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reface

【世界树】江户风云
Posted originally on the Archive of Our Own at https://archiveofourown.org/works/81170901.

Rating:
Mature
Archive Warning:
Creator Chose Not To Use Archive Warnings
Category:
M/M
Fandoms:
EXILE (Japan Band), Fantastics from Exile Tribe (Band)
Relationship:
Sato Taiki/Yamamoto Sekai
Characters:
Sato Taiki, Yamamoto Sekai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Collections:
世界树0314金曲点播白情联文
Stats:
Published: 2026-03-14 Words: 23,486 Chapters: 10/10

【世界树】江户风云

Summary

世界树0314金曲点播白情联文【惊喜掉落】

2025年由芬达向日葵养殖地发起的【向日葵养护日记】联文接龙企划,首发平台为小红书

Chapter 1: 进城 by 遥

从川越藩[1]到江户,要走上整整两天。佐藤大树出发时,天还没亮,已有许多商人担着货物商品往市集方向走去。“时之钟”[2]在安静的朝霞里晨鸣,钟声回荡在宽大平整的川越街道上空,久久仍有回响。走出城区范围,低矮丘陵状似连绵海浪,春夏交际饮饱雨水的稻田柔软翠绿。见此美景,十七岁的少年步伐轻快,心思雀跃,希望能够在下一场雨来临前抵达江户。

临行前三日,父亲叮嘱了许多,武艺不可懈怠,言行举止不可逾矩,不可忤逆上级,更不可沉迷町人玩乐,要珍惜名誉,知晓羞耻。佐藤家世代是藩主的家臣,需与其他武士家族一样,轮流派出年轻力壮的精英到藩主在江户的府邸执勤,三年后有机会常驻江户藩邸,或者回到川越担任比现有等级更高的职务。

不论是得以常驻江户,还是光荣回乡,对于少年武士来说都是顶好的机会与前途。藩学[3]里的老师和家族内的长辈无人不夸他勤奋好学,每日四点便能看见他起身练武,静坐冥想,修习心法。元服礼[4]后,配得长短刀一双,加冠,换上家里为他定制的礼服,身形挺拔,虽不及同龄人高大,但神情坚定,目光如炬,像是一夜之间从满山乱跑的孩童成长为堂堂正正的男子汉了。

路途盘缠有限,最好是留出些应急资金。可是独自上路的少年第一次见识到江户城的繁荣,水陆道四通八达,建筑整齐气派。光是城下町的街道上,便塞满许许多多他从未见过的商铺、货物、食物和街头卖艺把戏。佐藤大树忍不住在路边摊档吃了一碗荞麦汤面,江户的午后是热乎鲜香的荞麦味。

资历浅的武士在藩邸担任的工作大多是繁杂的日常事务,佐藤大树也不例外,但因为他腿脚快,除了看门巡逻和府邸的行政管理外,还需担任普通书信的传递工作。藩头是个不苟言笑的严肃男子,扔下一句话便离开:“你以后就跟他们一样住在这里。”

长屋是给他们居住的集体宿舍,由联排平房小木屋组成,同僚大多数是与他年纪相仿的下级武士,在藩邸内各司其职。

“大树!”三个人冲出来,紧紧抱住他。

“好久不见!”

长谷、浦川、藤原都是和佐藤大树一起在川越长大的伙伴,比他早半年来到江户,气质已然成熟不少,想必也是经历了很多事情。趁着佐藤大树还没被安排出勤,三位好友休息,浦川提议:“不如我们去日本桥采买物资吧!”

名为采买,实为逛街游玩。早晨午前,气温时宜,阳光充足温暖,呈现出下沉的质感,沉入人与人的缝隙中,影子越来越小,直到看不见。河岸边鱼市飘出腥味,商人肩挑工艺品擦肩而过,货筐叮当响,手心湿黏,热到出汗了。

藤原说可以买点鲑鱼回去盐渍。他不比浦川活泼有劲,性格较为安静,喜欢摸索自己的生活哲学。长谷喜欢研究新衣服,要到布匹店去看新衣料。浦川要去修理自己的刀鞘,听说两个月前这把刀杀死了两个私自走私的町人。佐藤大树好奇地四处张望,人群沸腾,町人平民主动让开道路让他们经过,像大鱼鱼腹被切开一道口子。刀屋在主街道末端,没想到再往右边拐一步,角落中居然还藏着间只能容下两人站立的“唐物屋[5]”。

浦川还在与刀屋店家叙旧谈天,旁边唐物屋门口的暖帘随风摆动,看不清里边光景。佐藤探头探脑,想要看看唐物屋里究竟买什么,又不敢直接闯入——万一店家在睡觉呢。暖帘掀开,走出来一位穿藏蓝小袖的青年男子,像是印证佐藤心中所想般,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然后开口询问:“佐藤大人,要不要进来小店看看呀?”

佐藤点头,挤进小店,后知后觉惊讶起来:“你怎么知道我的姓名?”

“大概是翔平桑提到过,我又刚好猜中了吧。”

唐物屋里货品多为从唐土远道而来的彩瓷、青花瓷、刺绣丝绸、香囊琥珀金银器和玲珑别致的小物件。

“刚来到江户吗?喜欢什么,我送一件给你。”

“不不不……这太贵重了。”佐藤吓了一大跳。

浦川终于是注意到他们的动静,面带微笑走来与店家打招呼:“好久不见,世界桑,你还是这么豪气啊!听说家老很是喜欢你上次寻来的茶具。”

“当然,这世间还没有我寻不到的东西。”

山本世界抱着手臂倚在门边,出语狂妄,从他嘴里说出来却不违和。也算奇人一个,佐藤大树想。三人相谈甚欢,临走前,佐藤挑走一个绣着藤蔓类植物的香囊,小心地收纳于袋中。

“真开心呐……”浦川观赏他的爱刀,十分满意。藤原也带着新买的衣服与他们会和。回去路上,佐藤大树询问道:“你们有和唐物屋的山本提起过我吗?刚刚他居然能叫出我的姓名。”

“咦?”浦川疑惑道。

“没有噢,我们也只跟他见过两三次而已。”藤原温柔地回答。

 

[1] 川越藩:江户时代,川越藩成为重要的城下町,由于历代藩主多为幕府重臣,此地工商业发达且学术兴盛,发展为繁荣的 “小江户”,是关东地区重要的经济、文化中心之一。

[2] 时之钟:400年前由川越藩主酒井忠滕建造,几经大火损毁,至今已是1893年后重建的第4代钟楼。

[3] 藩学:由各藩设立的官方教育机构,以藩士子弟为主要培养对象。

[4] 元服礼:日本古代男子成年时举行的传统仪式

[5] 唐物屋。江户时代,经销中国等外国物品的店铺,亦指开这种店铺的商人。

Chapter 2: 梦 by JUNE

 

佐藤大树像往常一样清晨起床操练。

“佐藤大人,佐藤大人。”

今早起床是被梦惊醒的,梦里有个声音在呼唤自己。

平时浅眠的佐藤大树并无平时被梦惊扰后的头昏脑涨,反倒神清气爽。

昨晚睡得很好,即使比起以往要稍晚些入睡。睡前同室的同僚看到他从袋中取出的香囊,眼含暧昧语含调侃说到:“大树还小呢。”

大树自是没有明白背后含义,倒是自顾自说到虽是一眼看中这个,但似乎并无可用的机会。

“不如挂在床头,香囊里面装的可都是些安神的香料,保准让大树做个美梦。”

大树回过味来,脸上一红,“您在说些什么呀?这是今天我跟同伴去唐物屋,那里的山本老板赠与我的。”

同室闻言一愣,倒也不好意思挠挠头说这可是外国来的宝贝,挂床头准也没错。

“听说那山本老板可是个神秘人,大树见了可有什么说头?”

佐藤大树回忆了一番,身材颀长,五官端正,也无什么特别之处,只是那一双三白眼看似无情,却又眼含笑意看向自己。

也说不好自己是什么感受。

回忆起那梦里的声音,也听不真切。父亲母亲当然不会这么唤他,小弟也不曾这样叫过。

大抵是想家了罢。大树想到这里握紧了手里的刀把,可得抓紧练习,尽早习得技艺早日出人头地光耀门楣。

 

巡逻完又送完信好不容易寻得半日闲时,佐藤大树想着邀伴再去一次唐物屋。最近浅眠的毛病有所改善,连同住都说连带着起夜都少了,似是这香囊的功劳,请他若去帮忙再寻一两只。

大树出发前把香囊从床头取下,捏在手里仔细看了看,刺绣华美,小而精致,也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香料,真有些安神醒脑的效用。不如也买些送回家里。

不料藤原他们几个都说今天没空,浦川还手绘了一张地图说若是大树找不到地方,对照地图便可寻得。大树自诩记性绝佳,倒也顺利到达了唐物屋的门口。

推开帘子,山本老板似乎不在,大树凭着记忆想要找寻上次挂着香囊的货架。背后一个声音响起:“令尊大抵是不会喜爱这个的。”

大树闻言一惊,回过头看到那山本世界正逆光站在门口,看不清面容但听得他语含快意。

“山本桑怎知我要买给家人?”

“佐藤大人除了家人还要买给谁,同僚?”山本世界走进店里,木屐的响声在小小的店里却踩出回音,“还是,哪家姑娘?”

大树闻言耳朵一热,“山本桑别打趣我了,哪来的姑娘。”

“令尊在当地是大人物,大抵是看不上这样小物件的。同僚也算了,这香囊赠你的时候只剩最后这一个了。”

大树遗憾地想着这香囊实在是好用,自己也算是运气好捡到最后一个。

来都来了不好空手而归,佐藤大树挑了些其他物什,山本世界一边陪逛一边适时介绍着物件的来历和见闻。大树除了川越藩和江户从未到过别的地方,缠着这山本老板让他多讲,一来二去竟也已到黄昏。

再拖下去可就到了长屋关门的时间了,大树恋恋不舍地跟山本世界道别:“实在是感谢山本桑,我把这香囊挂在床头,浅眠的毛病都改善了不少,夜夜好梦。”

“那就好。”

离开的时候大树回头与山本老板招手作别,看到那修长的身体依靠在门框上,慵懒的声音响起:“再会了,佐藤大人。”

 

“佐藤大人,佐藤大人。”

大树在梦里醒来,等缓过神来却发现自己躺在家中的床上,房间添了些自己没见过的物件,想必是自己走后家里又新买了些物什。

“父亲大人?母亲大人?”

没有人回应他。

“小弟?”

他起身去拉纸门,却一扇也拉不开,奇怪了。

另一侧响起脚步声,伴随着看不清轮廓的身影还有呼唤他的声音,却不是家中任何人,难道是家里新请的家仆?

 

纸门从外面被拉开的那一刻,佐藤大树真正从梦中醒来。

Chapter 3: 交织 by 篱笆

“大树!大树!”身边的浦川小声而急切地唤了两声,佐藤大树这才发现前辈正一脸不悦地瞪着自己,今天是去富商三井本家的日子,前辈正在对大家提点一二,虽说武家人无所顾忌,但终究不能失了分寸。

“啪!”前辈毫不客气地在他脑袋上招呼了一下,大抵是对他神游的不满,周围同伴有没憋住的,“噗呲”笑出了声,只剩他懊恼地捂着脑袋,原本答应了父亲要好好表现的,今天的状态属实不太对劲,只能怪早上的梦境,只是如今那虚幻的残留意识似乎也从脑海里散去,徒留下莫名的不适感。

 

所幸后面拜访的过程都很顺利,到底是生意遍布江户和京都的高门大户,款待的宴席让佐藤大树一行人大开眼界,尤其是下酒菜后呈上的蒲烧鳗鱼,香味浓郁,油量喜人,佐藤大树夹起一段鱼肉,鲜美中还品尝出一丝老家盛产的砂糖的甜味,这曾经是他最爱的味道,只是现在……他又尝了一口,不对,记忆像是出现了一道裂痕……

坐在上头的主人家看他面色凝重,有些好奇地开口,“这位大人,可是饭菜不合胃口?”

佐藤大树赶紧放下碗筷,正襟危坐地答道,“并非如此,这鳗鱼烤得火候适中,酱汁调配得也恰到好处。”

“那大人为何面露难色?”

佐藤大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嘛——不知为何,总觉得它或许可以用酒腌制片刻,再加点盐,然后直接放在火上炙烤,味道想必也很不错。”

“哈哈哈!”主人家被他的话逗得大笑,“没想到大人看起来如此面嫩,竟在吃的方面是个老饕,这种加盐炙烤的做法,可是快百年前的上家风俗,我幼时也仅尝过一次,如今在江户,怕是不流行了,既然大人如此提议,这就让家来[1]为你备上一份!”

这可真是“黑红滚蒲浪,不过江户桥。[2]

……

 

“哎,大树!”藤原翻了个身,“今天的盐烤鳗鱼真好吃啊,你怎么知道还有这种做法?”

佐藤大树下意识摇了摇头,又想到现在熄了灯,藤原怕是看不到自己的动作,只得补充道,“就是脑子里这么自然而然浮现了,感觉就该这样做,好像、它在我记忆里原本的样子就是如此。”

“是吗?这么神奇!”藤原嘟囔道,“我希望下次也能有食谱突然出现在我脑袋里,最近的鱼糕汤真的是吃厌了,还有那个芋头……”说罢,他又翻了个身,“嘎吱——”挤压榻榻米的动静被夜色稀释成微弱的响动,有些朦胧,有些遥远。

 

佐藤大树又做梦了。

 

 

 

“嘎——吱——”佐藤大树闭着眼睛,这次的动静离自己好像近了一些,随即什么东西被放在了自己趴着的桌上,还有一股米香。

他故意放缓了呼吸,好似还在小憩,却悄悄深呼吸了一口气,鼻尖萦绕着樱花的味道,以及一丝淡淡的酒酿气息,“唔!饼匠家的锦玉羹!”

佐藤大树赶紧睁眼,笑嘻嘻地去拆那份包装精美的和果子,恰好躲过了对面人状似要弹他脑门的捉弄,“啊!老师,你又这样!”

『老师』,灵魂里的另一半意识似乎也因为这个称呼而震颤起来,眼前的男人身着僧衣,戴着深深的斗笠,一边挂着一把武士刀,另一边别着尺八,俨然一副虚无僧[3]的打扮。

“佐藤大人……”对面的人这样唤他,顺便抬起了一点自己的斗笠,露出下半张熟悉的面孔。

 

是在做梦吧,佐藤大树发愣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话语却不受控制地从嘴里蹦出:“怎么迟了这么久才回来?”

顶着和唐物屋老板一模一样面庞的男人,像是累极了一般斜靠在门扉,“赶上连日的大雨,周边的堤坝都冲垮了,船在江中才行到一半,桅杆便断了,耽搁了些日子。”

“都怪父亲大人总给你派这些危险的活计,连我在上个月的流镝马[4]比赛里拿了第二名你都没看到……”

“主上对我有赏识之恩,更何况区区第二名,”男人俯身拿走了盒子里最后一块锦玉羹扔进嘴里,顺手扯了下佐藤大树的脸颊,“等什么时候拿了第一名,才对得起我山本世界给你做师父。”

“咿——好痛!”佐藤大树立刻抬手反击,明明距离男人还有一段距离,手掌却传来皮肉相撞的真实感。

怎会……

 

藤原捂着脸颊跌坐在地,不一会儿,脸侧便多了一排五指山,“大树……”他哀怨地看着两眼发愣的佐藤大树,还能怎么办,只能怪自己太好心。

“你到底梦见啥了?”藤原抓住佐藤大树的肩膀摇晃起来,“看你嘴里叽里咕噜的,还以为你在背新的菜谱……”

“……本、老板?”佐藤大树赶紧打住自己的话头,“我是说老虎!梦到了老虎!”

“黑色的梁,金色的内壁,一只老虎从林间跃出,它的眼翠绿,就像林间的竹叶,好像一阵风就能把它吹活!还有白色的鹤和红色的牡丹……”佐藤大树越说越迷糊,他分明没见过那些光景,但是从记忆深处涌现的熟稔,似乎在提醒着他,一切并非单纯的臆想与残梦。

他小小地叹了口气,叠好了被褥,又拾起被摆在床头的香囊,这异常精美的物什仍兀自散发着幽香,而梦里那位虚无僧的身影,渐渐地、和唐物屋老板重合起来,严丝合缝,世上会有这么离奇的事吗?

佐藤大树拍了拍自己双颊,推着藤原往长屋外走去,还是不要想那么多了,今天明明答应了浦川帮忙顶半天巡逻的班,只得抓紧洗漱一番,现在并不是悠闲偷懒的好时候。

“真的没什么啦,”佐藤大树堵住藤原还要追问的架势,“都是些不值一提的东西!”正说话间,后面一阵高声传来,“快!快!快!”突然七八个人从身侧跑过,佐藤大树和藤原面面相觑,紧接着异动声更大了。

 

[1] 家来:侍奉富商的佣人。

[2] 黑红滚蒲浪,不过江户桥:此二句化用松尾芭蕉(江户前期俳人)名句关于鱼市的描述。

[3] 虚无僧:半僧半俗的武士,多为惹了麻烦的亡命武士扮演,在江户时期行事享有各种特权,因此很多是行探听之事的间谍。

[4] 流镝马:日本的传统骑射形式主要有三种,分别为流镝马、笠悬和犬追物。这三种骑射项目被统称为“马上三物”。

Chapter 4: 归来 by 遥

组头见到他们二人仍呆站原地,眉毛瞬间拧成一团,大声呵斥:“还愣着干什么?柴房有火情!”

佐藤大树拔腿加入队列,抬起头,果然看见不远处的墙门上,一面红色旗子正迎风飘荡,风中夹杂尘土和干草燃烧的味道。越来越多值勤武士和奉公人[1]手提水桶和长夹子加入队伍。空气干燥炎热,火烟急速升到半空散开,柴房门前的干草堆被烈火吞噬,火苗跳窜,扭曲了空间。

组头迅速判断火势,此刻吹西风,若不及时控制火势,整间柴房都会被点燃。几位组头碰面后,马上组织灭火行动,先是找出足够的水桶,在各个最近的水井点分别部署水源运输队伍,另一边派人拿长夹子破坏分散易燃物,同时派人驻守柴房门,防止火势蔓延。

“佐藤!你马上去通报江户火消[2]!”

另一个组头似有顾虑,问:“田中组头,要惊动火消吗?”

田中挥挥手让佐藤快点走,“如果火势蔓延,就不止惊动火消那么简单了。”

好热,好热,空气都是静止的,佐藤大树沿着杂役区边缘的通道奔跑,青石板路笔直通畅,两侧都是墙体,像是两个世界之间的一条夹道。只需半刻钟,佐藤大树到达东侧侧门,迎面撞见两名守卫,行过礼,道明原因,守卫们对视一眼,推开门,外界街道瞬间出现在眼前。

此时,上衣湿透黏在后背上,汗珠流进眼睛里,视线变得有些模糊。佐藤大树胡乱用衣服擦擦眼睛,继续向两个街道外的火消小屋跑去。

向左拐弯,进入藩邸主门前的街道,几个人正担着货物从表门[3]进入府内。只有御用商人才有资格直接送货到表门,可是货物上并没有御用商人的标识,几个学徒的着装也看不出来路。不远处的寺院传来钟声,府邸内,守卫拉动屋檐下的铜铃,细碎急促,宣告府内有紧急事件发生。学徒们仍轮流卖力从木车搬下货物,商人抱手站在门边,视线紧随快速奔跑经过的佐藤大树,嘴角带着笑意。

又是山本世界。

佐藤大树心中莫名烦躁。

当他带着江户火消队返回柴房,火势已经开始往建筑蔓延,火消队架起水车,众人合力持续泼水,大量井水扑熄火焰,地板上全是水,消解了暑气,风也变得沁凉。佐藤大树终于安心了,还没愣过神来,组头狠狠拍他的背,说:“干得不错嘛!火消到达速度比我们预想的快多了。”

佐藤大树摸着头笑,回答道:“大人,这是属下应尽的本分。多亏您在火灾时判断迅速又准确,我们才能不慌乱地应对”。

“你小子还挺会说话。”

各方正进行整顿,佐藤也去帮忙清理场地。负责仓库物资管理的藏吏[4]坂本大人匆匆赶来,说是刚才在协助藏奉行[5]土田大人验收货物,来晚了。

“什么货物还要藏奉行大人亲自验收?”蒲川正在佐藤旁边扫水,疑问道。

“我哪知道。”佐藤望向那个小眼睛的坂本大人,心中明了,是山本世界运来的货物。

 

上午的惊险火灾占去不少时间,佐藤大树只须再巡逻两个时辰就能结束今日的工作,他向组头申请外出,理由是为了研习兵法,要到书店寻书。佐藤回到屋内换上轻便服饰,将那枚神秘的香囊放入怀中,匆匆行入繁忙商町区。

他今日势必要去问个明白,香气弥散时,幻境与痛觉真实得像是记忆本身,幻境中的人似乎也拥有过触得到的体温,因果何在?

山本世界端坐茶桌旁,茶水凉透,闭目静思。等了许久,终于门帘微动,阳光散落,佐藤大树掀帘直入,身姿锐利如刀。

屋内矮几上,摆放一个圆轮形香篆,橘红色火焰将熄未熄,香灰已成型,中心为互相缠绕的三条曲线,六个不同的图形围绕中心,彼此相连。素面黄铜圆轮外篆刻十二因缘。檀木香中夹存杜松的清冽。

佐藤大树暗忖,这香印分明是佛教中的“生死轮”,却少了代表“中阴”[6]的第二圈层。

最后一缕青烟融入阳光里,山本世界徐徐开口:“你也常常做些奇怪的梦,对吧。”

“跟这东西有关?”佐藤大树把香囊放在桌上,有些生气,他估摸不透这个来路不明的商人的行事法则。

暗绿色锦织布面,由金线勾勒植物纹路,隐约能看出树木的形状,但很快又变成一片平铺的无序枝叶。

“这是我家传的物品,一开始,我也认为是香气作祟,令我总是被困于梦境,整日整夜无法醒来,简直像是代替另一个人活着。”

山本世界摆出一副可怜样。

“在梦中,时而快活自在,时而痛苦挣扎。只有在某个人身边才会感到幸福,梦境变化无常,痛苦时是在一片混沌中寻找,被困在虚无中,內痛如割,六腑灼痛。时日久了,竟再也梦不见那珍贵的幸福时光。凭着仅有的印象,我请西洋画师把梦中人的模样描绘出来……”

山本世界边说边起身在柜子中翻找画卷。忽然,一幅画掉落在地,滚落到佐藤大树脚边,系绳松开,画卷徐徐展开——画中一名武士怀抱一个貌美稚嫩少年,二人下身不着衣物,紧密相连。这分明是一幅描绘男子间众道关系[7]的春宫画!

佐藤大树大叫一声,吓得弹跳起身,脸瞬间涨得通红。虽然、虽然在武士阶层中,这样的关系不少见,他在藩内也听闻过许多意味深长的故事,但是如此露骨如此赤裸的画面还是第一次见。

“你们!你们这些商人果然是……放浪形骸!”

“哎呀哎呀,这是吉原的松野太夫[8]赠予我的,出自名画家之手,可值钱了。”山本世界收好春画,摆出另一幅画。

西洋油画善于写实,画中人物栩栩如生,十七八岁的少年,身穿羽织,带双刀,额头饱满,明眸圆润,两腮微凹,轮廓分明。就连脸上黑痣的位置都与佐藤大树一模一样。

“你也在梦中见到我了。”山本世界笑着说,“后来,我把香囊给了不同的人,让他们都随身佩戴,或者挂在房间里,但是没有人做奇怪的梦。我猜想是其中的物质有鬼,我正准备拆开香囊时,家中长辈制止我,说这是祖父的遗物,里面存放的是骨灰。”

“成年后,我周游四方,结识了许多奇人异士,一直在寻觅答案。行至长崎,路遇一位从唐土来的道士,他只看我一眼,便知晓全局:命里早定两世身,因果无果,归途自至。”

暑天烈日,佐藤大树全身发冷,“可是,这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只有你我会被香囊影响,因果存在我们二人身上。我们必须找回记忆,令这一世完满。”

“何为完满?”

山本世界起身为武士大人斟茶,茶凉了,光线穿过木窗照亮黄铜香篆台。商人身上也飘来檀木和杜松子的味道,他轻轻抬起少年的下巴,迅速在佐藤大树的唇上落下湿润微凉的吻.

“一生之中只有一人值得互相思念[9],完满自然是与此人相守一生。”

刀刃破风,冰凉金属瞬间紧贴山本世界的咽喉。此刻,佐藤大树脸上只有武家人的狠绝无情。

 

[1] 奉公人:非武士身份的中间阶层和杂役。(中间和小者)

[2] 火消:消防队。分为藩邸内自己的消防队和江户幕府下的消防队,会协作灭火。

[3] 表门:主门侧的专用小门。

[4] 藏吏:藏奉行的下属,负责文书记录、物资账目核对、指令传达等事务

[5] 藏奉行:负责物资管理、财政收支及仓库运营的核心官员。

[6] 中阴:佛教说,人死后以至往生轮回某一道为止的一段时期,共有四十九天。此时期亡者的灵体叫做中阴。

[7] 众道:江户时代日本男同性恋关系或者武士关系的一部分。

[8] 太夫:花魁

[9] 出自《叶隐闻书》

Chapter 5: 出不去的房间 by JUNE

“您说的这些未免太过荒谬,我如何能信?”佐藤大树已经用配刀直指,与之相比那突如其来的亲吻反倒好似不值一提。

不料山本世界根本不惧,依旧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如何?我不是你的师父吗?你的一招一式我怎能不清楚?”

佐藤大树心中一凛,他如何知晓我梦中的场景。

“佐藤大人不想知道为何你父亲有恩于我吗?”

佐藤大树闻言脑海里一片混乱,分不清真假。

“……按您说的,这些都只是你我梦中的场景。我很清楚我不曾拜您为师,至于您山本老板是何身份我当然不知,我只知家父不曾与虚无僧扯上关系。”

山本世界鼓起掌来。

“不错,还能分得清梦境和现实。至少,你我同享一片梦海,这点佐藤大人想必不能否认吧?”

这话说得未免暧昧轻佻,佐藤大树不想回应,只能默认。

“那么,佐藤大人是否可以告知一些我不曾参与的夜梦?或许我们可以互通有无,总可以找寻一些线索。”

 

“佐藤大人!佐藤大人!”

佐藤大树再次从那个房间醒来。

这是……老家?不对,这不是老家的寝房。

房间结构布局有些类似,陈设却并不一样。这是哪里?

佐藤大树试图坐起,这次却如灵压一般根本无法起身,连手指都动弹不得。

他努力转动脖颈无果,不行,只有眼睛能动。他只得努力地睁大眼睛,眼珠奋力四处转动。平躺的状态下能看到的范围很有限,不一会便眼睛又酸又胀,不觉流下泪来。

门外再次传来远处呼唤的声音,听起来总觉耳熟。

到底是谁?

 

“佐藤大人看到了什么如此惊慌?”

佐藤大树惊醒,发现自己竟从山本世界的寝处醒来,身上还只穿着里衣。不知怎的竟联想到那副众道画的场景,不觉面上又红又赤。

“您看到了什么?”

“……我从一个看着像我老家却又不是的房中醒来,有人在唤我的名字,我动弹不得,我……”

佐藤大树急起来一阵懊悔,恨不得再回到梦里探索一二。

“我之前也梦到这个房间,我以为是回到了老家,那次我并未被魇住,手脚还能使唤,但我打不开门,屋外也是有人在唤我。”

“是我。是我一直在找你。”

佐藤大树闻言不知为何突然心头一热,低着头不愿望向山本世界的那双眼里还含着泪水。

“下次我一定会找到你。”

 

时辰已经太晚,别无他获的佐藤大树只能与山本世界作别,捏着那香囊返回长屋。同住人问他怎么看书看了这么久,他含糊应付过去。这次他并没有把香囊挂回原处,反而紧握在手里放在胸前。睡前他借着未熄的烛光看着香囊上那繁木的纹样,逐渐沉入深梦。

当再次听到门外唤他的名字,想到那坚定的话语,虽然还是无法动弹,也发不出任何声响回应,佐藤大树仍感到一阵莫名的安定。

他试着集中精神努力放松手脚,惊喜地发现头能够稍微转动。他试着偏头,努力向右看去,脚侧的角落竟有一幅金地屏风,上面画着一头栩栩如生的金虎,什么样的人家能有如此华美精致的摆设?距离头不远处还陈着一套他从未见过的华服,上面还绣着看似家纹的纹样。

圆圈与树叶……这不是林(Hayashi)家的家纹吗?

佐藤大树心中一惊,林家是江户曾经鼎鼎大名无人不知的大家,连佐藤大树年少又身处川越也知晓一二。可为什么会说曾经,因为几年前一场大火林家十几口尽数灭门无人生还,至今还未曾找到走火的原因。

 

我怎会梦到林家?

Chapter 6: 刀与火 by 篱笆

不对,佐藤大树活动了下僵硬的身躯,他仿佛已经保持这个姿势躺了很久很久,久到关节像是生了锈,随着每一次呼吸,喉管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浊音,怎么会这般痛苦……他不死心地翻了一个身,恰好抓住身侧的衣桁[1],那绣着林家家纹的长裃[2]堪堪撑起这副虚弱到沉重的身体,他太累了,一种说不清的绝望感像是巨手,攥紧他的心脏。

亲人、朋友、甚至……那个叫山本世界的男人,仿佛都在这一刻抛弃了他,他不知道这种情绪因何而起,只是如今在这场已分不清真实与虚妄的意识里,他真切感觉到了一无所有,或者说,一败涂地。

 

“喂——”有人移开他面前的门,“还活着吗?”

人影摇摆又拉长,最终跪在身侧,仔细感受着他的鼻息,“看来还在坚持呢……”说话的人腰间配着把刀,随着他的动作撞出咔嚓的动静。

“别碰我,”佐藤大树听到自己的喃喃低语,那声音沙哑到让他吓一大跳,曾经那把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清亮的嗓子,如今破败得如沙石滚地。

来者似乎对他的反抗充耳不闻,依旧固执地想要把他挪回原位,佐藤大树也不知道这具苟延残喘的身体、是如何还积蓄着最后一点力量,他愤然推开那双手,力道大到他把自己都狠狠撞在了衣桁之上,那本就沉重的华服扑簌簌滑落,成了盖在他身上的被褥。

“不!不!”佐藤大树像是被一团火裹挟,他发疯一般扯下这柔软的枷锁,避之如蛇蝎。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好似死了。

“你也该做出最终决定了。”看不清面孔的武士留下这么一句,缓缓合上房门。

 

黑暗像是铺天盖地的潮水,从他脚底往上蔓延,他想逃开这如附骨之疽的湿冷,后来才发现是自己流了一脸的泪,“呵——”还以为自己早已哭干身体的水分,“我是真的要死了吗?”这个想法如同劈开识海的一道闪电,炸得他头晕目眩,曾经以为忘记的种种反倒鲜明了起来,一切历历在目。

他看到幼小的自己,先是被母亲大人抱在膝头,转眼又长大了些,被父亲大人牵在身侧,再然后稚儿成少年,戴着深深斗笠的青年摸过他的头顶,那双手握着自己的手,缓缓拉开一张弓,他偏过头去看男人高挺的鼻子,倏忽间光阴飞逝,他们同骑一匹马踏过四季,那是比他宽阔的胸膛,把他笼在臂弯的天地之中。

“老师!听我新学的三味线曲子!”他这样兴奋地嚷道,三味线的小调清越秀丽,男人却吹起了肃杀渺远的尺八,乐声飘过窗外,好像近在耳边。

声音不知何时停了,起码佐藤大树感觉周遭的一切响动都在消散,连背后的窗户被人窸窸窣窣挑起,也唤不起他一丝扭头的力气。

“你这家伙,把自己搞成这样。”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淡淡香气,他被人扶起,一些米食喂入口中。

他咬紧牙关,拒绝山本世界的再次喂食,“父亲大人……”他不抱希望地问道。

山本世界叹了口气,“凌晨时候,是我亲自给主上盖的土。”

“父亲……”佐藤大树只剩没唤出口的气声,一忍再忍,到底是没忍住,热泪从脸颊滚落,湿了山本世界一手。

“我带你走。”

“走不了了,老师,我走不了。”

“他们正在换岗,现在正有缺口……”

佐藤大树抬手捂住山本世界的嘴,男人的鼻息打在他的指尖,烫得他微微颤抖,“佐藤家只剩我一人,走或不走,林家之事已成定局,但我如果走了,如何、”他哽咽了一下,“如何在黄泉面对父亲大人?”

山本世界一言不发,捏了下对方如今已瘦得凹陷的脸颊,“你要留我一人。”他的语气淡淡,确信一切已经没有回转的余地。“我多么希望,你不是出身大名望族,要是……”

“老师,”佐藤大树抓着对方的肩膀勉力起身,他是第一次看到对方拧着眉要哭不哭的姿态,他那无所不能的老师,他不愿忘掉的爱人,他最后仔细打量着对方的眉眼,仿佛要记到灵魂深处,嘴唇代替视线,从眼尾亲到唇角,“对不起,对不起……”

 

 

心真的好痛,痛得佐藤大树忍不住发出呻吟,痛得他一下子睁开了眼睛,和梦中男人一模一样双眼的男人正盯着自己看得目不转睛,仿佛梦境还在延续,让佐藤大树产生了一丝恍惚。

“啊!醒了!醒了!”耳边传来藤原、浦川几个人大呼小叫的声音,“总算有意识了!”

几个损友七嘴八舌地挤到他榻前,反而把山本老板推到了边上,佐藤大树看男人吃瘪的姿态,下意识想拉住对方,只是刚抬起手就被藤原紧紧抓住,一番长吁短叹,“可吓死我们了,还以为没救了。”

原来自己已经躺了五天了,真不得了……佐藤大树一边小口喝着水一边梳理着思绪,难怪无论是梦里还是现实,他的身体都感觉如此笨重,听浦川他们的意思,前几日夜里他突然发起高烧满口胡话,大家找了几个医师均是药石罔效,最后也不知道是谁找到唐物屋的老板,求了一味唐丸[3],人才终是安定下来。

但大概,并非唐丸的功效,佐藤大树抬眼看着站在廊道的男人,梦里他们十指交缠,他曾无数次这样看着对方的背影,如今重逢竟已过百年。

 

 

“到处找你们,还聚在这里干什么?”隔壁组的同伴从长屋外跑进来,“浅草门那边有人闹事,押解的犯人全跑了!组头喊我们快去帮忙!”

佐藤大树听着就要起身,被浦川赶紧按下,“你身体还没好彻底,去了也是勉强,那边交给我们就行。”说罢又招呼山本世界,行了个大礼,“就麻烦山本老板多多照应,日后有事尽管吩咐。”

“这是自然。”男人点了点头,“佐藤大人是很重要的,”他回头看向佐藤大树,一只手虚虚握住他的手腕,温柔地补完剩下的话,“朋友……”

 

屋子一下子变得很静,他们谁都没动,佐藤大树看到灰尘在光线里纷纷扬扬,落在了山本世界的肩膀。

他抽回自己的手,“你为什么来这里?”

“我来送药。”

“不对。”他摇了摇头,看到山本世界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我来送货。”

“浅草门、本妙寺、行人阪……”

山本世界微笑着补充,“还有芝车町。”

“老师。”佐藤大树听到自己的呼唤细弱如轻烟,摇摇欲坠。

“……嗯。”

他想他明白了。

 

[1] 衣桁:用来展开挂和服的家具,一般的形似鸟居。

[2] 裃:江户时代武士的礼服。

[3] 唐丸:中成药丸剂的统称。

Chapter 7: 玻璃珠帘 by 遥

出生前,我们是什么?我是什么?五感苏醒,睁开眼,世界仍是朦胧状。世界,你听,有人唤你,是陌生的声音。恭喜山本大人,祝愿小少爷能健康成长……尘世的阳光仿佛灵气化形,照拂在你新生的躯体上。原来在庭院中静坐沉睡不是终点,一声响亮的哭喊从喉咙爆发,你眼角含泪,前尘往事,憬然赴目。

仿佛蜕皮的蛇,你抛弃残破的躯体,重新回到这世间。有时候也会怀疑,前尘今生,究竟哪个是虚幻的梦?静静注视镜中这熟悉的脸,你看见自己的一生。政变、战乱、背上名为反贼的罪名,你成为旧主的弃犬,逃亡路颠沛流离,血染长刀,沉入红色的河。沿河而下,大难不死,浮在岸边如搁浅的鱼。那恰巧路过穿黑袈裟的僧人递给你一块饼,你就着溪水咽下,从此就也穿上了黑袈裟,深斗笠。

红枫、血月、烈火,少年单薄的身体里咳出鲜红色的血……满目的红。你很喜欢他的眼睛,清亮可爱的圆目,如林叶间蹦跳闪烁的鹿儿眼。最后,他的眼里只剩浑浊的泪。

你送我的名残木不见了,我找不到了。

不用找了,我再给你做一个。

截取枫树枝干的一小节,制成小木牌,打磨后涂上黑漆,刻字钻孔,系上红绳。佐藤大树把它系在腰带上,从不离身。我再给你做一个,还是你更喜欢樱木?大树,你还喜欢什么?尺八笛声悠长,萦绕竹林深处,他睡在深山竹林中,溪水潺潺,生机盎然。

爱别离苦,怨憎会苦,所求不得苦,五阴炽盛苦。心痛如绞,你终是不能参悟佛法,那丝丝执念缚了魂,如纠缠的树根愈发粗壮,埋藏地底等待新芽出土。

他与你一样出生在家族的旁支,踏着逝去的年岁,他长得比印象中还要高,面孔更加成熟。你很高兴看见他奔跑过学堂下的田野,与伙伴们脱了衣服在河里游泳,从石间捧起一条执拗挣脱的鱼,银鳞闪光,鱼目圆睁,它不甘心就这样死去。念头痕痒疯长,你想知道他是否也带着记忆回到世间,还是已重入六道轮回变成一本无字书。你是天生贪婪的商人,自私自利,你要补全他的魂魄,从长梦里唤醒他,你要把那些痛苦的回忆再次强加于他,你狠厉无情。

你随船过长崎,为求荷兰商人手中奇物,源自唐土东海仙山聚窟洲。聚窟洲山多大树,形似枫木,名为反魂树。将其树心熬煮取汁,形聚成丸,奇香四溢,名为反生香,斯灵物也。作为交换,你承诺会把他们的货品暗自销往江户。

香气四散,他睁开眼,定定望着你,仿佛世间是只剩下你们二人的呼吸。

接近暗沉黄昏的时刻,流云堆叠,天际烧出一道红线。那些流失掉的岁月,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午后小睡,醒来日暮西沉,山本世界静坐在床边。梦醒,他回家了。

有一只手抹掉他的眼泪,一如既往。“对不起。”山本世界说,“自作主张做了这些事,也没问过你愿不愿意……”

佐藤大树直直看着他,“这句话应该由我说,对不起。”

“哈哈哈!”山本世界大笑,大乐,右手拍打大腿,起身踱步,斟茶。咸咸的泪水滴落水面荡起涟漪,你听见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茶壶嘴不断碰击杯口声音清脆如铃。

咬紧牙关,不要让不甘和恨意涌出来,吞下茶水,像吞下灰色的执念。

山本世界说:“史书记载,天文十五年,武藏多地异火,彼时入间氏之部众正于其地巡察,火消后悉数占之。”

佐藤大树起身穿戴衣物,把短刀系回腰间,长刀出鞘,寒光乍现,只可惜这把刀还没喝过鲜血。

“主君和父亲一心对付扩张势力的各个大名,入间氏与我佐藤氏同为主君近臣,实在没想到……”

“入间义武掌权后,雇佣暴力浪人团守卫府邸,我没办法近他身,最终只杀掉他的部分手足亲信。这几年我寻遍寺院记录和地方文书,也找不到入间氏家族的记录。大部分文字记录在战乱和大火中消失,只留下短短几句。”

擦亮刀,入鞘,佐藤大树走到门边,说:“走吧,刚刚的事情是你做的吧?”

“你怎么发现的?”

“上个月,町奉行所以赌博为名抓获一批浪人,里面有三名入间氏。你想引出他们背后的人。”

“我派了人在现场观察情况,你不用去,免得引起怀疑。”

“这是我的职责。”佐藤大树说。

门框框着少年瘦削的背影,定格为一幅画。轮廓和记忆交叉重叠,只不过,那时是山本世界站在门框里,回头眷恋房内灯火暖,然后毫不留情地飞离宅邸。

总是说,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佐藤大树独自赶往事发地与同伴汇合。一路奔走,心跳鼓动天地,头晕目眩,分不清是急于找到叛徒后人,还是要逃离过分浓重的情感。目光里现实的世界在倒退,脚下比起奔跑更像在原地踏步不前,橙色太阳紧跟身旁,像火光包裹梦境。

他来到现场,得知闹事的是一群沉迷酒色玩乐的匪徒浪人和无身份的流民,扬言要把兄弟们救出来,可惜长时间疏于武艺,三两下就被抓捕关押。

“不是说有犯人被放出来吗?全部都抓回来了吗?”佐藤大树抓着浦川询问。

浦川摇头,抱着刀,看向城外町人居住的地方:“有几个逃往城外了,町奉行所已经派人去追捕。哎!大树!你去干什么?这不是我们的任务。”

“我……”佐藤大树语塞,被浦川拉回队伍中,支援结束,剩下的事他们无权过问。

街上行人脚步匆匆,两个年轻的町人快速穿过街道正中,佐藤大树认出他们正是山本世界身边的学徒,佯装上前排查询问。

“你们两个行色可疑,在街上晃荡做什么?”

那名神态更为机敏精明的学徒马上伏身行礼,“我们是下町山本屋的丁稚,小的是中岛,他是木村。今天奉师父命令,到品川送货去。大人您看,这是师父写的凭证。”

第一张纸印有山本屋的朱印凭证,第二张纸以同样的笔迹写着一句话:我会继续追查,过些时日我会联系你,在此之前请稍等。世界。

“我知道了,你们快回去吧,别让家里人等太久。”

“多谢大人。”中岛抬眼带笑与佐藤对视几秒,收回凭证,木村则探出小脑袋,偷偷打量佐藤大树。

两人走远,街道也无人,木村才敢问:“他就是师父画中的人?”

中岛眼珠子转了又转,嘴巴凑到木村耳朵边,说:“上次去送货那天下午,你正好出门了,佐藤大人来到店里,我看见师父他……”

“亲……”

中岛捂住木村的嘴,默默点头。

 

长谷川当值府邸外街道巡逻,与他们汇合后也说没看见疑似逃犯的可疑人员。看见走在队伍最后面佐藤大树,他上前询问:“大树!你好了?自从你生病我就一直在外面巡逻,真是有好几天没见了。”

浦川跳起来拦住二人的肩膀,说:“正好大家都轮休,今晚不如小酌几杯?”

“诶?可是我好饿。”藤原树摸了摸肚子。

“那就先吃饭,再喝酒!”长谷川笑眯眯揽过藤原,拉上佐藤,四人走向常去的荞麦面摊档。

“大树,你还好吧?”藤原和佐藤走在后面,看出他还是有些心神不宁。

“我?我没事了,只是想起了梦中的事物。”

“说来也是怪,你怎会在梦里一直叫山本老板的名字?我都怀疑你生病跟他有关系了。”藤原说。

长谷川把筷子分发下去,点头,说:“我看这山本老板……不像什么好人,但也说不上是坏人?”

浦川开始吃面,边吃边说:“能把大树救活就是好人。再说了,有我们几个在,还怕他会做不正当行为?”

佐藤大树闻言捧腹大笑,愁绪扫空大半,“现在像不像我们以前一起上学堂后,去翔平家吃饭的样子?”

“翔平小时候像个猴子。”

“大树练体术总是输给慎。”

到酒屋点一壶清酒,四个人分着喝,回忆往事,也畅想未来。浦川说,等在江户的任期满了,回到川越升职加薪,就去跟心上人提亲。几人逗弄浦川,说他是痴情种,从十岁喜欢到现在还是喜欢同一个人。浦川红着脸,问:“难道你们就没有喜欢的人吗!”

“没有啊。”长谷川坦坦荡荡,他对情爱玩乐没什么兴趣,估计日后也是根据家族安排迎娶某个武士家族出身的女孩。

轮到藤原,藤原支支吾吾,羞涩开口:“我喜欢吴服屋老板的女儿。”

“你这个穷小子……喜欢喜欢就算了……大树,你呢?”

藤原心碎豪饮。

佐藤大树的目光停驻在酒杯小小的倒影里,倒影里分出两个自己,每一层幻影都回答同一个答案。

“我有喜欢的人。”

仅此而已。记忆里深秋的红枫漫山遍野,他到山上的寺院找山本世界请教儒学。山本世界行踪不定,临走前一定要亲口跟他说等我回来,回来后便开始抽查佐藤大树的功课和武艺有没有退步。若是佐藤大树听闻他回来了,却等不到人,那一定是他负伤躲在山里修养了。他会踏着春天的溪水、夏天轻盈的野茉莉、秋天的红枫以及冬天的雪来到山本世界身边,看遍了山中的四季。

众人皆说他的老师生了张凶狠无情的脸,可他知道不是那样。再无情的人,笑起来也是可爱的,况且山本世界其实很容易被逗笑,只是旁人见不到。春天生长,秋天结果,冬雪虽彻骨寒,但两个人依偎在火炉边就不觉得冷。大树说,我也想为父亲做事,我不愿做只能等待的人。世界说,你是长子,是要当家主的,必须学会等待和忍耐。

父亲有意撮合我和入间家的二小姐,我也要全盘接受和忍耐吗?

山本世界静静看着他,没有反驳。佐藤大树气狠了,半个月不理人。

少年人执着于要一个答案。山本世界只在功课和武艺上对佐藤大树严苛至极,其余他认为的小事全都顺着小孩心意来,顺着顺着,不曾想把自己顺进去了。在老家里他也有很多小辈弟弟,但是佐藤大树是不一样的。他承认曾经幻想过,如果他们能够失去一切,那最好是远走天涯永不分离。

他亲手打磨一小块枫木,钻孔系绳,刻上四字“风雨同舟”。时局动荡,乱世的战火终究会烧遍山野,希望他庇佑的小兽能长得慢些,希望他的爱人能成为凶猛的虎,去撕碎从天而降的命运。

 

“大树……”

藤原把佐藤大树叫回现世,三人见他怔愣难过,以为是惊魂未定,也不再打趣追问。宵禁钟声响起,入夜了,他们回到长屋中,各自做自己的事去。

佐藤大树借着微弱灯火,解开香囊,果然里面除了香料外,还有一小块木牌,跟山本世界送他的第一块十分相似,最大的不同是木牌上没有刻字。

灯火摇曳,佐藤大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从那天起过了半个月,江户等来了梅雨季。建筑外表被雨水洗得发亮,屋里从内到外都被潮气浸润,紫阳花吸饱了雨,开出最美丽的颜色。雨季里,大人物们不常走动,藩邸里的工作也不如往日多。

雨水打落屋檐,声响细碎隔闷。半个月来,佐藤大树趁空闲日子,翻遍能找到的史书文记,如山本世界所言,根本找不到跟当年事件有关的信息,连林氏大族也毫无记录。怕不是有人故意抹去了所有印记。其间实在坐不住,佐藤大树想要到唐物屋找山本世界商谈,旁边刀屋老板告诉他,唐物屋已经闭店十天了。

线索不在佐藤大树手中,他试着在回忆里找出突破点。雨声连绵不绝,雨的味道有安眠效果,想着想着便睡过去,无梦。

“佐藤!无公务也不是你白日昏睡的理由!”

组头的怒斥近在耳侧,佐藤大树惊醒,迅速起身行礼,低头跪坐。

“你可知你的懈怠会牵连你长辈和家族的名声?”

“属下知错,决不再犯。”

组头面色郑重,双手捧着一份公文,“我是来传达藏奉行土田大人的命令的。佐藤,上次柴房火起,你救火有功。现在起火原因未明,藏奉行大人又发现近日

 

采买的东西经常有偷工减料的事情发生,怀疑是商人的懈怠,又或是有人故意为之。此次你的任务就是查清这些异常的原因。”

“这是藏奉行大人下发的凭证,至于调查路线和调查方式,你判断就行。每隔五日到藏屋敷报告调查情况,你清楚了吗?”

佐藤大树双手接过盖有红色朱印的凭证状,有了这页公文,他可以越过时间和宵禁制度的控制,在江户城内自由行走。

“属下明白了,属下定会尽全力完成任务。”

组头前脚离开,屋里杂役送来一盒点心,说是城南菓子屋给您捎来了谢礼。

佐藤大树打开盒子,熟悉的字迹跳入眼帘,那人毫不遮掩,直接在糕点上放纸条。

“今晚七点,在日本桥大街后街,挂着梅花灯笼的里茶屋等你。”

 

雨停了半日,街上地板已经干了。佐藤大树怀揣凭证,心里有种在江户从未体验过的自由感。里茶屋一般都十分隐蔽,入口只能容许一人通过,进屋后是别样雅致的光景。穿过屏风,茶女带他走入迷宫般的走廊。走廊和院子非常暗,相比之下包厢内简直亮堂如白日。

茶女轻声说:“山本先生,您的客人到了。”

包厢门打开,山本世界端坐一侧。消失半月,他倒是容光焕发,身着紫灰色浴衣,以银线勾勒家纹式样,反射及其微小密集的闪光。

“坐吧。”山本世界做了个手势。

不知为何,佐藤大树竟从他眼里嗅探到忐忑不安的感觉。他就坐下,一言不发,等着对方开口。多活一世,许多事情都不一样了。世道法则,衣食住行,有时候是没办法逃离的轮回,有时是崭新神奇的新天地。这半月来,他思来想去的不仅是过去林家灭门的真相,还有未来如何面对真相的他们。

“那几个人……”

“世界,你啊,你总是让我等。”佐藤大树强压下声音里的颤抖。“你的暗网遍布江户,可我却不知道该去什么地方找你。”

灯火摇曳,屋外夏夜骤雨不歇,虫鸣声不绝,扰攘不安的心找不到位置安放。山本世界不停旋转茶杯,从旁边拿起一个盒子,打开来,是一套绣了相同家纹的浴衣,浅灰蓝配色。

“以前是迫不得已,不过总归是我做得不够好。我拜托土田大人给你写了通行凭证,那么,今后不管遇到什么事,我们都会共同面对。”

“换上它,等消息到了,我们去吉原游廓见松野太夫。你这小子,还没亲眼见过花魁出游吧?”

佐藤大树脸上红绿相间,羞愤不已,像空口吃了一整颗梅子干,盐咸梅酸,涩得说不出话来。他哪里有机会接触町人的玩乐。

“哪能比得上山本先生见多识广呀。”佐藤大树夺过衣物,到屏风后更衣。

雨夜清凉,山本世界摸了摸额头,有细密的汗珠。热茶下肚,也会化作热气从身体的各个孔洞冒出。要在这雨夜里等候,要等候到什么时候呢?佐藤大树走出来,不断调整腰带,衣领歪歪扭扭,清雅端庄的浴衣被他穿得像风月浪子。

“这都不会?”山本世界嘲笑道。

“我当然会。”佐藤大树狡辩,比起这位摆弄精巧玩意的奇人,他自然逊色三分。见对面人已起身打算帮他整理,佐藤大树张开双手理所当然转过身,露出腰后很丑的布结。

气息贴近,双臂虚空环绕细瘦腰身,手掌巡过腰侧,用虎口测量他的厚度。腰带环绕一圈一圈,细细看他透红的耳廓,圆润的颧丘,像柿子一样可爱。他贪念重,做不了和尚。怎能忍住不把失而复得的生命揽入怀中,以确保此刻并非水中月镜中花和梦幻泡影。

失控时,唇舌如嬉戏游乐的兽,沉迷你追我赶的游戏。眼侧涌入金色山峦,银色溪水,他的刀摆放在屏风后,与武士服一起安静等待。当他完全沉入山本世界的眼睛,他就沉入安静的幸福中,沉入类似静水的柔软物质。

“我很想你。”佐藤大树分不清这是他的心声还是仅剩音调的密语。

山本世界亲手为他穿戴整齐,腰带挽得整齐漂亮,再一圈圈松开,像拆开精心准备的礼物。衣摆散开,红润白净的肌肉若隐若现,少年羞涩又好奇,脑子里还记挂着别的事。

“等等,等等,你说要等消息……”

山本世界一口咬在他锁骨上,问:“你在想什么?”

想什么……想……那张香艳逼真的春画横行霸道,成为唯一的答案。不用他说,年长者怎会不知道答案,显出骨子里恶劣的本性来。

“我知道了。”

手指顺着肌肉线条下滑,顺势握住年轻气盛的根源,感受它在手中生长,流出汁液,指向天空。他闭着眼喘气,山本世界便更爱去吻他的睫毛和唇,吞下喘息,吞下他落的泪,舔舐被雨淋湿的肌肤,吹熄一盏灯,贪欲与黑暗融为一体快要将他吞噬。

最后山本世界吞下白稠的汁液,宝库里又多了一份“初次”,他会好好珍藏。

Chapter 8: 月沉葭原 by JUNE

佐藤大树年幼时曾听起年长的表亲彼此间调笑床中乐趣,毫不避讳,他懵里懵懂,听到关键处突然大声询问,吓得他们一时闭口。待他们看清不过是个半大孩子,不禁笑得隐秘。

“大树还小呢,等长大你就会懂了。”

怎么懂?如何懂?

大树只感觉自己浑身湿透,像条咸鱼被翻来覆去地文火慢煎。山本世界滴下的汗珠仿佛将他浸透,他像空心的水壶被逐渐填满。衣物的窸窣声伴着过大的喘息和心跳声震耳欲聋。眼见理智渐失,动作越来越毫无章法,佐藤大树忍不住用手捧住对面的脸拉近自己,径直凝视那双微微发红的眼睛。他轻轻地唤他老师,山本世界仿佛中了定身咒一般突然停下所有的动作,却又微微叹口气并合上了双眼。

“我只是,太急了。”

如果你也见过你如枯叶般陨落的模样,你如何不急。那双笑眼流出血泪,身体如淤泥中的花瓣被碾碎。你如何懂得我失而复得的狂喜。

“我只是想说,你到底要让我等多久。”

山本世界猛地睁开双目,少年强忍不适却又坚定看向他的模样令他讶异,片刻却又惊醒过来似的继续俯身下去。

玻璃珠帘叮叮咚咚,树木开出数不尽的花朵。

 

不知何时,门外传来一阵轻轻的敲门声,极尽克制。待门内声响渐息,才缓缓从门缝中塞入一张纸条。

山本世界拢好衣衫过去取来一看,上面秀丽的字迹写着:

月碎秋江夜转迷,

蒹葭摇白溯光蹊。

风沉旷原星垂处,

有鹿踏霜轻唤啼。

山本世界一愣,若有所思推门向外张望,一个袅袅婷婷的白色背影摇曳远去。他了然地轻轻一笑,关上门。回头大树刚穿好外衣,山本世界自觉过去给他系腰带,忍不住用力一揽,理所当然地听到一声闷哼。

“看看这张纸条。”

大树接过来轻念了一遍,月影碎在江中即如月中天,不正是此时?

窗外月儿正当空,世界点头不语。

“可是后面是什么意思我并不明白。”大树懊恼地捏紧了纸条,可总觉得有什么他抓不住的思绪在流淌。

“看出大树是真的不知晓吉原了。”山本世界起身示意大树穿好鞋袜准备出发,“那你知不知道吉原曾经搬迁过?”

“略有耳闻,旧址似乎因为大火烧毁了。”大树不解地看向他。

“旧址在一片低洼的湿地,那里芦苇丛生,旧称‘葭原’。”

 

山本世界带着佐藤大树乘着夜色迷蒙来到了吉原旧址,远远可见一个白色的身影亭亭立在一片烧毁的废墟中。

苍苍蒹葭也好,声色犬马也罢,再也不复存在,只剩寂静。

听到脚步声,女子转过身来,“来人可是山本大人与佐藤大人?”帷帽下传来纤细的女声,听起来如丝竹般青翠欲滴。

少年心性让大树先开口应下:“正是。对面可是松野太夫的女侍?”

女子闻言掀开帽帘,露出一张如明月一般的姣好面容,却不曾开口回应。

大树总觉得有哪里似曾相识。

世界在一旁观察他的神色,终于忍不住笑起来:“大树可真是坏记性,连未婚妻的脸都记不得了?堇小姐不得被你气死。”

佐藤大树闻言大骇,对面竟是入间家的二女儿——入间堇。顿时冷汗直冒,忍不住握紧了身侧的刀柄。

女子听到这里并无被戳破的窘迫,反倒是轻笑起来。

“不愧是山本大人。”

“早就听闻入间家的二小姐才貌双全,更有能与鹿语的传奇本事,可谓是久仰小姐大名。”

“山本大人说笑了,小女不过尔尔,比不过佐藤大人文武兼备,久负盛名。只可惜我与君皆是命途多舛,所幸得山本大人出手相救,此乃万幸。”

女子看到大树若有所思的脸,出声轻问:“佐藤大人竟还没有记起此处吗?”

问的是他,却看向了山本世界。

山本世界没有回答,只是转头面向身边的少年,直直看向对方不知所措的眼睛。

一个声音响起:“我要你醒过来,记起来,然后活下去。”

大脑一阵刺痛,所有的梦境和记忆如碎片般被拼凑起来。

是了,葭原,大火。

这里是佐藤大树和入间堇曾经的“葬身之地”。

“不才某人曾从先祖那里听来一个古老传说,传闻向泰山君献祭一对金童玉女即可复活死去的亡灵。”山本世界游刃有余的声音仿佛从天边传来,“既然救下了堇小姐,恳请小姐指点迷津,令尊不惜献祭自己引以为傲的亲生女儿和曾是同僚挚交的爱子,背后藏的是何等‘宏伟’计划?”

Chapter 9: 浮生如斯 by 篱笆

堇那白净的面庞沉了下去,忧郁像是一张网,密密地兜住那久远而不可言说的过去,她摇了摇头,“前世之事我所能窥探的,不过冰山一角,要不是山本大人暗中施救,我怕早已投生过几遭。”

她回望身后被大火烧灼过的焦黑地面,时间无情却又有情,上一世好似偷来的几十载平静岁月,在这片土地上也留下了希望的种子,幼嫩的草茎随着微风摇摆,假以时日就能长成郁郁一片。

“虽然我不能确切知道当年之事,但……”堇摸了摸凑过来的小鹿,“我通过鹿的眼睛看到了一些。”

她的手指遥遥指着一个方向,“那里。”

 

随着她空灵的嗓音落地,熙熙攘攘的人影倏忽浮现,又如幻影般光速略过,上演着百年前日升月落的种种,游女们挽着面容模糊的男人,低头撩开门帘,艳色落在她们的眉梢,那是晚霞、簪在发尾的花、浪人们刀锋交错的火光、以及生命诞生伊始与终结的血污。

“呼——”神女长吁一口气。

眼前的一切突然扭曲了起来,不,是高温的热浪,火舌舔干净它拂过的每一寸土地、屋檐,烧出一片如同连通地底的炼狱景象,街上有人大喊这是来自伊邪那美黄泉之国的怒火,而比尖叫更快的是火焰蔓延的速度,转瞬间人影吞没,天地已然满目惨淡,这如何是人间?

大火不眠不休,整整烧了三天,黑烟遮天蔽日,也蒙蔽了一些人的耳朵与眼睛,久居高位的人,听不见底层人因为烧伤而辗转难眠的痛呼,流入他们耳侧的,竟是模糊暧昧的上神流言。

于是,江户成了一盘棋,只是有人是棋手,有人不过是棋子。

 

山本世界心有所感地抬手,想要捂住身边人的眼睛,却被佐藤大树按了下来,交叠的双手换了个姿势,成了紧紧相握的状态,掌心握刀的茧有些粗糙,真切传递着对方还鲜活跳动的生命力。

“我早已经长大了。”

少年变青年,眼睛还是那般灵动,但是心境早就不同,复生的记忆像是一块磨刀石,咔嚓咔嚓地磨开了他的肩膀与胸膛,他神情锐利而倔强,这个表情山本世界梦里见了无数次,如今才有失而复得的真实感。

“好。”他扯开嘴角笑了下,回握的手用了几分力气,他按捺住自己轻微的颤抖,在看到曾经少年人终究是闭上眼的那一幕,他的灵魂大抵也是跟着走了,走去最深的黄泉地底。他不屑伊邪那岐的仓皇而逃,仅仅是看到亡妻的面容,就奔走人间,他只是还有未竟之事,来得有些迟,但应该还来得及追上对方尚未消逝的足音,他赶得太急,腰腹的伤口鲜血淋漓,在这片黑土上淅淅沥沥地开出血花,终是赶到了啊。

那个被他顺手救下的女孩,为他留下了最后的指路幡,这里葬着他的恋人,刀仿佛千斤重,沉得握不住,刃也早已被砍劈了,只剩为所谓二小姐名头留着的深坑,被草草掩饰着,那不属于堇小姐,也不该属于,反倒是自己的好去处。

他勉强扯起一抹笑意,用仅剩的一口气和手上的残刀掘了几下,就顺势躺了进去,大小合适,他放松地翻了个身,感受着这个时代最荒唐的一出戏落下帷幕……

 

是了是了,就是那里,山本世界眺望着那个方向,因血肉滋养,那儿冒出的小草都比别处茁壮,此时若是心血来潮挖上数尺,没准还能见到依偎在一起的两具枯骨,倒也算不上遗憾。

想到这儿他瞥了眼对方,自己现在大概和疯子也别无两样,漫长岁月里反复惊醒的每一次梦魇,让他早已学会绝不回望,他安抚性地拍了拍身边的人,佯装没看到对方隐忍的表情,好在最难熬的已过去,他们还有这一辈子,足够长。

“说起来,还没问过当年您的父亲成功了吗?”山本世界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道。

 

天边传来一声鸡鸣,风有些大了,终究是吹散了这如梦如幻、如电如雾的泡影,堇微微欠身,望着远方逐渐升起的一线光明,“过了半月,林氏突然拜访,说蒹原之地觅得一把剑,名曰十拳剑[1],他将此剑献于父亲……”

“十拳剑?”佐藤大树惊呼出口,“世间竟真有这把剑么?”

堇拧起秀丽的眉毛,没有作声,山本世界了然,淡淡开口,“是真是假并不紧要,只要知情的人不跳出来作乱,神兵在手,自可一呼百应,入间家从此平步青云。只是林氏,大抵也没想到会是如此下场……”

“自我脱离本家这百年,隐约听说已有三位入间氏入住御所[2]。”

“入间家要?”佐藤大树做了个翻掌的手势。

堇小姐赶紧抬起袖子遮住扭过的侧脸,“我说得够多的了,他们蛰伏许久,只等一声惊雷,两位大人自然明白多说无益的道理。”

“原来如此。”佐藤大树和山本世界无声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点了下头。

 

得亏山本世界之前的耳目遍地,借由火事摧毁入间氏的密谋之所,那些不起眼的茶屋和饭堂,被一双双眼睛,偷窥着石破天惊的野心与渴求。

佐藤大树接过町人递来的锦盒,又将一封薄信交了过去,最开始他还有几分局促,总觉得这样假借他人之手的互通尺素,仿佛在将他俩的感情公之于众,但多来了几次便也清楚中岛的口风之严,虽说偶尔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出几分戏谑,时日久了,倒也变得坦然。

中岛左右看了一圈,探过头小声说道,“师父说这次的东西阅后即焚,不可留在身边。”

佐藤大树闻言惊了一身汗,大约猜到不是正经渠道来的东西,只得慎重地揣入怀中,又随身摸了一分银塞到中岛手里,“天气炎热,与中村小弟两人买几角西瓜吃罢,”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这几日宵禁甚严,让山本老板不要来寻我,我自会上门拜访。”

“哦——”年轻町人拉长了声音,尾音转了又转,佐藤大树这才意识到刚刚的话语有多暧昧,想解释又更觉欲盖弥彰,犹豫之间反而错过了辩白的机会,只得摸了摸涨红的耳朵,中岛早已跑远,他却兀自因为这个插曲,心跳快了几分。

 

不能这样,佐藤大树定了定心神,打开眼前锦盒,里面竟然只放了一张薄纸,仔细一看大约是匆忙之间誊写下的地址,这地方他还有些印象,应该是本石町下的一家吴服店,老板手艺不错,听闻大奥里不少女侍都以购买到这家店的绢织衣物为荣,只是不知山本世界留下这个地址所为何意,他默默把纸片扔进小炉,看着火苗一下子将它化为轻烟。近些日子他为土田大人布下的任务烦恼颇多,去那几个商家前后敲打了一番,还是一无所获,对方直言拿多少钱办多少事,从没有克扣过什么,反倒显得上门问询的他有些胡搅蛮缠了。

浦川、藤原也跟着他跑了几次,差点在店里动了刀,佐藤大树光是安抚两边都觉得焦头烂额,近些日子总有一种隐约的浮动气息在市井里流动,很微妙,又捉不到分毫,难道这就是堇小姐所说的,“等待的那一声惊雷”吗?他不敢多想,正思忖间,窗外忽见一道闪电,劈开有些晦暗的黄昏暮色,随后哗啦啦的雨倾盆而下,大抵是酷暑最后的挣扎,随即雷声轰轰,雨下了一整宿。

 

佐藤大树一贯起得早,却第一次在这段时间里感受到了清晨的凉意,风吹在面颊上,不再是火辣的热浪,反而添了一丝秋高气爽,他拾掇好衣服,顺着坊间小径一路穿过日本桥,又慢悠悠地在茶馆里吃了年糕就汤,日头这才爬至半路,而他也走到了本石町。

不过几步就能望见那间吴服店,再看两眼,竟发觉山本世界也从另一头走来,还是那么一副漫不经心的姿态,要不是他知道这人消息渠道四通八达,他都要以为这是一场心有灵犀的偶遇了。

“你怎么在此?”

山本世界拢了拢领口,欠身颔首,这才不慌不忙地答道,“我看天气已然入秋,该置办些好衣裳,给我的心上人。”他最后几个字说得轻巧,似乎只够传到面对人的耳边,“我看大人身形,与我那心上人别无二致,赏个脸逛一逛吧。”

佐藤大树被这几句话说得双颊通红,他哪能不知山本世界言下之意,亏他还以为是什么紧要线索,自己竟被对方摆了一道,“你……”

“哎!”山本世界拦住他的话头,“不要败了兴致——”他拉过对方的衣袖,从前大树作为家主头生子,吃穿用度哪有自己操心的机会,这般二人在城里闲逛的时候少之又少,重活一世反倒是别样的新鲜感。

从来只知重臣女眷和女侍偏好这店的衣裳,佐藤大树进去后才发现属实别有洞天,他仔细端详着手上的绢织衣物,摊在手心好似一汪清泉,配着密密绣上的针脚,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又见几匹橘色的布料摆在里柜,他想到了川越老家的母亲和妹妹,如果能给她们做上几身,大概也是尽了儿子和兄长的一份心意。

老板见他对这布料爱不释手,笑呵呵地打趣道,“大人喜欢这个样式?”

“看起来着实不错。”

老板得意地点了点头,“大人有眼光啊,这可是上家来的好货,只可惜仅有数匹,都被人订掉啦,大人还是看看其他的吧……”

佐藤大树意欲再争取几分,却被山本世界赶忙一拽,匆匆躲至衣桁之后,不过几个呼吸,只见一位妇人昂首踏进店里,吴服店的老板一见来人,这便招呼道,“夫人,前些日子订的料子到了,可是相当紧俏,刚刚还有位大人也想要呢,咦?人呢?”

妇人被他说得满面春风,爽快地从袋中摸出好几枚小判,吴服店老板也麻利地招呼伙计把料子包起来,欢天喜地地送走二人。但在衣桁后的佐藤大树,却是看得心惊,这不就是土田大人名单上的其中一位店家内室吗?

普通生意人家,如何出手这般阔绰,消费得起这寻常人万万不敢有念想的东西,他转过头去看山本世界,只见男人目光沉沉,他是有意让他看到这一幕的,原来查那帮人,不能只查那帮人。

 

时间过得飞快,佐藤大树在换上厚一点衣物的时候,才猛然意识到,已经到了肃杀的季节,这些日子他顺着山本世界给的线索查得愈来愈深,甚至到每往前一步,他就觉得自己离悬崖更进一步的状态。在藏屋敷的每一次汇报,他越发嗅到那股不安分的力量正伸出爪牙,挑战着眼前这早已摇摇欲坠的权利版图。其中尤以御所之人每年花费之巨,令人咋舌,但更夸张的是,其中一大部分都流入了外戚大名北条氏的口袋,这些真金白银早就在原野外养出了一支彪悍的军队,对着江户城虎视眈眈,而那正是入间氏在关外的母系一脉。

佐藤大树从案前抬起头,听到外面喧闹的集结队伍之声,近些日子派出去巡逻的同僚越来越多,街头械斗时有发生,以吉本家、日野氏等与入间氏交好的世家派系为代表,频繁活动,江户一时满城风雨,将军式微,倒幕刻不容缓的言论甚嚣尘上。

终于,在红叶爬满岚山的那一天,樱门寺政变爆发。松平将军率先发难,逼死日野氏之家主,入间氏见计划提前败露,协同宗光天皇逃至隐知岛,后被吉本反水,隔日松平将军重兵来袭,一夜之间兴盛了百余年的入间氏覆灭,这件事传到佐藤大树耳朵里时,他已听闻吉本利是自裁认罪,临死前高呼已为林家复仇,恍惚间不知到底是林氏流传的血脉至今,还是又一位冤灵复生的亡魂。

第二年春,民间皆传闻松平一族天降神器,名曰十拳剑,而后此剑交予光邦天皇,御所上下尊松平将军为定夷大将军,自此权倾朝野,无人可比。

 

但这一切都不重要了,佐藤大树伸了个懒腰,仰面朝着海风,深深吸了一口气。几天前他谢绝了土田大人的提拔之意,收拾了身边细软,踏上了脚上这片甲板,当然他没忘了给亲朋好友留了封信,告别没有当面说,他相信如果有缘分,他们还是会再见的。

“怎么样?在海上的感觉?”山本世界叉着双臂站在他身后。

“还不错。”

“真的不和你朋友面对面告个别?”

佐藤大树比划了个鬼脸,没说自己舍不得,“不了,不想看他们哭,尤其浦川,哭得肯定很丑。”

山本世界往前走了两步,和佐藤大树肩并肩,指着远处模糊的一个影子,“那边就是我之前和你说的岛。”

“哇!”佐藤大树捧场地睁大眼睛,故意挨到山本世界眼前,“真的能看到诶。”他感受着对方手掌揽住他肩膀的热度,心有所动地说道,“你之前给我的木牌还没刻上字呢。”

“回头就给你刻。”

“好,这次我一定好好保管,那……你说我们还会有下辈子吗?”

“唔……”山本世界沉吟,拢起身上的外褂给俩个人遮挡海风,“或许有吧,可能几百年后。”

“可能那个时候我们就都是普通人了,很普通很普通的那种。”佐藤大树想得出神,“但你还要做我的老师,要一眼就能看到我。”

“好。”

 

时光荏苒,白驹过隙,樱门寺政变后又一百年,武弘政变爆发,彻底终结了统治江户二百余年的幕府历史,松平之姓跌下神坛,永远热热闹闹的江户城从此进入新的时代。

 

END

 

[1] 十拳剑:日本神话中伊邪那岐/须佐之男的佩剑。

[2] 御所:天皇居住的地方,代指天皇本人。

Chapter 10: 番外 by遥

繁星璀璨,圆月高悬夜空,幽静的冷光充盈庭院,不必点灯,借着月光也能看清四周。仍然有一盏油灯伴随木屐踏上地板的声音落在身侧,仍然有一道声音明知故问:“大树,你在做什么?”

佐藤大树放下手中工具,语气很期待:“我明早要去赶海!今天正好是十五,大潮日,能捡到很多好货。”

他转过头,正好撞见山本世界望着他笑,月光下那黑色的瞳仁是格外亮。他爱人的嘴角天生上弯些许弧度。佐藤大树会突然在某个时间点醒悟过来,从以前到现在,是因为山本世界总是用这样的眼神望向他,他才觉得那不动分毫的嘴角是带有笑意的。

山本世界白日开门做生意,卖些竹编木工活计,邻居时常互相走动,两个徒弟打打闹闹,从清晨开始便不得安分,到了晚上才清静下来。通常是吃过饭闲话几句,小酌两杯,做些杂活家事,最后才是吹灭灯火盖上被子窸窸窣窣。

夜色静谧,吻落无声。莫名的引力引得佐藤大树吻上山本世界的嘴角,第二下是柔软的唇,蜂蜜般晶亮且沉甸甸的幸福缠绕舌尖。山本世界一只手扶好佐藤大树的后颈,另一只手灵巧钻入衣服下摆找到敏感的腰侧和尾椎。体温叠加带来的热度迅速扩散,佐藤大树心道大事不妙,猛地推开山本世界,正色道:“我明早要去赶海,收拾完工具要早点睡。”

山本世界无语,瞪着双三白眼不说话。

“世界さん~你记得叫我起床噢?”

要扑进怀里,让他的老师抱个满怀,再用绝佳可爱的上目线和笑容说出带有波浪线的话语,补一个亲亲,把耳朵贴在世界最不容易说谎的心跳里,就能听到山本世界说:“知道了。”

在此战术的实际运用上,佐藤大树至今无败绩。

工具整理完,时间也还早,一些家事可做可不做,茶饱饭足。隐约的海浪声重复循环,静下来后听得格外清晰,佐藤大树把头搭在身边人肩上。油灯燃烧到尽头,悄然熄灭,一瞬间月光如海浸没所有事物。山本世界握住他的手,抓得很紧,声音轻轻的:“偶尔,会像现在这般恍惚。我们相识不过十余年,身边的人和事变了太多太多,但是我们却没有怎么变,反而像是害怕醒来的梦境了。”

“被螃蟹夹到脚趾真的很痛。”佐藤大树嘟嚷,“我从来没有出过海,也没有去海上抓过鱼。来到这里才知道,原来还可以活得这么自由。这些都是真实的……你看我都晒黑了一圈。”

“这不是梦。我明天抓螃蟹给大家吃。”

大清早,佐藤大树带着两个少年兴高采烈出门去,提前到海边等潮落。临近午时,一名叫泽本的熟客上门来取回维修的农具和竹筐,打趣道:“你们虽是表兄弟,佐藤小弟在外日晒雨淋谋生计,你在家做手艺活,像寻常夫妇一般。”

山本世界笑道:“是啊,多亏我家夫君好能耐,我才能随意做些喜欢的事情。”

泽本时常送来他家地里种的蔬菜瓜果,交换几样海产品回去做菜吃。打趣寒暄几句正准备离开,撞上满载而归的佐藤中岛木村三人,泽本的竹筐里瞬间多了半框蛤蜊,不必纠结晚饭吃什么。

螃蟹、海螺、蛤蜊、蛏子、海带……物种丰富多样,佐藤大树施施然封自己为赶海的王。四人一起清洗处理各类海货,各自都像重新在海里游了一圈,汗水浸透全身。距离傍晚还有一段时间,山本世界收到消息,说是商船已经停泊港口了,明早就会离去。山本世界又急忙去淘稀奇宝贝和书籍字画,顺便看看有没有适合做冬衣的好料子,囤些布料好提前做衣服。

一来一回,待他回到家,院子里只有大树在等他了。那两个小的早就吃饱自己玩乐或是睡觉去。佐藤大树在院中练刀,用的是一把木制长刀。长刀无刃,却劈风如破竹。世界又是一阵恍惚,像是走入当年的高墙府苑内,看着这个人倔强地打磨自己,不惜一切代价。

幸好,他看向自己的眼神不再藏着深重责任,是雀跃与欣喜,轻盈地落地。

“买了什么回来?”

“等会再给你看。”

蟹肉鲜美,牡蛎多汁,蛤蜊味增汤喝得人心神舒爽。佐藤大树得意洋洋,满脸讨夸赞的骄傲表情。人吃饱了心情好了就开始使坏心眼,山本世界全程吃下来只夸了句好吃也不再说别的,吃完自己收了碗筷去洗,路过浴间发现连洗澡水都烧好了。到底是见不得小狗可怜巴巴生闷气,洗完碗还是折回去说明是逗你玩的,大树今天特别厉害,真的哦。佐藤大树早已学会目无尊长,有仇必报,横劈一个手刀叫他快点去洗澡不然水凉了。

油灯加满了油,照亮整个卧室。屏风后,青年衣衫半卸,手绕至身后,喘息细细,几乎不可闻。他从来都是好学生,包括性事。手指沾了脂膏揉在穴口,慢慢向前拓进。要他自己干这事,估计磨蹭半日还放不下三根手指。佐藤大树自己约莫拓了半刻钟,正准备放第二指,眼角瞧见门边似乎有人。激得他迅速坐起来,衣摆遮住下体,遮不住修长润白的双腿,大腿中间还有一道明显的晒痕。

山本世界双手揣在衣服里,一副讨人厌的轻浮模样。一辈子或许真的不够看透一个人,从前佐藤大树从不觉得孩子气这三个字能和山本世界沾边。他脱了鞋走来,抬起佐藤大树的下巴细细地看,清秀的脸庞被红润的唇涂上艳色。

山本世界端坐榻上,牵起他的手引他跪入自己怀中,从衣袖里掏出一精致巧妙的小圆盒,说是方才在船上购入的上好的脂膏,有助兴功效。那脂膏散发淡香,遇肤自热,很快手指便带着热度闯入穴道深处,亲吻中热得分不清是哪个部位在燃烧。他的老师做什么事都很认真,抓住感兴趣的新事物就要研究到底。手指在热情绞缠穴道里寻找往日熟悉的开关,无情地揉摁碾压又及时吞下大树口中溢出的呻吟。另一只手路过胸乳腰腹,也沾了滑腻脂膏揉上前方肉茎。佐藤大树两端都被堵住,唯有腰腹摆动着抖出白液。

“行了……行了!”佐藤大树不愿继续被动失控,稍微拉开距离,面前人分明也情动得面色潮红,一双垂眼温和含水,荡到自己心里去。

后穴习惯了容纳异物后开始不受控制自觉吞吐。爱人漂亮的手精准剥开浴衣下摆,寻到勃发胀痛的性器,抚慰它,一点一点打开自己去容纳它,直到完全被填满。

拜山本世界自己所赐,紧致的穴道比以往热很多,全身的血液都往底下冲。佐藤大树同样是习武之人,腰腹力量不容小觑,腰肢摇出蛇形波浪,不太受得住还是执意吞到底,摇摆间水声渐响,腰腹被涂满汗水和白液,一片水光迷离。

山本世界忍不住双手把握住那段腰肢,感受它的柔韧和运动。每向上顶弄深磨,大树就从鼻腔里哼出声,太重或太爽,呻吟声就从喉咙里溢出来。

透过屏风能看见交叠的身影彼此迎合。佐藤大树胸膛泛粉,从内而外被捣熟透,深红穴内流出更多滑腻液体,伴随不断的大小高潮腰肢也失去力气,柔柔地倒伏,只剩两瓣流汁蜜桃般可怜的屁股虚虚吞吻性器,不受控制地抖动发颤。

他的好老师竟然在舔咬他无用败走的乳尖时射精,下意识逃离胸前的痛,越是逃离腰间的双手抱得越紧,精水越是进入深处,带出时顺势糊住穴口,颜色白红混杂一塌糊涂。佐藤大树平稳呼吸,站起身时腿间一片黏腻。

“你去船上就买了这玩意?”

山本世界也随手拿起衣物擦汗,说:“不是啊,还有其他好玩的。”

佐藤大树沉默看他拿出一堆奇怪的异国书籍神秘物品,心想家里终有一天会变成怪奇小店,里面蹲着个怪老头和爱钓鱼的老头。

“噢,这个叫戒指,西洋人结为夫妇时,会为对方戴上戒指。”山本世界从袋子底部掏出两个黄金小圈圈。

山本世界把其中一个戒指放在佐藤大树手心,故作娇羞伸出右手:“通常是丈夫先给妻子佩戴。你都不知道,有好多人说我像是你贤惠的妻子呢。”

佐藤大树竟正色认真起来,把戒指套在山本世界的大拇指上。山本世界看书看一半,感觉有哪里不对但还是开心笑纳也,笑嘻嘻地去服侍他丈夫沐浴更衣了。

是夜慢慢静下去,是爱慢慢流淌着如灯火如月光倾泻满地,是吻了再吻沉沉睡去一个平常之夜。是你我终会失去躯体共同度过此生,沉睡后的夜如每一个今夜般幸福黑甜。

Afterword

Please drop by the Archive and comment to let the creator know if you enjoyed their wor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