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妆间的灯管坏了一根,剩下那根便亮得有些吃力,把整个房间照成一种发黄的白色。
泽本夏辉坐在最角落的椅子上,半阖着眼。造型师在他头发间翻找分叉的发梢,指尖偶尔擦过耳廓,他能闻到对方护手霜的香味,是某种花,让他轻微的耸了耸鼻子。他其实分得清是什么花,只是一旦分清了,就会想香水的牌子,其实他不喜欢香水,只是会不自觉想到某个人的衣柜。
他不想那个。
更衣室那头有人笑了一声,很响,像是被谁的话戳到了什么。笑声连成一片,有人拍了谁的肩膀,拍得很大力,掌心撞在布料上发出闷响。泽本没有睁眼,但他知道那声大笑是谁发出来的。他知道得太清楚了,和知道自己心跳的位置一样清楚。
濑口的笑声很有辨识度,不是那种收着的、矜持的笑,是整个人被什么东西击中之后从身体里迸出来的,带着一点孩子气的不管不顾。泽本曾经很喜欢这个。曾经。
造型师的指尖从他发尾移开,拍了拍他的肩示意完成。泽本微微点头作为回应,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把椅子推进了桌底。椅子腿在地面划出很短的一声。他拿起水杯,绕过化妆间中央的折叠桌,从另一侧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很安静。录制还没开始,大多数人在待机室。他并不想去那里,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去哪里。他只是沿着走廊往前走,经过器材室,经过洗手间,经过那扇永远关不严的消防门,风从门缝里漏进来,带着外面空气干燥的凉意。
他拐进楼梯间,往下走了半层,在第三级台阶上坐下来,喝了一口水。水是常温的,不凉。
手机震了一下。工作群的提示音,他点开看。经纪人发了一条通知,关于彩排时间调整的。消息下方很快出现一排收到,他的也在其中。头像一个一个往下排,他看到濑口的头像,是一张拍得很随意的天空,蓝得很普通的那种。
他们生活工作在同一个群里。
私聊的对话框他也没有删过。那个对话框在他的聊天列表里沉沉浮浮,有时候被别的消息压到下面去,有时候又被什么不明所以的推送顶上来。他偶尔会翻到它,看一眼最后一条消息的日期,然后锁屏。
没有点进去过。
什么时候开始的?他说不上来。没有吵架,没有争执,没有任何一个可以被标记为“原因”的瞬间。就像有一天醒来,忽然觉得说话这件事变成了某种需要下决心才能做的事,而他们谁都没有下那个决心。一天,两天,三天。然后就变成一周,两周,一个月。然后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泽本喝完最后一口水,把瓶盖拧紧,又拧开,看了看瓶口,再拧上。他有这个习惯,任何需要密封的东西他都会检查两次。有人说这算精神洁癖的一种,他不觉得,他只是想要确定一些。
楼梯间的门被推开了,有人走进来。
他不需要抬头就知道是谁,脚步的声音他是认得的。濑口黎弥走路的时候总是比一般人快小半步,鞋底和地面接触的方式带着一种特有的轻快。泽本认识他太久了,或者说关注他太久了,久到这个人的脚步声被刻进了某种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
他没有抬头。濑口显然也没料到这里有人。那脚步声顿了一下,很短的一下,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然后继续往前,从他面前走过去,上了几级台阶,停下来。
在楼梯间里停下来。
他们之间隔着半层台阶的距离。
泽本看着自己水杯上凝结的水珠,有一滴顺着杯壁往下滑,很慢,慢到他觉得它可能永远不会掉下来。他忽然想起来,今天是三月十一号。
三月十一号。
手机开始频繁振动。不是他的,是濑口的。
他听见濑口接起电话,声音很轻,说了一些什么,他走神了,或者说根本没想去听,然后静默下来,大概是电话那头在说。泽本站起身,把水杯拿在手里,往楼梯间的门走去。空气被他的身体推开,又合拢。他没抬头看他一眼。
他拉开门,走出楼梯间,门在身后关上了。
三月十一号。
那是濑口黎弥的生日。
很多年前的这一天,他发了一条生日快乐,濑口回了一串谢谢和表情包。很多年前的这一天,他们一起吃了一顿饭,在烤肉店,濑口把所有的肉都烤糊了,最后叫了一份冷面两个人分着吃。很多年前的这一天——够了。
泽本把水杯放在走廊的窗台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他想,他应该去给濑口买一样东西。不为什么,不是因为生日,不是因为任何理由。就是想买一样东西,放过去,然后什么也不说。
但最后他什么都没有做。
他走进待机室的时候所有人都在。濑口已经回来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把他半个身子照得很亮,他的金发在光线下看起来有点亮。他在跟旁边的人说话,表情生动,手比划着画了一个很大的圆。对方笑了,他也笑了。
泽本从他们身后走过去,走到房间另一头坐下来。
他没有看第二眼。
待机室的窗户外面好像有什么东西飞过去了。泽本没有看,他在听自己心里的那个声音,那个声音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刻意去听就根本听不见。那个声音在说:给他点什么。什么都行。一张照片,一句生日快乐,一个无关紧要的表情包。什么都行。
他拿起手机,屏幕亮了。
工作消息。
他没有打开濑口的对话框。
匆匆扫过通知信息,又不自主的望向濑口的对话框。接着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屏幕朝下。这样他就看不见了。这样他就不用面对那个空白的输入框,不用面对光标一闪一闪地问他——你要说什么?
你要说什么?
他想说的太多了,多到说不出来。他想说,我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他想说,你的脚步我听得出来。他想说,我昨晚梦到烤肉店了,冷面的汤太酸了,你说好吃,我其实觉得不太好吃,但我没有说,因为你看起来很高兴。他想说,你的衣柜还像以前那样整理吗,你还会因为谁动了你的东西就闹脾气吗,你现在过得好吗。
他什么都没有说。
待机室的门又被推开了,是造型师进来叫人。两个名字被叫到,其中一个是濑口。泽本听见椅子的响动,听见脚步声往门口移动,听见门把手转动的声音。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瞬。
只是一瞬。
门关上了。
待机室里的声音像潮水重新涨起来,填补了那个瞬间的空缺。泽本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没有温度。
他想,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原来真的可以像这样,什么都不是。没有恨,也没有爱。只是两个曾经很熟悉的人,有一天发现彼此已经无话可说,而这个发现本身也不足以让他们重新开口。
习惯真的是件很恐怖的事情。
他甚至已经习惯了心里这种烦闷的感觉。它不再尖锐了,不再在夜里把他刺醒,不再让他翻来覆去地看手机等一条永远不会来的消息。它变得钝钝的,沉沉的,像一块放在胸口的东西,不需要用力就能感受到,但已经不会觉得疼了。
只是时时都在。
录制开始了。泽本和濑口并排站着。中间没有隔着人。灯光打在脸上很热,泽本眼睛盯着镜头,余光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他知道濑口旁边,但他没有去看。这是一种需要练习的技能,而他显然已经练得很好了。
有一个环节需要所有人聚拢。他们靠得很近,肩膀只得抵着肩膀。泽本能感觉到空气里多出来的温度,是另一个人的体温。
他没有低头。他听到濑口在旁边笑了一声,因为节目里谁说了什么好笑的话。
所有人都笑了。
他也笑了。
录制结束得很晚。泽本最后一个离开化妆间,他把椅子推进桌底,把水杯洗干净倒扣在桌上,把灯关掉。走廊空荡荡的,鞋底踩在地板上发出孤零零的声响。他走到楼下望着天发呆。
半晌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打开了那个对话框。
天空的头像。最后一条消息是三个多月前的,濑口发了一个工作文件的链接,他没有回。不,他回了,他回了已读。对,他回了。即使那系统判定不算主动发出的一条消息,但那也是他的对话框的回应。嗯,就只是一次确认。
他打了一行字:生日快乐。
然后删掉了。
又打了一行:最近还好吗?
然后删掉了。
又打了回了:生日快乐。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久到拿着手机的手开始微微颤抖,久到眼睛感到干涩,不是想哭。然后他还是删掉了,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准备散步回家。
他突然想起来。
不是想起来,是一直没有忘记。是那个记忆就坐在他心里的某个角落,不说话,也不走。是每一次濑口在化妆间跟他搭话找他聊闲的样子,站在他椅子旁边,手里拿着一瓶水,说了什么好笑的话,吐了一些苦水,说了什么不记得了,他只记得濑口笑的样子,整个人都在发光。
他后来跟别人说过,说濑口这个人啊,什么都可以说,但你不能真的欺负他,他真的会难过。
他把视线从地板上移开,看着前面的路。
路很长,夜里街上没有什么人。
进了公寓楼上了电梯按了楼层键,电梯开始上升。他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面无表情,眼睛下面有一点青色的痕迹,是昨晚没睡好。
他昨晚没睡好是因为做了个梦。梦见他推开一扇门,里面有人,但他看不清是谁。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那个人转过身来,笑着说了句什么,他听不清,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十五分钟,又闭上了眼睛。
电梯到了。
他走出来,掏出钥匙开了门,把钥匙放在玄关的托盘里,拖鞋摆在固定的位置。洗手,换衣服,衣服分好类放进洗衣机,设定好时间,倒柔顺剂的时候多倒了一点。
然后他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灯。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很细的一条,落在茶几上,落在他的一只手上。
他闭上眼睛。
手机在房间里亮了,屏幕朝下放在茶几上,那点亮光从茶几边缘漫出来,然后灭了。
大概是工作消息。他知道的。
原因不在任何人身上,不在他,不在濑口,不在时间,不在工作,不在任何可以被命名为“过错”的东西上。
只是没有人再望向对方。
他睁开眼睛,把手从月光里收回来。
明天还要见面。后天也要。大后天也要。他们会在同一个化妆间换衣服,站在同一个舞台上表演,在同一个工作群里说收到。他们会笑,有可能会说话,会点头,会在镜头拍到的每一个画面里恰到好处地错开视线。
他们每天都在一起,但他们永远都不会在一起了。
泽本夏辉靠在沙发上,灯没有开,洗衣机在阳台发出运转的声音,一圈,一圈,又一圈。柔顺剂的味道从发热的缝隙飘出来,是整个房间里唯一的温度。
他想起一个人走路的脚步,很快,鞋底轻快的。
那个人今天三十岁了。
他没有说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