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reface

从前
Posted originally on the Archive of Our Own at https://archiveofourown.org/works/84363826.

Rating:
General Audiences
Archive Warning:
Creator Chose Not To Use Archive Warnings
Category:
M/M
Fandom:
Fantastics from Exile Tribe (Band)
Relationship:
Sawamoto Natsuki | Sawanatsu/Seguchi Leiya
Characters:
Sawamoto Natsuki | Sawanatsu, Seguchi Leiya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6 of 等待复婚的那一天
Stats:
Published: 2026-05-06 Words: 7,607 Chapters: 1/1

从前

Summary

泽本夏辉×濑口黎弥 OOC 架空的普通上班族背景
三十二岁的濑口黎弥穿越到了二十六岁的自己身上并在泽本夏辉身边醒来

Notes

从前

濑口黎弥睁开眼,天花板上的吊灯样式陌生又熟悉。他盯着那盏灯看了五秒钟,脑子里某根弦突然绷紧了。这盏灯是泽本夏辉挑的,他们同居第一周在杂货铺里挑了很久,泽本说那个灰白色灯罩放在卧室会显得太冷,最后还是拿了暖色调的那一个。

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枕头上,落在枕边人的肩膀轮廓上。

黎弥的呼吸停了。

不是做梦。他能感觉到自己压在被子底下的身体是真实的,掌心贴着另一具躯体的体温,指尖甚至能触到对方肋骨的弧度。他的手臂搭在那人腰上,像某种熟稔到不需要思考的习惯动作,肌肉记忆让他在睡眠中维持了这个姿势整整一夜。

泽本夏辉的睫毛动了一下。

黎弥用尽全部的自制力才没有弹起来。他慢慢地把手臂收回来,一个毫米一个毫米地挪动,像是在拆除一枚随时引爆的炸弹。被子发出细微的窸窣声,他屏住呼吸,直到整条胳膊都脱离了对方的体温范围,才敢极轻极缓地向床的另一侧退。

背脊抵住了床头板。他终于能看清全景了。

泽本夏辉侧躺在枕头上,呼吸平稳,一只手搭在被沿,指节修长而放松。他睡着的时候眉头不会皱起来,嘴唇微微抿着,头发比记忆里长一些,黑发散在枕面上。

黎弥的胃猛地抽紧了。

床头柜上的手机显示日期。四年前的日期。

黎弥把手机扣回桌面,声音有点大。他赶紧侧头去看夏辉,对方只是微微皱了下眉,把脸埋进被子里更深了一点,含混地哼了一声,像某种不耐光的夜行生物在抗议清晨的到来。

这个反应他也太熟悉了。二十八岁的泽本夏辉在起床这件事上还是个困难户,与他在其他任何领域的从容自制形成了鲜明反差。三十二岁的泽本夏辉倒是改掉了这个习惯,或者说,改掉了一切可以被称作软弱或依赖的习惯。

黎弥强迫自己停止回忆三十二岁的那个版本的泽本夏辉。

他环顾四周太阳穴突突地跳。他需要离开这个地方,需要一面镜子,需要时间。他在脑中飞速过滤所有可能的情景剧变,穿越大致分两种,一种是永久替换,一种是临时体验。如果是前者,他得面对二十六岁的一切;如果是后者,他得在回到三十岁之前弄清自己到底是怎么失去这一切的。

他刚把脚伸进拖鞋,身后传来床垫轻响。

“醒了?”

声音低哑,带着刚睡醒时那种特有的慵懒质感,像深秋的风穿过梧桐叶的脉络。泽本夏辉说话从来不会用多余的力气,连句尾的停顿都恰到好处,不亲昵,不疏离,但每一个音节都像经过精确计算般恰好落在对方的鼓膜上。

黎弥的后背绷紧了。

他现在是二十六岁的濑口黎弥。二十六岁的濑口黎弥和泽本夏辉之间的关系是情侣。热恋中的情侣。甜蜜的热恋中的情侣。他不记得当时的自己每天早上是怎么回应这句“醒了”的。是凑过去亲一下额头,是笑着说“早啊”,还是直接把那个起床困难户从被窝里捞出来。

任何一种他都做不到。

不是因为做不出亲昵的动作,而是因为他清楚地记得后来的自己和泽本夏辉的对话的所有细节。没有激烈的争吵,没有摔门而出,甚至没有任何一个人提高音量。夏辉只是站在玄关,穿着那件灰色的薄毛衣,手里握着车钥匙,说了一句话。

“那就这样吧。”

声音很轻,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说完就走了。

黎弥在那之后的日子里反复咀嚼过那句话。他以为自己会愤怒,但愤怒没有来。他以为自己会哭,但眼泪也没有来。来的只有一种持续很久的钝痛,像牙齿里塞了一颗永远不会取出的棉球,不至于让你痛到反抗,但你每一刻都知道它在那里。

现在这颗棉球突然被拽了出来。不是因为伤口愈合了,而是因为时间被整个翻了过去,他回到了过去,回到了一切棉球还没被塞进去的时刻。

“黎弥。”

夏辉又叫了一声,这次语气里带了一点询问的意味。黎弥感到一只手从背后探过来,指腹擦过他的脊椎线,不轻不重地划了一道,然后停留在他的腰侧。那个位置,那只手,那个力道,全都精准得过分。

泽本夏辉的坏心眼从来不是攻击性的。它只是恰好比你需要多一点,比你能承受的多一分,让你分不清那到底是体贴还是戏弄。年轻的黎弥大概会脸红,会嘟囔着抱怨,然后转过身去接受这个早安拥抱。

现在的黎弥只能强撑着平复心情,稳稳地坐着,开口道:“要喝水吗?”声音平稳得像在跟同事打招呼。

身后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只手收了回去。黎弥听到夏辉坐起身的声音,被褥窸窣,枕头被推到一边。他侧过头,看到夏辉靠在床头,黑发蓬乱,眼睛半眯着看他。那双眼睛里没有刚睡醒的迷蒙,反而带着一种清醒的审视,像在解一道突然冒出来的谜题。

“你昨晚没睡好。”夏辉说。

不是疑问句。

黎弥想说睡好了,但这个答案太假。他说不出来别的,只好站起来走向浴室。关上门的瞬间,他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瓷砖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镜子里映出一张二十六岁的脸。比三十岁的自己更圆润一些,眼下没有黑眼圈,嘴唇是饱满的粉色,眼睛里还有那种尚未被消磨殆尽的明亮。他把手掌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凉意透过皮肤渗进骨头,真实得不像任何幻觉。

浴室里有两个人共用的洗漱用品。两支牙刷插在牙刷架上,一支蓝色一支灰色。剃须膏旁边放着一瓶护发精油,瓶身沾着水渍。毛巾架上挂着两条毛巾,一深一浅,叠成相同的形状并排挂着。

这些细节像针一样扎进黎弥的眼睛里。他曾经拥有这些。他曾经拥有这所有的琐碎的精致的温暖的被柔顺剂浸泡过的一切。然后他失去了。

他甚至不记得是从哪一天开始失去的。不是某一天,而是一个过程,像潮水退去,一开始只是慢了一点点,等到你注意到水位下降的时候,海滩已经裸露了一大片,而你根本想不起第一波浪是什么时候退的。

黎弥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再用毛巾擦干脸上的水,虽然哪条是谁在使用他已经不记得了。然后深吸一口气,拉开了浴室的门。

夏辉站在窗边,他垂着眼睛看那片阳光透过玻璃折射出的光斑,侧脸的线条被勾得很柔和。

二十八岁的泽本夏辉还留着一点少年时期的影子。

然后他抬起头,对着黎弥露出一个很浅的笑。

那个笑容没有任何内容。不是问候,不是调侃,不是温柔,也不是试探。只是一个嘴角微微上扬的动作,仿佛他在给出这个表情之前就知道对方会怎么解读,而有这个认知就足够了。这是一种带着绝对支配力的从容,让你觉得你永远不可能在他面前隐藏任何东西,但与此同时,他也并不打算拆穿你。

泽本夏辉始终是这种人。即使是在他们关系最紧密的那两年,黎弥也没能完全搞懂他所有的表情到底意味着什么。这也是黎弥曾经爱他的原因之一,也是后来恨他的原因之一。

也许没有恨过。黎弥不确定。恨需要持续的热情,而他对夏辉的感情在漫长的分离中变成了一种更安静的东西,像一座休眠的火山,你永远知道地底下有岩浆在流动,但你也可以欺骗自己说它已经死了。

现在这座火山活了过来,热度从胸腔一路烧到喉咙口。

“早餐想吃什么?”夏辉问。他走向厨房,赤脚踩在地毯与木地板的交界处,步伐不快不慢。冰箱门打开,冷光照亮他的侧脸,他从里面拿出鸡蛋和一小把菠菜。

黎弥看着他系上围裙的背影。那条围裙是深蓝色的,腰间系着的那个有点歪的蝴蝶结,夏辉的手指灵活地绕了两下就完成了。他永远能把日常的动作做得像某种仪式,即使在煎蛋的时候,翻面的时机也把握得近乎完美,蛋黄的边缘微微凝固,中心还保持着盈盈的橙色。

这是黎弥曾经最迷恋他的地方之一。不是帅气或者温柔,而是一种对生活本身的郑重其事。夏辉会把晾干的按顺序排列,会每天一丝不苟的擦净地面,会在冰箱里按照保质期排列每一盒牛奶。那些看似琐碎的习惯,在黎弥眼里构成了一个完整而自洽的世界,而他是唯一被邀请进入这个世界的人。

后来那句邀请被收回了。没有通知,没有解释,就像一封没有寄达地址的撤回信。

“黎弥。”夏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走神。煎锅里的油发出细密的滋滋声,夏辉侧过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池死水。“帮我把那边的胡椒拿过来。”

黎弥愣了一下,看向夏辉目光所指的方向。胡椒瓶在料理台最里侧,旁边放着一罐海盐和一个小小的迷迭香盆栽。盆栽旁边的架子上还整齐地码着六只同色系的马克杯,杯口朝上,排成一条直线。

他走过去拿起胡椒瓶,把瓶子递过去的时候,手指还是碰到了夏辉的手背。

那个触感太真实了。不是记忆,不是幻觉,是实实在在的体温,带着一点煎锅边沿传来的热度,干燥而温暖。黎弥的手指在那个接触点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就弹开了,但夏辉已经感觉到了。

泽本夏辉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接过胡椒瓶,拧开盖子,在煎蛋上撒了两下。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眼皮垂着,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阴影,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黎弥知道他已经发现了。

泽本夏辉的敏锐从来不是靠表情或语言来表达的。他会把发现留在心里,像一个耐心的园丁把种子埋进土里,不急不躁地等待它发芽,或者等它腐烂。他不问“你怎么了”,不追着要答案,因为他知道答案早晚会自己浮现。这是他的耐心,也是他的残忍。

早餐端上桌的时候,黎弥盯着那盘煎蛋吐司看了三秒钟。吐司烤到表面微焦,黄油已经融进面包的每一个气孔里,煎蛋卧在中央,蛋黄微微颤动,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破开流出金色的浆液。旁边摆着一小碗菠菜沙拉,淋着芝麻酱,撒了一点白芝麻。

这整个画面像一张精修过的美食照片,摆盘拍照是夏辉的兴趣。黎弥知道这些东西的味道。他记得这片吐司的口感,那种焦脆与绵软并存的矛盾质感,记得咬破蛋黄后那层温暖的流心在舌尖化开的瞬间,记得夏辉总会在他的沙拉碗里多放一勺芝麻酱因为第一次这样做的时候黎弥说了一句“这个酱还挺好吃的”。

那么小的事情。那么小的,被记住又被提起又被记住又被遗落在时间的褶皱里的事情。

黎弥拿起叉子,手指微微发颤。他咬下第一口的时候,险些没能控制住自己的表情。不是太难吃,是太对了。就是这个味道,分毫不差。他后来花了整整两个月尝试复刻这个味道,买了各种牌子的黄油,试过不同的火候和时间,始终差那么一点点。而这一点点在此刻被完整地、精确地、毫无偏差地复原在他舌头上,像一个等了太久太久的回声终于传到了耳朵里。

夏辉坐在对面,安静地喝着自己的黑咖啡。他没有在看黎弥,视线落在窗外某片无意义的天空上,手肘撑在桌面上,修长的手指环绕着杯身,指腹轻轻摩挲着陶瓷杯壁上的细微纹路。

那种等待。那种克制的、不含任何期待意味的等待,才是最折磨人的部分。因为它告诉你,你不再是他想要多待一秒的理由了。

黎弥把吐司咽下去,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带着一点点柠檬片的酸味,杯壁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注意到玻璃杯壁上有一个小小的气泡瑕疵,就在他拇指按压的位置。这个杯子大概是在某个周末市集上买的,因为另一个杯子也有类似的瑕疵,位置不同,像是某个手工匠人刻意留下的签名。

这些细节毫无意义。但他还是记住了。

“我今天休息。”夏辉放下咖啡杯,声音不轻不重,像石子投入一片无声的水面。“你呢。”

黎弥差点脱口而出“我要上班”。然后他想起二十六岁的濑口黎弥在四年前的那个时间段里跳槽过一次,中间有一个月的空窗期,而现在的日期恰好落在那个空窗期里。

今天是工作日。他在家,夏辉在家。一个普通的、什么都不用做的休息日。

在四年前的真实时间线里,这个休息日是怎么度过的?黎弥努力回忆,记忆却像被水泡过的墨迹,只剩下一片模糊的色块。他只记得那段时间大概是舒服的,舒服到不需要刻意留下记忆的程度。真正幸福的日子往往是这样的,你身处其中的时候不觉得它珍贵,因为你觉得这样的日子还会来,还会来很多很多次。

但后来它们没有再来了。

“在家。”黎弥说。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稳,这让他松了一口气。

夏辉看着他,目光在那个停顿的间隙里多停留了一秒。然后他站起来,收走了黎弥面前的空盘,手指拿起盘子的时候,指节不经意地擦过了黎弥的手腕。黎弥又僵了一下,这次的反应比上一次更明显,因为他没能及时控制住肌肉的本能收缩。

夏辉把盘子放进水槽,打开了水龙头。水声哗哗地填满了整个厨房,也填满了那个沉默的缺口。

黎弥坐在餐桌前,一动不动。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试图整理出一条可行的应对策略。他需要在假装自己和暴露自己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不能让夏辉发现任何异常,但又不能表现得过于异常。二十六岁的濑口黎弥是什么样子的?开朗的,热情的,被调侃时会嘟囔着抗议的,会在早安吻里脸红的,会在夏辉的坏心眼面前手足无措但又从来不真的生气的。

三十岁的濑口黎弥又是什么样子的?他不想回想。

水声停了。夏辉转过身,靠在料理台边沿,用一块干毛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他的动作很慢,每根手指都仔细地擦过,从指根到指尖,再从指缝间穿过,像是在执行一套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程序。擦到无名指的时候,他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眼看了黎弥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很多东西。有审视,有确认,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笑意,还有一种让黎弥后背发凉的温柔。

“黎弥。”夏辉把毛巾搭在肩上,语气漫不经心,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昨晚做噩梦了。”

这句话里有陷阱。不是疑问句,不是关切,而是一种陈述,一种经过精确计算后找到的、最不可能被反驳的试探方式。如果黎弥顺着说“是”,他就可以追问关于噩梦的内容。如果黎弥否认,他就有了一个更直接的理由去探究真正的原因。

泽本夏辉永远不会让人感到被冒犯,因为他所有的进攻都穿着温柔的铠甲。

黎弥看着那双藏在平静表面之下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一阵巨大的疲惫涌上来。不是年轻的身体能承受的疲惫,而是三十岁的灵魂在这几年里累积的全部重量,在这一刻压上了他的肩头。

他不想演戏。他不想假装自己是四年前的那个濑口黎弥,不想假装这个早晨跟以往的每一个早晨没什么不同,不想假装自己不知道四年后他们会变成什么样。

但他也不能告诉他真相。

“梦见了一些以前的事。”黎弥说。这句话是真的。只是“以前”这个词的定义和夏辉理解的不一样。

夏辉的眼神变了一点点。只有一点点,像是镜头焦距被极细微地调整了一下,画面还是那个画面,但焦点已经移到了别处。他没有追问,没有说“什么事”。他只是走过来,走到黎弥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椅子上的他。

然后他伸出手,把黎弥垂在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

那个动作实在太轻太慢了,慢到黎弥有足够的时间躲开,但他的身体比他更诚实。他没有动。夏辉的手指尖触到他耳廓的时候,他感到一阵战栗从脊椎底部一直蹿到头顶,皮肤上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夏辉看到了。他不可能看不到。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收回去,插进裤袋里,嘴角挂着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整个上午,黎弥都在努力表现得正常。他坐在沙发上翻杂志,实际上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夏辉在阳台上给几盆绿植浇水,背影看起来安静而专注,他会在给叶片喷水之后用棉布轻轻擦去叶面上的水珠,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只沉睡的猫。

黎弥透过落地窗看着这个画面,胸腔里有个地方一抽一抽地疼。

快到中午的时候,门铃响了。黎弥站起来去开门,一个快递员站在门口,递过来一个小小的包裹。寄件人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名字,收件人是泽本夏辉。他把包裹放在玄关的鞋柜上,转身准备回客厅的时候,夏辉从阳台走进来了。

“帮我拆一下。”夏辉说,手上沾着泥土,往厨房的方向走。“手脏。”

这本来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侣之间拆个快递而已,不值一提。但黎弥拿起包裹的瞬间,指尖摸到了包装袋上一个细微的凸起。他翻过来看了一眼,寄件地址是一个他没有去过的城市,落款处的字迹清秀得不像男性的手写体。

他没有多想,撕开了包装袋。里面的东西用一个半透明的防尘袋装着,他拉开防尘袋的拉链,抽出来看清楚了。

一条围巾。手工织的,针脚排列整齐,边缘收得干净利落。羊毛混纺的材质,摸起来柔软细腻,是那种深沉的墨蓝色,刚好是夏辉衣柜里出现过三次以上的颜色区间。没有吊牌,没有标签,明显不是商场买的。

防尘袋底部夹着一张卡片。黎弥没有故意去看上面的字,但卡片从防尘袋滑出来的那一瞬间,他的视线本能地扫了过去。

卡片上写着几行字,字迹清秀,匆匆一瞥看着像是小女生写下的仰慕之言。中间有一行被他一眼扫完了——

“你永远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人。”

黎弥的手指停住了。

下面的署名是一个名字的罗马音。黎弥对这个名字很熟悉,夏辉的名字。但又不一定,毕竟他不确定是哪个汉字。卡片上还写了一些别的,但黎弥已经不需要再读了。他把卡片塞回防尘袋,把围巾也塞回去,把防尘袋放回包裹,拿着包裹站在那儿,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植物。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不是嫉妒,而是一种荒谬的如释重负。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原来泽本夏辉也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完美。原来那些“你先睡”的夜晚,那些“我出去一下”的周末,那些悄无声息从指缝间溜走的时间,都可能去了同一个地方。

然后愤怒来了。铺天盖地的,没有任何缓冲的愤怒。不是对其他人的,是对自己的。他愤怒自己居然花了不到一秒就相信了这一切,愤怒自己年轻的时候爱一个人爱到可以把他当空气一样理所当然地呼吸,愤怒现在这个已经不在与他同路的自己还在为一个可能早就背叛过自己的人沉默了无数个的日日夜夜。

“拆开了?”夏辉从厨房出来,手已经洗过了,还带着一点没完全擦干的水渍。他走向黎弥,自然地伸手去接那个包裹。

黎弥把包裹递了过去。

他看着他。

夏辉拉开防尘袋,看了一眼围巾的颜色,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抽出那张卡片,读了一遍,把卡片放回去,再把防尘袋的拉链拉好,最后把整个包裹放到了鞋柜最上面的一层架子上。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每一个步骤都带着泽本夏辉特有的那种从容不迫的节奏感,仿佛他收到的不是一条充满暧昧意味的手工围巾,而是一份普通的公司年会赠品。

然后他转过头,对上黎弥的目光。

“怎么了?”他的语气甚至带着一点好奇,好像他真的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好像他真的没有注意到黎弥的表情变化,没有注意到那根被绷紧到极限的弦,没有注意到那双眼睛里正在酝酿的风暴。

泽本夏辉当然都注意到了。他什么都注意到了。

他是故意的。他在让黎弥拆这个包裹之前就知道里面是什么。他知道卡片上写了什么,知道那条围巾的颜色会刚好勾出黎弥心里某个角落的不安全感,知道他推开阳台门走进来的那个时机刚好足够黎弥读完整张卡片并且完成情绪酝酿的所有阶段。

他全都知道。

黎弥突然觉得自己像个被精心摆布的提线木偶,每一根线都在泽本夏辉手里轻轻拽着,他以为自己是在自由地行走,其实每一步都在对方的剧本里。

不是因为他不想恨他,是因为恨上这个人还需要确认他没有爱过你。而黎弥永远无法确认这一点,因为泽本夏辉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每一次在煎蛋上撒胡椒的动作,都在告诉他我爱过你。我可能正在爱你。我可能从来没有不爱你。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你收到的围巾。重点是你让另一个人为你织了墨蓝色的围巾。重点是你把它装进防尘袋里,用漂亮的字迹签收了这份心意,然后在你的爱人面前,若无其事地把它放到了鞋柜最上面。

黎弥张了张嘴。他想吵架。他想质问你到底什么意思,那个“Natauki”到底是谁,这条围巾你打算怎么处理,我们在交往你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边界感。他想把所有在分开那年没有问出口的问题全部扔到面前的泽本夏辉脸上,管他什么时空悖论什么蝴蝶效应。

但他看着那双平静的、含着一丝笑意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他还看到了另一样东西。在那双眼睛的深处,在笑意和从容的后面,有一个极细微的、几乎不存在的闪烁。像一面湖水的深处有一块石头沉在那里,你看不到它,但你看到水面上有一个细小的漩涡,一圈一圈地把所有浮在水面的东西往下拉。

泽本夏辉在紧张。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一样从黎弥头顶浇下来,把所有的怒火都浇灭了。泽本夏辉在紧张。他在用他的从容、他的坏心眼、他精心设计的每一步试探,来掩盖一个事实——

他在紧张。他怕黎弥看到那张卡片,又怕他没有看到。

他故意设下这个局,想看看黎弥的反应。他想从黎弥的反应里确认一件事情。

他想确认黎弥还在乎他。

这个荒谬透顶的、自相矛盾的、浑身破绽的男人。

黎弥低下头,肩膀微微颤了一下。不是哭,是笑。他笑了。在经历了从天而降的灵魂穿越、在醒来看到年轻时候深爱的情人、在发现自己失去了什么之后又即将失去什么的所有荒谬剧情里,他终于笑了。

“夏辉。”他抬起头,眼睛里有水光,但嘴角翘着。他的声音还是微微发颤的,但那个颤动的频率已经从愤怒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那条围巾的颜色很好看。你戴的话应该会很衬肤色。”

夏辉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个肉眼可见的变化。不是因为这句话的内容,而是因为说这句话的方式。那不是二十六岁的濑口黎弥会说的话。那个他此时正热烈交往着的濑口黎弥会红着眼眶问个究竟,会闹脾气,会把围巾扔到地上,会要他解释。但不会语气平静地说一句赞美围巾颜色的话,然后就此打住。

一瞬间,夏辉脸上闪过一个黎弥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惊讶,不是困惑,更像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要害之后的短暂空白,像一个从未失手过的中医在给出诊断时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手根本没有完全按住对方的脉搏。那个表情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就消失了,但黎弥看到了。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方形光斑。灰尘在光线里缓慢地浮动,像无数个微小的星球在它们的轨道上安静地运行。

黎弥看着夏辉,在那一刻做了一个决定。他不再试图假装自己是四年前的那个人了。泽本夏辉不会问,他也不会说穿真相。他只是在留下的时间里,做他自己。

他走过去,在怔住的夏辉面前伸手取下那个包裹,放在了玄关的地板上。

“不用收那么高,”他说,声音很轻,“反正你也不会戴。”

泽本夏辉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在濑口黎弥面前,失了语。

Afterword

End Notes

想写一些自作聪明的误会,一些先入为主的思想,一些自己招来的矛盾,一些两个人都不会开口的别扭……
奈何表达能力实在太差,真正言不由衷的反而是我了。
“Natsuki”可以是任何的“Natsuki”,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自导自演的导火索,冒犯致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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