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过热闹的商业街,在街道的一旁坐落着一栋古朴的红色大门的小房子。落得只剩下几片叶子的爬山虎横亘在一楼和二楼的窗台间,只留下干枯的灰色枝干依旧向上攀延着。
泽本夏辉推开那扇挂着营业中牌子的大门,拎着行李箱朝上面走去,木质的楼梯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来到二楼,视线一下子亮堂了许多,两扇磨砂的玻璃门向外敞开着,醇厚的咖啡香味从屋子里飘散出来。
他敲了敲门,走到里面。迎接他的是一个穿着黑色毛衣的瘦高的男人,他向那个人说明了自己是来等人的,便坐到一旁的沙发上检查手机上的消息。确定没有工作上的事情之后,他靠到沙发上向房间一角正在谈话的两个人望过去。
坐在左边的那个是他负责给他担任编辑的推理小说作家佐藤大树,而另一个人应该就是他跟自己说过的今天会和他碰面采访的周刊记者吧。从因为结婚离职的同事那儿接过佐藤大树的工作开始,他们已经认识七年了,除了工作关系之外,平时私下也会交流,所以也算是相识的朋友。
当然今天他来这儿也不是为了催稿,而是和佐藤大树约好了要一起去旅行。今天是十二月二十五日,圣诞节,如果他还来催稿,也显得太不近人情了吧。
佐藤大树注意到了他,朝他微笑着眨眨眼,然后又继续和对面的记者交谈起来。泽本夏辉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不自觉地看得入了神。在他的印象中佐藤大树一直很健谈,好像和所有人都能聊上几句,和他接触的很多作家并不太一样。
泽本夏辉听不清佐藤大树在说些什么,但是从那种轻松的氛围和对面的男人频频点头的反应里,能看出来两个人应该聊得很愉快。他忍不住拿出手机给佐藤大树拍了张照,估计等会儿会被他调侃吧,但是已经拍了也没办法了吧。
今天的佐藤大树确实非常好看啊,连发型也精心地调整过,整个人罩在珊瑚粉色的西装里,挺拔又充满活力,像是明亮的蜜桃汽水一般。
泽本夏辉又等了十多分钟,那边终于像是要结束了。佐藤大树站起来和旁边的所有人打了招呼朝他走过来。
“等很久了吧,和摄影师最后确认完照片我们就可以走了。”佐藤大树站在那儿停顿了一下,抬起头来问他,“你要不要一起?”
“不用了吧。”
“来嘛。”泽本夏辉被佐藤大树拽着手臂拉了过去,一只手很自然地搭在他的背上,像之前很多次一样捏着他的肩膀,和他贴到一起。一开始泽本夏辉真的很不适应这种突然被凑近的感觉,现在已经慢慢习惯了。
“怎么样,很帅吧?夏辉是不是也被我迷住了,所以才偷拍我的?”佐藤大树侧着头看他,像是在炫耀着。
果然,来了。
“我只是想记录佐藤老师你工作的样子,可以给你的书迷看。”泽本夏辉解释道。
“还叫我佐藤老师呢,今天又不是工作。”
“你应该很适应被叫做老师吧。”
“但是不想被夏辉这样叫啊。”
泽本夏辉说佐藤大树很适应被叫老师,并不是想说佐藤大树傲慢或者享受被恭维什么的,而是他真的是一名老师。除了是一个推理小说作家之外,他还有一个工作,在一所中学里教数学,是真正的老师。那个算是他的主业吗,也不能这么说,泽本夏辉曾经问过他,佐藤大树给出的答案是这两份工作对他都很重要,是他都想要做好的事情。这也是佐藤大树非常厉害的地方。
“也没那么不一样吧。”
“夏辉你喜欢哪张?”
“啊?”
“用来当下一本书的作者简介照啊。”
“都很帅,你自己看就好。”
“一直都是这样,那我选好了到时候发给你。”
泽本夏辉喜欢他比着peace露出牙齿笑得很开心的那张,但是如果用这张照片当作者简介照的话未免也太不正经了吧。一个写着严肃推理小说的男人私底下却是一个朝气又爱搞怪的大男孩。
旁边的摄影师也在给着建议,所以自己的想法也没那么重要吧,他只需要听着佐藤大树和摄影师的交流,不时地点头应和夸上几句帅气就好了。
等到选完片,佐藤大树和摄影师还有旁边的所有人说完再见,泽本夏辉看了眼时间,比预计的晚了十分钟,但也应该来得及。佐藤大树的时间表,永远排得那么晚,学校放假的第一天就又是拍摄又是采访的,结束了还要和自己去赶新干线为下一部小说取材采风。
佐藤大树来不及卸妆了,直接戴上帽子和口罩,提上行李箱,就和泽本夏辉一起向外走去。圣诞节的街道上人来人往,人们互相依偎着和旁边的人说说笑笑,在充满节日的氛围的街道上,在路边店里流出的圣诞歌曲中,泽本夏辉和佐藤大树,两个大男人,却在冬日的寒风里拎着行李箱,快速地奔跑着。
“快点哦,要跟上啊。”泽本夏辉还是笑着的,催促着落后一个身位的佐藤大树。
“那么着急干什么,又不是来不及。”
“佐藤老师该不会是最近工作太忙,疏于锻炼了吧。”
“谁疏于锻炼了?你高中生吗,连这也要比。”
“那就跟上吧。”
明明来得及却还是想和他一起奔跑,想看着他一边抱怨一边却紧跟着自己的脚步,想和他穿过拥挤的人群听风从耳边擦过的声音。
泽本夏辉其实很期待这个假期,从两个多月前佐藤大树告诉他要开始构思自己的新作开始。他们第一见面的时候就是,那时佐藤大树正好有了新书的灵感,于是他就被佐藤大树软磨硬泡着拉去陪他采风。后来好像就成了惯例,两个人协调好互相的时间,拿上行李,去一个陌生的地方,以取材的名义住上几天,一边讨论新书的内容,像是工作,也像是度假。
他们这次的目的地是位于长野县的轻井泽,虽然泽本夏辉的老家就在长野县,但是一直也没有遇到必须过去那儿的事情,所以和佐藤大树一样,他也是第一次去轻井泽。
新干线上的温度比室外高一些,两个人把外套脱掉放在一边,做起了自己的事情。从东京站坐北陆新干线到新井泽要一个小时,泽本夏辉拿出手机玩游戏打发时间。坐在他旁边的佐藤大树,则是从旅行包里掏出一本书看了起来。这是他的作家朋友寄给他的新书,他说他得趁这个假期把这本书读完,然后给朋友反馈。
打了一会儿游戏,泽本夏辉觉得有点累了,活动了一下手臂,凑过去看佐藤大树读到了哪里。这本书之前他的同事也给他送了一本,他花了两天把它看完了。这个作家的特色就是很擅长把普通的诡计写得非常引人入胜,这一本也是发挥了这样的优势,让人一读就忍不住想要一直看下去。但是怎么说呢,并不是泽本夏辉喜欢的风格,因为读到最后发现那个诡计竟然只是一个在其他推理小说里已经用过很多次的手法时,总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他更喜欢会在诡计上花更多时间去设计,最后在解谜的时候能让他为手法的严密而惊叹的那类推理小说。佐藤大树就很擅长这一点,以至于有时候他会想,明明这个人每天忙成这样,他到底是在什么时候想出这些手法的。但是作为他的编辑又觉得很骄傲,能够第一个就看到这样的设计是一种编辑的特权。
佐藤大树一直沉浸在书里的情节里,完全没注意到泽本夏辉的靠近,等到看到书里恐怖的杀人情节想要缓一缓时才注意到了泽本夏辉跟他离得那么近。
“好近,吓了我一跳。”佐藤大树捂着胸口说道。
明明是个推理小说作家,却总是会被一点小事就给吓到,泽本夏辉被佐藤大树的反应给逗得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段真的很恐怖啊,我在想象如果我处在这样的环境里,我可能什么都做不了吧,吓都吓死了。”
“后面还有更恐怖的呢。”
“喂,不要剧透啊。”
“这不算剧透吧。”
“那也不要说,我还要好好享受后面的情节呢。”
“做你的朋友可真幸福啊,自己写的书会被你这么认真地对待。”
“是吃醋了吗,我的最爱一直是夏辉你啊。如果夏辉你也出书,我一定写一篇比你的书还长的长评给你。”
“也没什么好吃醋的,我可没有这样的才能。”
“夏辉的才能在其他地方嘛,把我的书交给夏辉我最放心了。”佐藤大树用力搂住泽本夏辉的肩膀,注视着他的眼睛,很郑重地对他说。
泽本夏辉把他的手拿开,“我会努力不辜负佐藤老师的信任的。”
新干线快驶到轻井泽了,窗外的景色变成了一片茫茫的白色。近处的轨道边,远处的屋檐上,都积上了厚厚的白雪,在夕阳的照射下染上温暖的橘粉色。佐藤大树把手里的书收起来,拿出手机拍摄外面的风景,泽本夏辉也跟他一起拿出手机拍起来。
“给我拍一张。”佐藤大树靠到窗边,伸出右手比赞,此时金色的落日正好进入那个窗口,把他照耀得也像太阳一般温暖。
“特别好。”泽本夏辉调整了一下镜头,及时地按下了快门。
“快给我看看。”
“等我先拍完雪景。”
“夏辉的老家就在长野吧,在这种地方出生的人看到雪景还感到稀奇吗?”
“是啊,毕竟已经住到东京很多年了。”
“也对,我现在回老家也会觉得,原本非常熟悉的东西,竟然变得有些陌生和新奇了。”
“大树的老家冬天会下雪吗?”
“会下,只是下得不大,不会像这样积成白茫茫的一片。真好啊,白色的圣诞节。”佐藤大树趴到玻璃上对着窗外的景色感叹道。
“是啊。”
“夏辉你不会怪我吧,圣诞节还把你拉出来,明明应该是和家人或者恋人一起度过的节日。”
“我对这些节日都没太大感觉。”
“那可怎么行,每个节日我都有跟你好好发祝福的。”
“我有收到,也有好好回复。”
“夏辉如果在节日里感到孤独的话,一定要来找我啊。”
泽本夏辉点点头,孤独吗,好像他也并不觉得,但是像这样被关心,还是会觉得心里暖暖的。哪怕他知道佐藤大树是个大忙人,可能他只是嘴上这样说,也并不一定真的能有时间陪他。
从轻井泽站下车,高原的寒气一下子向他们袭来,冬天的气息那么分明,即使戴好了帽子,依然被刺骨的寒冷打了个措手不及。冬天的这个点天已经慢慢黑下来了,天空飘起了小雪,有人在兴奋地拍照。他们因为还要换乘信浓铁道到小诸,所以也没停留太久。从轻井泽到小诸只要20分钟,到了那儿再打车十多分钟就可以到他们今晚的旅馆。
出了小诸站,天已经全黑了,雪也还有点变大的趋势,佐藤大树伸出手去接飘落下来的白雪,看上去很高兴,不一会儿他那黑色的羽绒服上就粘上了不少洁白的雪花。
“要不要拍个照?”泽本夏辉问他。
“好啊,一起拍。”佐藤大树拿出手机,“真冷啊。”他搓着手,用泛红的手指操作着。
“还是我来举着吧。”泽本夏辉从佐藤大树那儿接过手机,两个人靠在一起,和远处站台的灯光来了一张自拍。
“你刚刚闭眼了,要再来一张吗?”
“我故意的,因为很幸福啊。”
泽本夏辉把手机还给佐藤大树,手碰到一起的时候,佐藤大树突然说:“夏辉的手好暖和,要是能牵着就好了。”
“还要拿行李呢,会很不方便啊,你把手套戴上吧,别冻着了。”
“不用了。”
也不知道是怕麻烦,还是想耍帅,佐藤大树没有去拿手套,好在他们很快就打到了车,到了车里就没有那么冷了。佐藤大树把手插到羽绒服的口袋里取暖,靠在车窗上似乎是在发呆,大概是舟车劳顿累了吧,显得有些安静。
旅馆是在山顶的温泉酒店,据说可以俯瞰整个小诸市,只不过现在已经天黑,周围什么也看不见,等到明天早上起来,应该就能见到被大雪包围的这个曾经由武田信玄下令建造的小城的样子。
下过雪的地有些湿滑,暖黄色的灯光照射着弯弯曲曲的石板路,泽本夏辉和佐藤大树拎着行李箱往上走去。等到办好入住,放下行李,也正好到了晚餐的时间。两个人都已经饿了,索性商量着先不收拾东西直接去吃饭。
餐厅里除了他们还有不少住客,泽本夏辉和佐藤大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一边吃饭一边聊起了后面要写的新作。泽本夏辉今天的晚饭是海鱼涮锅,佐藤大树的是和牛料理。
“佐藤老师这次的故事也是暴风雪山庄模式吗?”
“不是啊,这次我想试试倒叙推理。”
“要尝试新风格吗?明明发生在大雪天这样的舞台里,却偏偏先告知我们凶手,是个不错的思路啊。”
“其实我很早就想这么写了,你也知道我喜欢古佃任三郎嘛。有人喜欢边吃饭边看电视,也有人喜欢边泡澡边看杂志,但是我有个请求,如果要杀人的话请专心一点。”
“但是写起来是个不小的难度啊,读者一开始就知道杀人手法的话,要怎么设置才能让人读着依然不觉得无趣。”
“是啊,之前我的编辑还不是夏辉的时候,就有一篇是想这样写的,当时还被江泽小姐狠狠地反对了呢。那时我也是很执拗,非要那样去写,结果写到三分之一又觉得实在不对,最后只能改了回去。所以这次也要多麻烦夏辉你了。”
“这本来就是我的工作嘛。”
“这个牛肉特别美味,夏辉你要来一块吗?”
“不用了。”
佐藤大树有的时候就会这样,明明他们还在讨论小说,他就又插到了其他的事情,泽本夏辉拒绝了佐藤大树夹过来的快要递到他嘴边的牛肉,试图把话题找回来。
“那诡计呢?”
“我能吃一点夏辉锅里的鱼肉吗?”
“你不要这样。”
“好吧。”佐藤大树终于停止了玩笑,“既然是下雪天的话,肯定得是雪地密室,如何让凶手的足迹凭空消失。”
“是雪地完全无足迹,还是有足迹但不是凶手的?”
“这个你就要等我写出来才能知道了,如果什么都告诉你的话,岂不是很没意思。”
“嗯。”这也是他们之间的常态,佐藤大树会和他商量一些手法或者动机什么的,但是核心诡计上却总是很神秘,泽本夏辉也就不再追问了。
“我还想加入雪怪传说什么的。”
“雪怪传说?”
“这个等以后再说吧。”
泽本夏辉和佐藤大树已经吃完饭了,所以对话也就先到此结束了,后面他们还有两天的时间,可以慢慢来聊。
两个人回到房间,各自把东西收拾出来。他们的房间是一件10叠大小的和室,住两个人的话还挺宽敞的,酒店的人已经帮忙铺好了被子。佐藤大树打算去泡温泉,泽本夏辉就拿出电脑准备处理一些工作上的事情。
“夏辉这次也不去温泉吗?”
“不去啊。”
“明明从来不去,但是每次订的却都是要提前很久预约才能订到的温泉酒店。”
“我想是大树你会喜欢,就订了,不过是提前一点准备而已。”
“好开心啊。”佐藤大树过来抱住他,“原来夏辉也一直在想着我。”
“我并没有这种意思,我只是……”泽本夏辉想说点什么,但是他好像得先从这样的动作里挣脱出来,结果反而被佐藤大树抱得更紧,两个互相较着力,紧密地贴在一起,姿势更加亲密。
最后还是佐藤大树先松开了手,帮泽本夏辉整理好衣服,“我知道夏辉想说什么。”
我想说些什么呢,这个人到底是知道了什么,其实我自己也不清楚啊。对他来说,佐藤大树确实是不一样的存在,但是还没有到那种程度吧。
其实泽本夏辉是有意识到自己有那么一点奇怪的,和周围的人有些不一样,但是并不会影响到生活,所以他也就不去在意了。可是佐藤大树却总是把他这样的东西一次次地翻出来,让他不得不去直面那些他并不想去思考的事情。
泽本夏辉走到外面的院子里站着,寒风吹得他在走廊里踱起步来,好想吃拉面啊。二楼的餐厅还在营业,他就走上去点了一碗拉面,热腾腾的面汤流过肠胃,那些烦恼就会随着食物一起被消化掉。
等他回到房间的时候,佐藤大树已经比他早回来了,正穿着浴衣趴在那儿看刚刚在新干线上没看完的那本小说。
“你刚刚去哪了?”看到泽本夏辉回来了,佐藤大树放下了手里的书,坐起来和他说话。
“去吃了碗拉面。”
“都吃过晚饭了,还去吃拉面吗?”
“就想吃了啊。”
“下次叫上我一起吧。”
“好啊。”
泽本夏辉坐到了电脑前,去查看刚刚收到的稿件。佐藤大树换了个姿势,躺在枕头上,翘起脚继续看那本小说。
过了一会儿,佐藤大树走过来,坐到了泽本夏辉的身边。泽本夏辉注意到了旁边的动静转过头去看他。
“我不看,我只是想坐在这里而已。”佐藤大树拿书本挡住自己的脸表示自己只是在看小说,泽本夏辉也就不管他了。
泽本夏辉回复完稿件的修改意见,佐藤大树已经没在看书了,盘着腿坐在那儿,双手抱着胸前,一只手支在下巴上,那是他思考的动作。泽本夏辉就等着他,果然过了一会儿,就看到佐藤大树兴奋地跳起来,整个人明亮了起来,“我想到了一个绝妙的点子。”
泽本夏辉还在期待着他说下去,佐藤大树却沉默了下来,坐回到原来的地方,想来应该是跟诡计有关。因为刚才的动作,佐藤大树浴衣的领口有些散开,露出里面洁白的肌肤,泽本夏辉没有想太多,伸手想帮他拉好。
“为什么啊,不过露了那么一点而已。”
“我只是顺手就这么做了。”
“刚刚我在房间里换衣服,夏辉都没有什么,不会这样就让你受不了了吧。”
泽本夏辉转过身去,刚才他的脑子里闪过佐藤大树赤裸着上半身的样子,美丽的肌肉线条和勃发的生命力,被大脑处理过后被解读为性感。第一次被这样的想法击中,泽本夏辉下意识想要逃避,却又什么东西逼着他一定要去面对。
“你怎么了,真宕机了啊?”佐藤大树躺在榻榻米上,探到泽本夏辉身前,以一种从下往上的视线望着他。
“没,没有,只是突然想到了其他事情。”
“夏辉有时候也挺迷糊的嘛。”
这件事就被佐藤大树这样带过去了,泽本夏辉觉得松了一口气,当一件事已经存在很久,而你要去改变它的时候总是会让人害怕的。
高原的早晨似乎比东京天亮得更早一些。泽本夏辉并没有睡懒觉的习惯,平时在家的时候他会起来自己做个早饭然后出去锻炼。现在出来旅行,在陌生的环境里醒得会比家里还早一些。他拿出手机看了下时间,才刚过七点。
几乎是同时,佐藤大树也从被子里钻出来,去够枕头边的手机。
“早上好啊。”他对佐藤大树说。
“早上好,夏辉也醒那么早啊。”
两个人互相道过早安之后就起来洗漱。泽本夏辉拉开窗帘,眺望外面一片纯净的雪国的世界。飘飘扬扬的雪花下了一晚,现在已经停了。
“希望明天也是好天气。”
佐藤大树从他身后冒出来,“夏辉太狡猾了,看雪景也不叫我。”
“我看你一直在回消息就没跟你说。”
“是啊,总有一些麻烦的家伙喜欢在大半夜的发消息给你。”佐藤大树一边跟泽本夏辉说着话一边还在用手机继续打字。
这一点泽本夏辉也是深有体会,要知道大部分作家都是夜间活跃的生物,所以每天早上醒来面对那些深夜的发来的消息着实让泽本夏辉觉得十分头疼。今天难得地手机上没有任何消息,泽本夏辉的心情都愉悦了许多,切切实实地有了假期的感觉。
泽本夏辉站在那儿拍了几张雪景的照片,佐藤大树终于回完了消息,望着窗外的景色感叹道,“真漂亮啊。”
过了一会儿,他又像是想到了些什么似的自嘲般地笑起来,“明明是这么美丽的景色,一到推理小说里,就变成了不祥的征兆,我们这帮人也真是杀风景啊。”
“那我们编辑就算是帮凶了。”
“哈哈哈,我喜欢这个形容。成为了帮凶,可就跟我绑在一起无法逃脱了啊。”佐藤大树勾住泽本夏辉的肩膀大笑起来,“对吧?”
“但这是现实世界。”
泽本夏辉曾经想象过,如果在推理小说的世界里,佐藤大树会是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大概一个戴着贝雷帽,穿着背带裤的诙谐幽默的侦探形象,有一点表演欲但又不让人讨厌,至少肯定不会是凶手。他无法想象像佐藤大树这样明媚又温暖的人成为凶手的样子。
“想象一下也不行吗?”
佐藤大树好像误会了他的意思,泽本夏辉也没有解释。
两个人出门去吃早餐,晨间的闲谈也就到此为止了。酒店提供的早饭有和式也有洋式,泽本夏辉并没有哪种偏好,按心情随意拿了几样。佐藤大树喜欢各种小菜,搭配白粥。之前泽本夏辉去佐藤大树家催稿的时候,也会顺便买上几样小菜,在盘子里装好拿给他。
吃完早饭,佐藤大树说要坐缆车去山顶,他似乎对那个缆车格外新奇,昨天泡完温泉回来就和泽本夏辉讲了很久。
坐着山间的小缆车摇摇晃晃着缓慢上升,一眼望去满是厚厚的积雪,就连灰色的轨道下也是白色的。两旁的树木有的已经泛黄,有的还是挺拔的绿色,枝桠上都挂着洁白的雪花。
上到山顶,也是雪的世界。泽本夏辉和佐藤大树踩着厚厚的雪层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着。因为是早上,几乎没有人,就连咖啡店也还没有开始营业。不过对于散步看风景来说却是好时候。早晨的太阳金灿灿的,在这个寒冷得连呼吸也会变成白雾的地方给人持久的光亮。
两个人经过温泉,继续往观景平台走去。干净的雪地上几乎看不到什么脚印。
“关于雪地密室,夏辉你最喜欢哪一个?”佐藤大树和他闲聊起来。
“应该还是岛田庄司老师的斜屋犯罪吧。”
“确实啊,我第一次看的时候也觉得很惊奇。”
“佐藤老师呢?”
“那当然是我即将要写的那个。”
这倒也像是佐藤大树会给出的答案,算是作为一个推理小说家的骄傲吧。在如今几乎可以堆积成山的推理小说中,小说家们如何绞尽脑汁写出精彩的作品,寻找属于自己的那个独特的诡计。
整个山顶并不大,很快就到了最高处。在这里视线变得更加广阔,可以看到了整个幽深的山谷,绿白相间的的森林,矗立着,宁静得仿佛是个不属于人类的世界。
佐藤大树拍了会儿照片,找了个地方蹲下来玩雪。昨晚才下的新雪十分蓬松,一抓就塞满了整个手心。他把地上的雪收集起来,捏成不同的形状,摆成一长串。泽本夏辉在旁边站了一会儿,也来陪他一起玩。
“夏辉你捏的这个什么啊?”
“是小狗,你看不出来吗?”
“我还以为是土豆呢。”
“怎么会是土豆,这是小狗的耳朵,这是眼睛,这是卷毛,我还给它捏了尾巴。”泽本夏辉很认真地向佐藤大树解释起来。“那大树呢,你这些都是什么?”
“这是桃子,这是空,这是摩卡,这个的话,是小太郎。”
“所以他们每一个都有名字吗?”
“当然,我给他们每一个都取了名字,到夜晚的时候说不准他们就会偷偷动起来跑到山林里呢。”
“我喜欢这个,这个是摩卡?”
“不是,这是空,是小太郎的好朋友。”
“那给他们再加一个小伙伴吧,这是我刚刚捏的大树君。”泽本夏辉把手心里的雪人举给佐藤大树看。
“这也太丑了吧,肯定不是我。”
“大树不就长这样吗?”
“喂,我怎么可能长这样!这个,好吧,就叫他柊酱吧。”佐藤大树抓住泽本夏辉的手,从衣服口袋里掏出手机,给那个雪人拍了张照,和刚刚的其他雪人们放到一起。
“不知道他们后面会有什么样的故事啊。”佐藤大树在回去的路上朝着远方感叹道。
泽本夏辉转头看他,佐藤大树正抱着手不停地对着哈气,在寒风中不自觉地缩成一团。他随手抓起一把雪花捏起来朝他扔过去。
“你干什么?”佐藤大树被他的动作吓得后退了一步。
“怎么了,有发生什么事吗?没有吧。”泽本夏辉装作若无其事地左顾右盼,到最后却忍不住偷笑了起来。
“啊。”佐藤大树冲过去抱住他,用力地摇晃他的身体,“就是你。”
“好吧,是我,是我。”泽本夏辉让自己从佐藤大树的动作里逃脱出来,停顿了一会儿,说道:“大树的手真的很冷啊。”
泽本夏辉抓起佐藤大树的手牵起来,一起伸到自己的羽绒服口袋里,“不要冻着了啊。”
下山的缆车依旧晃晃悠悠,就像某种心情,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变得想要照顾佐藤大树,明明一开始还会觉得他有点粘人而感到有些苦恼。
两个人回到房间简单收拾了一下,就要出门了。他们今天要去南丘,那是轻井泽的一个老牌高档别墅社区。泽本夏辉拜托公司的同事联系了一位住在那儿的推理迷出版商,同意了他们上门拜访取材。
从小诸坐信浓铁道回到轻井泽,出站的时候中村先生的司机已经在那儿等着了。穿过被针叶林环抱的弯弯曲曲的小路,进入远离尘嚣的幽静之所。因为下过雪,车速开得并不快,大概二十分钟后,他们来到了中村先生的山间别墅。
迎接他们的是这个家的管家,一位六十多岁但依旧看上去精神矍铄的老先生。在管家先生的带领下,两个人穿过长长的玄关来到屋内。屋子里还装饰着圣诞节的装饰,充满着节日的的氛围,壁炉里跳动的火焰静静地燃烧着,整个屋子都特别暖和,和外面冰天雪地的形成鲜明的反差。
进到客厅,一股醇厚的木质香气飘散在空气中,像是这个房子一样古老而深沉。中村先生正在和他的孩子玩解谜游戏,见到泽本夏辉和佐藤大树他们进来了立马站起来迎接。
“佐藤老师,我可是你的书迷。”中村先生过来和佐藤大树握手。
“这可太荣幸了,贸然来府上拜访,真是叨扰了。”
“哪里哪里。”
简单的寒暄过后,中村先生招呼两个人到沙发上坐下。一旁的管家为他们送来红茶和点心。
“爸爸,这道题我还是想不出来,你再给点提示吧。”说话的是个中学生模样的女生,从进门开始她就在那儿咬着嘴唇思考,估计是真的想不出来了才来求助她的爸爸。
中村先生只是神秘地笑笑,把手里的卡片递给佐藤大树,“不如让佐藤老师来给你提示怎样?”
女孩子朝佐藤大树望了一眼,摇摇头。
佐藤大树接过卡片,瞥了一眼,自信地笑起来,又把卡片递给泽本夏辉,“夏辉你觉得凶手是谁?”
“佐藤老师不会已经知道答案了吧?”中村先生好奇地问道。
“很不幸,我看过埃勒里·奎因的《死前留言》,里面有个类似的案子。提示就是现场的垃圾筐里是空的。”
“啊,我想到了。”女孩恍然大悟般地尖叫起来,“凶手是清洁工。”
“答对了。”佐藤大树对女孩子比了一个赞扬的手势,而对面的人似乎并不吃这一套,继续和她的爸爸说话。
“爸爸,快给我出下一题吧。”
“不能那么没有礼貌啊。”中村先生对小女孩说,然后向他们介绍道,“这是小女彩叶,最近也不知道是不是反抗期来了,总是会有些让人很困扰的举动啊。”
彩叶小姐伸出舌头,朝中村先生做了个鬼脸。
“你看,就是这样。”
“我说,其实你是喜欢我的吧。我每天面对的都是你们这个年纪的小孩,你们在想什么我可太清楚了。”佐藤大树微笑着朝彩叶望过去。
“才没有。”
佐藤大树笑得更加开心了,“我刚刚想到了一个谜题,你要不要尝试解一下。”
彩叶依旧没有反应,倒是中村先生表现得很积极,“让我也参与吧。”
“好。在京都花道教室的和子小姐发现在家中被刺身亡,身边散落着不少的山茶花瓣。经过警方调查,当天有三个人来给她送过花,分别是想来复合的前夫,送的红色山茶,来道歉的学生直树,送的白色山茶和祝贺她新店开业的闺蜜由美,送的粉色山茶。”
“这要涉及到花语了吧,这我可就为难了。”中村先生挠了挠脑袋说道,“凶手是前夫吗,动机是情杀?”
“这就是女孩子的强项了嘛,至于答案,我只会告诉彩叶小姐。”
“我还没想好。”
“那就等你想到了再来告诉我。”
“好。”
因为还要参观取材,这场推理游戏也就到此就结束了。泽本夏辉跟着佐藤大树去和中村先生参观房子,彩叶小姐则是回了自己的房间。
中村先生介绍说这个房子是他从友人那儿买来的,因为友人要陪儿子出国留学全家移居海外怕房子没人打理,而作为推理小说迷的中村先生一直对这种在山间的老式别墅情有独钟,就求着友人把屋子卖给了他。中山先生平时住在东京,这个房子就由管家来打理,只有夏季避暑和冬季滑雪的时间才会来这儿住。
佐藤大树一边听着一边用本子做着笔记,“中村先生的这个屋子实在是太漂亮了,简直是推理迷的天堂。”
“是吧。我当初买下屋子的时候还特地找人检查过有没有密室或者机关呢,不过确实只是个普通的屋子。”
“中村先生果然对推理很痴迷啊。”
“那当然。佐藤老师的所有书我都读过哦,还有彩叶,别看她这样,她也很喜欢佐藤老师的书。”
“承蒙厚爱了。我非得再努力写出更好的作品才行呢。”
佐藤大树和中山先生聊得很愉快,聊到了佐藤大树要写的新书,也聊到了其他推理作品,泽本夏辉就陪在旁边,偶尔会插上几句话,从编辑的角度说了自己的观点。等到全部参观完,已经快到傍晚了。
彩叶小姐在客厅里刷着手机,见到他们下来,急冲冲地走过来,“佐藤老师,我想到答案了。”
“所以是谁?”
“我们能去旁边说吗?”
佐藤大树用眼神向中村先生询问,中村先生倒也不介意挥挥手对女儿说:“去吧,别走太远。”
他们就走到一旁的餐桌边坐着,女孩子的声音不大,模模糊糊的泽本夏辉也能听个大概。
“凶手是学生直树吧,白色山茶花的花语是理想的爱,无法传递的热情,并不是用来道歉的花,而且还是高贵无暇的象征。在直树心里老师就是高贵无暇的白色山茶花,但是无法说出的爱却让他变得扭曲,特别是看到老师的前夫来求复合的时候就起了杀心。”
“凶手是直树没错,至于你说的故事比我预想还要精彩呢。”
彩叶小姐露出了灿烂的笑容,“佐藤老师也有喜欢的人吧。”
“你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果然是对恋爱的话题最好奇啊。是啊,有个人他很关心我,但我不知道他喜不喜欢我,真是个棘手的大案子啊。”
“是‘他’吗,那是不是……”彩叶凑到佐藤大树的耳边悄悄地说道。
“被你看出来啦。”佐藤大树假装尴尬地笑笑。
“我知道了。佐藤老师,再见。”小女孩纯真地朝佐藤大树挥手,和刚才冷漠的样子已经大不相同。
泽本夏辉和佐藤大树也和中村先生道别。
中村先生派了司机去送他们,汽车沿着来时的道路走过静谧的森林,泽本夏辉和佐藤大树去赶火车返回小诸。
坐在返回小诸的火车上,泽本夏辉和佐藤大树又谈论起下一本书里要写的剧情。故事的舞台发生在圣诞节的山间别墅,几个受邀参加聚会的相熟的朋友,在轻松热闹的节日氛围里,一场精密策划的死亡陷阱却悄然降临。
“中村先生还真是推理迷啊。”佐藤大树向泽本夏辉感叹道,“他还说如果可以,希望能作为某个角色出现在我的小说里。”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的。好想为夏辉创造一个角色啊,什么时候你才能同意让我把你写进小说里呢?”
“我不想成为尸体。”
“那当凶手怎么样?”
“还是不要了吧。”
“其实,按夏辉的性格,真的很适合当助理啊。”
“我是助理的话,侦探是谁?”
“我怎么样?”
“我敢保证这会是一部卖不出去的作品,所以更加要反对了。”
“真是小气。”
“但是,佐藤老师真的没有写吗,夏子小姐不是吗?”
“夏辉是夏子小姐吗?”
“当然不是。”
“所以,还是夏辉好啊。”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佐藤大树提出要把泽本夏辉写进小说里了,即使他每次都拒绝,佐藤大树又会每次不厌其烦地提起。佐藤大树总说泽本夏辉是一个适合被写进作品里的人物,泽本夏辉并不理解这是什么意思。不过他也相信佐藤大树作为作家的矜持,不会去为了某个执念而毁掉一个作品。
回到小诸,又是已经完全天黑。今天是个好天气,干净的蓝黑色天空上稀疏地悬挂着明亮的星辰,比起城市显得辽阔而深远。吃过晚饭后,佐藤大树又去山顶泡温泉,泽本夏辉就沿着酒店周围的小路散步。
冬天的夜晚十分宁静,路上的行人也很少,如果是夏天的话,周围应该就会有此起彼伏的虫鸣,树木也会更加繁盛,变成绿意的海洋。
在半山腰的地方,有一个卖纪念品的小店,直到这个点也还在营业,在路边散发出暖黄色的光亮。泽本夏辉走进去随意地逛着。原本只是想买点特产带回去给东京的同事,没想到却被一条围巾吸引了注意力。和大树真的很搭啊,他这样想着,索性就和其他东西一起买了下来。
回到酒店房间,佐藤大树已经在了,趴在电脑前,应该是在查资料,旁边还摊着一本笔记本,写着一些注释。
“大树君,我给你带了一个礼物。”
“是什么?”听到泽本夏辉的话,佐藤大树马上扔掉手里的鼠标转过身来。
泽本夏辉把袋子递给佐藤大树,“刚刚看到就买了。虽然圣诞节已经过了。”
“是圣诞礼物吗?”佐藤大树把围巾戴起来,抱在手里心,“好感动。”
“大树喜欢就好。”
“可是我什么都没准备怎么办,要不我把自己送给你怎么样?”
“你不要开这样的玩笑。”
“那我明天也去给夏辉挑个礼物吧。”
“不准备也没关系的啊,我也只是临时起意的而已。”
“不行的啊,我可是比夏辉爱得更深的那个。”
泽本夏辉无奈地笑笑,这个人连这也要比吗?他从这个视角望着侧坐咋榻榻米上的佐藤大树,总感觉很想摸摸他的头。
“哦,对了,夏辉就是长野县的吧,你有听过什么雪怪传说吗?”佐藤大树记起了他刚才在做的事情,很快转移了话题。
因为跟工作有关,泽本夏辉只能跟上他的思路,“雪怪传说?”
“嗯,就像《金田一少年事件簿》里的雪夜叉、雪灵,或者《可恶的雪人》里的雪人复仇那种。”
“啊,好像是有雪女的传说吧。”
“快给我讲讲。”
“你确定要现在大晚上的讲吗?”
“嗯,”佐藤大树把旁边的被子拉过来卷在身上,把身体包围住,只露出自己的脑袋,“我准备好了。”
泽本夏辉指了指佐藤大树身上的被子,“你这是在做什么?”
“这个吗,我小时候晚上偷偷看金田一,觉得害怕了就会这样做,好像就变成习惯了。”
“很可爱啊。”
“你快说吧。”佐藤大树催促道。
“我也是听我外婆说的,雪女是山神的女儿,总是在大雪天出现,是个身材高挑、肌肤胜雪的绝世美女。雪女没有脚,走路时不会在雪地上留下足迹。她会抱着雪童央求路人帮忙。一旦抱起,雪童会越来越重,直至把人压进雪地里活活压死。”
“结束了?
“结束了。”
“什么嘛,一点也不恐怖,你害我都白准备了。”
“你也知道我没什么讲故事的才能。”
“算了,我还是自己继续查吧。”佐藤大树依旧卷着被子,转到电脑前,专心地研究起雪女的传说。
“为什么一定要在晚上查啊?”
“这样更有氛围,可以刺激脑子里的灵感。”
有没有被刺激到灵感泽本夏辉不知道,但是被吓到了却是真的,大概是看到了什么特别恐怖的画面吧,佐藤大树一下子扔掉耳机蹿了出去,把自己罩在被子里像个西瓜虫一样蜷缩起来。
“你没事吧。”泽本夏辉掀开被子的一角去看他,被佐藤大树抓住手臂直接拽了进去。
昏暗的环境总会让人产生特殊的情绪,被子里静悄悄的,能听到两个人呼吸的声音,泽本夏辉注视着佐藤大树的眼睛,感觉到时间仿佛在这里被无限拉长,就连眨眼的动作也变得如此缓慢却清晰。
“啊,对不起。”意识到自己亲了佐藤大树的泽本夏辉赶紧从被子里逃了出来。
佐藤大树在那儿还是没有什么反应,过了很久才从被子里钻出来,“我刚刚没有失忆吧,夏辉是不是亲了我。”
“我只是想安慰大树,没有别的意思。”
“那能不能再亲一下。”
“不行,你别想了。”
“遗憾呢,”佐藤大树故意拖长了音调在那儿强调,“不过,我好像有灵感了。”他坐起来挪到桌子前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
晚上睡觉的时候,泽本夏辉还在想着刚才在被子里的场景,佐藤大树应该也没有睡着。
“还是有点害怕,夏辉能不能来陪我睡觉啊?”
“我不就睡在你旁边吗?”
佐藤大树往泽本夏辉的方向滚了半圈,抱住泽本夏辉的胳臂靠在他的身边,“就这样就好。”
“嗯。”泽本夏辉想了想,没有拒绝。
该怎么去界定人类的感情呢,该怎么去定义爱情与亲密,泽本夏辉从来都不擅长处理这样的关系。如果这个世界也能像推理小说一样,不管面对多么错综复杂的局面,最后都将有一个侦探出来告诉你最后的答案就好了。
第三天上午,泽本夏辉和佐藤大树去轻井泽滑完雪就该走了。他们在车站告别,泽本夏辉坐新干线北上到长野再换乘回老家,佐藤大树则是直接返回东京。
回到老家,泽本夏辉算是彻底清闲下来了,除了偶尔帮忙照看侄子,大部分时间就是自己去家旁边找地方转悠。前几天这里也下了雪,现在大部分已经化了,只剩下偶尔的几堆,混合着泥土,还留在在街边。
在路上遇到熟人,泽本夏辉也会和他们聊上几句。从什么时候开始,身边的人一个接着一个地恋爱、结婚、生子,唯独泽本夏辉一直是一个人。一开始家里人还会催婚,到后来发现实在拗不过也就放弃了。
和佐藤大树倒是每天都在联系。佐藤大树回到东京就开始写大纲了,遇到卡住的地方会发来和他讨论,说是讨论更像是佐藤大树的自言自语,发给他整理思路罢了。泽本夏辉也会给他一些意见,总之新作的进度一切顺利。
时间很快就到了年末,和家里人一起吃完跨年荞麦面,泽本夏辉回到自己的房间,翻看高中时代的漫画,平静地等待新年的到来。过了十二点,给公司的同事和负责的作家老师们都发完新年祝福,泽本夏辉刚打算去睡觉,就收到了佐藤大树打来的视频电话。
佐藤大树应该在外面,背景里声音很嘈杂,估计是和朋友出去庆祝了。
“好想你啊,夏辉,你有没有想我啊?”佐藤大树举着手机混在人群里,镜头晃动得很厉害。
“你是在哪里啊?看起来很热闹。”
“夏辉你是不是很想我,有没有想到哭湿枕头?”
“大树是喝醉了吗?”
“好想见你。”佐藤大树的声音还在继续,画面却突然变黑,滚落着照到一些混乱的人群。
“大树,你在做什么,太危险了。”手机被佐藤大树身边的朋友捡起来,又被佐藤大树抢了过来,“我想见你。”
估计是佐藤大树醉得太厉害,后面视频就被他的朋友挂断了。
泽本夏辉清楚自己不该太相信一个醉鬼的胡话,但是刚刚视频里佐藤大树一直在用一种带些嘶哑的嗓音近乎本能般诉说着自己的思念。之前他也被佐藤大树用各种理由被叫去见他,但这次却是那么直白,只是单纯地想要见他啊。
这一夜,泽本夏辉几乎没怎么睡着,他想了很多事情,很多他一直没去思考的事情。七年是个奇妙的数字,或许他们会像小说里的侦探与助理一般在一本又一本的书里几十年如一日地维持着那种熟悉的关系,又或许他们会转向另一个方向。
新年的第一天,泽本夏辉起了个大早,坐上第一趟特急列车前往长野,再坐新干线返回东京。在长野住了好几天,回到东京有一种奇妙的感觉,重新找回对于大都市的熟悉感,泽本夏辉直接去了佐藤大树家。
到佐藤大树家楼下的时候,泽本夏辉给他发了个消息,但是并没有收到回复,大概是昨晚回来得太晚还没醒来吧。泽本夏辉就用佐藤大树放在他那儿备用钥匙开门进去,小心地提着行李箱尽量不发出声音。
泽本夏辉去佐藤大树的房间看了一下,佐藤大树的房门关着果然还在睡觉。他打开冰箱查看了里面的食材,想着等佐藤大树醒来应该还可以给他煮个面条当早餐,然后就坐到旁边的沙发上,从书架上找了本书看着等佐藤大树醒来。
佐藤大树难得地睡到十一点才醒,见到泽本夏辉在自己家的时候,先是吓了一跳,接着一脸不敢相信地跑过来摸着泽本夏辉的脸反复确认了好几次,“我应该不是宿醉没醒出现幻觉了吧。”
“真的是我,我来见你了。”
“新年第一天就给我这样的惊喜,我会幸福得死掉的。”
“不是昨晚你自己喝醉了,打视频说想见我的吗?”
“真的吗,我完全不记得了。”
“就知道不该相信一个喝醉的人的话。”
“我说想见你,你就立马过来了,像风一样,夏辉你也太好了吧。”佐藤大树跳到沙发上和泽本夏辉贴在一起。
“好了,现在见到了,我该走了。”
泽本夏辉假装要走,被佐藤大树压住按在沙发上,“不要走。”
“我不走,你不用那么大力气。”
佐藤大树把泽本夏辉松开,又坐回到他身边,“夏辉今天想做什么?”
“去初诣吧。”
“好啊。”
佐藤大树去换了身衣服,两个人在楼下的小店里随便吃了中饭,走去附近的神社参拜。因为是元旦,人非常多。
“说起来还是第一次和夏辉一起来神社呢。”
“因为佐藤老师还没写过和神社有关的案件啊。”
“说得就像我们之间只有工作一样。”
“好像是这样的吧。”
“那是因为夏辉在工作之外总是很神秘啊。”
“其实在工作之外,我的生活就很简单,与其说是神秘,不如说是普通吧。”
“那我也想知道。”
“你不要觉得无聊就好。”
“怎么会觉得无聊呢,明明我最喜欢夏辉了。”佐藤大树搂住泽本夏辉的肩膀,“快跟我说说你在老家做了些什么。”
两个人就这样聊着天等在队伍里,泽本夏辉给佐藤大树看最近拍的照片,明明只是寻常的风景照,佐藤大树却也看得很开心。时间倒是过得也挺快,看似很长的人流马上也就要到头了。
穿过鸟居,净手、净口,将硬币轻轻投入赛钱箱,行礼、祈愿。
从小泽本夏辉对于许愿这种事就不太热衷,几乎每次都只是希望家人健康顺遂。他睁开眼睛,朝佐藤大树那儿看去,佐藤大树的表情很认真,和着手十分虔诚地闭着眼充满了希冀,也不知道在许什么愿望,所以他就这样看着。
最后,再深鞠躬一次。两个人结束参拜去抽签处求御神籤。
“会是什么呢?”佐藤大树兴奋地捏着签纸拉出一角一点点查看,“是吉,看来我今年的运气还不错。夏辉的是什么?”
“小吉。”泽本夏辉把纸条转过来展示给佐藤大树看。
“至少也不坏。”
“嗯。”
他们朝外面走去,参道旁的小吃摊很是热闹,散发着食物的香味。新年的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脸上洋溢着喜悦的笑容。
“大树君,今天早上在来的新干线上我对自己说,如果新年能抽出吉来,而不是凶,我就要做一个决定。”
“什么决定?”
“要不要试着交往啊,以恋人的身份?”
“走吧,回家。”
“干什么?”
“做爱。”
“可是我还没准备。”
“现在都令和,有什么东西不能在便利店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