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回到这里来了。
已经变成灵魂的青年环顾四周,出租屋的家具陈设已经全都翻新过,看得出房东很想掩盖它作为凶宅的过去,利用优越的地理位置收一笔不菲的租金。但人吝啬的本性是改不掉的,表面上装修已经全部换了一遍,实际上浸过血的地板都不舍得拆,只是铺了层地板革掩盖。
说实在的他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地缚灵,后来一想可能是因为当时提前缴了一年的房租,死了也该住回本才是。
为了不让黑心房东得逞,泽本夏辉每天的任务变成了在租户来看房的时候恰如其分地搞出点灵异事件吓跑他们,这样就不会有冤大头了吧。反正地缚灵每天都很闲的,多积点功德说不定哪天就能正常投胎去。
长此以往,房东也是认栽了。乖乖把租金调整到凶宅该有的价格,这栋房子才终于迎来了新住户。青年努力过了,还是没能劝退这次来的那个冤大头。不过市区靠近地铁口的公寓这个价格,他偶尔显个灵别人都得夸这房子能免费玩密室逃脱。
堀,夏,喜。年轻的租客一笔一划地在租房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和泽本夏辉的名字发音是一样的。这在传说中还是蛮有意义的一件事情。他也就不再锲而不舍地搞把水杯弄撒、在阳台上吹点妖风之类的小把戏。毕竟这个年轻人看上去真的很需要这间房子。
公寓沉寂了一个星期后堀夏喜正式搬了进来,安置好行李,年轻人看看这看看那,似乎对自己薅韭菜的本领满意得不得了。泽本夏辉本来在旁边憋着笑观望,却突然感受到年轻人炙热的视线。
“往后也请你多指教,地缚灵先生。”突如其来的问候吓得泽本夏辉掐了掐自己,确定已经死得透透的了没错。“你能看见我?”他诧异地指了指自己,心想这就是传说中的阴阳眼吗。“没错哟。”堀夏喜笑容灿烂地回应。
说是请多指教,也确实是需要的,在后面的几个月里,堀夏喜到处投简历找工作,回来就对着空荡荡的公寓倒苦水,这场景在别人的眼里不知道得有多诡异。作为报酬,他也会偶尔烧点东西给夏辉,虽然他去不了别的地方,也就用不到那些东西,还是笑纳了包括但不限于最新款的手机、相机、堀夏喜觉得他穿上会好看的衣服——当然,都是纸做的。也会在吃饭的时候在旁边象征性地多摆一副碗筷,虽然他也没办法吃东西。
通过这样莫名其妙的交流方式,泽本夏辉慢慢了解了堀夏喜。刚刚上京,虽然家里有条件资助但坚持用自己攒的钱租房子,这才找到了这里。想做艺人,所以到处跑面试和签约的事情,但一直到现在投出去的简历都还只是石沉大海。还有从小就可以看见鬼魂而且为此困扰了很久但夏辉哥是他见过最和善的鬼这样没营养的话之类的。
一直以来泽本夏辉都是默默倾听的角色,偶尔提点建议,他活着的时候就并不是特别爱说话的人。对外习惯表现得内向的堀夏喜或许只是需要一个情绪垃圾桶,也正好鲜少主动了解他。挺好的。
毕竟谁也不会有死了之后朋友圈还能更新的经历吧。
有一天,堀夏喜终于收到了一封面试成功的通知邮件,欣喜若狂地叫泽本夏辉过来看。高兴过那一阵,年轻人突然格外认真地盯着他问。
“呐夏辉哥,你是怎么变成地缚灵的?”
“时间太久了,忘了。”他随口搪塞道,不完全算是撒谎,自己真的很久没试图回忆过生前的事情了,也不是很想回忆起来。鬼知道人的事情也不能怎么样,但人要是知道了鬼的秘密会怎样可说不定。
过了两天,堀夏喜开始早早起床跑去事务所和试镜现场。没了聒噪的年轻人在耳边自说自话,泽本夏辉久违地开始感觉寂寞。这样下去,或许堀夏喜很快就会攒够钱搬到更高档的公寓去。这间房子还会有新租客,但应该不会有人能看见他了。
明明以前过惯了那种清闲日子……
郁闷的情绪和灵体的衰弱也脱不了干系,地缚灵对自己死亡的执念越来越浅的话,灵体也会随之变弱,最终完全消散。正是因为堀夏喜的到来,他才渐渐化解了对这间屋子的怨念。
也是因为他,自己开始对人间产生留恋了,真是矛盾。
下班后堀夏喜开了一瓶罐装啤酒坐在地毯上看电影,旁边泽本夏辉幽幽地来了一句“我是在这里死掉的喔。”,他以为年轻人会吓得回沙发上坐着,但实际上堀夏喜却为他终于肯透露自己的事情开心了好一会。
也对,他是见过多少鬼的人,怎么会害怕这个。
第二天,早出晚归的租客带回来一沓照片,有自己试镜拍的定妆照,事务所的照片,也有回家的街道的影像。一张一张展示给他看。
“夏辉哥没办法离开这间屋子,我就把路上见到的都拍给你看了。”没有告诉泽本夏辉的是,楼下便利店的店员小哥和卖水果的阿姨都还记得他,也把其他事情告诉了堀夏喜。
他知道泽本夏辉当时是很突然地自杀的。
就是这个笑着催他赶紧翻到下一张照片看的“人”,他一直以来倾诉烦恼的对象,收到被裁员的消息后,在出租屋的客厅割腕死掉了。
在旁人眼里这样的死者绝对会被贴上心理脆弱的标签。朝夕相处了几个月,堀夏喜并不奇怪,是他会做出来的事情没错,他总是为别人考虑太多,忽略了自己的需求。即使他见过很多以千奇百怪的死法死掉的鬼,内心还是不免觉得沉重。
他只在学做菜的时候被刀刃划破过手指。如果是割断动脉的话,嘶,应该很痛。
其实他能看到,泽本夏辉的灵体一天比一天透明。有时候他会装作不经意地提起,“夏辉哥,你有没有什么想告诉朋友的事情啊。”“想报复的人呢?要杀掉的话我咬咬牙也能办到吧。”尽管用了各种各样的话术试探,得到的答案总是摇头。
堀夏喜害怕哪天泽本夏辉一声不吭地就消失了,他还想让他看自己新拍的杂志,让他教自己做菜,还有很多很多可以一起做的事情。
但谁也无法预料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更猜不出意外会先降临到谁身上。
堀夏喜在赶去工作的路上发生了交通事故。
那天直到半夜泽本夏辉也没等到他回来,平常的话他并不会这么着急,年轻人晚回家一两次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只是他感觉自己随时都会消失,可能来不及好好道别。
凌晨,堀夏喜的灵魂茫然地回到了出租屋。验证了他最坏的猜测。
冥界的使者告诉过他,事故中横死的人和自杀者的灵魂都被叫作非命之灵,无法顺利转世,前者的名字会在意外发生时游离出体外,成功找回就有复生的可能,后者虽然有自己的名字和直到生命最后一刻的记忆,但永远不能重回人世。就是和他一样的地缚灵,当时他想,可能是上天对自己不珍惜生命的惩罚。
那个空白的灵魂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问他为什么要来这里、自己又是谁、怎么到这儿的,这些问题一个都回答不上来。当然,也把他给忘了。泽本夏辉想起自己刚变成地缚灵的时候,死对那时候的自己是一种解脱,但对堀夏喜来说是不一样的,他不应该作为鬼魂孤独地等待消散的那一天。
他被那么多人爱着,人生应该还有很长很长。
有自己的名字,在生世就还有对应的位置可以回去。虽然他没有办法帮堀夏喜找到他的名字……但是,恰好是一样的。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泽本夏辉也不会料到自己的名字还能这样派上用场。还好,那也是曾经灌注了父母的爱和期待的名字。
已经没有用了,就送给他好了。就当是为了自己,最后一个记得自己的人也变成游魂的话,未免太过凄凉。
一整晚的抢救都没有效果,医生几乎要放弃这个伤得很重的年轻人了,他却奇迹般的挺了过来。半死不活地躺了几天,能下地走路的堀夏喜一瘸一拐地偷偷溜回家,却没有发现地缚灵的踪影。
是因为他几天不回家赌气不见他吗?堀夏喜这样欺骗自己,在出租屋内恍惚地翻来找去。不得不接受泽本夏辉已经消失了的事实。无力地瘫倒在沙发上。
茶几上还散乱着他洗出来的那些照片,被挑出来摆在正中央的是他在新事务所的那张公式照,他和泽本夏辉都很满意的一张。医院打开的电话已经响第五次铃,堀夏喜终于肯接,笑着解释说家里养的猫没人喂,实在放心不下回来看看。然后又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回去果不其然被护士痛骂了一顿,也是自己活该。
回病房的途中,他下意识看向医院走廊的角落,惊讶地发现那里没有出现任何鬼魂。
不可能,从小到大每次到医院都会碰到很多的。他用了很长时间才完全康复,以及完全接受自己同时失去了通灵的能力和那个会耐心等待他回家的鬼魂的事实。甚至泽本夏辉到底是彻底消失了,还是在某处默默观望已经看不到鬼魂的他,都完全无从获知。
办出院手续的时候,堀夏喜签错了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