转移到超车的家伙,才敢轻轻抽出胳膊,拍拍八木勇征的背。
年长两岁,但有时候笨笨的,不像哥哥。没有年长的架势,不会故意对他刁难,被吐槽也只是害羞地笑。中岛飒太就是借着这个机会,找到了在八木勇征身边的意义,并且将这种模式固定下来:被需要、被认可、被依赖。年龄差是永远不可逾越的界限,他渴求的也并非“虽然年龄小但是做得好”,如果可以,只想要后半句。

出租车终于抵达目的地,中岛飒太带着八木勇征回到公寓。进屋先倒热水缓解酒醉后的口渴,再指挥八木勇征把衣服脱掉换上睡衣,醉酒的人虽然意识不清,但对外界还有反应,这些都能乖乖地完成。中岛飒太欣慰之余有些担忧:这么听指挥,万一带他回来的是其他没那么相熟的人呢?
完成这一切的八木勇征栽倒在沙发里,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视线不聚焦地朝着自己的方向看。中岛飒太摸摸他的头发,确认:“那我、回去了哦。”八木勇征愣愣地看着他,也许醉意又上来一些。“我回去的话,一个人能安心睡觉吧?和之前一样。”这句解释仍然没有得到想要的回答。
唔,这样有点难办。中岛飒太本来是打算把他放下就回去的。但如果八木勇征听不懂这层意思,他把他随便抛在这里,那明早宿醉头疼、感冒发烧,都会成为大问题,想到这里中岛飒太又把他带到卧室里,看着对方乖乖爬进被窝里,再次确认:“我回去了?”
八木勇征这回明白了,把被子拉起来,只剩下眼睛露在外面。
中岛飒太满意地转身要走,听到八木勇征在背后小声叫他名字,转过头去,那人怯生生地挥手:“拜拜。”
“嗯,拜拜。”

洗澡前脱掉毛衣,才发现领口外侧被什么沾湿了。不用想太多也知道是八木勇征靠近过来的泪痕。中岛飒太摸了摸领口,将手指放在鼻下闻了闻,又伸出舌头尝了尝味道。书上说眼泪是苦的,但他没尝出来。
热水从头顶打下来,他在浴室里缓慢地思考着关于八木勇征的事。
为什么哭?
也许是因为今天触摸到了关于前辈的事。前辈和另一位Vocal的分离,带着更深的前因;从本人的态度来看,那应该是一段不太好和其他人提起的经历,而非简单的“性格不合”。他们会发现这件事,是因为在扫除的时候偶然发现了前辈试图藏起来的照片。而会对照片那样敏感,是因为在去的路上,自己为了交换关于前辈的信息,提到了另一位Vocal。所以要追溯起来的话,是自己因为一时好奇,诱发了连锁反应,心里的蝴蝶翕动翅膀,卷起亚马逊森林里的大风,最终酿成了八木勇征的眼泪。
他不是故意的,但是他负有责任。
他尝试补救了,试图以更多的动作让八木勇征从沉重的往事里抽离,美食讨论不起效果,谈话逗趣没有作用,唯一做到的是让八木勇征远离关于九号房间的痛苦回忆,但只成功了一半。他忘了八木勇征对他说过,“不要说谎”。
迄今为止还记得他们在九号房间滞留的最后一夜,他从梦中惊醒,发现八木勇征正扼住他的脖颈。他只惊慌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这举动里没有杀意,八木勇征的手指在剧烈地颤抖,像被风摧残、暂时停留在露台上小憩的蝴蝶,竖起翅膀随时预备着逃亡。果不其然,下一秒八木勇征夺路而逃,将自己反锁在卫生间里。中岛飒太隔着门板也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声越来越重,担心对方惊厥,又怕自己的随意举动会加重刺激,只能以绝对的耐心等待蝴蝶重新落在自己的窗台。
如果以“让八木勇征情绪平稳下来”作为考核标准,那他做的百分之百正确。因为八木勇征最终选择扑进他怀里,惊慌和不安随着体温的传导而逐渐散去。
他们必须要从房间里出去,而且一天都不能拖延——虽然继续留在那里观察、试探幕后黑手是否会来收拾房间也不错,但八木勇征最需要的是从那个环境里脱离出来,再多待一秒都是伤害。所以第二天清晨他们在门锁打开的瞬间就走了出去,没再回头。
九号房间里发生的一切对八木勇征造成过巨大的伤害;中岛飒太作为距离他最近的唯一知情者,必须牢牢地守住两者之间的距离。即便那些过往有巨大的磁场和吸引力,他也必须从头到尾都扮演绝缘体的作用,卡在八木勇征和回忆之间。
何况他本来就对八木勇征在九号房间里受伤这件事怀有重大责任。虽然他是被迫的。

Chapter 7

07

抹去镜子上的水雾,中岛飒太重新审视自己的脸。他应该做得还行吧?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样,一直保持着平常心,将“旅行”当作微不足道的小插曲,反正过段时间就不会有人再提起。浴室里温度很高,没过多久,水雾重新聚集,只是这次覆盖的力度明显比之前更小了。第二次抹去以后,映在上面的脸孔比之前模糊,表情也更含混,没那么生动。
手臂忽然抽痛了一下;伤口已经好全了,抽搐更多是心理原因,不去特意确认也可以。
他确实是不记得当时的疼痛了,也忘了刀片有多锋利,只记得八木勇征一边哭一边动手,眼泪比血还烫。
自己当时是什么样的呢?应该没有露出太夸张的反应把对方吓到吧。
真要说的话,比起那个夜晚,中岛飒太更想知道之后的几天里,自己都是带着什么样的表情——去伤害八木勇征的。人无法看到自己当下最真实的表情,或许是造物主在设计的时候带着恶意的玩笑。九号房间的卧室内没有镜子,能称得上是反光物的,除了冰冷的屏幕,只剩下八木勇征的眼睛。
只要靠近到一定程度,就能从对方的瞳孔里看到最真实的自己。
执行任务的副作用是羞耻。中岛飒太不需要多少力气,就能回忆起八木勇征洁白的背脊、漂亮的肌肉线条、用力抓紧床单的手指,以及故意将脸孔向下藏在枕头里的小举动。就算系统要求他们面对面,一般也只伴随着两种情况,要么是八木勇征用力地咬着手背、借由脖颈的弧度将脸侧过去不被直接看见,要么是飞蛾扑火般自暴自弃地搂住他,将脸凑近他的肩窝,从根本上杜绝视线交错的可能。
所以他没办法通过这种方式确认,自己在那一刻是不是依旧维持着镇静。
他也曾在每一次任务结束以后对着九号房间的卫生间确认,但任务已经结束,至少在第二天清晨之前都不必再受困扰,心情安定下来,表情当然也恢复正常。
而任务的余韵……像是一团黑雾,细密地渗入他的四肢百骸。
仅仅是简单的回忆,就让他的下半身迅速起了反应,隐隐的胀痛提醒着他此刻似乎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聚焦。中岛飒太垂下眼睫,发现此刻赤裸的自己,下面那个暴露在身体外头的器官同样赤裸地昭示着兴奋。他犹豫地将手伸下去,握住,感觉青筋在激烈地跳动。他踌躇、沉思,最终松开了手,预备等它自己归于安静。
只要他再努力一点,思考别的事情,譬如前几天看过的新闻节目,思维的小船就能在泛起波纹的水面上载着关于八木勇征的记忆荡开去更远。
镜子里的自己,没有山羊那长方形的瞳孔,不具备恶魔的尖角和尾巴,牙齿也没有长长像吸血鬼那样。二十几年来,他一直都是以这张脸生存着的。
他打开水龙头,认真地将每个指缝都洗干净。水龙头里涌出的热水携带着新鲜的水蒸气,将他在镜中的倒影重新模糊覆盖。

休息日里他有很多事情可以安排,老家的朋友说刚好来了东京想在附近转转,他欣然陪同;堀夏喜发来消息说想去换新的表带,他换了身衣服出门;晚间收看综艺节目,顺便把最近的足球联赛直播看到结尾。给白天拍的照片调整参数,发布在ins;碎碎念则需要归类到推特上,语气要自然亲切,反复检查其中可能出现误读的地方。就这样,作为艺人,其实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日常,一方面是想被看到,另一方面他理解粉丝们碎碎念“今天还没看到飒太发动态”的渴切,娱乐圈本来就是看和被看的世界,区别是他能分享出去多少供人仔细端详。
朋友最近喜欢上了某个地下偶像女团,跟他念叨每次见面以后都是深深的失落,“有些气味和记忆都留在了会场里,感觉我的某一部分也被留下了。所以我总想着要再多见几次,可能不断往返才更有可能取回完整的自己吧。”
没由来地,中岛飒太想起八木勇征哭泣时颤抖的瞳孔和肩膀。他想那时候留下的也许不仅仅是衣领上的眼泪,自己的温度也留在对方的肩膀上,所以他才会在告别朋友、独自迎着萧索的风回家时,忽然坠落很深很深的孤独里。

“哦……飒太。”
他没想到八木勇征到得这么早,蜷在休息室的沙发上补眠。而八木勇征在确认了是他以后,表情明显放松下来,身体重新沉陷回去。中岛飒太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来,确认时间——离约定集合的时间还有半小时。
八木勇征重新闭上眼睛,估计是睡不着了,勉强撑起眼皮,黏黏糊糊地问他:“那天是飒太把我们送回去的吧。”
“……嗯。”
“对不起。”声音低落一点,“我应该没有给你惹很大麻烦吧。应该也没有趁机耍酒疯吧。”
中岛飒太把“又不是第一次了”咽回去,迅速在脑海中搜索合适的词汇。“喝了那么多酒,第二天有头疼吗?很容易宿醉吧。”
“不疼,”八木勇征朝着远离他的方向蜷缩得更紧,“你都不疼。”
“……”
他好像没选对选项,游戏里的攻略对象脑袋上好感度唰唰刷地掉。他下意识地观察八木勇征的脸,从刚才开始就因为半梦半醒而不愿张大的嘴巴,发出的声音总黏连在上颌和舌头之间,就连最后这句也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中岛飒太放弃地站起身来,坐到那张因为八木勇征蜷缩着,所以刚好空出了一人位的沙发上,轻轻地伸出手、碰了碰对方的太阳穴。每次宿醉之后,从这里到后脑勺的枕神经都容易抽痛,适当按摩的话会有好处。八木勇征起初还有点瑟缩,被他碰的皮肤也跟着敏感,但好在不是真的对他生气。
他示意八木勇征可以把脑袋枕在自己腿上,后者瞥他一眼终于腼腆地照做了。
“飒太在床头留了字条吧。”八木勇征说,“‘没有日程,多喝水,下次不许喝这么多了。’虽然没有署名,但是我认得字迹。”
抵赖没有意义,中岛飒太默认了,手指穿过柔顺的头发,轻轻地揉按可能疼痛的头皮、侧额和太阳穴,“勇征くん对那天晚上后来的事情都不记得了吗?”
“没有什么印象了,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家里。”
“要再加一条,‘下次喝酒以后不要随便和其他人走’。”
“都喝醉了对我要求就不要那么高了,”八木勇征枕着他的腿笑,唇边扬起两个小括弧,“不过我觉得那时候的我肯定是有感觉的。‘跟着这个人走的话就可以回家’,潜意识里大概是这么觉得的。”
——他本来是觉得,八木勇征还在对他那句“不疼”闹别扭,所以有必要再多哄哄他的。
——但是、实际上,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因为这句话跳动得有力了些。

在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中,八木勇征突然开口提起了关于前辈的事。
“我去听了前辈的歌,从最新的一直往前翻……记得你说过,之前是双vocal的构成。”八木勇征的语速很慢,带着强烈的迟疑,“但是我翻完了最后一首歌,也没有听到另一个声音。传说中的另一位Vocal,没有被保存在现在的任何一版流媒体中。所以我想,如果我是刚刚入坑的粉丝……”
“八木さん、中岛さん!”没等中岛飒太作出任何反应,节目制作人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谈话,谨慎地推开一条小缝向里面窥视,确认两人都在、情况并不敏感,才说,“所有人都到齐了。我们提前开始说明,可以吗?”
两人从沙发上起身,一路鞠躬说着“请多指教”,迈进了演播室。

Chapter 8

08

先是听:前辈的歌曲中,确实只剩下了一个声音。
前辈歌唱技巧高超,擅长丰富的音色变换,和声和导入也都做得很出色,如果是刚入坑的粉丝,肯定会深深着迷吧。不过,中岛飒太恰好听过原曲,还记得当时两位Vocal刻意的声线区分,一位清澈甜美,另一位浑厚扎实。
再是搜索:重录的新闻发布于三年前。
新闻没有提到那位退团的前辈,只是模糊地说为了团队将来能够以全新的面貌前进,所以更要认真地回顾过去,感谢一直以来支持的粉丝们,等等。评论区留言不多,大部分也都是说“无论如何都会继续支持的”,没人正面提及已经不在这里的人。中岛飒太翻过其中几位的主页,发现三年过去,粉丝们都已另有新欢。
最后,本来他是想要再去问问前辈的,只是还没等到他整理好提问内容,就偶然撞见前辈在录音室工作的场景。
录音室里摆着两架麦克风。
LDH很少有solo歌手,团体vocal也稳定在两人及以上,但录音室的麦克风一般只有一架,主要是为了收音效率考虑。前辈先是处理最重要的人声主音轨,站在左边的麦克风前面,以相当纯熟的技巧顺利结束,然后又转到右边的麦克风前,处理另一条音轨以及和声。
“诶?为什么?”中岛飒太和旁边的staff攀谈起来,“如果想要追求环绕立体声的效果,后期处理下就可以了。”
“说得对,不过这是他的习惯,”staff对答如流,看起来也不是第一次被问这种事了,“自从……嗳?退团之后,他就经常这么做,说是这样可以更好地判断左右声道的区别。大概是想要把那位的工作内容也承担起来吧。”
“……两个人的工作都?”
“是啊,对他打击也很大吧,有时候他会停下来——像现在这样,现场排练的时候也会突然沉默或者忘记走位,已经跟他说过了、因为变成一个人所以不用刻意站在左边或者右边……站在中间就可以,他这么做反而是偏台了。”
难得遇上可以听自己抱怨的对象,staff也打开了话匣子:“倒不是说我不近人情,但这种情况也许休息一段时间更好哦?万一将来在Live直播上出问题,对我们来说也算是重大的放送失误。”
“前辈,很在乎那一位吧。”
“他们俩之前关系很好哦。飒太你有听说过吗?”伴以八卦的神情,staff压低了声音,虽然隔着玻璃,外头的声音录音室里是听不见的,“那时候公司没赚这么多、也提供不了太好的宿舍,一切问题都得他们自己解决,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是住在一起的。不是合宿!出道以后还住在一起,同进同出。”
公司的玻璃侧门碎裂了。拉起警戒线,贴上胶布,最大程度保护人身安全。中岛飒太从旁边出入,忍不住多瞅两眼,那玻璃其实还维持着原来的形状,没有碎成一滩尖锐的渣子,只是表面布满裂痕,任何的外力都可能令它彻底坍塌。和他看到的前辈一模一样。
他不可以再当面追问了。

其实初衷只是,如果下次八木勇征再提起这个话题的话,他能够递出通向真相的钥匙吧。
中岛飒太将好奇心没能完全得到满足的遗憾感打包收藏。

今天是之前录制的双人节目放送日。
作为节目效果的确认,当然也是为了能够吸引更多粉丝收看,中岛飒太第一时间坐在了电视机前。
节目的主题是测试Fantastics的两位vocal是否足够有默契,分为前后两个环节,Part1是问答,听到问题后举起手中A或者B的牌子,Part2则在体育场内举行,就两个人共同的爱好——足球,进行传球和颠球的挑战。
因为MC由熟悉的搞笑艺人担任,talk部分进行得很顺利,两个人都在引导下说了不少话。不过总体来说还是他说得更多一些吧,除了回答基本情况之外,还要在合适的地方切入吐槽,把气氛完全活跃起来。选择A还是B的环节,他和八木勇征完全没默契,答案总是恰好相反,屡战屡败、屡败屡战,被前辈连连调侃:“倒是拿出你们俩平时在舞台上的配合出来啊!”他当时是怎么说的来着,“给节目组提供足够的时长也是很重要的,”然后又被MC反过来吐槽说“对于抢占他的位置野心不小”。
“但是啊,我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地方——”MC举了个暂停的手势,“本来我是不想说的,因为前面实在是输了太多轮了,本来想着就这么放过你们吧……实在是太明显了,观众们也差不多该注意到了。”
MC走到他俩背后,强硬地一手揽住一个人,以咬牙切齿的声音揭晓道:“从刚才开始,每次回答问题的时候,勇征为什么总是会先看一眼飒太啊?要更加果断地举起代表自己想法的牌子才对嘛!”
“因为想拿到奖品啊。”中岛飒太立刻接话。
“如果是为了拿到奖品、追求两个人选的都一致的话,”MC大声吐槽,“不是应该拿起相同的牌子嘛!每次先看一眼相方,然后举起截然不同的牌子,这到底是个什么事儿啊!”
压力给到八木勇征,摄影师调整了相机焦距,拉了个近景,不肯错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八木勇征思考了一会儿,慢条斯理地回答:“如果我选了相同的,这个问题很快就会被过掉了吧。但如果选不一样的,就会被问到‘分别是怎么想的’。”
他对着镜头俏皮地眨了眨眼,重复了刚才中岛飒太的那句话:“给节目组提供足够的时长也是很重要的。”
即使已经看过许多遍,几小时、几天、几年,从17岁的青春期里就注视着这张脸,一路延伸到已经26岁的当下,中岛飒太依旧发自内心地承认,这是一张极为昳丽的脸。生动、美丽、令人目眩神迷。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坐在离电视机很近的地方。
“你们俩在具有主人公意识这点上还真是有默契啊。”MC讪讪,不过毕竟经验老道,知道如何推进流程,干脆开始提前cue第二部分的内容,“后面还有足球默契考验,之前来的嘉宾都说很难哦。”
“没关系,”八木勇征的坚持并未被这一句威胁松动,“第二部分才是主场,我们会很快结束的。”
他的目光转过来,于是中岛飒太把后半部分内容补上:他们以前学生时期都是足球社的正式成员;勇征踢球踢得很好,自己也不赖;公司里最不缺的就是足球小子,队内还有濑口黎弥这种金牌守门员,大家经常互相切磋。
那会儿他因为在努力介绍优势背景,所以多少错过了一些直接观察八木勇征的机会。
只有直播时他才发现,八木勇征说完自己的台词以后,就安静地坐在他身边,虽然身体整体还是朝着MC的,但是因为要等他说话,所以上半身朝着截然相反的、自己的方向。
——原来这个人看自己的时候,是这样的表情,是这样的目光。
“飒太很强的。”荧幕中的八木勇征,以这句话作为两个场景之间衔接的结尾。

对观众来说,电视节目的直播,是第一次激烈的情感冲击体验。但是对于中岛飒太来说,这实际上重新跳出当时的情境、以第三方视角去审视自己是否做的有趣的重要机会。尤其是,对于艺人团队来说,节目的剪辑是不可预测的,为了达到某种效果,他们的台词、互动、表情都可能经过重组,呈现出的情况和事迹可能截然不同。他们目前尚未达到咖位够大、节目组不敢糊弄的程度,好在也没经历过实质性的针对和恶意。
但是,当时他和八木勇征,是这种相处氛围吗?
在原本以为更轻松、更能耍帅的Part2, 中岛飒太反而皱起了眉头。

“我们选择哪一个?”先一步走到任务台的八木勇征,微微侧过身子等待他的回答。

“只是谁先谁后上有差别,选哪个都可以。”
——两个任务之间差距很大,就我们过去几天完成的任务来说,一部分是指引你在我身上开各种各样的刀口,另一部分是要求我在你身上做……呃……那些事,虽然不能看到之后的任务,但总体来说就是这样吧,系统希望看我们可以接受互相伤害到什么地步。

“轮换的顺序会对挑战结果产生影响吗?”
——任务是不断升级的,已经完成的任务会被覆盖,没有选的任务会一直被保留下去。也就是说,就算我们一直选择Option 1,它总有一天会提升到我们都无法接受的阈值,到那个时候我们就不得不选择Option 2了。从这里开始,我们每个任务都要更认真地选择才可以。

“我觉得不会,这样反而好难选啊。”
——也要考虑到之后会不会引发连锁反应,真是好恶趣味的选项设置。

“开头很重要。飒太想尝试吗?”
——我不想再选Option 1了。它对我来说太超过了,我绝对没办法做到,要我往飒太的掌心里扎入钉子……而且也不可以再制造新的伤口了,约定是以两个人一起出去作为前提吧?……选Option 2也可以。

“勇征くん确定吗?那要不就第一次我来,如果失败的话再换成你开头?”
——勇征くん真的要承受这个吗?你之前完全没有跟男生交往的经验、也从来没考虑过这方面的事情吧。我是说,呃,我们俩其实没必要……

“就这么决定吧。”
——就选Option 2,这是我的想法。

游戏的顺序就这样一锤定音,由中岛飒太打头阵,确保10次颠球以后将它稳妥地传到八木勇征那里,然后进行下一轮,直到完成120个为止。后面的游戏过程他很清楚了,中岛飒太将电视机音量调小,静音,最后按下了关机键。
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困扰着他的杂音,终于彻底消失了。
做出最终决定的八木勇征,因为对他们俩的足球实力有足够的信心,所以重重地点头。
然而实际上,那时候,在房间里,他们决心要暂时选择Option 2的时候,伴随着八木勇征最后的强势拍板的,是幅度很小、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出的颔首。

Chapter 9

09

那个房间里发生的一切都是潮湿的。
中岛飒太放弃似地重新握住那个器官的瞬间,忽然就回忆起了更多的东西。
他记得在那个轻微的点头以后,他和八木勇征两个人在房间里沉默了很久,谁也没有说话。他先去洗了澡;然后八木勇征也一言不发地洗漱,时间很长,长到足够为临时退却找出十个理由。卫生间是潮湿的场所,门扉重新被推开的时候,温暖的水雾倾斜而出,八木勇征的发梢和睫毛上还挂着水滴,皮肤也被浸润成柔软的质地。要他从窗边走向床上实在是太难了,他仿佛双腿被沉重枷锁禁锢着的囚犯,脚步沉重得无法抬起。忘了是谁关了灯,也许看不到彼此会好些,可是显示屏被黑暗映衬得愈发刺眼,中岛飒太埋下头去,能看见的只有八木勇征的眼睛。
将痛苦锻造成燃料的眼睛,那是中岛飒太见过的最令人心碎却也最美丽的东西。
他确实经历过一些试图某些独占八木勇征的时刻,但不应该是在这种场合,这种时间,不是这种手段,当他听见八木勇征用那总是温柔地唱着情歌的声音宽慰自己,“飒太回去还有重要的工作吧?把这也当成是我们工作的准备任务,会比较轻松。”
你那是在说服我吗?还是在说服你自己?
中岛飒太放弃抵抗、最终顺从系统的安排,如那个陌生的、这辈子也许没有见面机会的实验安排者所愿地,将自己的欲望深深地埋进八木勇征的身体里。他听见八木勇征在他耳边痛苦地喘息,呼吸被扭曲得变了形,那听起来并不是快乐的声音。
曾是足球选手、后来又在健身房当教练、现在又为了工作而保持着健身的习惯……这样的八木勇征,并不是那种瘦弱到会随便被一点小病小痛就打倒的角色,中岛飒太知道说什么话能让对方刺痛,现在他知道要入侵什么地方,能让八木勇征彻底予取予求。
但本来这样激烈的喘息,只应该出现在他们又完成了一场三个小时的Live以后。八木勇征会蜷缩在休息室的角落,等着呼吸彻底平稳,脑袋上还盖着一块用来擦汗和降温的毛巾。中岛飒太作为他的相方,能够提供的支持,大约也就是从冰柜里捞出一瓶饮料,贴在对方的脸颊上。
八木勇征此刻很热,身体热、呼吸热,就连偶尔将眼睛睁开一条小缝看他的视线也是灼热的。中岛飒太此刻是害他烧起来的罪魁祸首,只能沉默地继续看他灼烧。

现在他感觉那个器官开始在手中复苏和跳动了,仿佛一颗巨大的外置心脏。我什么时候对它使用过起搏器?中岛飒太很确信,在他人生过去的二十几年里,他很少有品尝到这种滋味的时分。
八木勇征在后面的几天里对“绝对不可以再选身体伤害”这点表现出前所未有的坚决。哪怕随之而来的,是更加可怕的肉体侵占选项。系统测试他们,仿佛测试一根皮筋,可以被拉长、再拉长、再拉长,直到绷断之前都无需松手。
那么自己呢。
其实如果他赶在八木勇征之前擅自选择另一个Option也未尝不可,可他也不明白,究竟哪个选项的代价对于八木勇征来说是最小的、最可以承受的。而因为他的犹豫,八木勇征的判断则一天比一天更果断坚决,虽然这也意味着每一次八木勇征待在浴室里准备的时间更长、任务需要的事件越来越长,面对新任务的选择间隙越来越短、他们能够整理自己思绪的机会也越来越少。
反正这是八木勇征的选择,就这样配合他,不好吗?——脑海里蹦出这样一个声音。
八木勇征又不是小孩子,他感觉到痛和无法承受的时候,就会推开自己了,更进一步的任务就做不下去了,那么必然有一天,他会考虑另一个选项,到时候他就没那么痛苦了,动手的人本来就应该是更轻松的那一个。
可是啊——另一个微弱的声音在脑海中抗议——八木勇征不会主动说的。
一个平时就算被伤害也会笑着说没关系的人,是不会主动说痛的。所以我必须要更仔细地观察他的表情和动作,更专注地体会他的情感和反应,更迅速地结束漫长又冰冷的交媾。
中岛飒太最终倒向了后一种。他不确定这是基于更有现实利益的判断,或是更有人情味的选择,抑或者只是顺从自己的本能,总之他将会把任务持续进行下去。

中岛飒太把手指围成圆圈,在黑暗中上下撸动自己的性器。
又不是清晨,没办法解释为自然现象,唯一能解释的就是他会因为回忆而兴奋。冰冷的电流顺着他的脊椎迅速向下,令他浑身一颤:他曾从那时候得到快乐?
他掂量着自己沉甸甸的器官,当初伤害八木勇征的就是这个东西,它体会不到自己心中翻江倒海的懊悔,继续耀武扬威地挺着。
八木勇征的身体是汪洋大海。包容、熨帖、汁水淋漓。
中岛飒太在快感的鞭挞下,逐渐退化成原始动物。
哪怕他的心中还在计算按照这个速度下去多久就可以完成任务,八木勇征还需要多久才能得到一次彻底的高潮,但是更多时候他只是顺从本能,不断重复着挺腰又抽出的动作而已。

对不起。中岛飒太听到自己的声音。
对不起,我在那个时候掐住你的腰,把自己的器官往最深的地方捅进去,我利用了你对我毫无保留的敞开、利用了你担心给我留下心理负担的善良、利用了我任凭内心的黑暗发酵不惜用这种方式把你和我牢牢地绑定在一起。我甚至反过来利用了系统的规则,占有这样孤立无援的你。我从这样可怕的任务中甚至感觉到了窃喜,当靠近你,我心中嘭嘭狂跳的心脏里泛起的除了害怕还有欢乐。而我明知道这些都是有毒的,却只能站在巨大的深渊旁边,眼睁睁地看着一切发生、别无他法。
其实我也害怕,某一瞬间面对你的我,早已不是你熟知的那个我;
对不起,我已经不是17岁的那个我自己。
怀着巨大的不安,中岛飒太改换成从后背进入的姿势,这样对他们来说,最安全。
“如果你觉得痛苦,……把我当成其他人也可以……把我当成其他任何你喜欢的人也可以……”
他用尽所有力气,对八木勇征虔诚地许愿。
但也许八木勇征没有听到,他们在一列不会停下、也不会倒退的高速列车上,顶点以违背本人的意志的形态不容置喙地降临了。
中岛飒太能听到身体,这台构造精密、运行良好的庞大机器里,此时正不断发出的不协和音。他记得自己情不自禁地去触摸八木勇征的手,将那原本扯着床单的手指扣进自己的掌心;他记得自己渴切地盼望对方的唇舌,却只敢在他的后脖颈留下似是而非的吻;他记得那个将精液全部都射进去的瞬间,那个八木勇征被他的气味完全侵蚀染色的刹那,他的心脏和阴茎同时突突地跳。
很痛苦吧,很屈辱吧,你有没有想过和除了我之外的其他人进入这个房间的可能?
中岛飒太厌弃地将身体退开一些,今天的任务已经结束了,他没有理由再和八木勇征发生这种亲密的近似恋人的负距离接触,然而八木勇征努力掀起已经沾满眼泪的眼皮,口齿不清地叫他的名字。
恨我吧。恨我也可以,从我动手的那一刻,我就预料到这种可能。
八木勇征根本不知道他心中的惊涛骇浪,只是不断在他耳边惊喘,声音断断续续,呼吸濡湿了中岛飒太的脖颈:
“救救我、求你……救救我,飒太。”

这张双人床对两个成年男性来说尺寸足够,但房间对于两个刚发生过关系的人来说,还是太小了。中岛飒太抱起沾了两人体液的床单扔进回收口,等着新的床品被放进托盘。系统怎么想的,竟然让两个刚刚才经历过伤害的人继续同床共枕。
抱着“会被讨厌”的觉悟,中岛飒太等待八木勇征睡着以后,才勉强嫌弃被子一角,小心翼翼地躺进去。才刚安顿好四肢,身边有个熟悉的热度拱过来,八木勇征藏在床铺里,在距离他不到20厘米的地方静静地注视着他。
他不敢探寻那目光里的意义,身体僵直,下意识想要背过身去、将自己的心虚全部藏起来,无奈对方凑得更近,在被子下找到他的手指,轻轻牵起来、将手心轻轻地贴在自己的侧脸上。
中岛飒太陷入震悚,手指微微曲起,不敢那样直白地触碰对方。
“就算不说那种话……”八木勇征闭上眼睛,声音沉入柔软的布料,“……我也知道,和我一起经历这些的是飒太。”

欲望终于在回忆驱动下现行,高潮的瞬间,他脑内掠过的片段,究竟属于舞台上光彩照人的Yagi Yusei,日常中知根知底互相依赖的勇征くん,还是被永远留在那个房间里用双腿缠住自己的腰的八木勇征。
“……勇征。”
很好,他该庆幸那个器官总算垂下去、暂时不再接管他的大脑了。
他有更长的时间去厘清自己的想法和行为。
他把沾满精液的纸巾冲进下水道,又站在盥洗台前洗了很久的手,直到它们被水浸润到发白浮肿。
那个晚上他久违地做了个梦,梦中他在一望无际的海洋中,而陆地则在遥远的海平面背后。空中忽然浮现出一条柔软的绳索,慢慢地缠绕上他的脖颈。若是没有脖子上这条长绳,他将下沉到深海;若是没有身边这些海水,他将会被逐渐勒紧的绳子绞死。
可是他脖颈上的伤早就好了。

Chapter 10

10

今天工作结束以后也是一起走。
之前出问题的玻璃门还在修,公司决定干脆把那几扇门全都换掉,新年新气象。于是最近能看到搬运沉重工具的维修人员在大楼附近进出。
明明已经乘电梯到一楼,八木勇征摸摸口袋:“啊,手机忘在休息室了。”
“又来了~”身边立刻响起吐槽,“第几次了?”
“没事,不用等我,你们先走吧。”八木勇征朝他们挥挥手,身影消失在电梯门后面。
中岛飒太在原地站了几秒,最终选择和大部队一起步行回去。

回到家才发现手机收到八木勇征的讯息,简短的“飒太”两个字,时间是十五分钟之前。
但是没有下文。
他们俩有段时间没有互发过简讯,有什么问题在群里就能说,见面频率也还过得去,于是Line的聊天框理所当然地沉寂下来。可能是有什么新鲜话题要说?中岛飒太试探着回复一个问号,但依旧没得到反应。
可能是被其他事物吸引注意力所以忘了这边,八木勇征做得出这种事。
又过20分钟,没有回音。
中岛飒太不能再假装无视,干脆地打电话过去,清脆的女声提示他“您拨打的号码不在服务区”。
东京的信号覆盖做得很好,八木勇征是去了哪里?
回想起分别前的场景,再想到这条短得不符合正常聊天开头的信息,中岛飒太克制不住地设想最坏的可能,从桌上抓起钥匙,随便套上外套,再选了双容易穿脱的鞋,迅速地朝着公司跑回去。

接近凌晨12点,公司大楼的灯几乎全灭了,中岛飒太顺着楼梯向上跑,先去休息室找人,这里静悄悄的,没看到传说中的手机,看样子八木勇征已经带着手机离开了这里。
那么还会是哪里?
他火急火燎冲向下个目的地,却又在经过露台时忽然被某个声音召唤着转身,回到电梯厅、同时按下上行和下行两个按钮确认。
果不其然,只有右边那台电梯是正常运行的,左边这台电梯的数字不会动,一直悬停在鲜艳的“3”。
中岛飒太走楼梯到3楼,试探着拍了拍紧闭的不锈钢门:“勇征くん?”
他将耳朵贴到门边上,终于听到里面很细微的声音。
“勇征くん,你能听到我的声音吗?”他发觉自己的小腿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颤,大概是刚才飞奔消耗了很多体力的缘故。
里面又传来一些模糊混沌的声音,然而由于轿厢的特殊性,中岛飒太怎么也听不真切。
也许是意识到了这种沟通的困难性,里面的人拍了拍门,提示自己的存在。
这是个凭自己无法解决的问题。中岛飒太拿出手机,打电话联系经纪人、刚回家的成员们,又拨打了电梯铭牌旁边的物管电话。如果电梯里的人真的是八木勇征,那他现在在里面肯定会很慌张,中岛飒太想,自己必须在这个时候担任起那个相对更镇定的角色。

人到齐时距离那条求救信息已经过去超过1个小时。
群里炸开了锅,但经纪人勒令剩下的成员在家里等消息,别傻愣愣跑到公司,“已经够乱了,不要来添麻烦。会没事的。而且有飒太在也足够了。”
中岛飒太则跟着物管人员进到监控室,等待电梯内画面接通。
随着屏幕亮起,缩在电梯角落里的人的身份也得以确认。中岛飒太松了口气,还好八木勇征就在这里。
“对讲机接通了,”负责人对他点点头,“你先安抚下情绪,维修人员已经过去了。”
中岛飒太将麦克风调整到合适的高度,试探性地问:“勇征くん?”
原本安静地抱腿而坐的八木勇征抬起头来,很快发现了对讲机的存在。
“收到你刚才发我的短信了……我也通知了大家,很快就能修好电梯救你出去。所以在那之前,你待在电梯里,就等我们过来。”
八木勇征应该是对着对讲机说了些什么,但中岛飒太这边只能听到电流的吱吱声。
他关掉麦克风,对着旁边的人说:“我听不到他讲话。电梯里的设备是坏掉了吗?”
物管遗憾地点头:“看来是这样。”
也许是担心被他责怪,旁边的工作人员开了口:“我们是有定期检修的,但你们也知道,出故障有时候不是渐进的过程,而是一瞬间,突然就烧断了。何况,因为平时遇不上这种情况,对讲机长期不用,反而坏得更快。”
中岛飒太对这些辩解不甚在意:“但如果他的声音传不过来,就只能我们和他单向讲话了。”
他重新开了麦克风,对着那个人发出指令:“勇征くん,摄像头现在在你右后方的头顶上,如果你能听到我们讲话,你就做个OK的手势。”得到了确认以后,他想了想,决定把现在的情况如实告知,“对讲机坏了,所以我们听不到你讲话。有任何情况我会和你说,现在你稍微等一会儿。能出来的。”
物管还想再补充,中岛飒太侧过身,暂时维护了麦克风的使用权:
“现在我只在意,这个故障大约多久能修好?”
这句话的语气没调整好,隐隐露出尖锐的角。他听见角落里有人说“中岛さん今天好像有点凶”、“可能因为没休息好所以状态比较奇怪吧”。物管讪讪地说:“那要等检测结果出来了才知道。”

巨大的监控显示屏、单向传声的通讯、放大的“被观测者反应”。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很难让中岛飒太摆脱心中那个最不安的诅咒。
人生中当然不可能永远发生好事,相反,处处埋伏考验和厄运。他不知道应当如何去解读这种短时间内密集出现的糟糕情况——何况,八木勇征再一次遭遇了比他还棘手的困境。也许只是巧合。命运很爱开玩笑。中岛飒太闭上眼,让自己尽可能地冷静下来,比起九号房间那种严苛的东西来说,眼前只是一个小小的突发事件而已。
……说起来,他们好像从来没有问过设置那套系统的人是谁。
中岛飒太仔细回忆进入和踏出房间两段经历,发现相当模糊,虽然才过去没多久,但他已经不记得建筑物的名称和位置、也从未接触过任何相关人物,即便要去警局做笔录也多半会被打回来。
如果——那套实验还在运行。
那个实验者,现在应该也在相当森冷地注视着屏幕,享受着他创造出来的绝境,观察着里面的人是如何挣扎着求生的吧。
想到这里,中岛飒太捂住了肚子,手指暗暗地捏紧了。胃酸剧烈地翻腾起来,伴随着阵阵恶心感,他不得不撑住桌面,勉强将呕吐的预感咽回去。他站在这里是为了以另一种方式和八木勇征在一起,度过这段时间,不是为了窥探对方在无助时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Chapter 11

11

“我要和公司说明一下情况,”经纪人举着手机说,“接下来就全部交给飒太你可以吧?……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没事,我可以的。”他摇摇头,加重了语气,“我会把勇征带回来。”
谈话、安抚、共情……这是他的长处。中学时就被同学说“无论是什么样的烦恼只要和飒太分享就没事了”、“飒太的安慰有奇效”;后来他成为艺人,经常在电台节目里接收到各种各样的粉丝来信和烦恼相谈,实时直播要求他在几秒钟之内就做出反应,好在他也完成得不错。
和之前一样,他会尽量发挥这项长处,直到维修结束。
他深吸一口气。

“勇征くん,能听到我吗?听到的话,就敲敲墙壁。我能从监控里看到。”
“……我现在没办法听到你那边的声音,所以你不用说话,先保存体力,和之前一样,找个地方坐一会儿。……嗯。我刚刚和物管确认了,维修人员已经开始检查故障问题。他们会先用仪器读取电梯故障码,然后分析具体是哪里出现了问题。这个过程大概需要,……20分钟左右,这期间电源会切断。”
“备用电源切断以后,灯光和对讲设备都会断掉。是暂时的,确认情况以后就重新接回来。”
“不过,这段时间,我都会在这里,全程看着的。”
“你要坚持到我回来跟你聊天的时候哦。”

“………………………………”
“………………………………”

“……刚才我在群里跟大家都说了,勇征くん被留在电梯里的事情。大家都没有觉得好笑哦,他们都很担心你。黎弥本来都要睡了,在群里说他要回来,不过经纪人さん说‘就算来也没有用’‘在家里等着勇征回来’。”
“至于我,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因为我收到你的短信了。”
“……我在经纪人之前回来了,他没办法说我,因为他到的时候,我已经在这里了。很快吧?我记得合宿的时候,每次跑步比赛,都是我们俩跑在最前面。从那个时候我就在想,原来我要和这样的人竞争啊……但很神奇的是,真的和你认识以后,竞争的想法反而消失了。是为什么呢?”
“等你出来以后,跟我说后半句吧。如果那个时候你还没忘记当时想和我说什么的话。”

“………………………………”
“………………………………”

“勇征くん主演的电视剧,上周终于开播了吧?回家的路上看到巨大的海报,上面写带有奇幻色彩的爱情喜剧。”
“喜剧啊……勇征くん之前也拍摄过《矢野君》,当时好多人都问我,勇征くん平时也是这样的吗?是本色出演吗?真想直接跟他们说‘下次直接来Live后台确认吧’。让大家都看看,勇征くん和矢野君有多少相似的地方。”
“这次也是,很多人都在关心哦。还记得之前加藤さん跟我见面时问,‘勇征くん平时挺忙的吧?会不会找你们对台词?’这么想起来好像确实没有。不过我记得之前勇征くん说过,自己的工作想要尽量自己去面对,Fanta的工作会更依赖我们。其实在这种时候依赖我们也没关系吧,本来成员就是因为这个才存在的。如果你想对台词的话,我想随时随地、大家都会很乐意的。”
“找我也可以。”
“……这么说起来,我也没有找勇征くん对过台词呢,无论之前演电影,还是最近的短剧拍摄。下次要尝试一下吗?”
“开播以后加藤さん发来短信,拜托我传达:演得不错,故事很有趣,化学反应也很有趣。诶,我之前和你说过吗?好像,应该是说过的。”

“………………………………”
“………………………………”

“之前我们一起拍的节目,我也有好好地确认过了。……本来想看直播的,不过因为临时有事没看成……最后传球那里,第三次机会终于成功了!被MC吐槽‘之前信心满满地吹嘘会超高速挑战成功的到底是谁啊’。勇征くん那个时候装傻的反应真的很好。比起以前来说装傻的功力变高了呢。”
“你那时候中间有想过要换顺序吗?因为前两次都失败了。第二次只差8个,太可惜了。”
“不过幸好最后没换。我们一开始的想法是很准确的,选择的路线也没问题。”
“偶尔也再来拍几次Esperanza吧!黎弥和隔壁Rikuさん都说好久没和你过招。就连阵さん都开始问你怎么不来玩。不知道世界杯期间会不会再有安排……那时候如果有球赛的话……”
“……刚才确认了,电梯是控制系统出了问题,原因是主板烧坏了。我看下具体消息……引脚发黑,周边电容有鼓包,可能是瞬时电压过载导致的击穿……那是,……勇征くん你稍微等我一下,我和他们确认具体情况。”

“………………………………”
“………………………………”

“……勇征くん,你还在听吗?太好了。电梯里现在温度还可以吗?……好。”“我和他们仔细地确认过了,不是大问题,维修起来没有难度。唯一需要担心的是,因为型号比较特殊,要去附近的站点拿,来回可能需要一个半小时。也问了有没有其他的办法,但为了能确保你安全出来,不能强行撬门,只能等换好芯片以后写入程序调试。经纪人去那边盯着了。”
“勇征くん你现在,在三楼和四楼的中间。大概在三楼平台上方……15厘米的地方。好消息是,轨道没有变形、轿厢本身也没有受损,所以这段时间你待在里面是绝对安全的。”

视频里的八木勇征抬头,朝着对讲系统看了一眼。
中岛飒太几乎是同时,察觉到耳机里传来的电流声。

涉及到现场状况解说,接下来的对讲机暂时由专业人士接管。
“……”
“还是很担心吗?”staff调侃道,“明明暂时离开‘岗位’,心却还在那边,中岛くん真是热爱工作啊。”
“……不是,我是有点担心,……”中岛飒太发觉自己又在朝着那个方向回望了。
虽然知道八木勇征会乖乖听话不乱动,但此刻视野中忽然完全失去对方的身影,还是令他感觉轻微的不适应。
“维修队都说了会没事的,”对方朝他笑笑,大约是想要宽慰,“只剩下等待。”
“等待本身也是很焦急的,我们在外面不觉得,但是勇征くん独自在里面,……”
“诶?”
“……不,没什么。”
中岛飒太将自己的状况依旧调整到略微严肃但是不失亲切的状态。就算不刻意去听,也能听到对方接连报出一串过于冰冷的设备名称,精确到具体的芯片型号。就连他都理解不了的字句,别说八木勇征了。他凝视着对方的背影,明知道对方只是恪尽职责地转述具体进展,却仍然免不了焦躁。他得赶紧回去。

就在他几乎准备放下水瓶、重回岗位上的那一刻。
经纪人忽然从门后现身,穿过在场的人,走到他跟前,压低了声音:“飒太,我们单独聊聊。”
明明是成年男性,体格也很强壮,行走的样子却像是幽灵。
“路上遇到一点小状况,零件还要再15-20分钟才能到。”经纪人的表情并没有因为他说“会努力”而减轻半分,反倒纠结得更紧,“他们判断这样下去轿厢里的氧气会不够用。接下来你要让勇征移动到更透气的,比如门边的地方,争取更多的抢修时间。”
“总共需要多久?”
“还要4小时左右吧。”
“不能再快点吗?”
“已经是努力了。本来6小时左右就是正常维修需要的时间,加上又是凌晨,很多东西周转不便。”
“……6小时就太久了。”
“这不是我们一厢情愿任性就能要求的事。”经纪人叹了口气,“只能等。”
原来刚才的焦躁是种预感。
中岛飒太不由得回忆,原本电梯修理就是这么复杂的事情吗?他只记得有几次遇上检修,早上开始、傍晚就结束了,期间他们使用另一台电梯,好像也没感觉有多不方便,顶多是比平时多等了一两分钟。
将他的沉默理解为疲惫,经纪人试探着拍拍他的胳膊:“飒太,你还可以吗?如果不行的话我等下让其他成员过来接你的班。刚才大树又发消息来问,……”
“我可以。”
“本来你也是vocal,过度透支声音不好,之后还有音番演出呢,”经纪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听到他的那句坚持,“等下我就给他们发消息。”
“——我可以。”这次提高了音量,伴随着制止对方拿出手机的动作。
经纪人皱起了眉头:“飒太,我知道你很担心勇征,我也很担心。但是我作为你们的经纪人,更有必要制止你,早上起来录Day Day,4点多起床,今天日程排得满,本来你就该早点回去休息……你打算超过24个小时都不睡吗?保障勇征安全不是你一个人应该全部承担的责任。”
“我说了会‘会把他带回来’。”
“就算做不到也不会有人介意的吧。”
“我会把他带回来。”
“……”
他好像把经纪人吓到了。
气氛有点凝滞,路过的物管值班组成员感叹了句“哦呦,你俩可别吵架啊,人还在里面没出来呢”。中岛飒太用尽全力朝着她笑笑,将争吵这页揭过去:“我去洗个脸,马上回监控室。”

Chapter 12

12

“勇征くん,睡了吗?”
“不用起来,听我讲好了。现在是……凌晨两点四十。平时这时候也该收工了。现在感觉困吗?想睡的话,可以靠在墙壁上睡一会儿……我会每隔10分钟叫你的名字,如果你听到,就敲敲墙壁,和我们之前一样。”

中岛飒太坐回椅子里。
他比想象中疲惫得更早,身体刚接触到柔软的坐垫,意识便止不住地向下沉。他勉强撑开眼睛,重新保持着站立在桌边的姿势。

“勇征くん,能听见我说话吗?”
“……”

为了方便他们跟进进度,屏幕上同时播放着维修现场的实时情况,以及电梯内部的情况。
新主板姗姗来迟。维修组先讲它对准控制柜内的卡槽插入,再按提前做好的标记逐根接线。谨慎又娴熟的动作不能缓解他的焦躁,虽然知道这是为了确保安全而进行的反复调试,喉咙深处不断涌上干渴的幻觉。
接完线还要确保接口紧实,用万能表确认绝缘电阻,最后一步是彻底清扫灰尘,避免散热不良。

“勇征くん,不要完全睡着哦。现在新的主板已经装好了。很成功的一步!”
“……”

维修人员接上笔记本和蓝牙适配器,加载加密插件,开启调试软件,逐步写入参数。
不知何时经纪人回到了他身旁,递给他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欲言又止地酝酿了两次对话开头,最终拍拍他的肩膀,沉默离去。
中岛飒太拧开瓶盖,余光间瞄到监控画面不正常地抖动了一下。
就连他都能察觉,也不怪八木勇征抬起头,仓皇地朝着顶端看了几秒,然后将身体将角落里缩得更紧。
发生了什么?他立刻和维修组确认情况,后者平静地回答:“参数匹配中,这是正常现象。曳引机启动速度加速太快了,调整回来就好。”

“勇征くん?没事吗?没事的话就敲两下墙壁。”
“……OK。”
“在调整参数了,很快就会稳定下来。你想再聊聊天吗?还是再睡会儿?……哪种都可以。……好,那我过10分钟再叫你。睡不着也闭目养神,同样有休息效果——啊,这个是我之前从节目上学来的。”

写入参数以后似乎还要经历严格的调试。中岛飒太不太了解具体原理,视线紧紧盯着时钟显示,严格按照约定好的时间执行短暂呼唤八木勇征的任务。虽然这个方法是刚才物管小姐教他的,但很显然,如果反复重复这种动作,对于八木勇征来说也很辛苦。
“中岛さん?”staff经过时伴以善意的提醒,“从刚才开始手机屏幕就一直亮哦。”
他掏出手机,这才发现因为过于频繁的消息提醒电量已经掉到20%以下。大部分消息来自于成员们,凌晨三点多还执着地问进展,也有@他询问情况的。虽然经纪人已经简略告知过进展,但群里的消息并没有因此就沉寂下去,大家七嘴八舌地关心着进展,也有说还是想过来的。
他简单回了几个字:还在等。
下一条消息抢在他熄灭屏幕之前冲了进来:多久?
飒太终于出现了!
你和勇征都没事吧?
要换班吗?我明天早上没行程。
对着这些留言实在没办法严厉地拒绝,中岛飒太换了个说法:都已经坚持这么久了,再等等就好了。大家也都说有个人从头到尾陪伴比较好。

“勇征くん?——刚刚在回消息。还是10分钟,我看着时间,不会错过的。”
“再睡一会儿。”

他想起一个不合时宜的冷笑话:维修电梯要几步?
答案是三步。
停掉电梯,修好电梯,重启电梯。
——要是所有事情都能进展得这么顺利该多好。

“恐怕时间差不多了——”物管话音刚落,屏幕右边的区域忽然全部变暗。
他起初以为那是哪个人操作不当切掉了屏幕画面,然而表示时间的白色字幕仍然固执地留在左下角。
“啊!”物管跟着惊叫起来,“真有这么巧?”
她对着他惊异的目光解释道:“备用电源最多能用3个小时。我想提前说的,刚才在处理别的就没顾得上。”
他的喉咙持续着被火灼烧般的疼痛:“会怎么样?”
“暂时就没办法联系里面了。因为故障,也不能进去更换新的蓄电池。灯光、监控、通讯系统,都会暂时停下来。不过我们目前其实已经进展到……叫什么来着,系统联调,对!只要再40分钟左右。这一步如果顺利的话,八木さん就可以出来了!”
“……40分钟……”
“诶?怎么了?前面已经坚持那么久了,中岛さん现在去休息一会儿其实也……”
他抛弃不再有价值的监控台,夺门而出。

先是身体的行动,然后再是意识回笼。这个瞬间其实有点像那时候忽然被唤起的情欲反应,他模糊地有种错觉,要说有什么相似之处的话,那时候他也是先下意识地握住,再想起自己在做什么。
通讯设备失效了,可他却听到了奇异的声音。
那是他还在足球队训练的时候。
对于十几岁的孩子来说,加入社团的终极目的就是能多踢球。教练很严格,要求他们至少进行40分钟的体能训练,雷打不动,每天执行。社员们常有抱怨,教练则有自己的说法:体力是最重要的。一个足球运动员,如果在场上跑不动,谁会把球传到你的脚下?
教练曾教过他们,体能上有一个极限值叫做“极点”。
长跑的时候,可能在1千米,或者1500米的时候,忽然感觉自己无论如何都跑不动,这是正常现象,因为你即将要抵达你的“极点”了。这个“极点”不是说你就拿它没办法了!你必须要克服它!你可能会觉得,我的脚无论如何也抬不起来了,哪怕是10米、5米,我也跑不动了,这时候绝对不可以停下来。哪怕是死也要往前跑。一直到你克服。
他回到了17岁,沿着长长的跑道一圈又一圈地跑。耳旁只有呼呼的风,以及越来越难以控制的呼吸节奏。眼前的场景忽然变换,取而代之的是合宿时的僻静小道。熟悉的身影从他身边反超过去。他咬紧牙关,屏住一口气再加劲追上前。
他一直在跑,跑,……那个身影不见了,重新出现在面前的是冰冷的金属门扉。
他从无忧无虑的17岁坠落回成年人的身体里。

绕过还在讨论接下来程序的维修队,中岛飒太无视了仍然被警戒线拉起来的故障电梯,拍了拍沉重的门扉:“勇征?听得到吗?”
“欸欸——”他立刻被转过身的中年男子阻隔开了,“不要撬门和扒门,这样很危险!”
“他已经被困了4个多小时,”即使不用手机,他也能够报出流逝的时间长度,“不可以再留他在里面。”
“……他有幽闭恐惧症吗?”对面看他这么严肃,表情反倒缓和了些。
“勇征くん他有,……不,我不确定他有没有。”他抿了抿嘴唇,不知道是否应当将那场经历当成一次纯粹的“幽闭”,“我们本来约定好10分钟联系一次,距离下一次还有两分钟,一下子失去所有联系手段,对他来说很危险吧?”
对方从工具箱里取出专用的拾音器:“现在开始保持安静,我们会听里面是不是有异动。”
中岛飒太下意识地跟着将耳朵贴在靠近门缝的地方,屏住呼吸——他仍然能感觉到对方不赞成的视线,好在这次没有被严厉地制止。他能听到金属内部传来的像潮汐般的沙沙声。有人说那可能是耳朵里血液奔流的声音。倘若真是那样,他的血液应当流动得很快吧?
他听到落在电梯门内侧的,轻微的敲击声。
两声。
停三十秒。
两声。
这回加重了力度。
停顿。
中岛飒太猛地明白过来——这是八木勇征在试图呼唤他。
毕竟被人管制着,他不可以随便再用敲击回应,只能凑近那条唯一的缝隙,拔高了声音:“勇征?”
“他听不见你说话,”维修人员示意他别轻举妄动,“我们早就尝试过呼叫,隔音效果太好,声音基本没办法传达。”
“总应该要试试看,”没把水杯带下来是他的判断失误,不过还在可以用意志克服的程度内,“他也在试图联系外面,你也听见了。”
“……”
也许只是觉得他的坚持不合时宜。中岛飒太把这个沉默视作默许,继续朝着里面呼喊:“勇征?你听得见吗?我现在在门外。”
持续的呼喊有了效果,至少八木勇征在里面持续地拍门。
只是这样没办法传递信息。中岛飒太听着里面传来的声音,艰难地重新运作已经生锈的大脑。摩斯电码这类肯定不行,他自己都没办法准确破解。其他的暗号?他们只约定过“不要睡着”和“我在听”。如果使用某种方式,让八木勇征能够迅速理解在门外的是自己就好了。
他应当被允许有更多的时间去思考,就像综艺节目里,如果一下子解不开谜题,也该多几次挑战机会。
然而他拖延的时间越长,那些拍击就越是急躁,如雷雨般反复砸在他的耳膜上。
敲击声渐渐弱下去,然后间隔变长,沉寂。
中岛飒太再次呼唤以确认对方的存在,这次没有得到回音。
他借来拾音器,重新探索里面的动静。
维修队现在正在全神贯注投入载重调试,要进行3-4轮才能最终确认,机器运行的声音本该是阶段性胜利的信号,他此刻却只想把这些屏蔽。
他听到了——八木勇征的呼吸声。
他本来——不应该听到这个声音。

他们之间建立过很多联系,公开的,隐秘的。
比如handshake。每次上台表演之前,他们都会完成这样的例行仪式。
肢体交汇、眼神接触、语言表达、表情同步,那么多心照不宣的东西,偏偏全都建立在八木勇征此刻站在自己面前的基础之上。
如果除去这些,他们还剩下什么。
中岛飒太闭上眼睛,将所有的思考重新交给本能。如果他手中的工具只剩下这刻板的敲击声,他会怎么样去告诉八木勇征,外面的其实不是其他人?
真奇怪,他本来应该很困了,闭上眼倒头就睡的那种。
先是手指开始动作,再是轻声跟着哼,他甚至要唱到第三句歌词,才识别出Overdrive。
Fantastics的出道曲。

记忆像是列车,呼啸着朝他冲过来。
和普通的“选择好成员、为团体打造出道曲”的顺序不一样,Fanta的组成其实相当特殊:2016年就已经集结了7名Performer,为了找寻风格适配的Vocal,LDH公司才在全国范围内开展VBA5.
他们经历了一轮又一轮的淘汰赛。
然后在最后一轮里,他们拿到了Overdrive这首歌。
严格来说,它是属于Fantastics的歌,却不是属于八木勇征和中岛飒太的歌。
公司给的考核很简单也很复杂:参赛者们练习这首歌,并一个接着一个地和Performer们组成临时舞台,根据配合程度最终选出决胜者。
离梦想最近的那一天。场地里反复地,一遍一遍响起的Overdrive。先后被叫到的名字。
在那之前,我其实并没有考虑过,将来站在我身边的相方,究竟会是这些人里的哪一个。
勇征くん,是我们俩凭借着命运的安排,把它变成了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歌。

Chapter 13

13

维修最后一步也终于完成。伴随着清脆的电梯抵达提示音,关闭了5个多小时的门扉终于打开。
八木勇征是被维修组搀扶着走出来的,电梯厅里集满了今晚汇聚在这里的人。中岛飒太视线微敛,快速上前,把自己当做盾牌暂时阻绝了各种好奇的、欣慰的、窥探的视线,将仍然皱着眉的八木勇征迅速地按进了自己的肩窝。
暂时性的虚弱和缺水,对强光环境的不适应,听觉还没有从寂静中彻底恢复……休息应该能解决大多数问题。
中岛飒太顺便检查了八木勇征的手,刚才的敲击没有造成直接的流血事件,不幸中的万幸;右手大拇指指甲缺了一小块,不知道是自己啃掉的还是在哪划到的,回去就修剪吧。
“等下就可以回去睡了。”
说出这句话时他才意识到声音已经沙哑。今夜高强度的声带摧残,终于还是迎来了其附加代价。
看热闹的人渐渐散了,经纪人先去群里报平安,估计又会有很多消息涌出来吧。
电梯厅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要是今天晚上,当时和你一起……”
他本来想做这样的假设。
站在危机暂时解除的当下,再说这个已经没有意义了吧。

中岛飒太有种奇怪的感觉——他和这个世界之间的联系,突然重新接通、恢复正常了。他能够辨认出八木勇征身上的衣服属于哪一种蓝色;他能够闻到对方身上残留的甜美香水味道;他能够听到八木勇征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声;他能感觉到对方身上传导过来的体温,这让他意识到跑下来的时候忘了穿外套。
他发觉自己紧紧地抱住八木勇征,那花光了他现在可以使用的全部力气。
八木勇征在获救以后,以同样沙哑的声音说出了第一句话:
“飒太,你心跳的声音好响。”

Chapter 14

14

站在公寓门口时八木勇征还有点恍惚,他没料到今天中岛飒太会带他回来。
从公司出来,中岛飒太示意他先坐上车后座,自己却靠着车门和经纪人讨论。经过一番对话,最后中岛飒太扒着车窗问他:“今晚勇征くん跟我一起……没问题吧?”
他忍不住观察他。
刚才明明还惊慌失措的样子,才不过一小段步行的距离,又恢复成平时的中岛飒太。清晨的街道上几乎没有人、周围也没有车,娱记和粉丝应该都不在,但中岛飒太平复心情的速度是Top级别,此刻已经看不出颤抖,除了嗓子比平时更沙哑之外,没有破绽。

中岛飒太这个人——Work和Life的界限其实相当明显。
如果以距离感来丈量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那么在外面,中岛飒太绝对是社会化程度很高、具备极高亲和力的存在。八木勇征经常在综艺片段里听到对方又和谁出去喝酒吃饭泡桑拿看烟花的笑谈。不过,八木勇征也知道,这种亲密始终有一道看不见的墙。就像自己喝醉以后,中岛飒太会负责地把自己送到家但绝不会借机住下那样,平时成员们也很少接到中岛飒太的留宿邀请。
而如今,他站在中岛飒太家的玄关,等着对方从柜子里找一双新的室内拖鞋。

卧室那边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伴随着小声的自言自语。
八木勇征的心脏反而逐渐沉静下来,借着这个机会先打量室内陈设。
和在这个城市长大的自己不同,中岛飒太是从大阪来东京追梦的,家人们都不在这边。租的是最简单的一居室单身公寓,而公寓的主人,据自己所知,大约也确实是单身。房间里的陈设显然都是为了单人准备的,偶尔有成对的,也能看出使用频率的不同。
片刻后他终于穿上了崭新的软底拖鞋,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看着中岛飒太为他安排好一切。
牙刷、牙杯、毛巾,这些都有储备,睡衣就没有了,中岛飒太从收纳柜里找出叠得整整齐齐的OversizeT恤递过去。然后再是开热水器、调试水温以及拉好窗帘,示意他先去洗澡,“换下来的衣服放在旁边的筐里就好。”
八木勇征听话地站起来,他是客人,不应该要求太多。
盥洗台上陈列着香水和护肤品,也有一个小小的珍珠形状的碗,用来暂时装摘下的首饰。旁边的置物架上有剃须刀和泡沫,他想了想,其实很少见到对方冒胡茬的时候。用过的面膜用夹子整理好了。
从任何角度来说,中岛飒太都是个把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的人。

“勇征くん睡我房间,”他带着一身水雾走出浴室,中岛飒太也刚好把房间收拾干净。
“……飒太家里只有一张床吧。”
“嗯,我等下睡外面,”中岛飒太把这件事说得很快很轻,语言没在这里留下多少重量,“放心吧,给你拿了新的被子——刚巧我周末晒过,应该厚度是够的。不够的话也有毯子。唔……还有……”
房间的主人巡视着卧室:“如果你习惯开着灯睡觉又不想太亮,可以开床头的小夜灯。”
八木勇征其实在意的不是这些:“我睡沙发也可以。”
中岛飒太给了一个他很难拒绝的理由,或者说借口,“我还要在客厅待会儿,你先睡好了。”
“……好。”
“啊,等等。”中岛飒太叫住他,“我想起来了。勇征くん的指甲,重新修一下吧?”
他才想起被自己啃得坑坑洼洼的手指。

从小被妈妈和老师教导,人和人之间要相互帮助,如果同桌橡皮丢了你要借、课本忘带了一起看、过马路时候要手牵手。在足球队训练,教练也说队友们首先不要想着自己一个人出风头,互相掩护配合才是志高美德。后来,Hiroさん反复提醒他们,作为团队的重要成员,必须要相亲相爱,才能把2个人的特质发挥到最大化。
可是中岛飒太,你能告诉我吗,你为什么要帮助我到这个程度呢?
八木勇征蹙起眉,视线落在中岛飒太的手指上。他没想过,有一天就连剪指甲这种他小学二年级就不需要其他人帮忙的生活基本技能,也会由其他人代劳。
中岛飒太抬起头来,把他的表情误当做痛苦:“戳到你了吗?”
他摇摇头,拒绝的最好时机已经过去了。

被子温暖又蓬松,但似乎和家里的气味不同。八木勇征带着新修的指甲躺进被窝,窥视着房间里的一切。总体来说,中岛飒太的房间和普通二十代男性没有很大差别,摄影、音乐、漫画、足球,各种元素生动地组成卧室生态。
房门外偶尔还会传来轻轻的拖鞋摩擦音,金属碰过杯壁,厨房掠过水声,再后来是浴室里连绵不断的大雨,洗衣机的按键音,以及沉重的水波拍打声。他借由这些声音推测着中岛飒太现在在做什么。
他此刻其实并不很困。
在床上辗转反侧到早晨,窗外的天空被阳光映亮,八木勇征推开卧室门,慢慢踱向沙发上那个依旧沉睡的身影。
中岛飒太陪着折腾一夜肯定很累了,就连从被子里露出来的半张脸都写着疲倦。八木勇征在沙发旁边蹲下,将指尖伸向他的眉间。睡觉的时候就不要皱眉了,他在心里念着,会长皱纹的。
不敢吵醒对方,因此手上的力度也很轻,先是指腹慢慢贴住眉心,然后再逆时针方向画圈。手指自作主张地向下,划过鼻梁、在眼窝处停留,拂过对方微微颤抖的眼睫。再接下来是脸颊、下颌,任由手指描摹脸的轮廓,最后落点在下面的脖颈和咽喉。
恍若被电流击中,八木勇征猛地收回手指。
他不是故意的,可只要意识稍稍偏离,就可能做出可怕的事。是的,一切都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崩溃的,从他在那个晚上扼住中岛飒太的脖颈开始,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彻底地改变了,其中也许有某种很复杂的东西,他不是心理专家,理解不了。
八木勇征站起身,决定暂时逃回卧室里去,又迟疑地停住脚步,回头凝视毫无防备的中岛飒太。
这是……和那时候完全不同的空间。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光芒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今天会是个好天气。他凝视着自己的双手,这才反应过来,臆想中的伤害并未开始。
他重新挪移回沙发边上,小心地掀开被子一角。在家里睡觉的中岛飒太,总不至于再继续穿着将一切痕迹都遮掩起来的毛衣,这是他唯一能够确认情况的方式。中岛飒太的脖颈光滑平整,原本可怕的乌青已经完全散了,让人怀疑记忆中的画面是否真实存在过。
他放下被子,又从别的方向进攻,私自检查中岛飒太小臂上的伤口。期间遭到抵抗,好在中岛飒太仍然沉在梦里。这伤口很深,现在还留下浅色的疤痕,等它完全和周围的肤色一致,不知道要等待多少年。他仍不敢太重,只能用掌心抚摸伤口,像小时候妈妈做的那样。
做完这一切的八木勇征重新凝视睡得不太安稳的中岛飒太——也许这不安稳是自己一连串的动作造成的——将被子重新掀开,然后让自己挤了进去。重量的骤然变化把中岛飒太拉回了清醒的边界,发出疑问的轻哼。
现在他们亲密无间了。八木勇征被对方的呼吸吹得被迫垂下视线。

被子的香味、洗衣液的味道……睡在沙发上和卧室里其实没什么不同。八木勇征嗅了嗅中岛飒太身上的气味,然后再抬起手来,发觉自己也在不知不觉中染上了同一种味道。那么为什么要睡在这里?两个大男人挤沙发,只会留下拥挤的触觉。
他仔细地辨认着自己的想法,忽然感觉原本落在睫毛上的呼吸忽然变轻了。他抬起眼,中岛飒太这回是真的被他弄醒了,正就着现在的姿势垂下眼睛看着他。
不等视线交汇,中岛飒太率先撇过头去,想要再往内侧退,又试图把压在下面的手臂抽出来。无奈空间太小,施展不开。是距离太近了吗?八木勇征下意识地往后退,将两人之间的空隙拉大,重心堪堪在沙发边缘稳住了。
“……睡不着吗?”中岛飒太问他的声音还是哑的。
他点头又摇头。
“本来应该送你回家的,但是……”
中岛飒太没再继续说下去,但是示意他再躺进来些,慷慨地把被子分过去,以确保它完整地裹住他的脊背。他身上还带着在外面站了太久的寒气,中岛飒太似乎一位是让他睡太外面的错,又仔细地掖好被角。
不仅是香味,就连体温也是中岛飒太匀给他的。
做完这一切以后,中岛飒太试探地,小心翼翼地,像是害怕他又踢被子或者干脆逃跑地将无处安放的右手臂,轻轻地搭在他的身上。
这和几个小时之前的拥抱不同,八木勇征察觉出其中的差别,那时他终于踏出电梯,中岛飒太用少年人的手臂紧紧箍住自己,紧得他眼睛、喉咙、骨头一起痛。如今这触碰很轻,仿佛在触摸一片云。

Chapter 15

15

“勇征!~”他刚打开休息室的门,一个穿着浅绿色外套的身影飞快地扑过来。木村慧人紧张兮兮地看他,“你昨天晚上没事吧?”
“已经没事了,”他扶住对方的手臂,“早上不是在群里报过平安了嘛。”
“那还是不一样的。”木村慧人摇了摇头,“虽然昨天你出来以后经纪人就在群里发消息了、后来飒太也说你们俩都没事,但是这和你自己说以及我现在看到你,区别很大的。”
成员们都很担心,可能是顾忌他还对电梯有心理阴影,于是谁也没问具体的感受,只是七嘴八舌地感叹着平安到家真是太好了、今后还是尽量减少独自行动,当然,期间也夹带着“下次一定不要忘记手机”的忠告。他被团团围在众人中间,无论说什么都点头虚心接受。
就在他以为关心暂告一段落的时候,一直在旁边静静看着的堀夏喜突然开口:“不过、昨天为什么单独给飒太发了消息啊?”
“嗯?”
“理论来说,不是应该直接在群里发消息吗?”
“啊……”
休息室忽然安静下来,所有人等着他的答案。
他发誓,不是故意隐瞒,只是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说的也是,”佐藤大树自然地接过话头,“下次应该发群里啊。只发给飒太的话,万一飒太看不到呢?发群里的话,我或者世界さん……任何一个Fanta的成员看到都会马上行动起来的。当然、最好是不要再有下次——”
“因为之前我刚好在给勇征くん发消息,”中岛飒太站在离人群中心稍远的地方,轻巧地将尴尬掩盖过去,“发到一半勇征突然不回复了,猜到可能有什么突发状况,所以恰好是我。”
“刚好你也?”
“嗯,我发消息问‘拿到手机了吗’,勇征君还没来得及回答我,就。”
“真巧啊,不过想想也是,如果在那个时候还退出聊天框去找群聊的话,可能什么消息也发不出去了……”佐藤大树比划了两下,被这个无懈可击的解释说服了。
他抬起眼看中岛飒太,后者正在和成员们进一步说明当时的情况,关于电梯维修的具体程序记得很清楚。
不是难以启齿,是他也不知道答案。
电梯坠落的瞬间他点开Line,因为剧烈的下坠感,要想站稳本身就很难。点开对话框、打出两个字符,再按下发送,这些都是身体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自发完成的,等坠落停止,整个人因为反冲力被撞到墙角,这才发现手机屏幕上赫然出现的是飒太的名字。
被困在公司电梯了。他输入这行字,等待了许久,那个发送成功的标志始终没有亮起来。手机彻底失去信号,加载符号一圈圈地转,最终侥幸能够发出去的,也只有这个人的名字。

单独拍摄的时候他听到更多的细节,造型师给他调整发型时忍不住感叹:如果我是中岛さん,肯定也是不可能抛开八木さん回去的呀,八木さん实在是太帅气了。
他跟着弯弯嘴角,但这句话似乎不适合直接解读为对他的夸奖,忍不住问:“发生什么了吗?”
“中岛さん没有跟你说吗?也是啦、他应该不会说。”
八卦不愧是人除了吃喝拉撒睡之外的第六大本能,造型师煞有介事地凑在他耳朵旁边讲:“就是那个啊、那个!八木さん昨天被困电梯的时候,中岛さん表现得和平时完全不一样,凶凶的,当时大家都被吓到了呢!”
“说什么胡话,”旁边的助理不满地说,“您昨天又不在现场。”
“但是有其他人在啊,大家私下都在说……啊,不过绝对不是嘲笑或者指责哦,”造型师退开半步,恢复到正常的工作距离,轻轻地为他整理最后几根不听话的头发,“大家都在说,中岛さん真的很在乎八木さん,那种感觉绝对不是演出来的,嗯,怎么形容呢?要是当时你在场亲眼看看就好了。”
“……”
“不过我也很好奇,因为我只是工作时候和你们有接触嘛,你们私下里会吵架吗?”
“没有吵过。”
“没有意见相左的时候?”
“……有。”
“那怎么处理?听谁的?”
“一般情况下,我们会讨论想法……不让它变成争吵。”
“真好,”造型师流露出羡慕的表情,“我要是也有这么棒的朋友就好了。”
因为是熟悉的摄影师,整个流程进行得很快,持续了不到三十分钟就结束了,走出拍摄用的绿幕场地后,发现中岛飒太作为下一位拍摄的已经在场边stand by,也是在和那位造型师说话,不过脸上罕见地露出为难的神色。他佯装不知地走过去,捕捉到这场对话的尾声。
中岛飒太认真地对着造型师道歉,说自己昨天太急躁了,完全没考虑到大家的心情。
造型师倒是大方:“你又不是对我态度坏,再说,‘相方’出那种事,你着急才是很自然的吧?大家只是因为发现你也有这样一面所以觉得很有意思。艺人就算有小脾气也会被包容啦。”
八木勇征拧开水瓶,灌下两大口水。喉咙吞咽的声音十分清晰,两人说话的声音却很遥远。
中岛飒太稍微收敛笑容:“是……对不起,给大家添麻烦了。”

Chapter 16

16

预定好的工作堆积如山,接下来的几天都是个人工作,除了电视剧拍摄之外,配合宣传,要提前拍好下周和下下周的物料,和另一位主演留下各种合照和影像。八木勇征在几个片场来回奔波,休息的时候阅读SNS上粉丝的留言。
由于日程安排不同,近期也暂时没有团体活动,他和成员们没有见面的机会,只是偶尔收到Line消息。
有天收班的时候接到古贺佑大的电话,对方说最近恰好在东京有活动,想约个时间吃饭。两人对了半天日程,最后约在周六晚上十点以后,他结束最后一场夜戏,对方则结束当天的排练。他迟到了十分钟。
古贺佑大提起宿舍中的趣事,又想起什么似地,“说起来你们现在不住宿舍啦?”
“我们基本没有宿舍生活呢。不过出道前有合宿过的。”
“不住宿舍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呢?啊,但是这样的话,如果有团队工作岂不是集合会变麻烦?”
“担当的经纪人会提前确认,前一天下午或者晚上在发消息提醒,大家直接在指定地点集合。”八木勇征对着上菜的服务员轻声说了谢谢,“至今为止还没有出现过有人忘记或者迟到的情况……大家都很准时。”
看着对方一脸惊讶的样子,八木勇征反问道:“你们是一直住宿舍?”
“对。一起上班、一起下班。如果有个人活动的话,经纪人就单独带出去。”
“感觉会很亲密。”
“有什么事情不用发短信或者打电话,敲对面的门就可以得到回答,还有很累的时候可以一起倒在客厅里谁也懒得动。这些都算是住宿舍的好处吧。说实话,刚刚住在一起的时候其实很焦虑,就算再怎么熟,24小时在一起也会觉得‘是不是太粘人了’?房间的分配、洗衣服的顺序、洗澡的顺序、负责换水和打扫的人……现在逐渐能够掌握那种平衡感了。”
“……我也很难想象呢。这么长的时间里一起住一起。”
“对吧?”对方陷入回忆,“不过我觉得亲密这种事,不是根据距离来决定的吧。你们有你们的相处模式。”
“好久不见的话,重新看到对方会有新鲜感。”
“真的假的啊——”
是真的。八木勇征没有在说俏皮话。
出道前合宿,是为了培养大家的默契,让大家都更快地熟悉起来。出道后,公司有意让大家的路线稍微错开,每个人都在适合的领域发光发热。
他曾经也和中岛飒太住过同一个房间,但不是像那天一样,也不是像九号房间里一样,亲密到共享一张床的关系。
夜里降温,他穿得薄,在风中接连打了几个寒颤。婉拒了好友提出的让经纪人送他回去的提议,八木勇征坐上出租车。他习惯性地点开sns,中岛飒太那边也刚收工不久,几分钟前在ins上更新了照片和story,配以短短的文字。
八木勇征算了算时间,自己应该会比对方早二十分钟到家。

工作、工作……连续几天团团转。在SNS账号上更新最新工作情报、MO上简短分享生活心得。
中岛飒太也忙,虽然相比之下稍微轻松些,八木勇征注意到他还和濑口黎弥去看了场足球赛。
Fantastics有固定番组播出,一下午录制的内容分为4周播放,再加上中间穿插的其他物料、实时更新的消息动态。八木勇征对于“上一次和成员们见面”的具体日期有点儿模糊了,一周,还是两周?
但显然被弄迷糊的不止他一个人,还有粉丝们。
所以当中岛飒太在直播中说出“最近和大家都没怎么见面呢”的时候,粉丝们也在留言区纷纷表达愕然。
“啊,不过我最近和黎弥くん去看了比赛!是现场看的,当时人真的很多哦。”
镜头里的中岛飒太绘声绘色地描述当时的场景,又用通俗易懂的话对粉丝解释了压哨球的厉害之处,谈起爱好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做完这一切以后,中岛飒太又趴在桌子上凑近镜头逐一阅读留言,并且挑选了其中几条给予回应。
“‘下次请带……勇征くん一起去吧’。”
伴随着中岛飒太念出这句评论的瞬间,留言区忽然炸了锅,文字像是暴雪一般从眼前砸过去,八木勇征看不清楚其中任何一条。坐在前排开车的经纪人从反光镜里看他一眼,“在看飒太直播?”
“嗯。”
中岛飒太直起身子,重新靠回椅背上,摘下帽子,随手拨弄着最近染成深棕色的头发。“有机会的话。不过我和勇征くん最近日程都合不上呢。”帽子和头发中至少有一个不听使唤,他花了很长的事件才勉强把发型梳理整齐了,然后又小心翼翼地把帽子重新扣回去,补充道,“之后重叠的日程应该是特别演唱会之前的排练,我们会花3天左右时间确认动线。”
话题转向更轻松的氛围,比如透露演唱会的主题,八木勇征终于从口袋里摸出蓝牙耳机,避免让之后的直播内容影响到经纪人专心驾驶。中岛飒太接触过很多电台工作,知道怎么样诱骗听众的注意力,左下角的评论播放速度也逐渐稳定下来,基本都是在热烈地回应他的话题的。
——当然了,专业的电台DJ也有失误的时候,中岛飒太在说到拗口的单词时,还是一不小心吃了螺丝。
八木勇征迟疑了一会儿,点开留言框,发送「笨蛋」两个字。
那条留言很短,很快就淹没在信息流里了,然而很快有眼尖的粉丝认出他的账号,欢快地提醒中岛飒太:「勇征在看直播哦!」
他低估了那条留言带来的连锁反应,一个粉丝发现以后,其他的粉丝也都纷纷翻上去查找,于是有更多的人追溯到了这条信息,紧接着继续通风报信。
这种持续的呼唤最终打断了中岛飒太本身的叙述,屏幕里的青年疑惑地皱眉:“勇征くん……在看吗?”
屏幕外的八木勇征将手指悬在键盘上空,不知道应当装糊涂还是干脆跳出来承认。
中岛飒太抿着嘴唇,重新开始翻阅之前的留言内容,逐条确认。
那些原本像是浪花一样迅速地翻涌沉浮的字句,此刻正被平整地铺在沙滩上,被摊开来逐一确认。直播出现了罕见的停滞,虽然中岛飒太依旧时不时在给些回应,又笑着吐槽说“这么多内容完全找不过来啊”。
因为系统设置,八木勇征并不能同步看到对方具体翻到了哪一条。
房间里暖色调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映衬得中岛飒太的发梢都染上金色,整个人看上去暖融融的。中岛飒太滑动屏幕的速度越来越慢,最终手指停下来。半秒后,他迅速地反方向下滑,重新以正脸面对镜头,轻快地反驳:“……真是、勇征くん才是笨蛋吧!”
八木勇征压住嘴角,胸口的洞重新开始向外渗出组织液。
原来中岛飒太叫自己名字的时候,用的是这样的声音。
「不是第一次、读错这个词了」
「不过可爱」
重新发送以上的字句。
态度会太随便吗?互动会太过头吗?发送成功以后才后知后觉涌上来的自我审视。这片浪花很快被下一片冲上海岸的浪覆盖了,细沙一直席卷到脚下。
关注成员的直播不是问题。
在成员的直播中留言不是问题。
在成员的直播中持续性留言也不应当被视作大问题。
经纪人只送他到楼下,八木勇征下车,独自乘坐电梯。中岛飒太的直播内容响在耳畔,遮蔽了电梯运行的声音。他听见中岛飒太开始Photo time倒计时,电梯里的显示屏上数字不断增加。
“今天的直播就到这里了。大家下次再见,”那个声音顿了顿,耳机里传来轻微的背景音,“还有勇征くん也是,晚安。”
“叮。”电梯抵达。

Chapter 17

17

现在回想起来,他能够从电梯脱身那会儿,就意味着公司的整个电梯运载系统也已经全部恢复正常了吧?LDH大楼每天进进出出的人不少,没再听说其他人再被困的事。他前几天也和经纪人一起搭乘电梯取文件,虽然不是在这栋楼里,也不是在深夜,但八木勇征当时真的以为自己绝对不会因此就留下心理阴影。
但实际上他还是对着敞开的公司电梯门发了会儿愣。
排练时间定在深夜完全是不得已之策,演唱会是突然插进来的日程,打乱他们原本安排。离预定的时间还有三分钟,现在转去走楼梯也还来得及。隔壁组的staff从他身边急匆匆跑上来、按住开门按钮,闯进轿厢以后又体贴地为他扶住电梯门:“八木さん不一起坐吗?”
电梯无法向下行驶、无法拒绝他人的好意、他在门口待了太久现在找借口不坐已经太晚……八木勇征轻声说了谢谢,跟着踏入狭小的空间内。
电梯门光可鉴人,像一块低分辨率屏幕,倒影只剩下模糊的轮廓。沉重的门扉、惨白的光线、红色的楼层数字、头顶上方的风。这些要素放在白天的话,完全不恐怖。偏偏在晚上、偏偏在这栋楼、偏偏是这个电梯,他感觉自己胸口起伏的速度都比平时更快了些。
会再次发生意外的不妙猜想当然只是幻觉,关于那时候的记忆也已经不再清晰,但踏出电梯的瞬间,他确实是如释重负,终于又平安度过这一关卡,真是可喜可贺。
进练习室时其他人已经到齐,中岛飒太身边为他空出位置,他走进去刚好满满当当成为Fantastics完整体。

也许是因为在直播和照片里单方面见过,重新和中岛飒太见面,其实并不觉得有太新鲜。
尤其是伴随着熟悉的乐曲一首首播放以及确认过去,身体会自觉地伴随着节奏做出动作,除了偶尔的站位距离需要调整,其他一切都配合得天衣无缝。
排练的重头是这次的新曲初舞台。还没来得及上音番打歌,也没来得及在自己的演唱会上披露,第一次公开表演,就要面朝着LDH旗下各个组合的粉丝们——其中当然也有许多并非对他们百分之百包容的听众——压力当然也比一般情况要更大。
除了8人一齐的Part之外,歌曲也分别安排了1个Vocal对唱和Performer Dance的段落。结束了团体内容的检查和敲定以后,剩下的就是Vocal和Performer各自的商讨时间。
换言之,是他和中岛飒太远离其他成员、单独待在一起的时间。
虽然预留出了3天,但实际上也只是2个晚上和1个下午、加起来也不过十几个小时。对于所有人来说,其实时间都是不够的。也正因此,他暂时切断平时那种日常对话的状态,尽量把话题限制在歌曲的范围内。
“这里是安排要对视的,”他指着歌词本提出自己的想法,“前半句有2个重拍……我们是什么时候转头看?”
“我觉得应该是第二个重拍看过去比较好,”中岛飒太说着小声哼了一段,“然后下一句就可以转向观众,……”
“嗯?”
为什么突然这个时候看着他不说话。
中岛飒太指着他的刘海,说:“勇征くん头发上沾到了。很细的绒毛。”
他愣了半秒才意识到应该主动伸手去摘,摸了半天才发现看不到自己的头发:“在哪?”
“右边一点。——再右。”
他的手指听不懂指令。
八木勇征用力地甩了甩头发,像刚从水里捞上来的长毛动物,“现在呢?”
“还在。”隔着发帘,在有限的视野范围内他瞥见中岛飒太叹息着笑起来,“比想象中顽强。”
他能感觉到中岛飒太伸手过来,但动作很轻,脑袋几乎没有因此感觉到重量。
“好了,”对方把指尖的绒毛拿给他看,白色的、细长的,也许是从谁的衣服上掉下来、又恰好被风吹到了他头上。
中岛飒太把绒毛用纸巾包好,扔到垃圾桶里,转身回来,几乎没有任何缝隙地接上之前没说完的话:“不过其实不用把拍子卡得那么准,这毕竟不是舞步,只要大致在第二到三小节之内能保持是面对面的状态就行。”
“剩下的就free?”
“嗯,不想做得太有设计感。你觉得呢?”
中岛飒太没有再看他了。

Performer Dance是乐曲的间奏。这往往也是他们在舞台上站位最远的时候。
间奏结束,他们从舞台两边朝着舞台中心走,重新汇入团队的河流。
他们需要同时注意歌词、走位,以及在恰当的时机望向舞台下的观众。因此并不会特意去设计一个对视的部分——何况,以前他们曾在不小心撞上视线的时候,控制不住地笑起来。
在中间站定以后,他们就以正面直接面对观众、环视四周。
八木勇征在唱出Bridge决定性的高音时,忽然意识到:现在不是在舞台上。
练习室的巨大平面镜,映出的不是成千上万的观众,而是他们此刻的身影和表情。
要把这称之为“新发现”很勉强,他想,一般情况下,他们更倾向于先确认自己的状态和表情管理,再确认整体的搭配效果。
乐曲继续播放,不因为小小的失误就暂停,八木勇征继续舞步,大脑中仔细回放刚才自己所看到的一切。肯定有某件事情让他重新意识到“镜子”存在在那里,而不是把它当做练习室里本就该有的某种陈设。
这种疑惑在他重新认真地看向镜子时得到了解答:
他刚才在镜子里,看到了本来不应当在这part里看到的,中岛飒太的眼睛。
他们俩的视线,因为镜子的反射,完成了一次突发的交汇。
他们离镜子有半米以上,其实,他根本看不清中岛当时是什么眼神,也无法判断眼神里是否传达某种讯息,然而,在意识到“看见了”的瞬间,他的身体自觉地完成了一次回避,伴随着迅速切换的视线方向,他的歌声也被小小地影响到了。
曲子正式结束。
休息中途,他们聚在一起播放刚才录下的影像。为了确保更好的效果,所有人在节奏卡点上必须保持一致。在其他成员七嘴八舌地讨论着“这里感觉可以更紧凑些”、“要在Vo站定之前迅速分散回到自己位置上”的声音中间,八木勇征紧张地看着自己的表现,尤其是Bridge,害怕自己刚才的异常反应和失误过于明显。
影像中的自己心虚地投去一瞥。
下一秒,中岛飒太带着些疑惑的目光就,重新向自己的方向飘了过来。
“……”他压低了呼吸。

初一物理课,学习到光学的章节时,曾有这样一道判断题:
如果两人同时出现在一面普通镜子的反射范围内,且视线无障碍,那么彼此都能同时看到对方。
当时同学们为了这件事争论不休,谁也说服不了谁,于是对着卫生间的镜子反反复复尝试,末了也没找到可以破除这个说法的“特殊角度”。唯一能够勉强制造出“反例”的,就是利用窄窄的镜子,将另一人安排在镜子照不到的偏角,但很快被否决,因为那就违反了一开始的限定条件。
八木勇征在模糊间想起这件事。
练习室的镜子啊,几乎占据了一整面墙。这意味着只要他们在这个房间里活动,就无法逃出它的反射范围。
他看向中岛飒太——中岛飒太也理所当然地能够看到他。
在过去的许多年间,他们必定也有意无意地同时注视彼此许多次。
只是那时候的自己,尚未意识到目光也有重量。

Chapter 18

18

2天练习室排练。1天现场校准。
就这样,他们迎来了演唱会当天。

巨大的声浪。

“八木さん——”
休息室的门被推开一条小缝,陌生脸孔的Staff探头进来确认,“您刚才开始有看到白石さん吗?”
“没有,怎么了?”
“这可难办了……啊,没事没事,八木さん一会儿也还有舞台吧?我就不打扰你、不打扰……”
八木勇征感觉自己右边的眼皮突然跳起来。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左眼跳财右眼跳灾——也许只是迷信的人随便编出来骗小孩的话而已。然而毕竟听到了前辈的名字,他忍不住追问下去:“发生什么事情了?”
女生瞒不下去,露出哭哭脸:“下一首歌就到白石さん他们了,但是刚才他突然不见了。我在后台找,厕所也拜托同事去过了,都没有找到他。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后台距离Live现场有相当一段距离,即便如此,激昂的音乐依旧透过墙壁传过来。
前辈是队内唯一的Vocal。
这个事实相当于,如果他不在场,整个团队将在伴奏音乐中上场表演,人声部分鸦雀无声。
八木勇征想不出来这音乐声突然停止会是什么样子。
“我去找成员们商量看看。”
“诶、诶?找人吗?”
他对对方做了个稍安毋躁的手势,拉开门、快步跑向走廊的另一边。

成员们正对着后台架设的扭蛋机不亦乐乎,讨论着又抽出了谁的代表物挂件。
他简短说明前因后果,加上自己刚才在最短时间内想出的处理方案:“我们可以和他们更换表演顺序吧?这样还能再多留一些时间做应急准备……”
“那当然可以,”佐藤大树说着,看向一边的山本世界,后者也点头表示完全认可这种应急处理。
他们赶到舞台边时歌曲已经只剩下四十秒,只来得及和现场声控简单报备。
灯光关闭。
握住麦克风。
八木勇征在重新亮起来的光线中睁开眼。
演唱会的热情总算暂时被延续下去。

Live比想象中要更顺利,虽然只能被定性为“紧急救场”,好在舞步和歌词都记得很清楚。
表演结束后他急匆匆退台,和Staff确认了前辈还没有回来、顺序可能还会被再次推迟。
八木勇征察觉到背后有脚步靠近的声音,扭过头去,中岛飒太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看上去是被他们刚才的对话内容所吸引了。
“前辈不是会在重要的场合消失的人,”中岛飒太说,“应该是有什么突发情况。”
“不知道是不是在哪里受伤了或者出了意外,”staff急急地补充,“给他打电话也没人接。”
“嗯,不要慌,”中岛飒太走上前来,自然地和八木勇征并排了,“如果我们找不到他,也许可以换个方向猜他可能会去什么地方。上一首歌他还参与了,现在不见……最长也就离开半小时。这半小时内,有什么特别的事吗?”
“那时候我去调度了,具体的情况可能要去问我的同事。”
中岛飒太说:“那走吧,去找他。”
八木勇征迟疑几秒,也追了上去。

“我还以为,……”倚着墙边等女生确认的间隙,八木勇征斟酌着开启谈话的话题,“你怎么会过来?”
“……偶然发现的,勇征くん有几次看向台下……不是看观众,而是看工作人员。因为‘前辈不见了’,所以我想,你的反应应该意味着,事情还没有得到最终的解决。”
“也可能只是解决了,只是我在单方面担心。”
“嗯,但是演出结束以后勇征くん也不见了。”
八木勇征低下头去,看着自己的手指。它们从刚才开始就持续地颤抖。也许是方才的音乐声依旧残留在身体里,所以才会继续应和吧?他试图收拢五指,握成拳头,响应的速度比想象中更慢一些,但最终还是完成了。
中岛飒太不说,但八木勇征知道,对方过来的理由,和自己赶到这里的理由,应该是同一个。
他们又等待了几分钟,女生终于带回了重要的信息:“他们说,白石さん在今天Live正式开始之前,偶然听到他们的讨论以后,脸色就不太对劲。他们说发现了中选名单里有一个特别的名字,恰巧……恰巧和白石さん之前的搭档一样。啊啊,但是你们知道,重名的情况也很多,所以不能简单判断就是同一个人。他们也这么说了、但白石さん当时脸白得像纸一样,之后也心不在焉,还在演出的时候差点掉下台,被成员扯回来的……他们觉得应该是和这件事有关。”
“入场检票时有人注意到吗?”
“没有接到报告……”女生茫然地说,“今天有上万名观众,又是分散在不同入口进来的,都说已经忘记了。”
“是本人的概率很低吧,”中岛飒太跟着分析,“毕竟过去也是LDH的前辈,staff们应该都认识?”
“我、我也是这么想的。”
八木勇征的眼前迅速地闪过自己当初看过的新闻。前辈已经退出娱乐圈,现在以素人身份生活,因此报道上不能再随意使用他的照片。虽然可以通过当年的唱片和MV大致了解,但毕竟已经是多年前的事,人的相貌可能发生变化、妆造和素颜也可能差别巨大。
“……也可能不认识。”他在两人惊异的视线中开口,“比如我,就不知道那位前辈现在长什么样子。”

“你说白石?啊、对,他当时舞台上差点掉下去。那首歌他不需要走到舞台边缘。老实说,我看到的时候吓了一跳。”
下一步是找前辈的队友确认。
被问到问题的高个子,此刻正一脸迷茫地摸着后脑勺:“他当时很怪。先是漏了两句没唱,单独vocal加上演唱会嘛,我也没多想,以为他是调整气息。直到他往台下冲、我才发现不对劲。虽然我把他扯回来了,可是他当时没什么表情,也不知道在看谁,好像不认识我似的。你们俩问这个做什么,有他的消息了吗?”
“还没有,在收集线索。”中岛飒太摆摆手,“我们再去问问别人。”
八木勇征跟着鞠躬告辞。
高个子前辈嘟囔着“Fanta的两个Vocal居然同时来找人”,和他们暂时道别:“要是他联系你们了记得告诉我。”

狭窄的过道只允许两个成年男性并肩行走,偶尔有行色匆匆的Staff从他们身边的空隙挤过去。
八木勇征放慢脚步:“飒太对刚才的说法怎么看?”
“往最好的方向想,是走神了……往最差的方向想,白石さん应该是在找那个人吧。”
“嗯。”他点头,“一直在看下面的观众,是想确认那个人到底有没有来。”
“这点上和刚才看着场下Staff的勇征くん差不多呢。”
“这算是在吐槽我吗?”
两个人都就着这个类比笑了起来。
逐渐听不见音乐声了。按照setlist,现在进行的应该是抒情曲舞台,刚才那种地板都在晃动的摇滚乐暂告一段落。
“飒太和我意识到同样的事情了吧。”他靠着墙停下脚步,“最好的方向,是前辈确实只是思念从前的搭档。他们曾经一起工作过,和我们俩一样是相方关系。最坏的方向,……”
中岛飒太站在他的侧边,低着头,反常地没有开口说话。
果然。八木勇征想。
“前辈和我们一样,他和他的相方,从那里回来了。”
他再次活动双手,明明气温已经回到十度以上,他却依旧觉得手指不听使唤。也许是演出服太薄了。
不愉快的记忆又涌了上来,他以为经过这段时间、自己已经忘得差不多,可是此刻他能够想起那个晚上他压在中岛飒太的身上,掌心里传来对方脖颈皮肤的触感。他能感觉到中岛飒太呼吸的频率和热度。
如果当时不是中岛飒太醒过来……
如果当时自己的手指没有突然失去力气的话。
“会有这么恰巧的事情吗,而且你也看到了,前辈今天穿的是无袖,身上没有受伤的痕迹,——”
“——就和我差不多。”
中岛飒太皱着眉看他,伶俐的口舌没了用武之地。
“你会停顿,是因为想到了这个,是不是?”
“……”
“就算是再小的概率,我们没有证据,也不可以排除,是不是?”
“……”
“飒太。”

他感觉中岛飒太明显是想再说些什么的,但走廊另一端传来的脚步声打断了他们之间的对话。
刚才的staff去而复返,撑着膝盖上气不接下气,“八木さん、中岛さん,刚才、刚才其他同事在X上看到有人说,在车站目击到了白石さん……白石さん、他可能在车站,我现在、现在就去确认,谢谢你们两位,今天陪我找人……”
最近的车站距离演唱会现场只有10分钟步行。
他们之后没有单独表演的曲目了,只有谢幕时需要合唱的24world,中间还有四十分钟左右的空闲。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八木勇征不假思索:“那我也去吧。”
“诶、这怎么可以?本来你就是在工作中,擅自离开现场的话,之后的演出要怎么办?我要是同意的话,也肯定会被说的,不行不行,不可以再麻烦你们了。”对方剧烈地摆手反对,“而且要是白跑一场就麻烦了。”
“没关系,我跑着去,”脑内忽然响起尖锐的耳鸣声,他听不见自己在说什么,只是继续依靠本能发出声音,“只要在结束之前回来就好了吧?”
“勇征くん!”
耳鸣声消失了。
中岛飒太比刚才他们俩独处时态度更坚决。八木勇征后知后觉地想起了之前听过的评价,原来对方生气的时候会是这样的态度啊。
印象中,中岛飒太从来不跟他生气。
没有吵架过是事实,但他们也有过意见不合的时候,中岛飒太有时候沉默,但更多时候用吐槽化解凝滞的气氛。他曾经想过,这家伙是不是天生少个生气的系统,所以才能永远用积极过头的态度去应对每天的工作?
这算生气吗?
“……我知道你很担心前辈。但是真的要做到这个程度吗?”
结果……明明已经做好了中岛飒太会更加激烈地反对的准备,也已经开始考虑要是说服不了对方直接转身就跑,但中岛飒太却还是没有对他说重话。
“你明明都知道的。”八木勇征咬着嘴唇笑起来,“我会在24world之前回来的。”

Chapter 19

19

站前广场大约3000平方,体量只能算得上中等,但规划齐全,绿化、人行道、自行车停放区、巴士等候区以及车站入口标识明确,远远能看到指示牌。演唱会恰逢周末晚,广场上人流熙熙攘攘,想要直接找人相当困难。
八木勇征深呼吸一口气,一头扎进了人群。
前辈在身形上没有突出的特征,不高不矮、不胖不瘦;身穿白色外套、头顶棕色卷发,这两项亦不抓人眼球。水跌进海洋,就成了最平凡的一滴。
他用最快速度扫视过最左列等候区,又担心看太快会错过前辈,于是从人群最后的空隙处钻过去,休息用的长椅上只有并肩低声谈话的情侣和即将步入耄耋之年的老人。再上车站二楼,三步并作两步上台阶,站在窗口向下俯瞰,人群的脸孔都是模糊的,一个熟悉的影子都没有。
快想想,快想如果是你的话,此时此刻会去什么地方?
如果是你的话,此时此刻,又为什么会从会场跑出来?
八木勇征的手指紧紧抓住栏杆,铁锈的味道透过廉价的表面涂层渗进指缝里。
一个像幽灵般死而复生的名字,一个隔着单向玻璃怎么也找不见的人。
他更加用力地向前探出身子,试图看清广场最远端的人。路灯高耸,光束恰好从二楼的高度直直坠落下去。偶然有人抬起脸来,对着旁边的人说着什么,也许是认出了他,眉眼里全是惊喜。
他后退半步、从窗台边退回室内,摸了摸身上的衣服——他穿着演出服跑出来,也难怪会被当成是特殊event.
揉了揉眼睛,再次看向广场,刚才的人已经不见,人群像是潺潺的河水,平稳地流进地下层。
有那么一瞬、八木勇征确信自己看到了。
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白色外套、棕色卷发。
他匆匆下楼,重新化作一条顺流而下的鱼。

日本的乘客有一套自己的节奏,八木勇征休息日时搭乘新干线,曾差点被后面的人踩掉鞋子。而如今他已经在这湍急的水流里,却依旧觉得它流得不够湍急,忍不住在人群中穿梭,一边说着“对不起”一边奋力地向前挤去。
只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前后也才不过几十秒,他就又失去了那个人的行踪,就连上前打招呼确认也做不到。站内徘徊的人当中没有类似的身影,也许是已经进站台了?他掏出手机买了车票,时间已经过去大半,理论来说现在返回就是恰好的时机,他可以对staff们道歉,说对不起、我已经努力找了、但是一无所获。
但是……他刷票过了站台,心想,再五分钟,五分钟也足够做很多事了,何况奇迹可能等候在最后一秒。
站台上严禁奔跑,他改成快步行走,不时去队伍前排确认人数,仿佛挑选幸运观众。
现在想起来,他对前辈并不了解,甚至无法设身处地地思考对方对于那位前搭档是什么态度;就连前辈突然消失的理由,也只是从传闻当中拼凑,未必就是正确答案。
然而,会不会有那么一种可能——他必须要非常克制,才能抑制住鼻腔深处涌上来的酸意——前辈在舞台上寻找那个鬼魂,就如同自己寻找前辈的背影;前辈在车站追逐那个鬼魂,就如同自己追逐前辈的幻影。
要找,要把他带回去,要阻止最坏的情况发生,他没想过这一切的意义是什么。
他打算最后再倒序找一遍、这样也没有就回到广场上去,却被突然响起来的列车广播绊住脚步。
列车前方遇阻,暂停运行三十分钟……
剧烈的轰鸣声让他踉跄,好不容易才摸着墙壁缓缓蹲下。
这不会是前辈,这当然不是前辈,现在日本每年的铁轨悲剧已经降到三位数,这个站台也已经配备了坚固的玻璃门,站台上到处跳跃着温和的LED蓝光,还有穿着制服的专业人员在不断巡逻。他摸了摸自己的后脖,一手冰冷的水渍,舞台上流的汗早该干了才对。
“喂——你没事吧?”
好像是被好心的路人发现了。
他站起来,摇摇头,干涩的喉咙里有血腥味,肯定是刚才跑得太急的缘故。腿也不像是自己的,没关系,等下只有一首歌了。他婉拒对方主动递过来的好意,目光依旧在站台上乱飘,所有人都是一双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巴,以不同的形状不同的大小组合在一起。
“……叨扰了。我会带他回去的。”
某人站到他前面,微卷的头发,俏皮的耳坠,熟悉的声音。
然后那人转过身来,抬起手,轻轻拨开他湿漉漉的刘海:“勇征くん?”
耳朵比视觉先辨认出了这个人是谁。

他的手腕沉甸甸的,因为被中岛飒太抓住的缘故,血流全都涌向了那里。
就算回去、可能也赶不上24world。
他没有遵守时间,也没有找到前辈。
中岛飒太应该还在生气,毕竟是自己一意孤行跑出来的。
他惴惴不安地被对方牵着走。
“电车事故不是因为人身伤害,”这是中岛飒太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只是轨道前面有故障,所以需要尽快排除。我用手机查过SNS消息了。”
“……”
“他们会继续找前辈的,毕竟是艺人,不可能放任不管。也许他已经提前回家了。总之等一等,会有更多情报的。”
“……”
“我们稍微跑两步?按照流程的话,现在最后一首歌要开始了。”
他的大脑很迟钝,跟不上中岛飒太说的话,要很长的时间才能像是收集网页验证码那样,找到合适的顺序。但当他想要开口回应的时候,中岛飒太就又很自然地说出下一句。
那场小小的争论,明明就发生在半小时前,此刻却遥远得像是上辈子发生过的事。
中岛飒太带着一贯轻快的语调,对他的态度也看不出半点勉强。
其实他想问,为什么你没有说呢?
一般情况下,肯定会说“你看看,我早就说过不用追吧”,或者“都是你,赶不上最后的合唱了”。
他闭上眼在脑海中构想那个画面,发现自己也确实想不到对方说这些话会是什么语气什么表情。
而现在这个人说:“跑回去的话,应该还能赶上后半首歌。”

回到现场,24world正进入第二段主歌。
中岛飒太捏了捏他的手,“一起跑上去?”
他跟上对方的脚步,手腕依旧被紧紧牵着。
他们俩的“惊喜”登场在观众中掀起一阵小小的声浪,迎着无数双好奇的眼睛,两个人手拉手跑过长长的延伸台,迎面吹来的风将他的刘海吹起。
他的知觉正在重新支配身体,听觉恢复了,能听到脚步随着音乐的节奏,接着是视觉,先是感觉到黑,场下是没有光线的,再是刺眼地亮,灯光组给他们安排了一束追光灯,指引着他们一路跑向终点。
跑道接近尽头。中岛飒太终于松开了手,他的手腕重新成为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各个组合的Vocal组们站在最中央的舞台上,含笑朝这边看过来,还有人朝他们招手。他们每一组看起来都那样风格和谐互补,有的勾肩搭背,有的相视而笑。他们大概都知道前辈缺席的事情了,因此彩排时前辈的位置,已经被其他人微微调整站位而填补,不熟悉的观众,也许不会意识到那里本该还有一个人。
这首歌是开四面台,因为他们俩的加入,每一面的人数刚好相等,达成绝妙的平衡。
歌曲进入最后一段旋律,从会场的天花板上,洒落各种颜色的纸花。
八木勇征在漫天飞舞的纸花中抬头,一直噙着的眼泪伴随着这个动作沿着太阳穴无声地流淌下去。

Chapter 20

20

直到演唱会结束,前辈没有回来。
那之后又过了几天,也没听说相关的消息。
时间的齿轮就这样不由分说地向前。
因为接下去的工作安排,他不再有时间去寻找,实际上哪怕再去车站,也只是刻舟求剑,前辈大概早就不在那里了。他拜托了staff如果有新消息一定要告诉他,staff回复了一个很元气的表情,“交给我吧”,下一句是“八木さん也别太担心”。一周多过去,没有消息。无论是“找到人了”的喜讯,还是“出意外了”的噩耗,上帝就连一丝丝尘埃落定的机会都不给。
“安心啦,之前勇征你们也是啊,突然就消失快两周……结果只是手机丢了,”群组聊天时,曾有人这样说,“最后还不是好好地回来了?”
他对着这几行字久久失语。
最后还是中岛飒太先代替他回复:“我们那次是两个人。”
话题转向了别处。

几天后的傍晚,他在收工前十五分钟收到Line消息,前辈回来了。
“不过不是我们找到的,”他回拨电话回去,Staff讪讪地笑着,“没帮上什么忙。白石さん是自己突然回家了;我们有同事这几天一直在他家附近等着,总算是等到了。”
“他还好吗?”
“嗯……”对话中出现了几秒钟的空白,他甚至以为电话已经被切断了,“……怎么说呢,从外观来看,就是衣服上有点脏,应该是没有受伤的;但我们同事和他打招呼,他也像是没听到,自己就躲家里去了,到现在还没出来。”
“……”
“其实我不应该对你说这么多的,八木さん,但是你都那么努力地和我们一起行动了,我觉得瞒着你不太好。不告诉别人的话,至少要告诉你……我是这么想的。啊啊,不过,完全不用担心哦!我们同事在附近蹲守,也有带食物过去,相信再过段时间白石さん就会恢复平时的样子的!总之、人回来了就是最大的好消息嘛。”
他对电话那头说了谢谢。

他借口说之后临时有事,甩开了经纪人,独自打车前往前辈的家。
不远处的公寓楼被笼罩在月色之中,在路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再往前,能看到一辆眼熟的面包车停在距离公寓一个路口的地方,里面的人昏昏欲睡地捏着手机。这大约就是那位负责值守的公司staff。八木勇征戴上卫衣兜帽,将脸埋进领子里,快步朝着建筑物内部走去。
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他打开客厅的灯,发现屋内的陈设和他们帮忙搬家的时候几乎一模一样。几个已经被拆开的纸箱七零八落地放在正中央的地板上,他往里面觑了一眼,还有超过2/3的内容物没有被清空。他负责的箱子,也依旧停留在当时的整理进度。
倘若不是中间经历了那么多事,他几乎以为这就是那个欢乐的夜:他们一行人吃完烤肉,又兴冲冲地返回要完成后续的工作。
屋内静悄悄的,它的主人并未意识到家里闯入了不速之客,依旧可疑地沉默着。
他逐一查看房间,像小时候玩捉迷藏。前辈不在桌前,不在床底,也不在柜子里。前辈没有在浴缸里泡澡,也没有在灶台前忙碌,虽然他打开冰箱,注意到顶层的酸奶已经过期。找了一整圈搜寻无果,他忽然想起房子里还有一个他们从来没有踏足过、却曾被提起过的地方。
从储物间旁边的楼梯向下,能看到纯白的门;它的花纹和其他门都不同。
恍惚间八木勇征想起小时候读过的《蓝胡子》,故事里的小女孩被千叮咛万嘱咐千万别走进尽头的房间,可小女孩抑制不住好奇,好奇地透过锁眼张望。她注意到锁孔上有血,拿出钥匙开门时,钥匙上也沾了血。她怎么也洗不掉那血迹,无从抵赖,所以才被蓝胡子发现了。
现在这紧闭的门上没有锁孔也没有血。
门外整整齐齐地摆着今日份的食物,从订单时间看,已经超过三个多小时,就算勉强吃下也都是冷的。
他把食物暂时放到一边,试探着敲门:“白石さん?”
如预料的那样,没有任何回应。
“我是八木勇征。”他对着门里说,“我来拜访您。”
白门毅然决然地拒绝。
他把耳朵贴上门,又敲了两下,依旧没听到回音;与此同时,即使怎么转动门把,门都纹丝不动。
或许应当说点什么?八木勇征犯了难,他不是中岛飒太,没那么高的亲和力,也没有滔滔不绝的口才。最重要的是,即使他现在开始逐渐适应这份工作,他也没有足够的素材,他与前辈本来就只能算是“见过”,连熟人都算不上。搬家的话题,现在看来不合时宜;而单刀直入地问演唱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又可能会刺激到对方的神经。

没有窗户,当然也看不见今夜的月光,只有外头的灯光流淌在地面上。
他在门外的台阶上坐了会儿,搜肠刮肚地思考自己还有什么可以做到的。
如果谈话的方式不行,那么音乐可以吗?想到这里他打开手机,找出前辈曾参与过的歌曲,先播放热度最高的曲目,然后再转向出道曲。他将手机贴近门缝,希望这至少可以让里面的人听到。LDH历届的Vocal们都对音乐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热忱,也许这个方式会起效。
他听见门内侧有轻微的声音传来,但很快消失。
前辈果然就在里面,也对音乐有反应,但依旧不肯开门或者说话。
接下去播放最早的2vocal版出道曲。优美轻快的前奏在门前响起,钻过门缝,持续不断地向里面的人发出信号。
前辈又窸窸窣窣地发出一些动静,八木勇征屏息凝神地听着,能辨认出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停顿,然后又远了。
出道曲播放到第三遍,有人同样穿过走廊和楼梯,循着歌曲声而来了。年轻的男性staff朝他点头致意,带走旧食物,又放下新的。
“……不送进去吗?”
“啊——从我来就是这样,一直把自己关在里面,也不出来。虽然我们讨论过要不叫人过来直接拆门,但考虑到后续可能还有很多麻烦,一直决定不下来,”对方耸了耸肩,“只能这样,总之希望他能打开门至少吃点饭吧。”
对方对他隔着门播放音乐的行为不甚在意,似乎也没有辨认出播放到谁的part,只是好心提醒:“我们之前在门外叫过好多遍啦,也砰砰砰地敲门,都没什么用。”
Staff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视野尽头,八木勇征突然有些泄气。
这扇门应当不算太厚,至少没有电梯门那么厚,隔音效果肯定也没有轿厢那么强。敲门、呼喊、交谈、音乐,前辈应当都听到了。如果他们采取更过激的手段,譬如用锯子直接破拆,也肯定能用强硬的手段把前辈从里面带出来。
只是他们都没有准备好,就连此刻的自己也没有准备好:此刻他们期待着看到一个怎样的前辈呢?

手机彻底宣告低电量,他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这间空空荡荡的建筑物。
他记得前辈曾说过,没想好地下室具体用来做什么,因此一直是闲置状态。倘若把它比作一个搬家用的箱子,其实本来应当满满当当地在里面塞好快乐的回忆、舍不得丢的纪念品和玩具、不能随便和其他人分享的乐趣。他也曾想过,将来的某一天,它可能会被改造成KTV、放映室、书房,或者手工间。如今,前辈确实是想好了它的用途,并且把自己最重要的东西装了进去,仔细地封装。
望着窗外陌生的霓虹灯,他花了一些时间才发现这并非回家的路,原来是和出租车司机报地址的时候,说成中岛飒太家的了。
原来他也做出了最终的选择。

他的突然造访打得中岛飒太措手不及,后者虽然惊讶但没说什么就让他进了门。
中岛飒太一手捏着手机继续还没结束的视频通话,一手从架子上扯了毛巾,示意他擦掉肩头的露水。
他拘束地坐在沙发一侧,心不在焉地听着中岛飒太的声音。
他的相方,还没有察觉——或者还没来得及察觉——此刻他心中正在响起的、尖锐的警报声。
呐,飒太。
我时常在想,命运的偶然把我们捆绑在一起,从此以后,我们俩的名字就紧紧相连了。我们俩的相遇,充满了各种各样的巧合:年少时曾渴望却不得不放弃的梦想、偶然参与VBA5甄选的契机、努力和幸运最终锻造的奇迹的瞬间。如果不是fantastics,也许我和你永远都不会相遇。
但是世界上,其实也不是只有我们两个人如此幸运又如此亲密地,被联结在一起,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我们就连“独特性”本身,都是“不独特的”。
八木勇征静静地,用尽全身力气地,等待这个漫长的电话打完。
中岛飒太和电话那头的另一位前辈向来关系很好,一起工作的契机也多、出去喝酒的次数也多,此刻正和前辈插科打诨,好不快乐。
手机耗尽了最后一格电量,屏幕彻底灭了。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恰好此时电话也已经接近尾声。
中岛飒太靠近过来,声音和往常那样温柔:“怎么了?这么晚过来。”
“飒太。”
他轻轻地叫他的名字,下定决心般站起来,关掉客厅的顶灯,然后脱掉了衣服。
他看到中岛飒太的表情凝固住了。
飒太,我时常在想,如果有什么东西可以证明我们俩之间的关系,和其他人都不一样的话……那么答案一定是……
恍惚间,他看见自己朝着那个空盒子迈出了左脚。
“我们做吧。”

Chapter 21

21

中岛飒太的世界总是很热闹。几分钟之前,他才刚刚和同公司前辈打完电话,前辈的笑骂声还言犹在耳。
然而,在八木勇征说完那四个字以后,他的世界突然可疑地寂静下来。
晚风温柔地吹进窗户,纱帘轻轻摇摆,露出后面高悬的明月。这时候理应有点什么声音的吧,隔壁电视机里播放的连续剧,或者哪家小孩还在练钢琴,偶尔有小鸟的鸣叫声,又或许路过的野猫伸懒腰呼朋引伴。但他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在说什么?
等不及他确认,八木勇征快步走上前来,不由分说地重新把他逼回沙发边,又倾身压上来。
八木勇征牵起他的手,小心翼翼地往自己的胸口放,然后又重复了一遍:“我们做吧。”
这次的声音不如之前那样压抑颤抖,清晰利落,干脆果决。
中岛飒太屈起手指,但掌心已经被迫贴在对方的胸脯,柔软的触感十分熟悉。
他移开视线,却说不出话。

其实只要稍微思索就能得出答案,包括为什么突然夜间造访,为什么看上去心事重重,只是他要在八木勇征做出惊人举动的当下,才能反应过来。白石前辈的事情发生以后,他也曾旁敲侧击打探过寻人进展,不过因为没得到回复,他也不再频繁追问,现在看起来,对方应该是比自己早一步知道了消息。
他不是没想过前辈的事。他看着八木在舞台上唱完最后一句,纸花落在肩头,以为那阴影也就跟着谢幕了。可现在它仍然悬在他们的头顶,无声地咧开嘴,嘲笑着。
车站。他当时应该攥得更紧,不是手腕,是别的什么地方。还有那些歌,他不该让他有机会去听。新闻网页……如果不提起趣闻的话,八木不会去查。相册,他不该主动分享。所有的线索都摆在那儿,像散落一地的尖锐零件,他明明看见了,却以为只要把它扫到旁边,就不会刺伤任何人。现在这把拼凑起来的刀握在八木手里,刀尖对着他们俩。太晚了。
中岛飒太闭上眼,他还是第一次看到八木勇征那么绝望的眼神。

视线切断了,触觉却变得清晰,掌心先是拂过对方因为呼吸而起伏的胸口,再是触到微微凸起的乳头。手掌向中间移动,能摸到胸前垂挂的项链。再往下,经过肋骨,摸到小腹,八木勇征经常泡健身房的成果,再向下,在成年男性当中也还算细的腰。
他们都知道接下去要摸到什么地方。哪怕不解开扣子,顺着裤腰的边缘摸进去,就能摸到阴茎。窄窄的缝隙刚好够一只手探进去。他知道,如果他的手滑下去,碰到那里,指腹会记得怎样的节奏和力度——那是在那个房间里,像完成作业一样,被迫学会的、能让对方哭泣着蜷起腰身的方法。
但是此刻八木勇征选择暂时停在这里。
中岛飒太睁开眼,对方正在紧张地注视着他,仿佛在询问,你难道不想要继续吗?
他感觉到自己的下身也跟着胀痛起来。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还以为自己克服了。
他留宿八木勇征的那一夜,对方挤进狭窄的沙发——正是他们此刻身下的这一张——的瞬间,他其实就已经醒了。他向后退,八木勇征就向前追过来。他知道,他的小哥哥不是故意的,他没有主动开口过,八木勇征肯定也不会知道,在那个时候,他的身体正在如此灼热地痛着。
要想打赢这场拉锯战比想象中要更困难。他能够尝试的唯一方法是保持距离。工作是麻醉针,拍摄结束以后也留在现场继续帮忙或者找人聊天,用以暂时回避“怎么不发消息联络”的质疑。营业是镇定剂,维持着好相方的假设,可以暂时让甜蜜的话语在娱乐工业里找到合适的解释。距离是信号灯,提供帮助时要提前收回伸出去的手。“相方”是催眠术,维持现状就很好,毕竟过去这么多年,他们都是这样度过的。
但他的精神比想象中更羸弱,只要八木勇征靠近过来,划好的界限就失效。原来他自以为是的原则一直都建立在沙地上,海浪打过来,再坚固的堡垒也被冲散。只有他自己,戒断不彻底,渴望像风寒感冒,在骨缝里缓慢地燃烧。

他睁开眼睛,紧紧盯着八木勇征的脸,声音不复往日的清澈:“你希望我怎么做?”
想要执行任务几呢。

他挣脱八木勇征的束缚,反客为主。
他重新用手指丈量八木勇征的身体。
他的相方,遵循公司一贯的肉体美学,在演唱会上也大方地脱掉衣服。着急忙慌之下,也有自己穿不好衣服或者系不上扣子,所以又撒娇似地蹭到自己身边的时刻。
而此刻,这个本应该不害羞裸露的身体,却在自己的触摸下,轻微地发抖。
“要做到什么程度,”他听见自己愈发冰冷的声音,“判定标准按照之前的来也可以吗?”
再次触摸到对方的腰侧,中岛飒太停顿,最终轻轻地触摸对方的腰窝。这是八木勇征的敏感点,每次只要他摸这里,记忆中,他的小哥哥的哭声会稍微加重些,叫他的名字,也愈发惊惧。
原来做个坏蛋如此轻易。
不用共情他的感受、不用理睬他的眼泪、不用考虑他的想法。把人从悬崖边上推下去,比把人救回来要简单上万倍。
如果他的相方希望他做一个顺从本心屈服于渴望的坏蛋,他也可以做,他有信心把这个角色演得足够好。
何况这彻底掌控的主导权,本来就是八木勇征递到他手里的,他只是接过来,没有做错任何事,对不对?
他把身体僵直了的八木勇征搂进怀里,手臂箍得紧紧的,再追问一句:“符合标准了我就停下,这样可以吗?”

八木勇征在他的怀抱里挣扎起来,像被玻璃罩子罩住,怎么飞也只是不断碰壁的蝴蝶。
“不喜欢吗?”中岛飒太轻轻地摸他的发梢,捏在指尖勾拽把玩,“还是你想要我再对你做一些别的呢?”
这句话似乎彻底刺痛了八木勇征,伴随着猛然频率升高的呼吸声,他的身体也开始剧烈地颤抖。白皙的肩胛骨像是蝴蝶翅膀一样,收拢又放平、再收拢再放平,最后慢慢垂落下来。
蝴蝶在他的怀抱里不动了。没有死亡,但是对于周围的反应变得迟钝,挣扎也减弱许多。
“你想对我做什么、就做什么吧。”八木勇征轻轻念着他的名字,“按照……飒太想的来。”
“我做什么都可以?”中岛飒太怒极反笑,“可是你明明在怕我,勇征くん。”
“从刚才开始,你就一直害怕得发抖。”
在那个房间里,八木勇征也曾是这样。虽然以哥哥的身份不由分说地承担了此后的一系列任务,但是每当中岛飒太触碰他的身体,手指伸向两腿间的那个隐秘之处,八木勇征都会难以自抑地战栗起来。他抱着速战速决的态度推进任务流程,将自己的器官彻底没入相方的身体,能感觉到对方要克制又克制才能暂时将惧怕压下来,用云淡风轻的态度说“可以继续”。
而此刻呢?被他点破心事的八木勇征,咬紧嘴唇,避开他的视线,慢慢地将耸起的肩膀重新放下。
身体是不抖了,可是嘴唇却总是咬不住,好不容易抿住的嘴唇,被牙齿咬出一道深深的痕迹,然后又滑落出来,再重新用牙齿咬住,如此反复。
中岛飒太感觉自己也被对方咬了一口。
他闭上眼,把八木勇征重新按在肩头,深呼吸:“其实和那时候一样。我吓到你了,是不是?”

那只蝴蝶最终怎样了呢?
小学时参加合唱社团时,曾注意到教室的后方柜子里,陈列着许多漂亮的蝴蝶标本。老师说,蝴蝶的寿命很短,通过这种方式,可以让它们被一直保留下来,也能让更多人欣赏它的美丽。
后来他们在手工课上也尝试制作动物标本,首先先将已经僵硬的蝴蝶装进盛有湿润海绵的小盒子里,等它重新软化以后,用长长的针刺进它的胸部中央,以防它乱动。再接着,用硫酸纸一点点压平蝴蝶的翅膀,将它完全展开到合适的角度,并不断调整位置,用细针做好固定。
班上有好多同学嚎啕大哭,以为自己杀死了蝴蝶,最后课程在一片混乱中结束。
他把蝴蝶装进透明展示盒,带回家里,它依旧那样美丽——但不会飞的蝴蝶,又有什么意义呢?
“对不起,……是我不好。”他对着书桌上的蝴蝶标本,这样说道。
他揭开了盖子,想让蝴蝶飞走,蝴蝶却重新落在他面前。
八木勇征靠着他的肩膀,终于彻底失去了对嘴唇的控制力,喉咙里翻涌出小声的呜咽。
“……是我不好,又让你哭了。”

Chapter 22

Chapter Notes

22

房间里很静,只能听得到两个人的呼吸声。
“‘我想对你做什么’……”中岛飒太维持着搂住八木勇征的姿势,静静地开口,“勇征くん刚刚是这么问我的吧。如果把选择权交给我,那我果然还是想要听你像在那个房间里一样,喘息着叫我的名字。光是想到这件事,我就几乎控制不住自己了。”
八木勇征抬起脸来,迷茫地对他眨着眼睛。
“勇征くん记得你第一次叫我名字时候的事情吗?那是我们还在参加VBA的时候,你第一次和我打招呼,有点犹豫地念出そた两个音节,从那以后我就一直在想,这么好听的声音,以后也还想再听到。所以……是一样的。直到现在,我也还会想,要是能让勇征くん用那样的声音再多叫我几次就好了。”
他的手指重新落在八木勇征的腰侧,这一次用熟练的手法解开了牛仔裤的扣子,暴露出里面依旧紧绷的大腿。手掌从大腿和裤子的缝隙里钻进去,顺着肌肉的纹理向下深入。
八木勇征立刻又不安分地挣扎起来,重心不稳,整个人压在中岛飒太身上。
就在那个瞬间——他们都触碰到了,不属于自己的器官的温度。
八木勇征支起自己的身体坐起来,整张脸都红了,耳垂烫得像是要滴血,泪水却还悬挂在眼眶里要掉不掉的样子。
中岛飒太跟着重新坐起来,轻笑,“嗯……就是这么想吧。它比我还要诚实。”

“……真的,不做吗?”
“你觉得呢?”
“……”
“如果我对勇征くん做了这些事,勇征くん会生我的气吗?”
“本来就是我先说的。”
“是的,不过,我也会想……”中岛飒太从沙发上站起来,从卧室里找出薄毯,披在八木勇征的身上,那扰人心绪的白总算暂时从视野里遮蔽了,“要是真做到最后,我们又要花多少时间去面对这件事呢。在房间里是为了任务,而现在,我没有借口可以找了。”
八木勇征抓紧被子的边缘,把自己缩起来。
“有时候,我会想,要是有时光机就好了。我们的人生,像是一列永远没有返程的火车……也正因此,总是做出很多错误的选择。要是那天我们俩没有坐上错误的班车,就不会抵达那个房间,后面的一切也不会发生。要是在房间里我拒绝一直完成任务,你也不会因此受伤。”
“但是、如果不是那样……我们俩就出不来了。这件事上飒太你其实……没有错……”
“……等意识到这两件事已经挽回不了的时候,我又想要找一些补救措施。比如装作一切都没发生过?只要时间够长,这两个小错误就会成为人生中不起眼的一部分,只要射门的次数足够多、命中率足够高,踢飞一次球的记录,终究也会越来越不起眼。”
“……”
“而在我弥补这些的时候,我却忽略了……要是我更早一点察觉到勇征くん的想法的话,也许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
八木勇征把脸埋进膝盖,低声说:“我很难缠吧。”
“其实我不是那个意思……哈。等我再意识到‘应该修正这个错误’的时候,我发现,列车已经驶向悬崖。而唯一能做的事是先让它调转方向。”
这么长的MC,在电台里可不太合格啊。中岛飒太苦笑了下,最终给出了自己的答案:“所以,不会做的。”
“……嗯。”
“但这不是因为我不渴望勇征くん,从以前到现在,……从进那个房间之前,到现在,其实我一直都有着这种渴望。我说‘不做’,是‘现在这种情况下,不做’。”
坐在他身边的八木勇征,花了些时间才理解了他刚才那段长长的话,然后又窸窸窣窣地朝他身边靠近了些:“飒太你刚才说‘现在这种情况下’,那么以后,我们会……?”
“……唔——谁知道呢。但是至少要等到我可以更多地体会到勇征くん的想法、而勇征くん对我的想法也不再是害怕的时候吧。等那个时候……说不定呢。如果到那时候,勇征くん依然有想法的话。”

中岛飒太伸手拨开八木勇征的刘海,轻轻地把嘴唇印在上面。
八木勇征紧张地抬起视线看他,眼眸湿润,里头的倒影都模糊了。
下个吻落在右眼,他凑近过去,八木勇征下意识地落下右眼眼睑,左眼睫毛仍然迎风抖动。嘴唇贴上眼睑的瞬间,温热的泪水随之落下,濡湿了这个吻。
中岛飒太转而用湿润的嘴唇,同样在左眼上郑重落下印章。这次的泪水依旧落得又快又急,顺着脸颊掉到他的手背上。
明明直到刚才,八木勇征还很好地忍住了眼泪。
他在距离两厘米的地方停住,他的小哥哥正在费力地抬起被吻施加了额外重量的眼皮,并未察觉到接下来他想做什么事。再靠近,呼吸贴着呼吸,八木勇征迅速地屏息,等待接下来的事情,这次总算不再颤抖了。
中岛飒太啄吻那两道挂在脸孔上的泪痕,又伸出手把剩下的部分也一并拂去。

——所以,不要哭了。
希望下一次看到你哭泣,是因为激动和幸福流下的眼泪。

“飒太——”
八木勇征直直地注视着他,并未再把下半句话说下去,而是选择迅速倾身,在他的嘴唇上碰了碰。
迟来的情感重担终于在此刻得意全部爆发,八木勇征披着毯子,下意识地就要钻下沙发、逃进房间里去,中岛飒太抓住他的手臂,把对方重新拉回到自己面前。
“吻不是这样的,……”中岛飒太想起重要的事实,忍不住微笑起来,“说起来,没有任何一次任务是要求我们接吻呢。”
明明在电影电视剧里,也尝试过不少吻戏了,不是吗?但此刻的八木勇征只是站在原地,手指抓着中岛飒太的衣角,懵懵懂懂地张开嘴,接受了这个深吻。他手一松,毯子重新从身上滑落,掉到地上。

 

Fin.

 

or Tbc?

Chapter End Notes

看心情决定将来写不写番外吧虽然已经想好方向了

Afterword

Please drop by the Archive and comment to let the creator know if you enjoyed their wor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