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某个遥远的星球,那是泽本夏辉的星球,他是那个星球上唯一也是最后的“树人”。所有的族人都已经离开,曾经绿色的星球,如今也变得一片荒芜。
在这里,时间没有意义,白天黑夜就是一天,但是究竟过了多少天,泽本夏辉也已经不再去计算了。他只是日复一日地生活在这个星球上,在这个只属于他的星球上。
他也遇到过几次外星飞船的降落,但是当他们看清这里时就会明白,这个星球没有任何价值,停留在这个地方也没有任何意义。所以他们很快就会离去,泽本夏辉也不在意,他没有在等待谁,也没有在期待谁。
他的生活很简单,迎着日出起床,锻炼、散步,去石壁那儿坐一整天,阅读那些已经斑驳的文字。等到天黑了,就寻找一个喜欢的地方停下,化作一棵树继续等待第二天的日出。
今天的他也一样,如完成日课一般,行走在这片他熟悉得已经不能再熟悉的土地上。很幸运的发现是,在一个不起眼的地方,有一颗绿色的小苗顶破沙土冒出头来。泽本夏辉停下来观赏了很久,寻找了一块他觉得最漂亮的石头,把小苗的样子刻画下来,揣到口袋里。
就在这时,天际划过一声巨大的声响,一艘飞船出现在碧空上,以一种特别怪异的路线跳跃着行进,最后落到地上,伴随着嘈杂的轰鸣和大地的剧烈震动。
泽本夏辉朝那个地方望去,尘土飞扬,什么也看不清。他朝那儿走去,走了很久,直到很近了,他才见到在飞船的机翼上有一个外星人类正站在那儿向他比着星系求救手势。
“我这儿什么也没有,帮不了你。”他对那个外星人说。
那个外星人也在对他说话,但是他根本听不懂,他不知道对方来自那个星球,更不可能懂他们的语言。
外星人从飞船上下来了,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很耀眼,大大的眼睛一眨一眨的,藏匿在额前细碎的头发里,亮晶晶的。他抓起泽本夏辉的手,把一个银色的环状物戴到他的手指上,和自己手上一样的东西碰了一下。
一阵细微的蓝色波动后,泽本夏辉终于可以听懂他说话了。
“哇,竟然能在这里遇到’树人‘,真是幸运。你叫什么名字?”
“泽本夏辉。”
“我叫佐藤大树,就是’树人‘的那个大树哦,所以也算很有缘了。我的飞行器刚刚出了点故障,被迫在这里降落了,幸好不是什么大麻烦,只不过估计得在这里待上几天了。”
“你尽管待。你在这里做什么都可以,我不会妨碍你。”
“这儿只有你自己吗?”
“是啊,已经很久了。”
“你不会觉得寂寞吗?”
“不会,我很习惯这样的生活。”
“也挺好的。我可不行,我永远想要去新的地方,认识新的人,所以我就驾驶着我的飞船去各个星球游历。对了,忘了介绍了,我来自b-125星球,你知道b-125星球吗?”
“不知道,我得走了。”他对佐藤大树说。
反正都是要留开的人,所以他也不想去了解什么,了解了也不会改变什么,对他,对这个星球都是。
“不再聊聊天吗?”佐藤大树在他背后喊着,泽本夏辉没有回答,径直朝前面走去,虽然前面什么也没有。
回去的时候,泽本夏辉就发烧了。他已经很久没有生病了,久到他已经快忘记原来生病是这么难受。身上的每个细胞都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混乱的方式运作着,肌肉又酸又痛,无论他怎么挪动身体都无法缓解。这让他想起了小时候的那场高烧,那场高烧夺走了他大部分的族人,剩下的那些人也在后来陆陆续续地离开了,直到只剩下他自己。
睡一觉吧,睡一觉就好了,他想到了尘封在记忆里的妈妈的怀抱。那时候妈妈就是这样抱着小小的他躺在床上,轻轻地对着他唱着温柔的歌谣,明明那时候妈妈自己也已经病到不行了。
在生病的时候,大脑总是会变得特别脆弱,所有理不清的思绪都会像地下的泉水一样咕噜噜地冒出来,所有被遗忘的记忆也会被一次次翻开,明明已经忘记了啊。
所以还是睡觉吧,躺在大地上,把四肢变成树木,和大地融到一起,这样所有的痛苦就会淡去,等到下一次醒来的时候,一切就都过去了。
泽本夏辉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等他恢复意识睁开眼睛的时候,他见到了那个外星男孩。他躺在那个人的飞船里,在他的床上,久违的睡在床上的感觉。
“你终于醒了啊。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医治一个‘树人’,你一直在发烧,跟你说话也没有反应,我只能把你背回来,我都怕你一睡不醒了。”佐藤大树探到他的身前,嘴巴张张合合地一直在说着话。
泽本夏辉注意到他干燥的嘴唇,好像很久都没喝过水了,已经起皮了,红红的,透着外星人类的血色。他贴上去,轻轻地舔了一下。
佐藤大树似乎是被他吓到了一般缩了一下,“你在做什么?”
“我看你的嘴唇太干了,想让它湿润一点。”
佐藤大树依旧困惑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好像反应过来,“所以,这个动作,在你们‘树人’这里,并没有什么特殊意义是吗?”
“没有。”泽本夏辉摇摇头。
“这样啊,可是在我们星球只有对喜欢的人才会这样做啊。”
“对不起。”
“没关系。反正你也不知道不是吗?”佐藤大树挠着头发尴尬地笑笑。
“谢谢你。”泽本夏辉从床上站起来,“我已经没事了。”
“那个,你们这儿有水吗?因为你发烧了,我也不敢喂你吃药,只能拿飞船上的水给你降温,所以现在飞船上已经没水了。”
“有的,我带你去。”
泽本夏辉带着佐藤大树走了很久,绕过石壁,在背面的阴凉处有一汪小小的清澈的湖泊。
“这里本来很大的,现在只剩那么点了,是这个星球上唯一的地面上的水源了。”
“很漂亮。”
“我走了。如果你要找我的话,我每天下午都会在石壁这儿坐着,你可以过来。”
“我记住了。”
泽本夏辉说完就有点后悔了,他不该告诉佐藤大树的。因为一旦说出来了,就会有期待,会在坐在石壁前的时候变得心神不宁,想着那个外星男孩他在做什么,他今天会不会来看自己呢。
好在佐藤大树真的每天都有来,和他一起坐在石壁前聊天,说些自己做了什么,飞船修复到哪里了。
“你每天都在这儿看,这石壁上到底写了什么啊?”
“是关于‘树人’族以前的事情。”
“可以跟我说说吗?”
“是秘密。”
“那我就不问了。”
那个外星男孩原来也会好奇‘树人’的事情啊,只不过‘树人’族对于泽本夏辉来说也已经太久远了,久远到真要说也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了。还有一点让他在意的是,自从他们初见那次起,佐藤大树后来再也没有讲过自己星球的事了,也不会说起自己的经历。所以要问问他吗?
有时候泽本夏辉也会想,要不要把自己和佐藤大树相遇的这些故事写到石壁上,毕竟石壁已经很久没有记录新的东西了。但是后来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除了自己也不会有其他生物会来看这块石壁了。
而这一天,佐藤大树一直没来,泽本夏辉一直等到了快日落了,佐藤大树也没出现。会不会出什么事了,他担忧地想着,朝佐藤大树飞船的方向跑过去。
“你没事吧,大树?”他站在飞船门口气喘吁吁地喊道。
“你来了啊。”佐藤大树从飞船的舱底下钻出来。他的头发乱糟糟的,手上沾满了油污,连脸上都蹭得有点黑。
“哦,已经那么晚了,抱歉。我刚刚遇到了点问题一直没解决就忘了时间。”
“你没事就好。是遇到什么问题了?”
“嗯,”佐藤大树抿着嘴唇犹豫了一下,“飞船的备用零件坏了,还有能源好像也出了点问题。”
“这很严重啊。”
“是比我想象中严重一些,但是没事,我会想办法的。”
“其实这里还有‘树人’族以前留下的飞船零件,应该还能用吧。”
“那可太好了,我正为这件事发愁呢。”
“我们走吧。”
泽本夏辉又带着佐藤大树走了很久。天已经完全黑了,四周黑漆漆的,深蓝色的夜空上挂着几颗明亮的星星,显得空旷而宁静。佐藤大树不自觉地朝泽本夏辉贴近了一点。
“是害怕吗?马上就到了。”
“才没有害怕。”佐藤大树用照明器往周围照了照,到处还是一样的景象,完全没有建筑的样子。
“在地下,‘树人’喜欢把重要的东西放在地下。”泽本夏辉向佐藤大树解释道。
当泽本夏辉为佐藤大树打开地下的空间时,佐藤大树惊讶得忍不住发出感叹。他应该也无法想象在这样荒凉的地面下面竟然隐藏着这么明亮而广阔的地方,有这么先进的科技吧。
“这里是以前‘树人’族造飞船的地方,只不过已经很久没有用过了。”
“你不过来吗?”
“没必要。”
泽本夏辉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开这里,所以也没必要来,来了也不过是想起那些离开的族人,想起那些永远不会回来的记忆。但这个地方现在能够帮到佐藤大树,这就有了意义。
佐藤大树的飞船终于修好了,这也意味着他马上就要离开了。泽本夏辉站在旁边看着他完全最成的检查,一切顺利,真开心啊,他们兴奋地拥抱在一起庆祝。
“能源的问题呢,也解决了吗?”
“这个嘛,应该勉强够去到下一个星球补给吧。”
“这样不会有危险吗?”
“星际穿越本来就避免不了所有的风险嘛。”
“所以即使有风险也必须要去到下一个地方吗?”
“对啊,这就是我的人生。”
“如果你能多待几天就好了。”
“我也想和你多待几天啊,但是飞船上的食物已经不多了,再不走我就得在路上饿肚子了。”
“是啊,我都忘了我这个星球上连食物也没有。”
“但是这个星球上有夏辉啊,所以是一个非常棒的星球。”
泽本夏辉在佐藤大树的飞船里一直待到了天黑。担心佐藤大树的泽本夏辉又一次回到了飞船基地,他翻遍了基地的每一个地方,终于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剩下的能源。他来不及想什么,拎着重重的能源箱向佐藤大树的飞船飞奔过去。
“大树。”他敲着门大喊。
佐藤大树睡眼朦胧地来给他开门,金色的头发有些凌乱。
“我找到能源了,我不希望大树有危险。”
“谢谢你。我没想到这么晚了你还会过来。”
“不好意思,我太开心了,所以忘了时间。”
“总觉得你和我刚遇到的时候有点不一样了。”
“是吗?”
“要在这里住一晚吗,已经很晚了?”
“可以吗?”
“当然可以。”
佐藤大树的床很温暖也很柔软,躺在他的身边会有一种像是见到了星球上又久违地长出了新的小苗一般的喜悦。他望着佐藤大树睡着的侧脸想着,是不是也该在自己的星球上做一张床呢,或许还可以建一个房子。
第二天早上佐藤大树醒得比泽本夏辉早。泽本夏辉睁开眼,佐藤大树就拍拍他笑眯眯地从床上掏出一个东西递给他。
“这是我在上一个星球上玩抓玩机的时候好不容易抓到的玩偶,送给你。”
“抓玩玩机是什么?”
“就是一个机器你可以用钩子抓里面的东西,但是那个钩子很松,很多时候都会抓不到,但是抓到了就会很有成就感。”
“好像很好玩的样子。”
“是啊。你喜欢这个玩偶吗?这个动物叫做小狗。”佐藤大树把手放到胸前,“汪,他是这样叫的。”
“很喜欢。”
泽本夏辉和佐藤大树一起吃了早饭,他品尝了佐藤大树带来的食物,他无法形容这种感觉,很神奇,他们’树人‘只要晒太阳就好了。
“你要跟我一起走吗?”佐藤大树完成了最后的确认,坐在驾驶位上问他,很帅气。
从他的语气中,泽本夏辉能听出来,对方只是在跟他开玩笑。
“我没法离开这里。”
“那我会来看你的,一定。”
“再见。”
“你们‘树人’在告别的时候会做些什么啊?”
“跳舞吧,石壁上是这样记载的,但是我已经不记得怎么跳了,那时候我还太小了。”
“我教你。”
佐藤大树离开了,这个星球又变回只属于泽本夏辉的安静的星球。但是有什么东西已经悄悄地改变了。
有点寂寞啊,原来石壁上写的会感受到孤独是这样的感觉啊。早已习惯独自生活在这个星球上的泽本夏辉第一次生出了期待,期待那个大眼的外星男孩能够再回到这个星球上,再来见见他。
泽本夏辉依旧是这个星球上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树人”,但他在等待一个人,和那个人送给他的小狗玩偶一起。想他的时候,他会在大地上跳起舞,用大树教他的舞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