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第四部《物理與登山靴》中(也是《大學四部曲》裡面的第一部),中島颯太(なかじま そうた)於T大升學後遇上同學片岡直人,並加入行山學會,認識了會長今市隆二(いまいち りゅうじ)和副會長木村慧人(きむら けいと)。初時慧人對颯太不以為意,但兩人因為巧合加入了L教授的研究室中幫忙,除了一起學會的登山活動外,兩人合力對抗學生會因為硬性不明文規定而差點被關閉會社,也有人生首次幫忙開放日辦雪糕。經常一起研究。兩人在一連串事件後確認對方的心意。故事裡面,兩人常常受到事務室的研究助理佐藤大樹(さとう たいき)幫助。
在這一部《窄巷裏的徘徊》,我想描述大樹的心路歷程,以及在同一工作室的澤本夏輝(さわもと なつき)共同的歷程。
物理研究室裡,L教授的研究助理佐藤大樹和澤本夏輝為週一研究會議作最後準備。鍵盤的打字聲不絕於耳。因為獲得的資料甚多,L教授計劃馬不停蹄把最近的實驗結果分成三份論文發表。
上星期,大樹靈巧的手讓實驗都以意外的準確度取得結果。
「做得好。」L教授嘉許說。「好吧。這次大樹你擔任第一作者,負責領導大家完成這篇論文吧。」
大樹如獲至寶。「我會努力的!」他希望在緊密地出版論文後,可以早日踏上講師的道路。
正因如此,同為合作拍檔的大樹和夏輝周末臨時趕工,把論文裏要發表的圖和列表準備好,方便開會時討論。
「糟糕了!還有半小時。」大樹的手在鍵盤上飛舞,視線未曾離開螢幕,左手盲目地在桌上探索那隻咖啡杯。
夏輝把重新斟滿咖啡的杯推到他手上。
「哦!熱騰騰的,謝謝你啊!」大樹在邊吹住喝。
「你先休息一會吧!教授也說這次會集中檢查第一篇論文的資料,你這麼急做完其他的,他也沒有時間看。」他已經把這星期要用的都做了幻燈片,於是離開電腦,大樹看著螢幕上跳動的 C++ 代碼和積分符號,如滑浪手般怡然自得的飛翔。大樹甚至不需要對照筆記,那些雜亂無章的中微子信號在他眼裡,就像是有節奏的樂譜,他能一眼聽出哪一個音符跑掉了。
「可是有時間的話,準備了比較好嘛!」大樹沒有分神。「況且不做白不做。」
「你加油啊!」夏輝說:「我先去買個便當,你要什麼口味?」
大樹聽到食物終於轉過頭,雙手合十:「勞煩你。我要炸雞便當。」
「沒有問題。」轉身正準備離開時,夏輝轉頭問:「今晚的研究生聚會你要去嗎?」
「我今晚不行,」大樹一面陶醉的說:「今晚有約。」
「又是那位藝術家U找你去哪些我這種下等人一輩子不會去的餐廳去約會?」夏輝一面嫌棄地說。
「別說得這麼難聽嘛!難得他有時間陪我。」
「真是服了你。別把今個月的預算都花掉喔。記住下星期交信用卡卡數啊。」夏輝笑著走開。
「我會小心的。」
事實上,說是U 邀請,倒不如說是U指定要去這間餐廳。
「喂,U!你今晚有時間嗎?」電話中,大樹變成含羞答答的小伙子。
「大樹?可以啊。我有餐廳想試。」話筒裏傳來波子機喧鬧的背景音樂。「銀座的花月庭。」
「我查一查地址。咦!人均消費1萬円?」大樹以為看錯數字,連忙逐個數字數。
「你嫌貴嗎?那下次再約吧。」
「沒有沒有,讓我預約。今晚7點可以嗎?」大樹連忙挽留。
之後,在和L教授的會議中,大樹來得及提前把兩份論文的結果準備完成。颯太和慧人不禁瞠目結舌。自從慧人決定留在日本後,颯太也參與了 L 教授的研究工作,尤其負責數學推論的部分。
「大樹,你做得這麼快,我們怎樣跟得上?」颯太看著大樹的準備資料抱怨說。
「相比這個引以自豪的好弟子,所以我常常說你們太慢。」L教授拿著巨型咖啡杯進來,準備兩小時會議作戰。「大家都到齊了嗎?」
眾人就以大樹為首,逐步討論和檢視要發表的結果。
「對了,大樹,我記得之前你說中微子的信號常常出現誤判,準確率不高於5成。你是怎樣改善?我怎樣改寫程式都是搞不好。」夏輝看著剛印好的論文草稿,搔著頭。
「因為我們之前只用上單一的判定,但這個判定不能分辨電子和反電子的中微子,於是電腦把這兩種都算進去。」大樹流暢地把投影片轉到對應一頁,他早已把投影片的內容記得滾瓜爛熟。
「我考慮到其實這兩種中微子是有分別的,一個產生中子,一個產生質子,當我們把硫酸釓放進去,產生的中子會再跟硫酸釓結合,放出另一對光子。但質子就不會有這種作用。」他用雷射筆準確指住作用的地方。「於是,你看看光子的數目和他們是否關聯,就能推出他的本來類別。」
「這是個很聰明的做法。大樹這樣做就可以準確量度超新星產生的反電子中微子,也就是說他打開了觀察超新星的一扇窗。」L教授認同地點頭。
「而且大樹想到硫酸釓很厲害,」
大樹含蓄地微笑點頭。「那天剛巧打開核子物理的期刊,無意間看到關於這種原子核的特性,於是有了新的想法。幸好運這是用得著。」
L教授總結說:「那麼大樹你繼續檢視這種情況下的光子能譜。夏輝則計算這些作用後的硫酸釓的堆積速度,以計算需要用怎麼樣的濾水器。」
大樹和夏輝交換眼神,微微點頭。
L 教授忽發奇想。「大樹的經驗告訴大家要多看論文啊。好,決定慧人颯太你們下次行山活動同時帶同起碼3份論文,增進物理的修為。」
「我不要!」慧人毫不猶疑拒絕。
會議在輕鬆但認真的氣氛下繼續。
×××
在高級餐廳裏,宴客不是穿了高級西裝就是晚禮服。大樹仰頭望著那個比他宿舍的浴室還要大的巨型吊燈,差不多上百支蠟燭形燈泡在閃閃發亮。下面是厚重深沉的絨地氈,把所有皮鞋高跟鞋的走路聲都吸收掉。
大樹這才發現他是裡面近乎衣衫襤縷的食客。他這身打扮到吉野家或二郎拉麵的話絕對沒有問題。一件Uniqlo的T恤和洗得快要鬆掉的灰色西褲。
大樹不期然縮起身子,手放到桌下,彷彿要把自己從背景中躲起來。
穿住Armani 恤衫,戴著墨鏡的U攜著名牌衣店的紙袋走到大樹的餐桌。大樹見到U馬上興奮地揮著手,覺得一星期趕工只吃便當也是值得。U彎月似的眉毛和有神的眼睛,總是讓大樹著迷,讓他忘記研究的煩惱。
他把墨鏡架於頭上,一面詫異:「大樹,你怎麼穿成這樣?沒有其他衣服嗎?」
「我剛從實驗室趕過來,沒有時間換衣服。」大樹說不出口自己最貴的都只是GAP的恤衫,更加說不出口他的錢都用在幫 U 買單和買給他的包。不過一見到U,大樹覺得心底裡滿足,也就甚麼都沒有所謂。
「也無所謂了,反正我們不是要行街。點了甚麼?」U 把購物戰利品隨便放在地上,大樹心痛死了。大樹看著那個印著燙金商標的紙袋被隨意踢在桌腳,邊緣已經起了輕微的摺痕。他心裡像被針扎了一下——對 U 來說,那只是包裝紙;對大樹來說,那紙袋的厚度,承載了他兩次深夜實驗後的加班津貼。大樹若果收到這一袋衣服,肯定連同這些漂亮的紙袋翻用到破洞為止。畢竟那厚實的銅版紙材質,對大樹來說比昂貴的襯衫更具實用價值。
「我點了兩個定食晚餐。」這是他找遍餐牌覺得這是性價比最高,而且看起來U不會嫌棄的那種。儘管這樣還是要5千円一人。
大樹心頭一抽,那是他一星期的伙食費,但他還是擠出笑容:「聽你的,難得你開心。」
U理所當然的說:「這怎麼夠呢?來這裡當然少不得松葉蟹和拖羅了。」
U一彈手指:「侍應。」
侍應愛理不理的走到 U。「請問有什麼需要呢?」
「我要追加這個和這個。」U 指向餐牌上顏色鮮艷的圖片。
「好的,我們為你下單。」他標準的動作優雅地收走餐牌。
U不滿地「嘖」了出來。「怎麼了?叫這麼貴的菜也只是一句好的。怎麼這麼冷淡。」
如果這是夏輝說的他會毫不猶豫吐槽,但自己既然有工作,當作支援鼓勵 U,為他打氣也未嘗不是好事。畢竟 U 經常忙於他的藝術夢想,要四處頻撲。大樹眼中U的周圍彷如灑了閃粉一樣總是亮晶晶的。
很快侍應把熱騰騰的松葉蟹三吃和厚切肥美的拖羅端出來。拖羅紅白相間,
大樹午餐只有便當,打算夾一塊吃。
「噯!你在幹什麼?」
大樹嚇得把剛夾上手的魚生都掉下來。「怎麼了?」
「當然是相機先吃吧!」然後連忙從不同角度,攝影大師上身的左右上下,U 熟練地調整餐具的角度,調整燈光鏡頭深度,無視了逐漸新鮮蒸好食物的溫度。待到他滿意時,本來蒸氣騰騰的蒸蟹都變涼了。
「好啦,你慢慢食啦。」U 忙於上載相片,像趕蒼蠅的揮手示意大樹。
儘管價值不菲,但這塊拖羅是大樹嘗過最肥美,能在口中融化。松葉蟹鮮味十足,彷彿整個海洋包裹在鮮嫩的蟹肉裡面,跟他在超市買的假蟹柳是兩個世界。
「對了,最近工作如何?」
「食飯時,就別提工事啦。害我沒有胃口。」U 顧左右而言他。
「哦!是嗎?對不起。」大樹也不知該找那個話題他會感興趣,但自己又不是會玩IG的人,就著潮流話題實在沒有什麼可以說。
U拿起手機, 漫不經心地滑動螢幕,指尖的光影映在他那張精緻的臉上。他對大樹的學術成就毫無興趣,甚至在大樹提到『超新星的一扇窗』時,微微皺眉,彷彿那是種會弄髒他藝術靈魂的俗氣塵埃。
快樂的時光過得特別快。不過一小時,兩人把餐點都食清光。
「對了,我今天買衫已經用光了錢,今餐你先找數。」U 頭也不抬,按著手機。
大樹馬上心算,連稅差不多兩萬円,大樹心裡打了個冷震,但也是硬著頭皮:「好的,冇問題。」
「對了,你手頭有十萬円嗎?」他終於望向大樹。
「咦?」金額之大讓大樹。
U 搔首有點吞吐地說:「我朋友決定和我開個畫展。所以要10萬租用場地,佈置和買繪畫道具。」
「我現在不夠,明天要到銀行解除定期取回現金,明天給你可以嗎?」他悄悄在桌下按了按口袋裡乾癟的錢包,彷彿是老奶奶的乾麇的面頰。
一想到解除定期存款的手續費,他長期的物理數學訓練讓他盤算著,該從生活開支哪裡可以刻扣回來:或許看看大學有沒有活動有多餘的便當吧!小廚房裡的公用咖啡多喝兩杯,就不用買UCC咖啡了。
「只有你明白我畫作的價值,大樹。我愛你。」U聽到十萬円有著落,眼睛都變得有神。「那麼我明晚去你家找你。」
那句『我愛你』像是一枚昂貴的勳章,瞬間別在大樹破洞的心口上。即使大樹其實隱約察覺到 U 的開銷有些異常,但他隨即說服自己,藝術家的生活方式本來就不是凡夫俗子能理解的。為了這句話,別說是十萬円,就算是要他再熬十個通宵,他也甘之如飴。
大樹堅定地相信,感情就像超新星爆發,需要極大的壓力聚集才能換來一瞬間的光輝,所以現在的辛苦只是必然的過程:既然他有工作,而且還在上星期趕工時收了不少加班的津貼,若果可以成就U的藝術夢想發展,成為有名藝術家,辛苦一點也是值得的。他期待,有朝一日,在他追尋科學的理想時,U 也能在他的支持下找到自己的藝術的理想,為自己開拓他無法觸及的藝術靈魂。
大樹一面滿足。
第二天,實驗室恢復各自的工作。韻律的打字聲和空調單調的嗡嗡聲主導整個房間。
一如往常,夏輝在清晨帶著一臉疲態回到研究室。另一名研究助理湊到他的桌邊,他也偶爾和夏輝參加物理的座談會。
那個同事低聲問:「夏輝,可不可以借兩千円?明天還你。」同事合手態度懇切。
「為什麼?」夏輝看了對方一眼後視線回到螢幕的論文編輯器。
「昨天剛好出去喝多了...返學校時忘記提款。」
「不可以。」
「明天定必會一早還給你。」
「你應該好好管理自己的財務狀況。」夏輝頭也不回的繼續打論文。
「真是的,只是兩千円就要受你這樣責備。」同事悻悻然離開。
坐在對面的大樹問:「咦,那不是做固體物理的那個?找你什麼事?」
夏輝溫暖的微笑掛在面上。「沒有,只是問一些物理的問題。」他從堆疊的書本間看到埋首工作的大樹,纖瘦的手指在鍵盤上飛舞,頸部細長充滿美感。
過一會,大樹正想起身取剛修正後的論文,夏輝已經放到他手前。
「剛巧經過見到,順道給及你。」
「哦!謝謝你,夏輝,你總是知道我在想什麼。」大樹十分高興有這個充滿默契的拍檔。
夏輝看似不在意的問他昨天晚餐如何。
「怎麼?一頓飯兩萬円?」夏輝瞪大眼睛,停下手上工作。「大樹,你是研究助理,不是物理系正教授,就算正教授也未必捨得這麼食,你是瘋了嗎?」
「差不多已經一星期沒有見過U,難得他願意陪我,我就不想太吝嗇了。」大樹坐在辦公桌旁,點著手指裝可愛。
「不准裝可愛。」夏輝一個手刀敲在大樹頭上。他指向大樹桌上那個金字塔。「所以你就囤積了這堆杯麵?準備財務大翻身?」夏輝想像未來兩星期中午時分研究室都是充滿海鮮湯麵的味道。
「對啊,還有兩星期才發薪水。把7千円除開餘下的兩星期,幾乎每天不多於500円。剛好三個杯麵。」
「這樣會營養不良!」
「也不會這麼嚴重,兩星期很快就會過。」
「我真不知他那裡好。竟然有人甘願為他吃兩星期食杯麵。」
「他將來會是大藝術家嘢!」大樹一面盲目崇拜的粉絲樣。
「我管他是畢加索,我也未聽過要人請這麼貴的晚餐。我自己更加未食過。」他掃視一下手錶。「好了,我還要下去取印刷好的論文,拿給L教授。」
夏輝整理桌上的文件,桌面上不同的研究課題用不同的文件夾分類,書寫用的文具也是調至方便拿出的角度。桌面還原後準備離開。
「對了,」大樹:「我可以先問你借5萬円?」
「告訴我是什麼事。」夏輝一面狐疑的靠近大樹,盯著他。
「昨天 U 說要辦畫展,需要十萬円。」大樹一面遲疑地說:「我戶頭只有5萬円,所以先問你借5萬円。」
大樹雙手合十:「我答應你。」他仰望站在前面,角度關係顯得夏輝很高,身體的肌肉線條也很俐落,透過整齊燙好的恤衫後顯露。「月底出糧時準確還給你。」
夏輝叉著腰,轉個頭望向遠方,心裡像是在鬥爭著什麼。他明明最痛恨缺乏財務計畫的人,但在大樹那雙誠懇又好騙的眼睛面前,他所有的原則都像遇到強酸的緩衝溶液,瞬間瓦解。他待了差不多十秒後才嘆一口氣。
「你有他的工作地址?」
「有,是個很大的工作室啊。」大樹彷彿見證二十一世紀最偉大藝術家的誕生。
「好,沒有問題。」夏輝沒有理會大樹的興奮續說:「不過,那是我的錢。所以我拿著五萬,陪你去他工作室,借給他。」
「怎麼?我怕這樣會妨礙他的創作過程。」大樹率先擔憂。
「拜託!就算是外面畫展的合夥人,也會有機會到場看藝術家的作品。怎麼到了我們就變成了妨礙?」夏輝似乎很執著於到工作室一趟。
「好吧。但我們去去就回。」
「別說得好像我們要去那裡搗亂。」
過一會後夏輝拿著錢遞給大樹。「我們出發吧。」
慧人剛好經過,調侃說:「夏輝,真的很少有,你會借錢給別人呢。」
夏輝沒有想就回答「大樹怎麼一樣呢?」
×××
夏輝的工作室在六本木那一邊。六本木本來是有錢人的地段,街道整潔,店舖多是小型和有品味的,跟大樹平時逛開的下町雜貨店不同。
工作室在某寫字樓大廈的二樓,銀灰色的大廈前方有一部細小的電梯,旁邊是穿梭5層樓的螺旋樓梯。兩人見電梯姍姍來遲就乾脆走樓梯上去。
畫室的玻璃門外站著夏輝和一個陌生男子。夏輝搭住男子膊頭,無聊地望著遠處東京鐵塔閃爍的塔尖。男子打扮時髦,頭戴鬆軟的貝雷帽,針織的冷衫一看便知不是便宜貨。剛巧因為兩人沒有搭電梯,畫室外對談的兩人沒有察覺兩人到達。
夏輝和大樹見到他們,大樹原本想開聲打招呼,冷不防夏輝掩住大樹的嘴,不讓他作聲,只是默默地站在轉角位靜候。大樹的心跳聲在狹窄的轉角處顯得格外清晰,夏輝的手心帶著淡淡的消毒水味。大樹本想掙扎,但感覺到夏輝掌心的顫抖——那是憤怒,也是一種想保護他的急切。
夏輝幾乎碰着大樹背部,大樹的體溫透過薄T恤傳過去,大樹那股誘人的香味不期然飄進夏輝鼻孔裏。但夏輝知道這是難得不用扯破臉跟大樹解釋的機會。
畫室外兩人繼續閒談。
「昨天跟那個笨蛋研究室助理去拿十萬円。」U 一面自豪的說。「真是個方便的提款機。」
「這次你又巧立什麼名目?」男子像是聽一個事不關己的故事。
「就是要辦畫展啊。這個萬試萬靈。」
「那麼我們要去哪裡玩?」男子興奮問。「你那麼這裡怎樣辦?」
「說是去攞靈感離開幾天。」他手作勢裝著畫畫:「遲一下讓我鬼畫符兩三幅新畫放在工作室。佐藤真的很好騙。」
「說得我也有點可憐他。」語調卻聽不出憐憫。
「放心,我對你是真心的。」手邊把對方的頭推往自己,毫無顧忌的吻著。男子竟然悶哼著。
夏輝見到大樹低下頭,整個人像泄了氣一樣。
「咦,你還戴著這隻錶?」男子抓住 U 的手臂看,一面羨慕。
「對啊,上個月擦佐藤的副卡買的。不過好像快要出新款了。」
「也買我一隻!」
「沒有問題,下星期應該那張卡的額度會重設,到時選你喜歡的。」
大樹轉過身,默默地走下樓梯。夏輝連忙跟上。大樹只是低著頭不作聲地走著。
「大樹,你去哪?」
大樹轉過頭,雙眼通紅。「我還能去哪?你都聽到他們的話,我只是他們的提款機而已。我回工作室去了。」雖然大樹對U有著奇怪的憧憬,但面對事實時,他的物理學訓練還是讓他明白正在發生什麼事。
「不可以,」夏輝一把抓住大樹手腕。身形精壯的夏輝輕易壓制反抗的大樹,把他拉回去。「今天我們要把事情了斷。」
「痛…不要抓我回去。我不要跟他們說話。」
「不准逃。進去把手錶取回來。那是用你的錢買的。」夏輝二人到了二樓轉角處,抓住大樹的臂膀,面貼近對方低聲說。「別怕,有什麼事有我在後面。」
大樹眼神遊移一回,才望住夏輝膽怯地點頭。
夏輝半推著大樹走出去。U 沒有料到兩人到來,馬上鬆開搭住男子的手。
「咦,大樹你怎麼來了?不是約好今晚見面嗎?」
大樹因為哭著說得不清楚。「這人是誰?你們在一起多久?」
出軌的兩人像被老媽發現在半夜偷玩電子遊戲被發現的兩個小朋友。夏輝在後面叉著手,敵視著對方,也守候著大樹。
「他只是畫展上的搭檔。」夏輝聽到如此蹩腳的大話心裡直搖頭。
「我都聽到了,畫展是假的,你說上個月去繪畫訓練,原來是買了這隻錶。」
U 見大話被拆穿也乾脆不演了。「對啊,哪又這樣?莫非你以為我是真心的嗎?你這個整天窩在實驗室的大書蟲。每次見面都總是見到你衣著馬虎,真是看得眼冤。」
在這個時候,那些羞辱的話對大樹而言已經不痕不癢。「把手錶還來。那是我辛苦加班津貼賺來的。」
「你說還,我就會還給你嗎?」當牽涉到金錢時,U霎時露出惡形惡相。
大樹上前抓住對方右手,想脫下對方手錶。兩人雙手互相拉扯。
目睹大樹被那個貪婪醜惡的U碰到,夏輝馬上覺得腹部一陣翻轉,心生怒火。
「別以為你有同伙我就怕你。你可別踫我。」對方手一縮,再一掌把大樹推在地上。「是你腳步不穩而已,可別怪我。」
夏輝見狀馬上上前,蹲下扶起大樹:「你沒有事嗎?」
大樹只是繼續飲泣著搖頭。
「你怎麼能動手呢?」夏輝突步靠近U。「把大樹的手錶拿來。」
U見狀突然一個右勾拳,期望攻擊對方一個不為意。夏輝利用動量守恆的原理,順著 U 揮拳的力道,一個側身旋轉便將對方的重心偏移。在 U 還沒意識到重力改變時,他的手臂已經被夏輝精準地扣在關節最脆弱的角度,再推到走廊扶手邊。
「痛痛,我可是斯文人,別隨便動粗。」U 像母雞般掙扎。
夏輝聲音低了幾度,跟大樹對話時的溫暖已然消失。低沉的聲音只餘下威嚇。
「在你把大樹推倒時,」他左手熟練地把對方右手的手錶脫下。「這句話已經失效。你這髒手憑什麼碰大樹。」說完再用力往內拉,U 大聲的苦叫著。
夏輝轉頭把手錶拋向大樹,大樹手腳慌亂地接住,差點把手錶跌在地上。
「我跟你說,別想打大樹副卡的主意,我知道在哪裡找你。」然後一股勁也把對方推倒在地上,但衝量比大樹高,整個人在磚地上滑行。
夏輝俯視對方沒有還擊後就往樓梯口處走。「大樹,走吧。」
大樹碎步跟在夏輝後面,臨離開前還是忍不住轉頭看到因驚嚇而動彈不得的兩人。
×××
在實驗室裡,大樹握住咖啡杯,身子蜷縮的向著窗戶方向呆望。他也不知道自己望了多久。
忽然「嘯」的一聲,大樹往桌上看,夏輝把剛加熱了的炸雞便當打開,放到大樹面前。即棄筷子也正在分好放在便當旁。
「謝謝你,夏輝,但我不肚餓。」
「就吃吧。吃了心情好一點。」
大樹的肚皮也轆轆作響。
「你看,胃口不會說謊的。」夏輝頷首示意。
炸雞爽脆的外皮和鮮嫩的肉汁是平日大樹慰勞自己的最佳靈魂食物。可是,今天他只是一塊大的蛋白質,說不出味道來。
更糟糕的是,那是不甘心的味道。雞的鹹香與淚水的苦澀在口中混雜。大樹想起自己為了那兩萬円的晚餐,計畫要吃兩個星期的杯麵,此時覺得自己對物理的嚴謹在感情面前簡直是個笑話。
大樹的眼框又再濕潤起來。眼前模糊的不只是白飯的蒸氣還是眼淚。夏輝默默地搖頭,走到大樹身旁,任由大樹靠在夏輝腹部,嗚嗚地鳴泣。夏輝輕柔地揉著對方柔軟的頭髮。
這段時間,夏輝都有靜悄悄地把文件裡和大樹寫的部分多看一遍,把錯漏輕輕改正後才寄出去。那件事件過一陣子,大樹逐漸恢復,做事的錯誤減少,話也變多。兩人剛好在教授準備出差前,要把發表用的幻燈片整理好而加班。入夜後,暖氣轉少了,夏輝如常把外套拿給大樹。
「今天是我跟 V 交往了一個月紀念。」臉上又是幾個月前洋溢幸福的模樣。
上次當他跟夏輝說要去新宿的酒吧時,夏輝大概知道他準備好交新男友了。
「就是那酒吧認識的?」
「對,很有型的樣子。」
「我不想這麼說,但你看男人的品味可謂數一數二的差。」夏輝忍不住搣大樹的面。
「你少來,這次他常常在我家,不會騙我錢。」大樹回復精神,神氣地說。
「那最好是這樣。我不想每次都要想看到又有什麼殘局。」他從旁邊的文件櫃裏拿出實驗資料,指住上面幾個數據點:「今早忘了請教你,你是怎樣解決這部分的噪音問題?我看了文獻但是沒有怎麼說怎樣解決。」
「這個比較特別。」大樹一回到物理自然有一種專業氣場,聲音少了平時的嬉笑感。但夏輝最不討厭這種穩定的狀態。「你要把另一篇他們的著作,在這幾段才看到他們怎麼做。」
「你還真是真人版的物理文獻搜查機。」夏輝半玩笑的説。
兩人繼續針對實驗的精確度繼續詳細辯論,直到差不多7時,大樹才匆忙從大學回到附近的單人1K公寓裏。
他馬上換上淺藍色圍裙,在廚房裡匆忙把清炒的肉片椰菜放在碟上,捧出去還不忘放上少許紫菜片裝飾。電熱爐上的鍋還在滋滋作響。他熟練地把拿出兩個飯碗放在木盆上,準備把飯盛好端去餐桌。
可是他手伸的太快,正要用飯殼盛飯時手背不慎觸碰到灼熱的電飯煲內壁... 這是他從小養成的習慣,反射動作地將刺痛的部位緊按在冰涼的耳垂上。
「很燙!」可是為了快點完成晚飯,他隨手沖一下冷水就把飯和菜捧出飯桌。
「可以吃飯了。」他碎步由廚房把小菜一二碟端到暖桌上。
坐在梳化上的 V 大剌剌的只穿著底褲,握住遙控器玩游戲機:「我愛死你的料理了,真是個完美的賢內助。不過時常這麼晚才有晚飯吃,快要餓死了。」V 的體態纖瘦,算是骨感,不像夏輝那樣摸得到身上的肌肉。一頭長髮像地下樂隊的主唱。
「就跟你說我今天要加班了。」大樹覺得這次 V 總是窩在家裡。「你洗髮後請記得把頭髮夾走。」
「好好。我在家裡很忙的,哪有時間做這些?」
大樹原本想說 V 不就是整天打機的嗎?但難得男友直接來同居,經歷上次的教訓後,而且沒有跟他要錢什麼的,也就不太介懷了。最緊要可以陪住我,就什麼也可以,大樹心想。說不定他只是習慣了之前一人住的整潔感,大概一段時間後就會磨合,適應這種生活。
不過,大樹見過睡房時取衣服時,看見床單都換成新的。大樹平時都是自己做家務,叫 V 把碗放進廚房讓他洗也幾乎難過登天。床單這些大工程的,只能在周末才有時間和餘裕更換。大樹隱約嗅到一股新的古龍水味道,鼻翼晃動的問:「咦?」
還未讓大樹有時間思考,V 已經在客廳嚷道:「對了,寶貝,怎麼又是做炒菜?」
「不好意思,今天時間有點趕急,你想要玉子燒還是炸豬扒?我下去便利店買。」大樹放下筷子準備起身。
「親愛的,可以買給我嗎?超愛你。」一邊搔著腋窩打著哈欠。
在便利店熱食櫃裡,熱騰騰的炸雞和繞動的蒸氣正在受大樹呆呆的眼神注目。他終於有想過是不是有其他人來過呢?那種廉價的古龍水可不是他會用的,檸檬香油的味道接近刺鼻,更不用說那個不愛做事只愛指點的 V。那種廉價的檸檬古龍水味,像是一道不屬於這間實驗室的背景噪音,突兀地劃破了大樹原本規律的生活頻率。它依附在沙發、床單,甚至是V那頭沒洗乾淨的長髮上,讓大樹感到一種生理性的焦慮。
不過還是不要想這麼多了。大樹正面地想。或者他終於明白我工作的辛苦,見到床單終於忍不住動手換,所以主動做家事,可能不好意思我稱讚他,所以才私下換床單呢。大樹默默地把最貴的炸雞和兩個一盒350円的銀座布甸放進籃子裏。
我應該信任他,不要這麼多疑。
×××
周五黃昏,夏輝聽到大樹說 V 出去和朋友玩樂團,就說:「咦,很難得你不是圍住他生活旋轉呢。你很難得沒有感到愛情的向心力。」
「才不是呢,是他不在,我可以徹底打掃。讓我把一些他在時難以翻動的地方一次過弄乾淨。」大樹雖然說著話,但手沒有停,螢幕上讓資料快速分析,匯成圖表,再加入圖標和說明,方便夏輝把它放進論文裏討論。
「對了,夏輝,你要順道來?自從 V 來了後,你也沒有探望過人家。」
「不准自稱人家!」夏輝裝作嚴肅糾正說。「你還真是豪爽,是要我幫忙移動傢俬吧。」
「你還真是聰明!」大樹給他一個拇指。
「好啦,我明天去探望你。他的音樂什麼的是在下午?」
翌日,夏輝帶了小食和飲品,上到了大樹的公寓。在大樹和 V 交往前,大樹也會找夏輝飲酒消遣。不過交往後,一來家裡住了另一個人不方便,夏輝也不想看到大樹在跟一個不相干的人在打情罵俏。交集也縮小到校園裡。
雖然如此,他覺得每天看到大樹八小時已經是很奢華的生活。
去到大樹家,夏輝左顧右盼:「嘩,上次去你家也沒有這麼東西,你是在囤積什麼?」鼻腔充斥紙皮箱的氣味。
「沒有囤積啊,很多都是V的物品。」大樹隨手指向不同角落的紙箱。
夏輝知道大樹雖然研究桌混亂,但還是要乾淨的人。夏輝心裡估計大樹光是令這裡不要變成垃圾家已經花了不少心力。
「他沒有自己住所嗎?雖然說搬來比較方便,但這種大小的家應該是一人各住一間再定期見面才合理啊。」
大樹苦笑。「他說他不想回岡山的老家。所以把東西都打包來。我還以為只有一兩個背包的東西,結果又結他琴譜都順道來了這裡。」
「幾乎走路也走不到!虧你這樣也能忍受。」夏輝便隨手翻著箱裡頭的樂譜和高達模型。「這傢伙有多喜歡這些玩兒...」
「說到多喜歡,他倒是很喜歡洗澡。我平時最心愛的Shiseido銀座沐浴乳,你也知道這有多貴,我一個人2個月用一支我已經非常肉赤,自從 V 搬來後變成2星期一支,單是補貨也會破產。」
夏輝聽完走到浴室觀望。他記得大樹只會用一兩種面乳和洗面奶,那麼其餘10多枝大大小小精華液,眼袋霜等都是V的傑作。
他注意到花灑擺得比以往高。「V 是個很高大的人?」
「不是,他跟我一樣高。」並用手比劃。
夏輝肚子裡又出現不愉快的抽搐。那是一種不祥預感時頗為準確的警示。
「大樹,我想你還是看緊一點比較好。」夏輝掃着頭走回客廳。「他應該帶了其他人回來。花灑的位置太不尋常。」
「不是的,或者他覺得花灑的水打落面上不舒服,所以把他較高,也方便按摩頸部呢。」大樹早已為這些現象安排了理論架構。整個世界還是有秩序的。
「你是在開玩笑嗎?」夏輝動了肝火。「哪有人一星期用掉一支沐浴乳?是拿來喝嗎?而且,這明明是你的味道,現在想到那傢伙跟你一樣味道,叫人作嘔。」
夏輝實在說不出口這句話:「那小子只是把你的家當成賓館而已。你還每天幫他執拾床單,又煮飯。他根本把你當成幫傭了。」他知道這句話太傷自尊心。
「怎麼會呢,可能他只是比較,可能我的暖氣設定得比較高,所以容易出汗,他才會用得這麼快。別這麼多疑啦。」大樹揮揮手想把事情淡化。
「才20度算是哪裡高了?」夏輝直接指著運作中的中央空調。「我甚至覺得要穿薄外套。我才來了不夠十分鐘已經找到這麼多端倪,我不明白你還在維護他一些什麼。外人見到以為你有什麼把柄被他握住。」
「我們還是專心搬這個衣櫃先吧。」大樹眼神閃縮,沒有像之前一樣輕鬆地望向夏輝。
夏輝悶了一肚氣,只能默不作聲地搬行李,騰出空間。他不明白,當大樹解釋複雜數據時,眼神清澈得沒有一絲雜質,能夠從複雜的數據中看出一絲絲的條理。然而,這個能分辨出微秒級信號差異的人,為什麼在現實生活裡,分辨不出一段關係裡最明顯的危險信號?
家中只有空調低頻的噪音。
×××
聖誕節快要到。街上的樹上已經掛滿吊飾,整個街上都是節日氣氛。大樹繼續頻繁地照顧L教授的研究工作以及那個永遠弄不乾淨的空間。
夏輝只覺得他變得憔悴,窗外的藍黃燈飾交織成夢幻的色彩,在大樹的鏡片上閃爍。他沒有什麼行蜜運的人常見的容光煥發,不知是暖氣不夠,還是,大樹總是穿著樽領冷衫,牢牢地包裹著上身。
夏輝已經覺得奇怪,畢竟大樹從內不是樽領的粉絲,他是會冬天還戴頸鏈配搭的人。今年冬天,頸鏈完全不見蹤影。被問到這個現象是,大樹只是用力把冷衫的領子往上拉了拉,遮住了頸側那塊暗沉的紫色,說那是昨晚V『一時失控』留下的痕跡。
他對夏輝撒了謊,因為在物理學裡,碰撞是雙向的,但在他的現實裡,他只是那個單方面承受衝量的阻尼器。
另外,大樹走路時顯得畏縮,背脊不自然地微駝著,彷彿在刻意隱藏身體的輪廓。大樹平時都是姿勢正確的人,對於身體的異樣,夏輝還是忍不住口問:「大樹,怎麼走路一拐一拐的?」
大樹靜了一會才懂得擺上開玩笑的表情:「上星期在實驗室不小心撞倒門上。」然後一面趕急地說:「我還是先趕回家中拿預約券。明天見!」
夏輝看著狼狽地逃走的大樹,想到他捧著價值數十萬的粒子探測器在科學樓和實驗室間都從來沒聽他說碰到任何一條毛髮。現在竟然無端端撞倒門,是在騙誰?大樹是把我當白癡嗎?夏輝本能覺得情況被U那次更加惡劣。
他想到這個 V 對大樹的各種惡行恨之入骨,但大樹沒有開聲說出來,他就沒有辦法做什麼。
聖誕前夕四時許,大樹已經拿起灰色長外套並穿起來。衣服揮動時一股藥油還有濕痛膏布的味道包圍,那是老人周身酸痛貼跌打藥油才會聞到的味道。夏輝再也嗅不到大樹身上那股好聞的體香,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濃烈的藥味,濃得讓夏輝覺得自己彷彿置身於醫院的老年病房,總覺得自己就在醫院裏的感覺。
「夏輝,今天我想早一些離開,沒有問題嗎?」大樹笨手笨腳地穿起大衣,感覺就是關節不靈光。
「我要拿預訂的聖誕蛋糕。不過我的禮券留在家裡要回去一趟。得趕在餅店關門前去到。」大樹繼續解釋。
「可以,還有沒有什麼手頭工作我要接手?」夏輝停下手望向大樹。
「都完成了。」事實上之前趕工的那幾篇論文也一一寄去期刊,等待審閱,在這段時間算是休息期,可以專心整理資料和處理其他積壓的文書工作。
「那麼辛苦你了。」在那次(U 的事件)之後,夏輝學會了噤聲。他隔著混亂的工作台盯著大樹,內心充滿了不忿——他不明白,為什麼一個能解開複雜物理方程的天才,在現實生活中卻要把自己作賤到這種地步?
大樹到了家門時,正想打開鐵閘時,鎖匙轉動後卻聽到喀嚓一聲,開不到。大樹一時沒有想又再試一次,一樣反應。大門被反鎖了。
大樹按了門鈴,一次,兩次,三次。
此時木門才徐徐打開三分,V 伸出頭,沒有穿底衫。「大樹,你怎麼這麼早回到這裡?」
「我...我忘了拿蛋糕的預約券,放在鎖匙盒上。」
「這裡。」他把卷從鐵閘的空隙推給大樹。大樹接不住,預約券在空中迴旋幾圈後飄落在地上。「我有朋友來玩。你可以6點之後才回家嗎?」
大樹敏銳地嗅到潤滑液那股青瓜的味道,而且那股檸檬味古龍水又出現了,比上一次要濃烈更多。
「V,那是誰?」房內傳出聲音。
「那是 NHK 派來收費的。」
大樹聽到還未來得及反應面前的事實,木門已經牢牢關上。金屬與鎖芯摩擦的喀嚓聲,在寂靜的走廊顯得格外刺耳。那是大樹用來守護『家』的工具,現在卻成了將他排斥在外的障壁。他在這一瞬間意識到,這個空間形成的障壁已經增加到了他無法控制的地步,這裡不再是他的領地。
被硬吃閉門羹的大樹僵在原處,那張跌落在地的預約券躺在腳邊,像是某種毫無價值的廢紙。他從未想過,自己在 V 的口中竟然連一個『朋友』都不算。NHK 收費員——一個在日本社會中被視為麻煩、被避之唯恐不及的存在,這就是他在 V 秘密世界裡的標籤。
×××
夏輝把文章最後一段都修飾好後,伸了個懶腰,就像國王一樣環視沒有人的實驗室,聽著夜裡只有鮮風機低沉的馬達在發動時能聽到的低鳴,房內淡淡的遺留一間即溶咖啡的豆味。
剛好是5點,難得是年關,L教授也沒有派新研究項目,讓大家稍微放鬆。他可以輕鬆回家,去健身室把精力發洩,再回家。
夏輝把桌面收拾乾淨,在電腦架上把早上不小心移動了盆栽放回原位後,準備離開。他回頭看到大樹那張凌亂的桌子,不禁心想究竟他是怎樣在這個亂葬崗裡找到實驗資料,而且總是做得這樣出色。
上面唯一一樣不是研究有關的物件便是那張和夏輝的合照。那是二人還是大學二年班時,還未認識時,碰巧第一次參加學會的聖誕派對。兩人各自戴上聖誕帽和鹿角裝飾,搭住膊頭,表情還像是中學剛畢業的一臉稚氣。轉眼間就已經8年了,相片已經開始褪色。
夏輝的手指輕輕滑過相片中那個側頭燦爛的大樹。那時候的大樹,大腦裡裝的是古典力學與量子場論,眼神裡有光。夏輝愛上的是那個在物理世界裡自由穿梭的大樹,而不是現在這個被爛桃花折磨得渾身藥油味的軀殼。他多想告訴大樹:你的專業值得最深邃的尊敬,你的心靈亦然。
在那時候,大樹感情上還未這樣糟糕,夏輝只需要偶爾提點大樹不要忘記帶功課那樣就可以。感情路上變得崎嶇大概是博士畢業後,沒有了追逐最短時間裏做最多研究的壓逼,大樹多了時間到新宿的酒吧探索,接踵而來便是那些奇怪的男子的遭遇。
夏輝也很好奇為什麼,為什麼大樹常常招惹這些爛桃花。他沒有絕對的科學解釋,只能想像大樹身上那股好聞的氣味會令人心亂神迷,做出惡劣的舉動。
夏輝一方面心裏想要是這批混蛋不在,自己就可以獨佔大樹。這樣優秀的人到了手也不懂得珍惜,真是不知所謂。
同時間,大樹對他的反應就像對哥兒般直來直往,夏輝也不知是不是因為大家都是物理之人所以比較直接,還是他早已把自己當成兄弟,沒有想要交往的慾望。夏輝唯有在這方面不敢找出答案。
他看到天文學期刊下鼓鼓的,揭開一望,原來大樹把棕色皮製銀包留在辦公室。
大樹,夏輝心想,你也未免太迷戀 V 了!那傢伙有什麼好的,不就是尼特族一個。
夏輝瞄著那個棕色皮夾,心頭泛起一陣寒意。沒了錢包,那豈不是白行一趟?在聖誕前夕的冷風裡,那個受了傷、一拐一拐的大樹,還有那個不知感恩的 V ,想起來已經夠糟糕。夏輝立刻抓起外套,把銀包一併拿走,他知道他不能只是關燈離開。
夏輝的皮鞋在大樹住的舊式公寓咯咯敲著水泥地板。他很喜歡硬底皮鞋,因為那清脆的敲地板聲音讓人知道他已在這裡。
他剛出電梯,邊走邊把玩著大樹的錢包,還吹住口哨。
大樹的家前有一個奇怪的身影。夏輝遠望即時懷疑是不是什麼流浪漢或者什麼組織在偷望哪一家沒有人。他提高警覺接近,馬上讓夏輝覺得安心但奇怪。
大樹坐在屋前抱住腳,緊盯著地板,沒有任何動靜。
夏輝站在他面前,映在大樹眼裡的是那雙眼熟的皮鞋,大樹馬上知道來人是誰。
「你怎麼來到這裡?」大樹又再出現久違哭得眼皮都腫了的樣貌。夏輝看到馬上心頭一緊,想把大樹提起擁在懷裡。但現在他還是形式上跟 V 一起,他無法跨過這個鴻溝。
夏輝原本想像到他家,讓他有一個意外的驚喜。他想像大樹定會以為自己的錢包掉在街上,在四出擔憂地找。可是,這個毫無預警的現況,讓他真的笑不出來。
夏輝搖動手上的錢包示意。他大概想到發生什麼事,但他覺得這必須由大樹講出口。這樣大樹才會認知上完全接受V是在偷食這個顯而易見的事實。
「發生什麼事?」夏輝保持冷靜低沉的聲音,罐頭還是忍不住握緊。「告訴我。」
「我回去時,他把門反鎖了,著我之後才回去。」他把剛才的事複述一遍。
「就是說那兩個賤人都在裡面?」他指著緊閉的鐵閘。
大樹無聲點頭。
「明白。」夏輝把大樹扶起來。就在大樹起身那一剎那,樽領鬆下來,露出大樹幼長的頸。不過那不是夏輝刻在腦海裡大樹那段白嫩的頸,上面出現瘀青,有些互相覆蓋著,出現斑駁的深淺。
大樹從夏輝的眼神大概猜到他是在看哪裡,本能上調整了樽領。
夏輝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抓住大樹右手,另一隻手把衫袖推起。手臂像動物的斑紋一樣沒有一處是完整的。瘀痕一處處。
「從何時的事?」看著大樹受到如此對待夏輝心跳加速,腎上腺素似乎正在醞釀他的爆發。
「在你講完那次的事,我剛巧買了兩個銀座布甸,原本一人一個,但我那天和你出去食拉麵午餐那天,回去後發現兩個都開了,兩個膠匙羹混雜在垃圾裏。我問了他是不是有人來,他就打我。之後,他就變得易怒,我做什麼他也會找機會發洩。」
「為什麼不跟我說?」
「我不敢。我以為他只是一時生氣。我怕直接對抗的話,我會失去V。」大樹用近乎聽不見的聲音解釋。
「那雜種繼續這樣做的話,我會失去你。你知道嗎?」夏輝直直地盯著大樹。
大樹沒有回應。
「上半身也是?」
大樹再次點頭。他望向周圍鄰居都不在,就膽怯地捲起上衣,那具身體猶如一塊被暴力肆意塗抹的畫布,佈滿了青黃交織的斑駁,那是組織受損後,血紅素在皮下掙扎氧化出的絕望顏色。 夏輝知道今天便是要解決一切的日子。
大樹本來只比夏輝矮少許,現在看起來甚至連膊頭也不及。夏輝彎腰凝視大樹,近得連對方呼吸都感覺得一清二楚。他怕弄痛大樹,只能輕輕扶住對方膊頭。「待會記得不要靠近V,保持在我後方。」
夏輝清楚記得大樹門的結構。他剛好還有在上次物理實驗示範導電時,展示不同物質或材料會導致不同電阻的硬鐵線。他做了一個勾,從門隙底下把勾伸進去。他屏住呼吸,指尖傳來的阻力反饋在腦海中勾勒出鎖芯的力學結構。這不再是簡單的物理演示,而是他奪回領地的唯一通路。 這只是個很簡單的橫栓鎖,但緊張和腎上腺素帶來的手震令這個簡單的作業變得難以跨越。
夏輝,你在幹麼?趕快冷靜!
夏輝深呼吸,腦海浮現物理方程讓自己冷靜,緩慢移動手腕,直至感覺到鐵鉤拉動鎖在鐵圈上的扣的阻力。他幾乎一動也不動慢慢往右推,等到門鎖喀嗒一聲,門的反鎖終於迎刃而解。
然後夏輝躡手躡腳用鎖匙打開鐵閘,他和V只餘下一個木門之隔。他按下門鐘。
「又是誰啊?」入面傳來 V 不耐煩的聲音。
「我是宅急便來送貨的。請簽收。」夏輝老實說只想用大樹的鎖匙開門,一個勁衝進去。但是,若果木門也上了防盜鏈的話,就會有機會突破失敗,讓計劃付諸流水。
「真是的,那個無用鬼大樹總是買一些有的沒的。」
很快你也會成為有的沒的,夏輝心想。他覺得 V 沒有那麼小心眼,但這不是靠彩數的關頭。待門鎖擰開的那一刻,夏輝瞥見門上果然沒有上防盜鏈,在 V 還未完全把頭伸出來應付假扮的宅急便時,夏輝已經向後跳一腳把木門踢開。
沒有防備,而且本來瘦骨嶙峋的 V 就一下隨著驟然倘開的木門整個向後彈,重重地跌坐在玄關上。V和姦夫的鞋像保齡球樽一樣四散到角落。V 還是只穿了一條破舊的白底褲,上面還隱約看到精液漬。
「你是誰...」
V 還未把話問完,夏輝已經二話不說,和大樹衝入房間後把門砰上。夏輝坐在V上面把他的面往死裡揍。幾下之後已經眼角和鼻都是血。夏輝每揮出一拳,都在心裡計算著動量轉換。他不是在單純地鬥毆,他是在清理這個空間裡的混亂,要把這個寄生蟲從大樹的生命軌道中徹底剔除。
「這個就是你敢動大樹主意的代價。你是用這隻手打大樹的?」夏輝再把V整個人反轉,一下把手腕屈向下屈,一用力即時把手腕脫骹。V 淒厲地叫出聲。
夏輝聲音低沉的警告對方:「你可別讓我在台東區見到你,屆時不會只是手腕,我擔保你手臂作廢。」夏輝再一下把對方摔出去。V 痛得只能夠呻吟,雙手按住痛楚的面和身軀,像喪家犬般把做愛時亂掉一地的衣服。痛楚令眼淚鼻涕不受控流出來。
驀然,門又被踢開。眾人同時轉頭,一個衣著端正的警察站在門外。那人微淺而寬闊的眉毛和工整的五官讓人一眼覺得他是認真有活力的警察。尤其穿著貼服的深藍色制服褲和半膝的戰鬥靴,自然地散發威嚴和紀律。員警掛在胸前的職員證寫著「浦川翔平」。 剛才的一踢,讓他的鞋頭都破損了。
「我收到你們鄰居的投訴,聽到有打鬥聲音,你們沒有...」
翔平瞥了一眼地上的 V,那眼神裡沒有同情,只有一種看透社會底層渣滓的疲憊。他低頭看著自己受損的靴尖,那雙被大樹稱讚過的戰鬥靴,現在沾上了這間屋子裡混濁的氣息。他向夏輝打眼色時,帶著一種『同類人』的默契——他守護秩序,而夏輝守護大樹。
「我可是跑了幾層樓上來的...還磨損靴頭,這下海青又要把我說教一頓。」翔平還按著額頭一面頭疼的模樣。
V 一面難以置信的樣子大喊:「你這個條子不是來保護市民的嗎?我可是受重傷啊。」
翔平看著 V,微妙地咧嘴笑說:「冇問題啊,要落記錄嗎?」
「當然要,不然納稅人交稅養你們這些薪水小偷幹麼?」
翔平拿出記錄簿,一面認真看著裡面,再叼著筆。「不過我認得你,我們署還有幾單關於你店內盜竊的追捕令。要不要一同處理?」
「你...」V 氣得咬牙切齒,一邊唾棄的爆粗。
翔平向夏輝打了眼色。「不要太過火了。」然後就邊用傳呼機回報離開。走廊回檔他戰鬥靴底的踏步聲。
看著翔平離開,V 自覺失去靠山,把衣服搭在身上就半拐著跑開。
另外一面男子還在混亂中不知發生什麼事。他的確如大樹和夏輝爭執那次討論一樣,比兩人高挑,但身形屬於瘦削,比肌肉量的話完全比不上夏輝。夏輝冷冰冰地看著他,光是氣場,已經讓男子感覺到原始的恐懼,令他不敢反抗。只是像馬路上的馴鹿一樣僵直在原地。
「你,也給我滾。」夏輝指住門口。
那男子就像被催眠一樣把衫褲拔起,把腳塞進鞋筒裏就從大樹的房間消失。
隨著大門被重重關上,房間重新陷入了死寂。空氣中那股廉價古龍水味和暴力留下的血腥氣依然揮之不去。夏輝轉過身,看著縮在牆角的大樹,那種「領地收回」的勝負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疼惜。他走過去,這次沒有抓手腕,而是輕輕地,隔著衣料環住了大樹顫抖的肩膀。
把偷情的組合趕走後,夏輝把門關上。房間回復一片死寂。
兩人看著骯髒的床單,還盛著精液的安全套四處亂拋,放在床頭櫃大樹和 V 的合照也在不知何時飛落地上,上面的玻璃也一併變成碎片。大樹的動作彷彿被慢鏡頭拉長,他彎腰拾起相架,出神地端詳著玻璃裂痕後的那張合照。
夏輝看到大樹像雕像般凝滯在過去的歷史裏,實在不是辦法。夏輝先把他安頓在沒有被污染的沙發上。
夏輝無法忍受大樹的床竟然被這些犯賤的人碰過,那種骯髒直接令夏輝反胃。想到這對狗男女在這上面發生關係,夏輝像扯的一樣把床單和枕頭袋一一拆出來,放到洗衣機看著污穢被番梘水洗滌。
待夏輝換上新床單,由上而下,每個角落噴上空氣清新劑。夏輝只想大樹的房間是大樹和自己的氣味,不是那賤人野獸般的體味。把房間完全消毒後,夏輝到梳化旁低頭注視大樹。他從藥櫃拿出藥油,對著發呆的大樹說:「脫掉衣服。」
大樹從相片中的回憶中掙脫出來,乖巧地脫下衣服,把整個身體的畫布都顯露無遺。大樹猶如一個正在室溫下融化的雪人,頹然地塌陷在沙發上。夏輝坐在他身旁,指腹沾著辛辣的藥油,在那些刺眼的瘀青上無聲地打圈揉按。
按到痛處時,夏輝會聽到大樹嘶的倒抽一口氣,身體也會輕輕弓起。
「我是不是很笨?」
「不是笨。」夏輝也沒好氣再責備什麼。「只是白痴。」點藥酒時也不小心用錯力。
「痛!」大樹又是輕聲呻吟。
「既然痛就要更加謹慎交男友。」夏輝作勢多點幾下。「你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那種人。我能把你從軟飯男救出來,由從這遊手好閒男救出來,那下一次呢?我不能一輩子救你。」
「對不起。」大樹就像被責備的幼兒垂下頭。
夏輝抱住大樹的頭,下巴抵著他柔軟的髮絲。大樹因為疼痛而微弱的顫抖,透過胸膛傳導過來。夏輝心想:「若果物理定律容許時間停止,或者有一種力場能將這份脆弱永遠鎖在自己懷裡,他會義不容辭地按下暫停鍵。」
當晚,兩人把 V 的物品都丟棄在可燃垃圾的收集區,在把聖誕蛋糕食清光。
×××
如是者,又過了兩個月,大樹也逐漸恢復研究的進度,三篇論文也受到同儕審閱的同意,陸續出版了。
「這樣很好,」L教授誇獎說。「你有穩定地發表第一作者的論文,可以有助你的學術界的地位,以及申請研究資金。下次的兩篇,我見到夏輝也有成果,今次就夏輝負責領導大家吧。」
夏輝如常向大樹交換眼神。
得到教授的好評,大樹也逐漸釋懷。待身體的傷痊癒後,大樹又精神滿滿地到酒吧釣魚。
今次,夏輝義正詞嚴規定:「不可以選沒有正當職業,或沒有自己住處的。」
夏輝看見自己把那個「窮渣男」和「暴力狂」趕走後,大樹也精神抖擻,也預感大樹應該會這次找到幸福。
「明白!」大樹裝作軍隊式敬禮。
果然大樹不負眾望,找到了一個從事投資的男友 W,才剛30出頭,那人就有錢得在港區有一間住宅。夏輝都覺得,至少不用擔心他會打大樹的儲蓄主意,或者賴著不走,但結果大樹跟男友會面就像定期通勤般,坐火車橫跨整個東京。
一個晚上,大樹應約到 W 的家去。他的住宅差不多兩千呎,差不多比自己住的大10倍。大樓座落於港區岸邊,整個東京灣盡收眼底,雄偉的東京鐵塔在照射燈映照顯得格外鮮紅。W的住宅可謂充分顯示他的財力,全大理石的窗台,度身訂造的設計師電視櫃,簡約的線條配合大屋俐落的家居擺設。
「大樹,你怎麼穿得衣衫襤褸?」大樹還未脫鞋,W 坐在那張柔軟得讓人深陷的小羊皮沙發上,大樹看著落地窗外鮮紅的東京鐵塔。W 輕捏著紅酒杯問:「我不是買了新的衣服給你穿的嗎?」
大樹低頭檢視自己的衣服,那的確是三年前特價在Uniqlo買的,已經洗了不下數十次,跟 W 那件手織的真絲睡衣差上幾個層級。
「我,」大樹小心翼翼把鞋放好,想著怎樣解釋。「見那些衣服有點緊,上班不太方便,所以今天沒有穿。」
「下次記得穿上,你來我家,我不想外面以為我有什麼可疑的清潔工出入。我需要一個形象配得上我的男友。」
大樹今天雖然沒有特別名貴的衣服,但也是花了心機打扮的。「我下次會換上的。」
事實上,上星期 W 去大樹的家時,已經說了類似的話。雖然夏輝上次把 V 的物品丟棄時,還原了一部分生活空間,但是 1LDK 本來就不是寬倘的空間。結果 W 把一堆名牌衣服帶去大樹家時,因為衣櫃沒有地方擺,就把原來穿得舒服又軟熟的 Uniqlo 和 GAP 的T恤牛仔褲都一概丟棄。
「你也不想想這是為了你好,你就之後穿這些吧。所謂人靠衣裝,你應該感謝我喔。」W 抱著胸,上下打量大樹。
「謝謝你...」大樹只能心痛地衣服被 W 拋去回收站。但他想到 W 只是想自己穿得好看一點,也就沒所謂了。
雖然大樹要上 W 的家不是問題,但 W 在家中也是要常常接電話討論市場去向,大樹也只能呆坐着。
「對了,W,我的學術論文都發佈了。」大樹坐在梳化另一邊,想分享由寄原稿到出版差不多搞了半年的心血結晶,一面興奮地描述。
「哦,是嗎?」
「我們花了很多功夫終於把硫酸釓穩定地溶於水中,並且提出如何辨別中微子的方向。」大樹說得手舞足蹈。
「我跟你說,和非學術界的人說話時,不要把術語都塞進話裡面。你顯得很像書呆子。」W頭也不抬,只是看著平板電腦。
「哦,是嗎?」大樹原本手舞足蹈的動作僵在半空。那篇論文是他和夏輝熬了無數個夜晚、經歷無數次失敗才得出的心血,但在 W 眼中,這一切抵不過一套名牌西裝的價值。他默默收回手,感覺自己在這個華麗的客廳裡,比一顆無法被觀測到的中微子還要微不足道。
「你這樣會把我的朋友悶死的。你們這些搞研究的,就是缺乏與社會接軌的溝通能力。我們現實世界跟你們象牙塔的人是很不同的。我這樣說也是為你好,你找工作時就會知道。」
「我會注意的。」大樹表情僵硬。
這個空間大得能產生回音,大樹覺得自己像個被過度包裝的展示品,放在這個方盒的陳列架裏。
他連呼吸的幅度都要小心翼翼,深怕弄皺了 W「賞賜」的新衣服。不過大樹沒有想太多,他確信 W 是顧慮自己的形象才這麼說,反而覺得自己怎麼這麼不濟,時常要W提點。
屋內又回到尷尬的安靜。
×××
W 送的那些的確是名牌的衣服,但設計上都是大樹不敢恭維的新潮。他試過穿去返大學研究。
夏輝瞠目結舌。「嘩!我簡直要用華麗來形容,你從來都是很...」夏輝找尋適當字詞,不過失敗:「馬虎。現在這個男友看來他真的為你好。」
「啊!」大樹想了一陣才回答:「W 很用心呢,又幫我改變造型,說要改變形象,變得更專業,又教我怎樣改善社交技巧。」
夏輝心中稱讚大樹終於找到了好人家,好歸宿,可以在私生活上提攜大樹。而且能力強這一點無懈可擊。或者這次真的是可以有着落。
不過現實是,那些充滿設計感的飾帶與寬大袖口,在他和夏輝校準實驗儀器時成了極大的阻礙。布條不僅經常垂落,還差點把精密零件掃下桌,氣得他只能跟夏輝借口說今天只做文書處理。他也變相只能穿僅餘的T恤上班,只在見 W 時才把那些拿出來。
一個月後,W 忽發奇想,辦一個晚餐派對,請自己的朋友到來放輕鬆。
W 交帶大樹:「這次會有很多商界的朋友來,你星期六早上過來準備。」
「可是我還要...」大樹記得要處理餘下的數據,寄給夏輝。
「你就是這樣才會做事一事無成。我為了你請了這麼多的上流人士過來,你竟然不會好好珍惜。若果是第二個,我早就分手了。」
聽到分手,大樹心裡都慌了,馬上改口:「我去跟大學那邊交代一聲先。」
「對了,也叫你的大學同事過來嘛!你看我人多好,讓他們也能到訪我這裏。」說完就嘖着嘴。當然,W 絕不會向大樹透露這場宴會的真正目的——那是他精心策劃的展演,用來向同流合污的商界朋友們炫耀,自己如何將一個象牙塔裡的天才馴服得百依百順。
在電話裡,大樹把原委說給夏輝。
「事情就是這般這般,怎麼辦好?我可以下星期一把資料寄給你嗎?」
「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畢竟你是戀愛腦嘛!」話筒裏傳來打字聲,似乎夏輝還在工作:「也只是遲兩天,我會想辦法趕工的,不要擔心。」
「謝謝你!」大樹見其中一樣解決,心底算是鬆一口氣。「對了,他也叫我邀請大學的同事來,你有時間嗎?」
「這個嘛...」夏輝其實不想去,畢竟這是某程度的宣示愛情領土的晚餐會,夏輝想像自己會一整晚看得不是味道。但是,從大樹口中描述,賓客大部份都是W的合作夥伴和同事,他是差不多唯一一個大樹的朋友,若果自己不出席,大樹一整晚應該很悶。「好吧,告訴我時間和地點?」
×××
星期六便是大樹的大日子。他到達W家裡的開放式廚房時見到已經從超市外賣運來的食材,滿滿地佔滿中央料理台時,覺得心下一寒。
「二十人?」大樹希望自己是聽錯。
「你不是經常說自己很會煮東西吃的嗎?現在有這個機會,讓你表現怎麼反過來一臉不樂意?」
「可是我平常料理是一兩個人的份量。」
「這是為了準備你見大場面用。」W 誇張地說。「你看看我買了多好的食材,又有海膽刺身,又有 A5 和牛,我已經準備這麼多,這裡花的錢分分鐘比你半年的開支還要多,你卻不好好珍惜,在這裡好像小學生一樣任性。」
「我...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還要出去打點,你就開始準備吧。」W 頭也不回的離開,餘下大樹和眼前十多袋,看似如何準備也準備不完的食材。
×××
下午三時,夏輝應約到達 W 的住宅。夏輝也被 W 家的規模嚇一跳。他聽著大樹講到他的住宅時,夏輝以為他是戀愛腦發作,潛意識美化看到的一切。怎料,這間屋比自己老家鐮倉的大屋還要大,也不禁說這世界人外有人。夏輝看得出這些下至磁磚地板,上至吊燈掛飾都是意大利的上等貨。差不多一塊抵得上他一個月食飯錢。
部分賓客已經在聊天,吃著大樹早上趕工製作三文魚刺身小吃。
「澤本先生你來了,大樹他在廚房裡手忙腳亂,不過情況好像不太妙的樣子。」W假惺惺地和夏輝握手開玩笑,表情卻一副看好戲的樣子。
「謝謝你邀請我來。」夏輝雖然有所不滿,但奈何今次是人客身份,還是要按捺。
你在出面有講有笑,入面工作的大樹當然手忙腳亂,夏輝心裡責罵。
「那麼我先去找大樹探班。」夏輝裝作客氣地挖苦。
廚房也是跟夏輝單人住宅完全兩個世界。平時一個爐煮食,把意粉醬煮好,就要找地方安置醬汁,再補水煮意粉,實在很沒有效率。這裡,有一個美式四頭爐不在話下,還附有焗爐和攪拌器,慢煮機等一應俱全。空氣中彌漫煲湯肉類的味道,和油炸東西氣味。不過夏輝的仰慕沒有維持很久。
夏輝一瞥馬上知道,這根本不是一個人的工作。若果是負責排隊食物的公司,起碼要準備這些材料都已經是一個人的功夫,然後需要另一個專門負責料理,比較好的話還要一至兩個負責小吃,甜品和上碟之類的輔助工作。W 究竟把大樹當什麼。
「大樹。」夏輝輕輕敲廚房門。
「夏輝,你來了。」大樹忙於切蔬菜弄什菜煲,只能邊說話邊做事。
「看來很忙呢。」夏輝站在料理台角落,不想妨礙大樹的移動路線。他盡量沉著氣說:「需要我幫忙嗎?」夏輝留意大樹眼睛因為不停切菜集中視力而紅根盡現。
「沒有問題,還有三道菜要準備。按計劃可以6時開餐啊。」大樹虛弱地笑說。
「怎麼不叫 W 幫忙?」
「他要應付客人很忙呢。」
「他就在外面談天說地,哪門兒忙?」
「這怎麼一樣呢?」大樹像看破紅塵,一邊攪拌鍋中燉菜。「外面都是他的合作夥伴,他每小時賺5萬円,我每小時只有2000,機會成本怎樣計都是我來做比較化算。我只是把平衡兩邊的公式,比較有效率。」
夏輝看著大樹一邊攪拌燉菜一邊理所當然地計算著。他感到一股徹骨的悲涼——大樹竟然用他那顆善於精確推導的腦袋,將自己的自尊與勞力放進了 W 的商業天平裡秤重,甚至得出了一個「自己極具效率地淪為奴隸」的合理方程。
「你們可不是公司,而是情侶!」夏輝恨得牙癢癢,W 根本不是大樹所講的那回事。他究竟對你說了些什麼?但夏輝在這個時刻沒有辦法叫大樹停手。
夏輝端詳大樹手忙腳亂的動作。三道一個人的菜的話的確沒有問題,三道二十人份量的餸菜就不是易事。夏輝估計大樹力求完美的精神,肯定早上開始馬不停蹄地準備。兩手手指都是因切食物而綁滿膠布,都快要沒有力氣用,甚至呼吸也因壓力而變得短促。
「大樹,」夏輝冷靜的聲音傳到大樹耳邊:「看著我。」
大樹不情不願地停下手上工作抬起頭。
「是不是還沒吃午餐?」夏輝的聲音低了幾度。
大樹又是點頭。
「去吃點東西休息,我來接手。」夏輝一手抓住對方膊頭,讓對方感覺自己的存在。
「可是...」
夏輝掃視準備了的材料,說出:「你要做松葉蟹蒸蛋,鴨肉丸串燒和海膽醬白汁意粉,是不是?」
「你怎麼知道?我沒有把餐牌寫出來啊。」大樹口也合不上。
「我跟你混了多少年,怎麼可能猜不到?況且,我自己也會煮東西吃啊!看到材料大概可以估到吧!」夏輝已經捲起衣袖,把大樹推到麵包櫃旁,著他坐下休息,沖了加了糖的咖啡放到他跟前,再把麵包塞到大樹口中。自己則開始把免治鴨肉搓成球再用竹籤串起。
大樹感激有夏輝這個貼心的朋友在此時幫大忙,他喝那杯甜絲絲咖啡。糖分流入血液時,終於他這6小時無間斷工作後的手震,終於平復。沒有不停洗鍋具的冷水,溫暖的咖啡成為唯一的存在。
在休息半小時後,大樹回到崗位和夏輝繼續準備。在這充斥著美式四頭爐與慢煮機的巨型廚房裡,夏輝與大樹沒有多餘的對話,只有餐具與食材碰撞的規律聲響。大樹手一伸,夏輝便已將洗淨的濾網精準遞上。這是一種唯有長年並肩作戰才能培養出的動態共振,夏輝甘願成為大樹的副處理器,幫他分擔這場超載的運算。
中途,W 忽然走過來「監督」晚餐進度。「我來看你準備晚餐的表現如何。」
夏輝見狀,乾脆走到W與大樹的視線之間,不讓W看到對方。
「大樹都進度很好,你有心了。」夏輝忍耐著不滿客氣地說。W你這傢伙憑什麼斤兩食大樹煮的菜,憑什麼要大樹為你流這麼多汗?他從口袋拿出手帕為抹乾大樹額頭的汗。
約五時許,為免惹 W 話柄,夏輝在大樹準備上碟宴客前返回客廳。晚飯時,大樹幾乎筋疲力盡,把菜一盆盆捧到客廳。不過,這些都是他引以為傲的手本名菜。
大樹把食物一一分配到賓客的餐盤上。忙碌與勞動讓大樹大汗淋漓。雖然他也很想坐下吃,但一人服侍20人就像馬拉松一樣,光是換餐盤,上下一度菜,就已經做過不停。
夏輝看到大樹像侍應一般做個不停,心裡很是焦急,但又不能直接幫忙,只能趁他經過時給他鼓勵的眼神。W 就像去餐廳食飯一樣安穩地坐著等,還不忘拿大樹的物理當茶餘飯後話題:「大樹真的是個物理高材生呢,一整天就是粒子太陽這些虛無縹緲的話題,連煮個雞蛋也要量度溫度什麼的。煮出來的東西就像實驗品一樣沒有靈魂。」
W 搖晃著紅酒杯,將大樹引以為傲的物理嚴謹貶低為「沒有靈魂的實驗品」。外面的賓客隨之哄笑。夏輝看著餐盤裡那些熟度精準至藍帶水準的鴨肉丸與完美乳化的海膽醬,握著筷子的手繃緊得青筋盡現。
大樹不是沒有靈魂,大樹是把所有的靈魂與對秩序的追求都揉進了溫度計裡,而這群只懂得看標籤與身價的俗物,根本不配品嚐這份精準的溫柔。夏輝內心寂靜地吼叫著。
「大樹只是把東西煮得完美給你。」夏輝幫忙反駁,視線餘光卻見到大樹站在遠處,輕輕搖頭阻止。夏輝反而覺得更鬱悶。大樹你究竟有沒有聽到他在說什麼?夏輝腦海裡大喊。
「對了,你也是物理人,也難怪思考方法都差不多。」
取笑的話語隨著賓客的歡笑而飄散。
W 手中握著紅酒杯,見到手中的杯見底時,又彈一下手指。「大樹,酒杯空了,過來斟酒。」
大樹像調教好的機器人馬上停下手頭工作,用圍裙抹乾手。夏輝看到大樹斟酒時眼神的閃縮,那人根本沒有當大樹是男友,只是一個方便的奴隸。
飯後,來賓又到了客廳那邊休息,繼續飯後酒和無止境的談天。大樹終於鬆一口氣,在小吃架旁站著休息。
「今晚的食物都很不錯。」一個坐得近W的中年男子稱讚大樹的手勢。
大樹聽到滿心歡喜地站在一旁。W 也一臉自豪地,眼神傲慢地向上瞟,像是介紹自家產品的口吻說:「那是當然的了,我是花了很多功夫監督大樹。他手勢不差,不過沒有遠見,所以我要把整個流程講給他知,他才懂得怎樣做。」
怎麼我沒有聽大樹說過呢?你只是在這邊不停插科打諢。夏輝狐疑地斜看那個侃侃而談的W。
對面比較年輕的一個賓客評道。「可是醬汁稍微鹹了一點。」
W 馬上眉頭一皺。「真是的,我已經時常勸他不要吃這麼多即食麵,多食精緻菜餚培養品味。還是讓他在這裡丟臉。」聲音響亮得整間屋都聽得到。
W 一啪手指,呼喚站在一旁等候的大樹:「大樹,你過來。」
夏輝心裡一緊,覺得這次不會是什麼好事。大樹莫名其妙的走去W身旁。
「給我跟這位客人道歉。」
「向X先生道歉,說你把醬汁搞砸了。」望著大樹的是 W 那股不容分說的眼神。
夏輝覺得這已經不是可以接受的範圍。
「就只是醬汁而已,要不要道歉這麼大件事?」夏輝走過去維護大樹。
大樹知道夏輝的脾性。「夏輝,這不要緊的,我道歉就是了。不要激動。」
W 唯恐羞辱得不夠。「快向 X 先生鞠躬謝罪。向他說你味蕾還未夠敏感。你知道我是愛你的,我是想你好才叫你這麼做。」
「謝什麼罪?大樹一個人花了6小時,煮了二十人的份量,你非但沒有幫忙,連一句感激的話都沒有。」夏輝聲音激動起來,沒有平日的冷靜,抓住大樹的膊頭,不讓他彎腰。其餘的賓客也開始注視這場爭執。
大樹顯然怕得失嚴格的 W,然後會失去對方,但他起碼是個物理博士後研究助理,僅餘的理智在如餘暉的眼神中幽暗的搖曳。夏輝知道他內心掙扎著。大樹嘴唇緊抿,喉嚨吞口水時的脈動清晰可見。
在經歷漫長的十多秒,大樹無助地想把夏輝推開。面向X先生,準備彎腰。
「你是怎樣能夠忍受這傢伙?他只是把你當家傭差遣,這根本不是愛!你還未看清嗎?」
「夏輝,別這樣。」
夏輝轉而揪住 W 的衣領:「你究竟對大樹作了什麼法?把他弄成這個樣子?」。但W也不是弱小的人,他一把推開夏輝,不屑地整理捏壞的領口。
大樹站在兩人間不讓夏輝靠近 W。「夏輝,請你停手,你太情緒化了。W在教我生活上要有的標準,這個汁我真的做得不好。W 只是想我好才會這麼嚴格。請不要製造混亂了。」
我現在是很情緒化?我在製造混亂?
「大樹,這根本不是愛...」還未讓夏輝把話說完。夏輝眼前的世界已經變慢:大樹放下自尊的彎腰道歉,W 勝利者般蔑視夏輝的俯視,賓客圍觀W如何馴服大樹的好戲。
「這才是我的大樹。」
W 的大手挑釁地按在彎腰鞠躬的大樹頭頂上,五指陷進髮絲,那不是安撫,而是純粹的力量展示——像一具沈重的液壓機,將大樹僅存的脊梁骨一寸寸壓碎。他傲慢的眼神越過大樹低垂的後頸,直直刺向夏輝,無聲地宣告:這顆大腦能計算宇宙又如何?現在他只是我圈養的獵犬。
夏輝看著眼前這一幕,耳鳴聲鋪天蓋地而來。大樹那些關於「機會成本」與「效率公式」的精準計算,最終沒有用來拯救自己,反而化作了最堅固的引力場,將他自己死死囚禁在 W 的軌道上。在黑洞的視界之內,連光都無法逃逸,夏輝所有的憤怒、痛惜和呼喊,落進大樹那張被扭曲的邏輯網裡,都成了毫無意義的背景噪音。
既然我的存在已經對大樹而言已經是噪音,那我還在這裏幹什麼。然後便是一片寂靜。
鞠躬謝罪後,W 宣布他的戰利品:「大樹,不如你去看看你的朋友怎麼樣?他似乎面色有些蒼白。」
大樹彎著腰靠近夏輝旁悄聲說:「你還是先走吧,不然很難看。」大樹輕輕握住夏輝手臂說服對方。
大樹冷不防被夏輝推開雙手。「別碰我。」
大樹這才第一次正眼看向夏輝。那張他無比熟悉、總是在實驗室裡對他露出無奈微笑的臉,此刻卻像是按下了絕對零度的開關。夏輝眼底最後一絲屬於同伴的溫熱,隨著剛才那記卑微的鞠躬,徹底消散在港區冰冷的空氣中。沒有憤怒,沒有不甘,只剩下如萬劫不復的深淵般,冷若冰霜的死寂。
「都不要緊了。你好好過你的生活吧。」
大樹還想說些什麼,可是夏輝已經頭也不回,往大門方向離開。那大門彷彿黑洞一樣,夏輝就沒有再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