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木勇征数了数母亲留下的钱，胃里一阵绞痛。并不是因为悲伤，而是纯粹的饥饿。对普通人来说，这些钱或许能撑一个月，对他而言却只够十天——如果每天只吃两顿的话。
半年前，母亲离开了家。走之前摸着他的头说：“勇征，你十六岁了，能照顾自己了。房子留给你，这些钱省着点用。”
他记得自己点头，眼睛却盯着母亲手腕上新增的伤痕。那是打工时烫伤的。他太能吃了，一天六顿还总觉得饿。母亲一天打三份工，还是撑不起他的胃。
钱在第十一天果然见了底。八木勇征翻遍所有抽屉，连硬币都凑不齐一顿饭钱。他去便利店后门翻垃圾桶，被店员泼了一身污水。
“死胖子，又来偷垃圾？”店员嗤笑着。
八木勇征没说话。他已经不是胖子了。这半年他抽条长高，体重却直线下降。曾经的肥肉如今松松垮垮地挂在骨架上，像件不合身的衣服。
学校里的同学注意到他的变化。他们习惯性地推搡他，取笑他：“肥猪居然瘦了？是不是你妈也养不起你跑了，让你自己当饿死鬼了？”
这话刺痛了他。母亲确实走了，为了一个不愿意接纳她的拖油瓶儿子的男人。有时候饿得睡不着，八木会想，如果自己没那么能吃，母亲会不会留下来？
饥饿往往逼人犯罪。但是八木勇征第一次偷东西是被学长逼的。他们把他堵在巷子里，说要么去便利店偷烟，要么打断他的手。
他成功了。学长们拿走了烟，扔给他一块过期的巧克力。八木蹲在巷子里狼吞虎咽，眼泪混着甜腻的巧克力咽下去，胃里火烧似的疼。
从那以后，他无师自通。开始只偷吃的，后来也偷钱。不多拿，只拿刚好能填饱肚子的金额。他把偷来的钱分成小份，藏在袜子里、课本封皮里、衣柜夹层里。每天只用其中一份，用这种节俭欺骗自己：我不是小偷，我只是在求生。
假期之后回校，门卫拦住了他。
“同学，你找谁？”门卫疑惑地看着这个穿着本校校服，但是明显陌生的面孔。
“我是高二（3）班的八木勇征。”他小声说，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那是母亲两年前给他买的，已经磨破了边，也有点挤脚了。
门卫震惊地打量他，八木勇征在学校里并不起眼，但门卫曾多次出于学校安全考虑阻止过其他学生对他的霸凌，因此还是对他有点印象。可眼前的少年，留着半长的中分黑发，几缕发丝遮住了眼睛。身体也抽条得厉害，校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露出的一截手腕细得可怜。脸蛋看着雪白精致，像个洋娃娃，怎么看也不像是曾经那个叫八木勇征的笨拙小胖子。
“八木同学？那个胖...”门卫及时刹住车，尴尬地挥手让他进去。
同样的震惊在教室里重演。曾经霸凌他的男生们愣了片刻，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嘲笑。
“肥猪去整容了？”
“是不是偷你妈的钱拿去做抽脂了？”
“怎么饿成这样了？真可怜啊，要不要施舍你一点面包屑？”
女生们窃窃私语，目光在他脸上流连。有人红了脸，有人偷偷拍照。但没人站出来为他说话。在这个等级分明的高中，八木勇征早已被归为底层中的底层，再好看的脸也改变不了他的身份。
他习惯了。低头走到自己的座位——最后一排靠垃圾桶的位置。上课时胃疼得厉害，他偷偷嚼了一片海苔充饥。他把便利店里的饭团分成两个部分，饭团已经在最饿的时候吃掉了，但是外面用来包饭团的海苔被扒了下来，嚼着海苔，靠着上面的饭团香味，假装自己在吃饭团。
放学后，八木勇征在街上徘徊。他已经两天没正经吃东西了，偷藏的钱也见底了。一家面包店的香气诱得他几乎昏厥。
换掉校服，以防被抓之后被上报到学校。在面到店里观察半小时后，他确定了目标：一个穿着昂贵西装的上班族，正一边打电话一边挑面包。八木勇征屏住呼吸靠近，手指悄无声息地探入对方敞开的公文包...
得手了。厚厚的钱包落入他的卫衣口袋。八木转身欲走，却撞上了一个结实的胸膛。
“你干什么？”被撞的男人抓住他的胳膊。
八木吓坏了，猛地挣脱，冲出面包店。身后响起叫喊声：“小偷！抓小偷！”
他跑得飞快。这半年被追打的经历让他成了短跑高手。但饥饿很快耗尽了他的体力，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在一个巷口，一只大手猛地抓住他的卫衣帽子，将他狠狠撞向铁闸门。金属撞击声震耳欲聋，八木眼前一黑，几乎晕过去。
“跑啊！再跑啊！”抓他的人气喘吁吁地骂着。
八木蜷缩在地上，卫衣帽子完全遮住了他的脸。他紧紧抱着那个钱包，像抱住救命稻草。
那人一把扯下他的帽子，骂声戛然而止。
八木勇征抬起头，泪水模糊中看见一个高大的男生轮廓。他本能地护住头，等待拳头落下。
“你...”男生的声音突然变了调，“没有受伤吧？”
八木愣住了，不敢动。这不是他预想中的暴力。
男生的手忙乱地在他身上检查：“撞到头了吗？我能看看吗？我不是故意用那么大力气的...”
八木怯生生地抬眼。抓他的人是个高中生模样的男生，穿着附近名校的制服，个子很高，肩膀宽阔，脸上带着运动男孩特有的阳光气息。此刻那张帅气的脸上写满了惊慌和愧疚。
“我没事。”八木小声说，试图站起来。一阵眩晕袭来，他又跌坐了回去。
男生立刻扶住他：“你脸色好白！是不是低血糖？等着，我去买点吃的...”
八木不理解自己听到的话语：这个凶狠的追捕者要去给他买食物？
“不用了，”八木慌忙说，“我该走了...”
男生却已经跑向巷口的自动贩卖机，很快拿着一罐热奶茶和一条巧克力棒回来。八木本该趁着这个时机逃跑，但他实在是饿的跑不动了，只能呆呆的坐在地上。
“给你，”男生把食物塞到八木手里，眼神躲闪，“先吃点东西。”
八木犹豫了一下。饥饿战胜了警惕，他撕开包装狼吞虎咽起来。甜味在口中化开的瞬间，他几乎哭出来，但他忍住了。经验告诉他哭只会激起更严重的暴力，所以他从来不在外面哭。
“慢点吃，”男生轻声说，忽然想起什么，犹豫着询问：“啊，对了，那个钱包...”
八木僵住了，巧克力卡在喉咙里。果然，还是要追究的。
男生却挠了挠头：“你...是不是很需要钱？我不是说偷东西对，但是...你看上去真的很...”他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困难。”
八木低下头，半长发遮住了他的表情。他把钱包递还给男生：“对不起。钱我还没拿走...都在的，你检查一下。”
男生接过钱包，看都没看就塞进口袋。“我叫野村康太，”他突然说，“樱丘高中的三年级。你呢？”
“八木...八木勇征。”他小声回答。
“八木君，”野村康太认真地说，“偷东西，真的不对。如果你需要帮助，可以...直接找我。”
八木抬起头，第一次直视对方的眼睛。野村康太被他看了一眼，脸居然红了。
“我没有别的意思，”野村慌乱地解释，“只是，觉得你看上去...呃...”他的目光在八木脸上停留片刻，又迅速移开，“总之，不要再偷东西了，好吗？”
八木点点头，不知所措。这个世界突然变得陌生而诡异。抓到他偷东西的人不仅没有打骂他，还给他买吃的，关心他是否受伤。
“我能走了吗？”八木小声问。
野村似乎才意识到自己还挡在他前面，急忙让开：“当然！哦对了，这个你拿着。”他把剩下的巧克力也塞给八木，“明天同样时间，我在这里等你。我会带午餐来，算是为我刚才的粗暴道歉。”
八木困惑地看着他，但他说完话就转身快步离开，几乎像是在逃跑。
握着温暖的奶茶和巧克力，八木勇征站在巷子里，许久没有动弹。这是他记忆中第一次，有陌生人对他展现出善意。
胃里的食物温暖而实在，但他心中的困惑比饥饿更加折磨人。为什么那个男生要这样做？为什么看他一眼就改变了态度？明天真的要来吗？
夕阳西下，八木慢慢走回空荡荡的家。母亲的照片还摆在桌上，他轻轻擦拭灰尘。
“妈妈，”他对着照片喃喃自语，“今天遇到了奇怪的事。一个陌生人对我很好...为什么？”
照片中的母亲微笑着，无法回答。
八木勇征更不知道，野村康太跑出巷子后，靠在墙边心跳如鼓，满脑子都是那张泪眼朦胧，精致得像洋娃娃一样的脸。
“男生...怎么可能长成那样？”野村康太自言自语，耳根依然发烫。
而八木勇征只是想着：明天，真的会有人带午餐来吗？
第二天，八木确实去了约定的地点，但他没有走近，只是远远地躲在街角的阴影处，把自己裹在那件过于宽大的卫衣里，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
他的肚子隐隐作痛，一方面是饿的，另一方面，是因为今天又被打了。
学校的霸凌者并没有因为他变好看而善待他。相反，变好看的八木无意识地吸引了许多女生的目光，这反而激怒了那些男生。
更糟糕的是，当八木被打时，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比女生还要勾人，少数霸凌者尴尬地感受到了这张脸的吸引力，这种令人困惑的冲动最终转化为了对八木更严重的暴力。
八木轻轻按着疼痛的腹部，默默地安抚着自己。过了一会儿，他看见那个男生出现了。
野村康太准时来到巷口，手里提着一个大大的便当盒。他四下张望，没看到八木的身影，有些失望地挠了挠头。最后他干脆坐在地上，玩起手机来。
八木在远处静静观察。二十分钟过去了，野村依然等着，时不时抬头张望。最后男生似乎放弃了，站起身拍拍裤子，犹豫着是否该把便当放在地上离开。
八木终于鼓起勇气，怯生生地走了出来。
“对不起，”他小声说，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其实我刚刚已经到了……”
野村转过身，看到八木出现时，明显咽了口口水：“没关系，反正我也没什么事。”
令八木困惑的是，男生突然开始脱自己的外套，将它仔细叠好放在地上：“八木君，你坐这里。”
八木完全无法理解这个行为。为什么要让他坐在对方的衣服上？但他还是顺从地坐下了，长长的腿蜷缩起来，原本176公分的身高，却在坐下后显得格外娇小，几乎不如150公分的女生坐着高。八木的上半身一直没怎么长，老师常常根据身高把他排在后排，却忽略了坐下来后他总是被人挡住。不过一个成绩一般又说话唯唯诺诺的边缘学生，谁会在意他看不看得到黑板呢。
野村看着缩成一团的八木坐在自己旁边，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他单膝跪在八木面前，打开了那个多层便当盒。
里面是极为丰盛的食物，几乎是三人份的量。野村有些不好意思：“可能带多了，你可以拿回去……”
八木抬起眼睛，用那种让人心软的上目线看着男生，脸上写满感激：“这都是给我的吗？”
“当然。”野村回答。
“我现在就能全部吃完。”八木接过便当，很快又回避了男生的视线，开始小口小口却极其迅速地吃了起来。
野村仔细看着八木吃饭的样子，忽然注意到他脸颊上的瘀伤。
“脸怎么了？”他轻声问。
八木含着满嘴的食物，没有回答。只是睁着圆眼睛小心地看了一眼野村。
“你等我一下。”野村康太突然站起来，快步朝巷口走去。
八木惴惴不安地等着，但嘴上和手上的动作没有停歇。当野村回来时，八木已经吃到第三层了。男生这才意识到八木说能吃完绝不是开玩笑。
野村手里拿着一袋药：“等会我帮你涂好吗？”
“不用了，不是很痛。”八木小声拒绝。
但野村康太坚持，最终八木还是答应了。
第三层便当也很快被消灭干净。野村惊讶地看着八木的小嘴，完全不明白他是如何用这么小的嘴巴，如此迅速地吃完这三层食物的。
“转过来一点，”野村打开药袋，取出一管药膏，“可能会有点凉。”
八木微微侧身，让男生能碰到他脸颊的伤处。野村的手指抚在了八木的脸上，很温暖，与冰凉的药膏形成对比。他的动作异常轻柔，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艺术品。
“他们为什么打你？”野村低声问，手指小心地在八木脸颊上涂抹。
八木垂下眼睛：“不知道。”
“是学校里的人吗？”
八木轻轻点头，没有否认。
野村的眉头皱了起来，但他没再追问。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八木的眼角，那里有一处细小的划伤。八木不自觉地颤了一下。
“疼吗？”野村康太立即停下动作。
八木摇摇头，实际上并不疼。他只是不习惯被人如此温柔地触碰。
野村的手指继续动作着，仔细地为每一处伤痕上药。八木闭上眼睛，感受到一种陌生的安全感。他已经太久没有被这样小心对待了。
“好了，”野村康太最终说道，声音比刚才更加柔和，“还有别的地方受伤吗？”
八木下意识地摸了摸腹部，但又迅速放下手：“没有了。”
野村的目光跟着他的动作，明显不相信，但没有强迫他。只是为他最后贴上了一枚创可贴，结束了上药。
“明天还来吗？”野村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问，“我可以再带便当。”
八木惊讶地看着他：“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野村似乎被问住了，耳根微微发红：“只是不想再看你偷东西了。而且，”他顿了顿，“看你吃饭，很有成就感。”
也不知道有没有被他的理由说服，八木只是低头看着空便当盒，轻声道：“很好吃。谢谢你。”
“那明天？”野村追问道。
八木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轻轻点头。
野村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那一刻八木忽然觉得，这个男生长得真的很好看，阳光又健康，与他完全相反的类型。
“那就说定了！”野村站起身，向八木伸出手。
八木迟疑了一下，才握住那只手站起来。男生的手很大，完全包裹住他的，温暖而有力。
“我送你回去？”野村提议。
“不用了，”八木迅速拒绝，“我自己可以。”
野村看起来有些失望，但没强求：“那明天见，八木君。”
八木点点头，看着男生离开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他不知道这份突如其来的善意能持续多久，但至少今天，他的胃是满的，伤口也不再那么痛了。
他呆呆地摸了摸脸上地创可贴，再次慢慢走向那个空无一人的家。
转天，八木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去了那条巷子。野村康太已经等在那里，手里依然提着那个三层便当盒，脸上带着期待的笑容。
“你来了！”野村的声音里透着显而易见的喜悦，仿佛八木的到来是什么天大的恩赐。
八木点点头，依旧不敢长时间直视对方的眼睛。他安静地坐下，接过便当盒，像上次那样小口而迅速地吃了起来。野村就坐在他旁边，偶尔说几句话，大多是关于课业或天气的无关紧要的话题。八木很少回应，只是偶尔点头或摇头。
今天的三层便当似乎比昨天的还要丰盛。八木注意到里面有他昨天最先下筷子的汉堡肉，今天的分量明显多了不少。这个发现让他的心脏微微发紧，已经很久没有人注意过他喜欢什么了。
当最后一口饭被吃完，八木轻轻合上便当盒，递回给野村，低声道：“很好吃，谢谢。”
野村微笑着接过空盒子，然后像昨天一样拿出药袋：“来吧，让我看看你的脸。”
八木顺从地侧过身，让野村检查他脸上的伤痕。昨天的药很有效，淤青已经淡了许多。野村的手指依然轻柔，小心地涂抹着药膏。
“好像好多了，”野村满意地说，“再过两天应该就能消了。”
八木轻轻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
野村注意到了他的不安：“还有别的地方受伤吗？”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吓到易受惊地小动物。
八木沉默了很长时间。巷子里只有风吹过墙壁的声音。最终，他慢慢拉起自己的衣服，露出腰腹部位。
野村倒吸一口凉气。
八木瘦削的腰侧和大片腹部布满了深紫色的淤青，有些地方甚至透着骇人的黑红色，明显是最近才添加的新伤。
“天啊……”野村的声音颤抖了，“该死的……”
八木没有回答，只是闭上眼睛，任由野村小心翼翼地为他上药。冰凉的药膏触碰到皮肤时，他轻微地颤了一下。
野村的动作比之前更加轻柔：“弄疼了吗？”
八木摇摇头，但又点点头，眼泪无声地滑落。他本来就是个爱哭的人，妈妈以前总说没见过他这么能哭的男孩。但他哭的时候从不出声，只是默默流泪。长大后，每次被欺负他都很想哭，但知道哭了会被打得更狠，于是学会了忍住。
可现在，在这个陌生男生的温柔对待下，他再也憋不住了。
野村注意到他的眼泪，顿时慌了手脚：“对不起，都是我的错。”他急忙用袖子去擦八木的脸，但眼泪越擦越多，怎么也擦不干净。
“别、别哭啊……”野村语无伦次，“我轻点，我再轻点……”
八木的哭泣依然无声，但因为过度的克制，肩膀开始微微颤抖。野村犹豫了一下，最终伸出手，轻轻将八木拥入怀中。
令野村意外的是，八木没有推开他，反而把自己整个塞进他怀里，手指紧紧抓住野村的衣服，继续无声地流泪。野村能感觉到胸前的衣料逐渐被泪水浸湿。
“没事了，”野村笨拙地拍着八木的背，“以后我不会让他们再欺负你。”
八木在他怀里轻轻摇头，仿佛在说这是不可能的。但他没有挣脱这个拥抱，反而抓得更紧了。
野村抱着八木，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保护欲。他从未对任何人产生过这种感觉，尤其是对一个男生。但八木似乎有种奇特的脆弱感，让他忍不住想要守护。
不知过了多久，八木的哭泣渐渐停止。他微微挣脱野村的怀抱，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脸上还挂着泪痕。
“对不起，”八木小声说，“把你的衣服弄湿了。”
野村摇摇头：“没关系。你感觉好点了吗？”
八木轻轻点头，依然不敢抬头看对方。
“明天我还会来的，”野村坚定地说，“带更丰盛的便当。”
八木终于抬起头，红肿的眼睛看着野村：“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野村再次被问住了。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说：“因为我想这么做。”
这个答案显然没能完全解答八木的疑惑，但他没有再问下去。
当八木准备离开时，野村突然说：“等等。”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纸袋，“给你。是面包和饭团，晚上饿了可以吃。”
八木接过纸袋，感受到里面的分量，眼睛又湿润了，但他努力忍住：“谢谢。”
“明天见，八木君。”野村微笑着说。
“明天见，”八木轻声回应，犹豫了一下，补充道，“野村君。”
听到自己的名字从八木口中说出，野村康太的眼睛亮了起来。
八木抱着那袋食物，慢慢走回家。他的腹部依然疼痛，但心里有种奇怪的温暖感。这是他记忆中第一次，除了母亲以外，有人在他哭泣时拥抱他，而不是打他。
而野村康太站在原地，看着八木远去的背影，手轻轻按在自己胸口，那里还残留着拥抱时的触感和湿润的泪痕。
第四天，当八木走进巷子时，野村康太已经等在那里了。与前几日不同，今天的他除了手上提着那个熟悉的便当盒，还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脸上带着些许不舍。
“你来了。”野村的声音比往常更加柔和。
八木点点头，安静地坐下开始吃便当。今天的菜色格外丰富，甚至多了一个保温瓶，里面是热腾腾的味噌汤。八木小口喝着，感觉一股暖流从喉咙滑入胃中，整个人都暖和起来。
吃完后，野村照例为他上药。令人欣慰的是，八木脸上的伤已经基本消退，只有腹部那些深色的淤青还需要时间愈合。
“好像好多了，”野村小心地涂抹药膏，“还疼吗？”
八木轻轻摇头：“好多了，谢谢你。”
上完药后，野村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即收拾东西。他犹豫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药管。
“八木君，”他最终开口，“今天……我能陪你回家吗？”
八木立刻警觉起来，身体微微后缩：“我家没有钱。”
野村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我不是要去拿你的钱。”他笑的很真诚，让八木稍微放松了警惕。
然后，野村做了一件让八木完全没想到的事。他从钱包里取出三张万元钞票，连同药膏一起，有些犹豫地递给八木。
“这个……”野村看起来不太确定自己做得对不对，“明天开始我们学校要去修学旅行，六天后才能回来。这期间我没法给你带便当了，你先拿这个买点吃的。”
八木睁大眼睛，看着那笔对他来说堪称巨款的钱，猛地摇头：“这个太多了。我不能要你的钱。”
他才认识野村四天，完全无法理解对方为什么要给他这么多钱。
野村执意要给他，几乎是把钱塞进他手里：“请收下吧，不然我会担心你饿着的。”
八木盯着手里的钱，又抬头看看野村，眼中满是困惑：“你会要我还吗？所以才要知道我家在哪里吗？”
野村立刻慌张地解释：“不是的！完全不是！我只是……”他深吸一口气，“我只是担心有人欺负你，想看看你回家的路是否安全。而且.……”
他没能说完后半句，但耳朵明显红了。
八木倒也没在意他没说完的后半段话，只是开始独自思考。野村发现他思考时的表情格外特别——眼睛不由自主地往上看，嘴唇微微张开，显得傻气，却又可爱极了。
良久，八木轻轻点头：“好吧。但我家很远，而且很旧。”
野村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在八木转身的瞬间，他偷偷在背后握拳，给自己鼓劲。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八木始终领先半步，偶尔指指方向。野村注意到八木走路时总是贴着墙根，像是试图让自己不那么显眼。
走了约二十分钟，他们来到一片略显破旧的住宅区。八木在一栋两层小房子前停下，走到一楼的一处铁门处，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
“就是这里。”他小声说，没有立刻开门。
野村打量着这栋房子，明显是低收入人群聚集的出租屋。它确实如八木所说，看起来很旧了，但八木家的窗户擦得很干净，门口放着一小盆已经枯萎的植物，能看出有人曾精心打理过。
“要进来吗？”八木犹豫地问，似乎并不真的期待肯定的答案。
野村点点头：“如果可以的话。”
八木打开门，屋内比野村想象的还要简朴，但异常整洁。客厅里几乎没有多余的家具，只有一张矮桌和一个旧电视。墙上挂着一张照片，是年幼的八木和一位温和女性的合影。桌子上也放着这位女性的单人照片。
野村脱了鞋子放好：“打搅了。”
八木似乎有点为自己家里的简陋而羞赧，微微摇了摇头：“没有。请进。”
“你一个人住？”野村轻声问。
八木点点头，没有多做解释。他迅速走到窗前，确认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野村注意到屋里没有冰箱，厨房台面上只放着几包便宜的速食面。他的心揪了一下，更加确定给八木钱是正确的决定。
“六天，”野村突然说，“我六天后就回来。到时候……”他犹豫了一下，“我能再来找你吗？”
八木定定地看着他，比以往都要久，眼中闪过一丝野村读不懂的情绪，最后轻轻点头。
离开八木家后，野村一路都在回想那个简朴却整洁的房间，以及八木站在其中的样子。他下定决心，修学旅行一结束就立刻回来。
而八木勇征站在窗帘后，看着野村康太远去的背影，手里紧紧攥着那三万元。
他曾经也这样站在窗帘后，期盼着母亲回来。等着等着，就再也不抱任何期待了。
而现在，是他人生中第二次，对某个人的归来产生了期待。
野村离开的这六天，对两人来说都异常漫长。
对八木而言，这种想念更多是生理性的。他太饿了。野村给的三万元他舍不得全花，谁知道六天之后野村会不会已经把他忘了个精光呢。或者更糟糕的是，六天之后野村后悔了，回来找他要钱，而他已经把钱花完了。
于是八木每天只取出一点点买最便宜的食物，剩下的钱像之前一样，仔细藏在家里各个角落。夜晚饿得睡不着时，他会想起那个三层便当的滋味，想起热汤的温度，最后不由自主地想起野村温和的眼睛和温暖的手指。
而对野村而言，这种想念则是一种心理上的折磨。修学旅行的每一天，他都会想起八木——想起他漂亮的脸蛋，想起他肉嘟嘟的嘴唇小口吃饭的样子，想起他无声流泪的样子，想起他思考时眼睛往上看嘴唇微张的傻气模样。
“我一定是疯了。”野村在旅馆床上翻来覆去，心里暗想。
他从未对任何人产生过如此强烈的心动感，更别说对方还是个男生。他不是男同，以前也和女生交往过，但从来没有这种感觉。像是心脏被什么东西紧紧握住，一想到那个人就呼吸加速。
野村出身良好家庭，受过严格的教育，这让他能够在沉沦的同时又清醒地自我剖析：他并非真正善良的人。虽然他以往也会做一些见义勇为的事，但那天的行为动机并不纯粹。他清楚地知道，如果那天晚上掀开卫衣帽子，看到的不是那样一张惊为天人的脸，他只会把小偷扭送警察局，绝不会产生半点怜悯。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自我鄙夷。
“人为什么这么容易受荷尔蒙驱使？”他无奈地想，但即使如此，他依然控制不住地想念八木，迫不及待想要回去见他。
与此同时，八木在学校里的日子并没有因为野村的短暂离开而好转。事实上，情况变得更糟了。
那天在巷子里被野村拥抱哭泣后，八木的忍耐阈值似乎降低了。过去他能默默承受的欺凌，现在变得难以忍受。
第五天午休时，几个霸凌者又把他堵在体育馆后门。他们推搡着他，说着难听的话。八木本想像往常一样默默忍受，但不知为何，那天在野村怀中的安全感还残留在他记忆里，对比之下眼前的欺凌更加难以忍受。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令人惊讶的是，当他开始哭泣，那些霸凌者全都愣住了。八木哭泣的样子与他平时低眉顺眼的模样截然不同。大颗的泪珠从那双圆眼睛里滚落，顺着雪白的脸颊滑下，鼻尖和嘴唇，甚至两颊都在泛着红，梨花带雨的样子美得惊人。
大家都停下了动作，每个人都在等其他人继续揍八木，但没人动手。
最终，其中一个男生蹲下来，粗暴地握着八木的下颌，语气不善地说：“哭什么，娘娘腔，不准哭了。”
八木抽噎着道歉：“对不起。”他的声音本就好听，带着哭腔后更添一丝脆弱感，听得在场的人下腹起了一阵莫名的邪火。几个人都不自在地别开视线，感到尴尬不已。
那个蹲着的男生轻轻扇了八木一巴掌，原本是想羞辱他，却在接触到皮肤的瞬间愣住了。不知缘由的怒从心头起：这娘娘腔皮肤摸起来怎么一点也不像个男人。
就在这时，老师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霸凌者们回过神来，慌忙逃走了，留下八木独自蜷缩在墙角。
八木擦干眼泪，慢慢站起来。他注意到那些人离开时的表情与以往不同。不再是纯粹的恶意，而掺杂了一种困惑和躁动。这让他感到更加不安。
放学后，八木没有直接回家。他用野村给的钱去便利店买了一个饭团，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小口吃着。夕阳西下，公园里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小孩在远处玩耍。
他突然非常希望野村能在这里。不是因为他能保护自己，而是因为和他在一起时，八木能感到自己不只是个被欺负的可怜虫，而是个值得被温柔对待的人。
“还有一天。”八木想着，野村明天就回来了。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丝难得的期待。
而此时的野村正站在修学旅行的最后一站——清水寺的观景台。他心不在焉地看着夕阳下的京都街景。同班同学们都在拍照留念，只有他握着手机，反复看着那天偷偷拍下的八木的侧脸照。
“康太君，一起来拍照啊！”同学招呼他。
野村摇摇头，笑了笑：“你们拍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他靠在栏杆上，叹了口气。明天就能回去了，就能见到八木了。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加速，既期待又忐忑。
“见到他后，我该说什么？”野村烦恼地想，“直接告诉他我想他？那会吓到他的吧？”
夕阳渐渐沉入远山，野村下定决心：回去后，他要更好地保护八木，不再让任何人欺负他。
虽然此刻的他依然想不明白，这种强烈的保护欲和心动感究竟意味着什么。
修学旅行的最后一天，野村几乎无法集中精神。老师在车上做着最后的叮嘱，他却心不在焉地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座椅。
车刚一停稳，野村就第一个冲下车，连行李都没来得及放回家，直接背着背包就往八木家赶。他知道这个时间八木应该还没放学，但他宁愿在门口等着。
蹲在八木家门前，野村无聊地划着手机，时不时抬头张望。每一声脚步声都让他心跳加速，但每次都是陌生人经过。他的期待渐渐变成了焦虑：八木君怎么还不回来？会不会又被欺负了？
当日落的余晖洒满小巷时，野村终于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八木背着破旧的书包，鞋子拖在地上，慢吞吞地走着，当他注意到蹲在门口的野村时，眼睛明显亮了起来。
那一瞬间，八木几乎是下意识地想冲向野村，但又在距离几步远的地方突然刹住车，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野村看着八木那双圆眼睛里闪烁的喜悦和犹豫，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他试探性地张开双臂，慢慢走向八木。
八木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慢吞吞地靠近，最终把自己塞进了野村的怀抱中。野村立刻紧紧抱住八木，感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幸福充盈胸腔。
不知道为什么，怀里的八木又开始哭了。野村顿时慌了，轻轻拍着他的背：“是不是又被欺负了？你告诉我到底是谁好不好，我帮你找人去揍他们。”
八木只是摇头，把脸埋在野村胸前，一味地哭泣。野村心疼地抱紧他，不再追问，只是轻声安慰：“没事了，我回来了。”
等八木哭够了，两人才走进屋里。八木像一只囤食物的小仓鼠一样，从各个角落找出藏着的钱，大部分都还给了野村。
“你就用了这么一点？”野村看着几乎没少的钱，眉头皱了起来，“不饿吗？”
八木害羞地点点头：“有点饿。”
野村立刻放下背包，拉起八木的手：“走，出去吃吧。”
他带八木去了附近的一家烤肉店。这是八木几年来第一次进这样的餐厅，他拘谨地坐在座位上，不敢多点，只选了一个最便宜的套餐。
野村看着心疼，直接点了几乎三人份的肉，服务员确认了好几次：“是还有客人吗？”
八木怪不好意思的，挠挠脸小声说：“谢谢。”
当烤肉在铁板上发出滋滋声，香气弥漫开来时，八木的眼睛明显亮了起来。他吃得很小心，但速度不慢，野村几乎来不及给他夹新的肉。
“慢慢吃，还有很多。”野村笑着说，自己却没吃多少，大部分时间都在为八木烤肉。
最终，三人份的烤肉几乎全都进了八木的肚子。野村惊讶于八木的食量，但体贴地没有说出来。他看着八木吃饱后满足的表情，觉得这钱花可太值了。
“以后不要再饿着自己了，”结账时野村认真地说，“我会负责你的三餐。”
八木睁大眼睛：“为什么...”
“因为我想这么做。”野村打断他，耳根微微发红。
送八木回家的路上，野村注意到八木的步伐轻快了许多，不再总是贴着墙根走。这个小小的变化让他心里涌起一阵无言的骄傲。
到了八木家门口，野村犹豫了一下：“明天我还能来找你吗？”
八木点点头，然后鼓起勇气，轻声说：“野村君……我很高兴你回来了。”
这句话让野村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着八木走进家门，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才离开，脸上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笑容。
那一晚，八木难得地没有饿着肚子入睡。而野村则躺在床上，回想八木吃饱后满足的表情，决定明天要带他去吃更好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