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木勇征被收容进塔的那天，外面正在下雨。
雨势不大，落在塔前的玻璃顶棚上，噼噼啪啪地响。办理入塔手续的人不多，他站在队伍最后，手里捏着刚领到的身份卡，安静地等着，眼神不自觉地向左右瞟着。
还是有点紧张。
轮到他的时候，负责登记的工作人员接过资料，低头核对了一遍。
“八木勇征？”
“是。”
“哨兵？”
工作人员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资料。
“精神体呢？”
“黑猫。”
那人停了一下。
“猫？”
八木点头。
“可以放出来看看吗？”
八木犹豫片刻，还是召出了精神体。
一团黑影从脚边冒出来，落地的时候很轻。是一只通体漆黑的小猫，眼睛在灯光下泛着一点浅绿色，绕着八木的裤脚走了一圈，最后坐下来，尾巴搭在前爪上。
工作人员明显愣了一下。
“……挺可爱的。”
八木低头看了它一眼。
“谢谢…”
也没错，毕竟很少有哨兵的精神体会是这么小巧可爱的吧。
八木勇征略有点丧气地想。
工作人员笑了笑，把资料递回来。
“欢迎进塔。”
八木接过东西，礼貌地道谢。走出去的时候，那只黑猫跟在他脚边，它看上去和普通家猫没什么区别。
至少现在是这样。
塔里的生活比八木想象中的要忙。
入塔的第一周几乎没有空闲时间。每天都有不同的测试和训练，晚上还要参加基础课程。他对这里的一切都不熟悉，吃饭的时候经常找不到位置，训练结束也会迷路，找不到正确的通道回宿舍。
好在塔里的工作人员大多习惯了指引新人。
八木不怎么主动开口问人，但有人看见他站在路口犹豫，通常都会顺手给他指一下。
几天下来，他总算摸清了大概的路线。
经过一个月的基础训练和测试后，他的成绩也很快出来了。
B+级。
这个等级不算低，却也不值得特别关注。
基础战斗能力中上，精神感知范围正常，精神力稳定，没有明显缺陷。负责评估的人员最后给出的建议是：“先从常规任务做起。”
八木并没有什么意见。他本来也没想过自己刚进塔就能做什么重要的事情，他只想把分内的事情做好。
第一次见到中岛飒太，是在训练场。
那天八木刚结束训练，坐在场边喝水，训练场里的人比平时多一些。
有人从门口进来，喊了一声：
“飒太！”
八木抬头。
年轻人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穿着作战服，头发有点乱，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却还是笑着和迎上来的人打招呼，牧羊犬精神体在人群中欢快地乱窜，那只狗刚进门就被人摸了好几下脑袋，似乎早已经习惯了。
“你们今天怎么都在这儿？”
“刚训练完。”
“那正好，我还想问一下……”
他的身边围着一圈人，正七嘴八舌地同他搭话，好不热闹。主角本人一点也没有不耐烦的意思，谁和他说话都认真听着。
八木呆呆地看着，头一次见这样喧闹的场景，身边有人开口。
“第一次见？”
八木转过头。
一个留着到肩黄发的男人坐到了旁边。
“濑口黎弥。”
“八木勇征。”
“我知道。” 黎弥笑了一下。
“新人里挺有名的那个。”
八木有些疑惑。
“为什么？”
“长得好看。”
八木：“……”
黎弥没忍住笑。
“开玩笑，主要是你的精神体。”
“黑猫？”
黎弥不置可否，然后朝不远处努了努嘴。
“那边那个，认识吗？”
八木看过去。
“中岛飒太。”
“他很厉害？”八木问。
黎弥看了他一眼。
“你不知道？”
八木摇头。
“这里的S级向导就那么几个。”
八木心下了然，重新看过去。
中岛飒太正在和别人说话，旁边的牧羊犬忽然抬起头，朝八木这边看了一眼，两个人的精神体隔着训练场远远对上。
牧羊犬歪了一下脑袋，黑猫也看着它。
八木下意识坐直了一点。下一秒，中岛飒太顺着精神体的视线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八木很快移开目光。
黎弥在旁边笑了一声。
“紧张什么？”
“没有…”
黎弥也没拆穿他。
“走吧，吃饭。”
临走前，他又往训练场里看了一眼。
人群已经散去。
后来八木才知道，中岛飒太不只是S级向导这么简单，他还是塔里少数能够参加一线任务的向导。
有时候八木在训练场看见他，他刚结束任务带着一身风尘回来；有时候人已经走了，只留下几个人讨论刚刚的战斗。
“Fanta今天又出去了？”
“是啊，A级任务。”
“这么快就回来？”
“那可是Fanta啊，飒太他们效率高呗。”
类似的话听得多了，八木也就记住了Fanta这个名字。
那是塔里一支专门处理高危险任务的队伍。
两位队长，山本世界和佐藤大树，作战和指挥能力都是一级，里面的成员也大多是A级以上。
八木是没有资格进去的，大概这辈子只能看着他们的背影。他也没觉得有什么，只是偶尔会想，中岛飒太今天是不是又出任务了。
有一次训练结束得早，他去食堂吃饭，远远看见中岛飒太坐在靠窗的位置，他身边还有两个一起的人。八木本来已经走过去了，看到他之后又停下来，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端着餐盘选了一个离他不太远的位置，他尽可能把脸埋进饭里，不去看那边。
他盯着餐盘里已经快凉掉的饭，机械地夹了一口，咽下去，又夹了一口，根本没有注意眼前。
直到吱呀一声，对面椅子被人拉开。
“你是不是八木勇征？”
筷子尖停在半空，八木猛地抬头。
是中岛飒太。
他手里拿着一瓶果汁，向自己递过来，眼底带着清澈的笑意。
“我没记错吧？之前在训练场见过你。”中岛飒太被他这突然的反应给逗笑了。
八木勇征木木地点了下头。
“你是新人？”
“嗯，刚进来没多久。”
“我就说，”
飒太在他对面坐下来。
“看着就不像待了很久的人。”
“……”
八木不知道该怎么接。
飒太倒也不介意，自然地聊起来。
“适应得怎么样？任务还顺利吗？”
“还好，目前都是低等级的。”
“慢慢来，刚进塔不用急着往上冲。”
八木很想接着说点什么，但是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半个字，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人只是坐在自己面前，自己却比执行任务的时候还要紧张，他甚至开始在意自己吃饭的样子是不是很难看。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几秒。
八木勇征的手指开始无意识地收紧，他想低头喝水来掩饰自己的尴尬，结果喝得太急差点呛到。
“咳咳……”
“怎么了，慢点。”
飒太递过纸巾，奇怪地看着他。八木接过来擦了擦嘴角，耳朵有点发烫。
好丢脸……
“说起来，你的精神体真的是黑猫？”
飒太突然开口问道。
“是。”
“可以看看吗？”
八木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现在？”
“如果方便的话。”
八木放下筷子。下一秒，一只黑猫从桌子底下钻出来，轻巧地跳到八木腿上。
飒太的眼睛一下亮了。
“真的是小猫！”
他伸出手，黑猫看了他一眼，没有躲，飒太摸了摸它的脑袋。
“好乖。”
八木有些疑惑地看着自己的精神体。
“它平时不太喜欢别人碰。”
“是吗？”
飒太又摸了一下。
这次黑猫眯起眼睛，甚至主动往他手心里蹭。
“……看来它挺喜欢我。”
八木沉默了，并且感觉自己的耳朵更烫了。
“可能是今天心情好。”
“那我运气不错。”
飒太笑起来。
那只牧羊犬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低头闻了闻黑猫，黑猫也没有躲，反而抬起爪子，轻轻碰了一下它的鼻子，牧羊犬兴奋地摇起尾巴。
八木第一次觉得，自己的精神体好像比自己更容易和人相处。
“它叫什么？”飒太问。
“没有名字。”
“怎么会？”
“没想过。”
“那得取一个。”
飒太认真想了半天。
“叫小黑？”
八木：“……”
“怎么了？”
“有点太随便了吧。”
“果然还是你自己取吧。”
飒太笑得很开心。
临走的时候，他还揉了一把黑猫的脑袋。
“下次见。”
八木点头。
“前辈再见。”
等人走远，八木才低头看自己的精神体，黑猫还盯着飒太离开的门口。
“别看了。”它不动，八木伸手摸了摸它。
“他已经走了。”
那之后，两个人见面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
他偶尔会在训练场碰见中岛飒太，有时候是在食堂，还有一次是在装备室。第一次的时候，八木觉得是巧合，第二次也是，第三第四次次以后，他自己都开始怀疑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
直到某天下午，黎弥在旁边看着他。
“你最近是不是总往这边跑？”
八木正在喝水。
“哪边？”
“训练场。”
“我本来就在这里训练。”
“哦。”
黎弥点点头。
“那你为什么每次都在中岛飒太训练的时候过来？”
八木没说话。
“你不会……”
“没有。”
“喂，我还没说完…”
八木垂下头，声音越来越低。
“反正没有。”
黎弥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没再多问。
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
“不过我提醒你一下，”
“飒太人很好，喜欢他的人也很多。”
八木握着水瓶的手紧了一下。
“我知道。”
黎弥拍了拍他的肩。
“别把自己绕进去。”
八木没回答。他只是很憧憬这个前辈。
仅此而已。
入塔一个月后，八木第一次正式接到外勤任务，任务不难，是清理一处低等级污染区域。同行的还有三个B级哨兵和一名A级向导，八木负责外围侦查。任务持续了两个小时，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晚上。
回塔后，他才发现精神力比预想中消耗得多，那名A级向导给他做了简单疏导。
“没什么问题。”
对方收回精神触丝。
“休息一晚上就好。”
八木点头，回宿舍之前，他去了一趟自动贩卖机。
走廊里很安静。
他买了瓶水，刚转身，就看见了一个人。那人靠在走廊尽头的墙边，低头看着手里的终端。
八木认得他，Fanta的人，也是塔里不多的A级向导。
不过和中岛飒太不一样，堀夏喜很少出现在公共区域，平时见到他，他身边也几乎没有人。
八木走过去，想礼貌地打个招呼。
“前辈。”
堀夏喜抬眼，简单地应了一声，两个人擦肩而过。
走出去几步，堀夏喜忽然停下来。
“等等，”
八木回头，“怎么了？”
“第一次出任务？”
“嗯。”
“感觉怎么样？”
八木想了一下，任务过程都很顺利，并没有很难。
“还好。”
堀夏喜看了他一眼。
“别逞强。”
还没等八木开口，他就转身离开了。
八木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他总觉得堀夏喜和其他向导不太一样。
冷淡。
疏离。
像是永远和所有人隔着一段距离。
那时候八木还不知道原因，也不知道后来自己会和这个人产生短暂的精神联系。
当天晚上，八木回到宿舍洗完澡，关了灯。
塔里的夜晚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设备运转的声音。
他躺了一会儿，却怎么也睡不着。不知道为什么，他又想起了中岛飒太。
想起那个人摸黑猫的时候，笑着说：
「看来它挺喜欢我。」
八木翻了个身。
过了一会儿，他干脆坐起来。
“出来。”
精神力微微一动。
黑猫从床脚出现。它跳上床，踩着被子走到八木身边，低头闻了闻他的手。
八木摸了摸它的脑袋。
“你很喜欢他？”
“……”
八木觉得自己问得有点奇怪。它当然也不会回答。他靠在床头，安静地盯了一会儿天花板。
“他是fanta成员。”
黑猫尾巴轻轻扫了一下。
“还是S级向导。”
又扫了一下。
“我们以后应该不会经常见面。”
这一次，黑猫直接背过身去，八木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在不高兴什么？”
黑猫不理他。
他伸手把它抱过来，黑猫挣扎了两下，最后还是窝进他怀里。八木低下头，又想起中岛飒太说要给它取个名字。
“就叫kuwi吧。好不好？”
黑猫轻轻蹭了下脑袋，应该是挺满意这个名字的。
不知不觉间，自己的精神图景也跟着打开了一点，黑色的森林安静地浮现出来。
只是这一次，kuwi并没有出现在里面。一只黑豹从林间慢慢走出来，它比现实中的黑猫大得多，肩背宽阔，尾巴垂在身后，眼睛在黑暗中亮着。
八木诧异地盯着它，但精神力感知告诉他这就是kuwi。
“怎么变成这样了？”
黑豹没有理他，它抬起头，朝着森林深处看去。
那里原本什么都没有，可就在刚才，一道很浅的精神波动掠过。
八木怔了一下。
黑豹已经朝那边走了过去，他赶忙跟上去。穿过一片树林后，他看见远处站着一只牧羊犬。
八木停住脚步，他知道那只是精神图景里的投影，可它看起来太真实了。
牧羊犬站在那里，尾巴轻轻晃着。
黑豹慢慢靠近，没有攻击，也没有戒备，最后停在牧羊犬面前。
牧羊犬抬起头，轻轻碰了一下它的鼻尖。
八木站在后面，没有说话。他忽然明白过来，这只黑豹大概是在想念谁。
而他自己，好像也是。
第二天早上，八木醒来的时候，kuwi正趴在枕头旁边，睁着眼睛看他。
八木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
“早。”
黑猫眯起眼睛似乎又睡了。
他起床洗漱，换好衣服，出门前，黑猫忽然跳下床，它跑到门边，又回头看他。
“怎么了？”
kuwi坐下看着他，有些不耐地轻轻摇晃着尾巴。
八木沉默片刻。
“你想去见他？”
kuwi的耳朵动了一下。
八木笑了。
“我也没有说不去。”
他打开门，kuwi轻巧地跟在他脚边。
这的八木还不知道，这样平静的日子不会持续太久。
这天八木勇征刚从训练场出来。
最近塔里给他的任务逐渐增加，虽然仍然以B级以下为主，但训练强度明显比刚入塔的时候高了不少。连续几天精神感知训练下来，他晚上甚至会觉得耳边还有细碎的声音。
医疗区的人不算多。
八木刚走到门口，便听见里面有人叫他的名字。
“八木。”
他停下来，往里看去，堀夏喜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翻着终端。
“过来。”
八木有些迟疑地走过去，总觉得这位向导经常神出鬼没……
“前辈。”
“坐。”
堀夏喜挥了挥手，八木在他对面坐下。
堀夏喜抬眼看了他一会儿，面前的新人生得一副极精致的骨相，五官深邃立体，线条利落又柔和，无论谁见了都很难不承认他容貌出众。
堀夏喜移开目光，又看向终端。说实话他来前是有点不爽的，之前塔吩咐他有空可以注意一下八木勇征，他不以为意，本来最近事儿就够多了，偏偏这时候又让自己来关注这个B+的哨兵，塔里是没有人用了吗。
不过现在，心情似乎好了点。
“我是Fanta的堀夏喜，塔里最近让我留意一下你的状态，最近几次任务，精神力消耗都超过标准了？”
八木愣了一下，不知道塔为什么会突然关注自己这个平平无奇的哨兵，更是直接派出了Fanta的成员。
“还好。”
“我问的是检测数据。”
“……”
八木没有回答。
堀夏喜把终端转过来，上面是最近一周的精神力记录，报告上的曲线起伏很明显，几次任务结束以后，他的精神力都出现过短暂的高峰，随后又迅速降回原本的水平。
“这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
堀夏喜盯着他，八木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视线。
“可能是最近训练比较多…”
“不是。”
“……”
“你自己没什么感觉？”
八木想了想。
“偶尔会有点头疼。”
“还有呢？”
“没了。”
堀夏喜没有继续问，他收起终端。
“今天任务取消，给你做一次完整的精神疏导。”
八木怔住。
“我自己可以休息好。”
“塔已经安排了。”
“可是——”
“别可是了。” 堀夏喜语气不重，却没有留下商量的余地。
“你现在的精神屏障有裂痕。”
八木愣了半晌，眉头微蹙，他从未经历过，也不知道这会有怎样的后果。
堀夏喜看出了他的不安，安抚道：
“放心吧，不严重，” 堀夏喜顿了一下。
“但这只是暂时的。”
八木听懂了，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就不好说了。
“知道了，我会配合的。”
堀夏喜并不是八木接触过的第一个向导。
之前的A级向导给他做过几次浅层疏导，过程都很短。进入精神图景，清理掉任务留下的精神噪音，再离开。八木一直觉得向导的工作大概就是这样，所以当堀夏喜告诉他需要进行完整疏导时，他没有太放在心上，直到两个人在静音室坐好。
堀夏喜伸出手。
“放松。”
八木闭上眼。
“不要抵抗我的精神力。”
“好。”
精神触丝缓缓进入，最开始很顺利。
八木的精神图景比堀夏喜想象中安静，没有太多杂乱的情绪，只有一片看不到尽头的黑色森林。树影密集，地面铺着一层薄薄的雾。
堀夏喜站在林间，没有立刻往深处走，A级向导的精神力足够让他感知到这里的一切。
太安静了。
安静得有些不正常。
正常哨兵的精神图景，即使经过疏导，也会残留一些情绪痕迹。焦虑、疲惫、任务时的紧张，甚至是一些本人都没有意识到的情绪。
八木这里却像被人为整理过，干净得过分。
堀夏喜察觉到了什么，警惕地抬起头。
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很轻。他回过身，一只黑色的动物从树林里走出来。
堀夏喜的眼神变了。
那不是他在资料里看到的黑猫，而是一只黑豹。它站在雾里，肩背低伏，眼睛冷冷地盯着他。
堀夏喜没有动，黑豹也没有靠近。
两边僵持了几秒，堀夏喜试着释放一点精神力，黑豹的耳朵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外面的八木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前辈？”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堀夏喜收回精神力。
“没事。”
“怎么了？”
“你的精神体呢？”
八木沉默了一下。
“……应该在附近。”
“叫它过来。”
八木没有回答。
堀夏喜回头，那只黑豹还在那里，它没有攻击，只是看着他。
堀夏喜忽然明白了，这大概才是八木真正的精神体。而那只平时出现在现实中的黑猫，只是它在精神力压制下表现出来的形态。
他继续往前走了一步。
黑豹却突然转身，它没有攻击他，只是走进了更深的树林。堀夏喜跟了上去，穿过树林，很快，他看见了那扇门，一扇孤零零立在森林深处的门。
没有房子，也没有墙，就这么立在那里。门上覆盖着一层很薄的精神力。堀夏喜停下脚步，他的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这不是自然形成的东西。
有人动过八木的精神图景，而且时间很久，久到那层精神力已经和八木本身融合在了一起。
堀夏喜站在门前，没有伸手，他知道自己不该继续了。
“前辈？”
八木的声音再次传来。
堀夏喜转身。
“出去。”
八木似乎没听明白。
“什么？”
“我说结束了。”
下一秒，精神图景从眼前消失。
八木睁开眼，额头上已经有了一层薄汗，堀夏喜已经收回了手。
“怎么样？”
堀夏喜他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抬头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八木喉结动了动，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
“以后不要随便让别人进入你的精神图景。”
八木有些摸不着头脑。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堀夏喜俯身凑近了他几分，A级向导的压迫感瞬间将八木笼罩。他不知道堀夏喜怎么突然这么严肃，难道自己的精神图景真的有什么问题？
八木心下乱成一团。
“你刚才几乎没有防备。”
八木张了张嘴，他想解释，可仔细想想，好像确实没有。从堀夏喜的精神力进入开始，他几乎没有设防。
不是因为信任，只是因为他觉得对方是负责疏导的向导，这本来就是他的工作。
“我会注意。”
“不是注意。”
堀夏喜语气冷了下来。
“是记住，一定。”
八木怔怔地看着他。
“就算是向导？”
“应该说尤其是向导。”
今天这不同寻常的精神疏导似乎带来了一个巨大的谜团，而八木勇征本人还很迷茫。
堀夏喜沉默了一会儿。
“那是你自己的地方。”
“别人进去会看到什么，你自己都不知道。如果以后有人想跟你深层结合，要考虑清楚。”
这句话后来被他记了很久。
疏导结束后，堀夏喜没有再提刚才看到的东西。
八木也没有追问，很显然他身上有什么秘密，但堀夏喜并不打算告知。
两个人离开静音室时，走廊上刚好有人经过。
“夏喜。”
是佐藤大树。
他手里拿着一份任务资料，看见两个人以后停下来。
“你们一起？”
“嗯，刚给他做完疏导。”
大树看了一眼八木。
“没事吧？”
“没事，谢谢前辈关心。”
八木回答，一边偷偷打量，这就是Fanta的队长啊，跟想象中不太一样。
大树点头。
“那就好。”
他转头看向堀夏喜。
“晚上会议别忘了。”
“知道。”
“那我先走了。”
大树走出去几步，又回头。
“八木。”
“嗯？”
“有空去Fanta训练场看看。”
八木有些意外。
“我？”
大树笑了一下。
“总不能一直跟新人混吧。”
说完就走了。
八木站在原地。
“前辈…？”
堀夏喜已经快步往前走了。
“别听他的。”八木小跑了几步才跟上。
“为什么？”
“去了也没什么好看的，Fanta的任务都是能要人命的。”
“……”
八木想起那个训练场里总是出现的人。
“我觉得挺好看的。”
堀夏喜停了一下，回头看他。八木立刻意识到自己说得有点奇怪。
“呃，我是说训练。”
堀夏喜审视般地盯了他几秒。
“不然呢。”
两人没有再说什么。
下午，八木还是去了Fanta训练场。他没进去，只是站在外面的观训区，训练场里有几个人正在做模拟作战。
木村慧人冲在最前面薮猫几乎贴着他的脚步移动，动作快得让人眼花。另一侧的泽本夏辉正在做辅助，他的雪豹安静地伏在不远处，几乎没有多余动作，慧人从障碍物后面翻出去。
“右侧！”
夏辉提醒。
慧人立刻改变方向。下一秒，模拟目标被击中。
“漂亮。”
佐藤大树在后面喊了一声，记录下这次的数据。
慧人落地后笑得很得意。
“看见没夏辉哥？”
夏辉拍了拍手走过去。
“看见了。”
“我是不是很厉害？”
“嗯。”
“就这样？”
夏辉挑眉，故意不说话，等着看小孩反应。
“夸我啊。”
夏辉笑了一下，“很厉害。”
慧人哼了一声，转身去拿能量补剂。看着慧人的背影，泽本夏辉的笑意淡了下去。
这一瞬被八木捕捉到了。
慧人回来时，夏辉忽然朝他伸手。
“手给我。”
“干嘛？”
“今天我还没检查。”
“没事。” 慧人说得很轻松。
“你看我刚才表现不是挺好的吗？”
夏辉淡淡地看着他，眸子一点点暗下去。
“慧人，你的精神屏障有裂痕。” 慧人的动作停了一下，很快又笑起来。
“那么小一点，没关系吧？”
“现在是小，但它在变大，而且你已经很久没有让我给你做深层梳理了。”
慧人没有回答，猛吸了一大口补剂，腮帮子鼓鼓的。
夏辉也没再逼他，收回了手。
“行。”
慧人松了口气。
“那我去——”
“不过别在我面前装，” 夏辉声音依旧温和。
“我看得出来。”
慧人的笑容僵了半秒，然后又恢复正常。
“哎呀，知道啦…”
夏辉看着他离开，眼底满是顾虑。
八木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直到身后有人出声。
“看得挺认真。”
他回头，濑口黎弥站在门边，手里拎着饮料，同他一起看过去。
“慧人和夏辉啊…他们俩从小就认识，慧人很小的时候就被收进塔了。”
黎弥靠在墙上。
“那时候夏辉就经常照顾他。”
八木看着训练场里的人，慧人已经重新加入训练，夏辉就在远处，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并不近，可慧人每次回头，总能第一时间找到夏辉。
“他们已经结合了吗？”
“没有。不过嘛…迟早的事儿。”
濑口黎弥把最后一大口饮料灌进肚子里，若有所思地看着训练场的两人。
下一组训练又紧锣密鼓地开始了，八木看到中岛飒太进入了场地中。飒太今天穿着黑色训练服，因为太热，额前的刘海被他随意地拨向脑后，汗水打湿了几缕头发。
牧羊犬在场地里跑了一圈，停在一个哨兵身边。
那名哨兵刚才还因为精神力失控而皱着眉，此刻脸色明显缓和下来。
飒太走过去，拿出招牌笑容安抚道：
“好点了吗？”
“好多了。”
“今天别再硬撑。”
八木站在玻璃外面看得出神，那样强大又温柔的人，总能带给别人力量…自己多想，也能站在他身边。
忽然黎弥开口打乱了他的思绪。
“不过我说你啊，最近是不是很闲？”
“也没有吧。”
“那怎么老往这跑？”
八木没有回答，眼神不自觉往训练场里瞟过去。
黎弥顺着他的视线看进去，一下子笑出了声。
“原来如此，看来这才是真正想看的。”
八木有些无语地看他，总觉得这人太能调侃自己了。
“怎么？我只是来观摩训练…”
“没什么。”
黎弥拍了拍他的肩。
“继续看，仔仔细细地看～”
然后阴阳怪气地进去送训练装备了，八木没理他。
玻璃另一侧，中岛飒太忽然抬头，不知道是不是感觉到了什么，他朝观训区看过来，八木站在那里。两个人隔着玻璃对上视线，飒太笑了一下，然后抬手朝他挥了挥。
八木也抬起手回应。
他忽然觉得有点不自然，又放了下来。
黎弥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在旁边笑得肩膀都在抖。
“你至于吗？”
“我只是…”
“好了好了，我不打扰你，你继续～”
黎弥打断他，露出一副“我什么都懂”的样子，咯咯地笑。
八木再次无语。
第二天，八木收到通知，下午三点，到Fanta训练场进行联合训练。通知发来的时候，他正在吃饭。
他盯着终端，筷子悬在空中，连嘴里嚼着东西都停下来了。
黎弥坐在旁边，奇怪地瞅了他一眼。
“怎么了？”
“联合训练。”
“哪支队？”
“Fanta。”
黎弥抬头。
“你？”
八木有些不可置信，僵硬地转过来，点了点头。
“不错啊！”
黎弥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这可是好事儿啊，大胆去吧。”
可是为什么呢？他只是一个普通的B+哨兵啊。八木想不明白，把终端收了起来。
他本来应该很平静，但下午三点还没到，他已经看了五六次时间。
联合训练的内容并不复杂，模拟污染区搜索。
八木负责感知，Fanta的人负责清理。
他第一次真正站进他们的队伍里，多少还是有些不自在，等级差距和经验摆在那里，况且，这可都是塔里的精英啊！
训练场上的几个人都在准备着，濑口黎弥远远地看见八木，朝着他做了个加油的手势。
队长佐藤大树主动过来。
“别紧张。”
“我没有。”
自己或许很普通也算不上强，但是至少他要做到现在能力范围内的最好，不管什么原因，总之不能浪费这和fanta训练的机会，八木想。
“小子心态不错啊，有点意思。”
大树笑道。
山本世界站在一旁看着终端，没有多说，木村慧人正在检查装备，偶尔好奇地抬头看这个新人一眼，泽本夏辉则靠在墙边，安静地整理作战服。
这时中岛飒太走过来。
“勇征。”
“这是你第一次跟我们训练吧，你跟着我。”
八木愣住，惊喜来的太快。想不到这么快就有和他站在一起的机会。
“诶，我？”
“对。”
飒太说得理所当然。
“我想看看你的精神感知力。”
八木迟疑了一下，前段时间的高强度训练造成的波动不知道还会不会有影响，虽然堀夏喜已经为他做了一次全面疏导。
“好。”
训练开始，模拟污染区很快进入第一阶段。
八木集中精神力，展开感知，周围声音开始变得清晰，脚步声，设备运转声，远处训练机器启动的声音，还有队友的精神力在空气里留下的细微波动。
他很快捕捉到目标。
“一点钟方向。”
世界抬头。
“距离？”
“165米。”
“确认。”
几个人迅速行动。
第二个目标出现。
“六点钟方向。”
“多远？”
“……”
八木停了几秒，似乎在仔细确认。
“362米。”
飒太看了他一眼，示意队友跟进。
“走。”
他们继续向前。
整个训练过程中，八木的表现比所有人预想得都要好。
不是战斗能力，而是精神感知。
他的感知范围似乎比普通B+级哨兵大得多，而且相当精准。训练结束后，大树看着记录，有几次目标甚至接近千米，都被八木完美探测到。
“不错啊。”
八木没有说话，陷入了思考，他自己也觉得奇怪，以前的测试里，他从来没有表现出这样的水平。
世界也看了几眼数据，点了点头。
“感知范围确实比B+平均值高。”
“是吧？”
大树转头看飒太。
“飒太，你眼光不错，捡到宝了。”
“我就说嘛，勇征他一定行的。”
飒太眼尾轻快地一弯，似乎早就料到八木的表现似的。
八木有点奇怪。什么意思…中岛前辈他，难道早就注意到我了？这个想法一出现，八木就狠狠摇了摇头。怎么可能，大概只是塔的安排吧。
“你自己没发现？”
八木摇头。
“没太注意。”
飒太看了他一会儿，把终端递到他面前。
“你的能力恐怕远超你想象。”
八木接过来，仔细地看着自己的数据。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有点高兴，好像…离前辈又近了一点，不过这雀跃只是一闪而过。八木不小心向后划了一下，就看到中岛飒太的训练数据。
好强…
之前只是对中岛飒太的强有所耳闻，现在却是亲眼见识到，面前这个人几乎是个六边形战士。
训练结束后，其他人陆续离开，八木留在场边整理装备，中岛飒太也没走。
“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好。”
“又是还好。”
飒太失笑。
“你是不是除了这个不会说别的？”
八木不敢看他，依旧低头收东西。
“不是。”
“那说点别的。”
“……”
八木想了半天。
“前辈今天训练很厉害，总是从容不迫，能应对各种状况…很强…我很佩服。”
飒太愣了一下，随后笑出声。
“你这是在夸我？”
“嗯…”
“ok我收到了，谢谢你，不过我相信你也会很快成长为一个优秀的哨兵的，我的直觉告诉我，勇征，你的潜力还远不止这些。”
他站起身。
“走吧，以后不要前辈前辈的叫了，叫我名字就好，我还不习惯当人前辈呢！”
八木闻言，心中泛起了一圈小小的涟漪。
飒太…
八木在心里默念。
“可以吗前…飒太…”
说到“飒太”两个字的时候八木的声音低了下去。中岛飒太虽然年纪尚轻，但他已经是拥有丰富作战经验的s级向导，虽然嘴上那样说，在塔里无疑可以算的上大部分人的前辈，大家都敬他爱他，八木觉得自己也只是众多仰慕者中的一个罢了，现在却可以这样和飒太在一起训练，完全是幸运之神眷顾了自己。
飒太看了一眼似乎有些为难的八木，心里觉得有趣。
“不强求啦，你习惯叫什么就叫什么好了，说起来你年纪比我大吧？算我白吃你豆腐。”飒太嘴角一勾，朝他眨了眨眼。
走到门口的时候，飒太忽然回头。
“对了，你平时真的很喜欢把精神体藏起来？”
八木愣住。
“没有。”
“那为什么我每次看到你，它都不在？”
八木没有想到有什么必须要随时带着精神体的理由。
“因为没必要。”
飒太点点头。
“那下次让它出来吧，我家angel喜欢它。”
八木下意识看向他。他当然知道飒太说的是那只牧羊犬精神体，只是眼神还是放在了飒太身上。
“……它喜欢？”
“嗯。”
飒太笑。
“我也喜欢。”
“……”
耳朵又开始发热，这次脸颊也开始微微发烫。
他低头看向地面，不想让飒太发现他的异样，一边在心里暗骂自己真是没出息。
“知道了。”
飒太的余光扫过去，只看见一个毛茸茸的黑脑袋以及…红得快滴血的耳尖。
飒太轻笑了一下，愉悦地哼起了歌。
那天晚上，八木回宿舍的时候，kuwi已经自己跑了出来，它坐在门口，一见到八木，就朝他走过来。
八木蹲下来。
“怎么了？”
kuwi绕着八木走了一圈，然后抬头 八木忽然想起飒太的话。
“他说他家angel喜欢你。”
黑猫的尾巴动了一下。
“还说…他也喜欢…”
“……喜欢你。”
八木觉得身上有点热，站起身朝浴室走。
门关上后里面传来哗哗的水流声，浴室门外，kuwi慢慢抬起头。
它的身体忽然晃了一下，下一秒，黑色的毛发从脊背上炸开来，小小的身体迅速拉长，变大，骨骼发出极轻的声响，几秒后，那里已经不再是一只黑猫。
而是一只黑豹。
它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浴室的方向，像是有些困惑，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八木擦拭着头发从浴室出来时，看到的是黑猫正安静地卧在地上睡觉。
几天后，八木再次被叫到医疗区。
这一次不是因为任务，而是塔内的例行精神评估。负责评估的人看着他的数据，皱了皱眉。
“最近有出现过感知异常吗？”
八木想了一下。
“没有。”
“精神体呢？”
“没有。”
“有没有变过其他形态？”
八木沉默了一瞬。
“没有。”
工作人员狐疑地看着他。
“确定？”
“确定。”
那人没有再问，只是把数据记录下来。
八木离开以后，屏幕上的一项数据仍然在缓慢跳动。精神力峰值短暂超过A级，持续时间不到三秒，然后恢复正常。
负责记录的人盯着那条曲线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将报告发送了出去。
收件人只有一个，塔内特殊监测部门。
而八木对此一无所知。
他回到训练场的时候，中岛飒太刚好结束训练。
“勇征，晚上有空吗？”
八木犹豫了一下。
“有。”
“陪我去食堂？”
“……”
飒太歪头看着他。
“没关系，不方便的话可以拒绝。”
八木闻言又着急地摇头。
“方便！很方便…”
八木觉得让他感到不明白的事越来越多了。
两个人一起往前走，牧羊犬跟在飒太身边，黑猫从八木脚边冒出来，迈着小步跟了上去。没走多远，牧羊犬忽然回头，黑猫也停了下来。两只精神体互相看了一会儿，然后牧羊犬摇着尾巴跑回来，大小两个鼻尖互相抵着蹭了蹭。
“它们关系好像越来越好了，以后多带它出来。”
八木看着他的侧脸，眼波明媚，圆圆的眼眶像小狗，简直跟他的精神体一模一样，怎么说呢，很…可爱。
八木不自觉把脚步放慢了一点，只是想让两个人并肩走得更久一些，这样的瞬间他希望能无限拉长。
那天飒太刚刚结束任务，还没来得及换下装备，就被叫到办公室去。
“这几天塔里有个新人，你稍微留意一下。”
飒太有些奇怪，什么时候自己还要担任单独照顾新人的任务了。
“情况有些特殊，有些问题比较复杂，详细资料已经发到你终端了，后续会跟你持续更新。”
这新人什么来头？
飒太心下疑惑，直觉告诉他这件事可能不简单，随即打开了资料。
照片上的青年面容漂亮得有些过分，黑色短发，给人的感觉很安静，没有什么攻击性。
姓名：八木勇征
等级：B+哨兵
精神体：？
竟然是个哨兵。
“这个精神体是什么情况？”
负责人神色晦暗：“这也是我们在调查的问题之一，他的精神体恐怕有不同的形态，尚且不稳定，这可能与他的精神图景有关。”
飒太点点头，却是对这个新人产生了巨大的好奇心 。
之后飒太一直忙于任务，第一次见到八木勇征本人，是一次任务结束后回到训练场的时候。
刚一踏进训练场大门，不出意外地又被人群团团围住，在一片热闹中，飒太的余光先是瞥见场边的黎弥，目光最后落到黎弥身旁的青年身上。
青年穿着普通训练服，安静地看向自己这边，脚边趴着一只小黑猫。
飒太第一眼还以为是哪个向导的精神体。
中岛飒太低头调出了终端的资料，又抬起头看向青年。
是八木勇征。
本人比照片还要漂亮。
他没有过去打招呼，只是在临走前多看了一眼。
第二次见面在食堂。
飒太正和朋友吃饭，远远的走来一个人，先是朝飒太这边走来，不知怎的突然慌乱起来，低头四下寻找，挑了一个离他不远的位置坐下，然后再也没抬起头。行迹实在可疑，着实不让人注意。
飒太放下筷子，跟朋友抱歉说自己有点事，起身朝八木走过去。
“你是八木勇征吧？”
本来飒太只是单纯来打个招呼，想了解一下这位新人的性格，没想到对面的反应却让他哭笑不得。
八木勇征被吓了一跳，明显紧张了起来。手上筷子的动作变慢，肩背也比刚才僵硬了一些。
飒太觉得有点逗。
随后问了几句训练情况，八木回答得很认真。
“可以看看你的精神体吗？”
飒太看着从桌下跳上来的黑猫，心下思索，也就是说黑猫是目前大部分时候下的形态，那么其他形态…
黑猫不知何时跑到他脚边来，飒太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看来它挺喜欢我。”
飒太抬眼，看见八木的耳尖一点点泛上红色。
这个新人也太容易害羞了…飒太想。
后来他又见到八木几次。
训练场，装备室，任务大厅……偶遇次数多到飒太都开始觉得奇怪了。
终于这一次两人碰面，八木打了招呼两人即将擦肩而过，飒太一把揽住八木。
“勇征，你经常来这吗？”
八木被他突然的动作拦了一个踉跄。
“没有…只是偶尔。”
这家伙…完全不会说谎啊，回答得也太快了吧。飒太失笑，看着八木的眼神已经开始向旁边瞟。
飒太开始有意观察这个新人了，单纯觉得他有趣又奇怪。总是制造一些并不高明的偶遇，本人却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件事情明显到什么程度 。
直到第一次联合训练，他才明白塔为什么让他注意八木勇征。
那场训练结束后，飒太没有马上离开，他站在场边翻看着八木勇征刚才的数据，神情逐渐凝重。
感知范围，精神力控制，对精神波动的捕捉…每一项都比B+水平要高，尤其是感知力。
八木有两次甚至以快于慧人两秒的速度察觉到了异常。
那绝对不是偶然。
从第一次见面时，他就有这样的预感，加上资料显示他的精神体状态并非看到的那样，中岛飒太猜想八木或许在隐瞒什么，亦或是他的精神图景也许受到过某种重大创伤导致衰退。
飒太远远地看着他，神色不明。八木在场边一丝不苟地整理着装备，刚才的事对他来说似乎并没有什么影响。
中岛飒太观察着八木勇征的神情，他本人似乎并没有发现自己的能力与等级不匹配的问题。
飒太并没有问，他需要时间去验证自己的猜想。
联合训练后的第四天，八木再次被叫到了综合评估室，这次的结果比他想象中的要复杂。
感知能力超出B+水平30％，精神力峰值异常，部分时间段出现高频波动，是明显的压制状态。
“你以前有过精神力突然失控的情况吗？”
“没有。”
“精神体呢？”
八木摇头。不过他想到之前和飒太见面后回到宿舍，精神图景里的kuwi好像变大了…精神体确实也有随着本人精神力变强而成长的，或许自己有突破B+的可能呢。
“如果出现异常，第一时间报告。”
离开前，八木问：“这些会影响任务吗？”
“目前不会。”
八木点了点头转身走出评估室。目前不会…意思是他的状态是个不稳定因素，大概迟早会出现问题……他忽然想到进塔时学习的基础课程中讲到的深层结合，哨兵和向导在匹配度高的情况下进行深层结合，能大大减少哨兵的不稳定状态，精神疏导也会容易得许多，如果自己也有一位向导的话……
八木有点迷茫，说到底他还不知道深层结合究竟意味着什么，但是脑海中闪过了堀夏喜的身影，他是给自己做过最多次疏导的向导，而且过程每次都很迅速且舒适。
「如果以后有人想要跟你深层结合，要考虑清楚。」
堀夏喜说过的话又在耳边想了起来。
……八木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但是总感觉怪怪的。
八木几天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评估结果已经在塔里引起了讨论。
B+级，却拥有接近A级的感知力，这种情况并不常见，不少人怀疑检测有误，也有部分人觉得八木实际等级就是A级。
消息传得很快。
当天训练结束，八木刚走进休息区，就听到有人在谈论自己。
“就是他。”“听说感知能力很夸张，有1km呢！”“骗人的吧，他不是B+？”“绝对是检测有问题啊！”“听说fanta最近在盯这个人呢，搞不好会收进去。”“拉倒吧，fanta哪是一般人能进的，至少要A级啊。”“但是他已经参加了联合……”
八木朝着这边走过来，周围的声音立马压低了，有人同伴示意不要说了，呼啦一下四散去。
八木没有什么反应，走到储物柜前把东西放好，转头对上刚刚谈论的最起劲的那个人的视线，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神色淡淡。
八木个子高，那人只能仰头看着，莫名感觉有点心虚，下意识向旁边挪了一步，给八木让出空间。八木仍然礼貌一点头，从他身侧走过。
“不是，我为什么要怕他啊？不都是B+吗拽什么？”八木走远后 那人才懊恼地嘟囔着。不过刚刚刚的眼神…那瞬间爆发出了A级的气场的也不一定啊。
其实八木勇征并没有生气，他们说的也的确是事实。
等级是他无法改变的东西，至少现在不能。他不知道fanta为什么突然关注并且邀请自己加入联合训练，他只知道无论什么时候他都要尽自己所能去完成任务，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训练，不在fanta时是这样，在fanta中就更不能松懈，不放弃任何一个提升自己的机会
况且……八木脚步顿了一下，继续向前走。
中岛飒太对自己给予了那样大的肯定，他不想让前辈失望，更想对得起自己。
看着八木走远，飒太从一边楼梯上闪了出来，刚刚那些人还留在原地悄声说着什么。
“只是质疑别人的能力，没有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
这些人被吓了一跳，个个都感觉腿有些沉，S级向导的压迫力一瞬间爆发充斥着整个空间，一些哨兵当场皱起了眉头，但他们能感觉到，面前这位前辈仅仅只是释放了一点点精神力压制而已。
“各位，这样做可是永远不会进步的哦。”
飒太脸上带着笑意，语气还是那样温和，可是让人感觉不到半分温度。仅仅只是几秒钟而已，飒太就收回了精神力，他可不想让人受伤，只是这样的人，他实在看不惯。
有两个等级低的直接瘫坐在地，大口喘着气。经历今天一劫的一众人无论怎样向周围人描述飒太的可怕之处，也没有人相信。
因为飒太还是那个飒太，一直没变。
“勇征——！”
八木听到熟悉的声音，回头看去。飒太手里拿着两瓶饮料朝自己追过来。
“中岛前辈？”
“评估结束了吧？给。”
中岛飒太递给自己一瓶饮料，是柠檬汽水，刚从冰镇机拿出来的，还带着冷凝水。
“诶？谢谢……”八木有点惊讶，前辈怎么知道自己喜欢这个？不不不，应该只是随手买的吧，柠檬汽水很常见吧。
看八木接过饮料没有反应，飒太有点疑惑：“坏了，你不喜欢这个？上次看到你在食堂喝这个，所以就擅自给你买了，不好意思啊。”
刘海跑得有点乱，眉头微微皱起来，似乎有点懊恼地低头看着八木手里的饮料，头顶的发旋毛茸茸的。
中岛前辈…真的是可爱啊。
八木直接拧开瓶盖，咕咚咕咚喝下几大口，清爽酸涩的味道在舌尖炸开，果然很满足啊…
“我很喜欢的，谢谢前辈。”
飒太眼睛弯起来，笑道：“那就好。”
八木想了想还是主动告诉了飒太自己的评估结果，飒太点点头，没有多问什么。
“你的感知力很好。”
“前辈也这么觉得？”
“这是我亲眼看见的，而且数据不会说谎。”
飒太拧开另一瓶柠檬汽水。
“所以别太在意等级，在任务里有用的能力才是最重要的，木村慧人的表现你也看到了吧。”说完喝了一大口汽水。
“嘶…好酸！”飒太脸都皱到了一块去，不停吐着舌头。
八木没忍住笑得肩膀直抖。
“笑什么呀…谁知道你平常爱喝这么酸的东西。”
中岛前辈，果然还是太可爱了。
几天后，fanta再次发来训练通知，而这次不再是普通的联合模拟训练。
八木看着通知上的内容。
二季度Fanta常规作战训练5期：
已报备人员：泽本夏辉 木村慧人 中岛飒太 八木勇征。
不再是fanta&编外：八木勇征，而是直接把他的名字写进了常规训练名单里。八木再次仔细地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有什么东西在他心上重重敲了一下。
集合时，慧人和夏辉早已在场内等候着。
“来咯！”慧人朝他挥挥手，八木笑着回应。
“今天也是你负责感知。”夏辉确认道。
八木点点头：“麻烦前辈了。”
“不麻烦，那我们今天听你指挥了。”夏辉说的轻松，却让八木心里很受感动，大家都是优秀的前辈，却对自己没有偏见，只有毫无保留的信任。
飒太入场准备好后，训练开始了。八木负责寻找目标，慧人负责突袭，夏辉和飒太负责精神支援。
十分钟过去，四人依旧前进着，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停。”八木伸手拦下众人，“前面不能走。”
“有东西？”慧人立马停住。
夏辉立马扩大精神感知力，试着捕捉精神波动，随即神色一凛。
很弱，几乎已经和环境融为一体，如果不是展开深度感知很难发现。
“地下，130米左右，目标类型不明确。”八木蹲下来闭上眼，全身心投入其中，想要更精确地获得更多信息。
“在移动！”八木猛地睁开眼。
“方向！”慧人已经起身，时刻准备冲刺。
“11点钟，还没走远！”
“走！”飒太下达指令，四人已经冲了出去。
没有质疑，没有犹豫。
八木勇征指向哪里，中岛飒太就带着队伍就向哪里移动。
前进数百米后，地面突然塌陷，慧人反应最快，迅速后撤，污染体从地下冲上来，夏辉抬手升起一层防御，飒太与牧羊犬上前展开攻击，慧人紧随其后。这次的污染体很狡猾，很擅长隐匿气息，利用地下移动突袭。
“右边！”八木战斗能力还不足，恐拖其余三人后腿，但夏辉紧紧将他护在自己的保护范围内，好让他专心追踪污染体目标，八木自然不敢懈怠，精神感知力已经瞬间攀升到阈值。
“左边！马上要到脚下了！”
慧人一个急转，瞬间出手，攻击准确命中，整个过程干净利落。
慧人深深地看了八木一眼。
“你刚才提前多久发现的？”
“不确定。”
“有十秒了吧。”
“差不多。”夏辉点头肯定。
“厉害厉害。你都完全可以加入我们了嘛！”慧人表情没掺半点假，竖起大拇指满是佩服。
飒太站在他们身后，听着他们的讨论，没有加入。
他现在更加确定了自己之前的判断，八木的能力还在成长，而且速度很惊人，或许A级都不是他的上限。
训练结束后，几个人坐在休息区整顿。
慧人喝完水，靠在椅背上，整个人仰到后面去。
“累死了啊…”
之前慧人从不轻易喊累，几天连轴转也只是稍显疲惫，精神头还足得很，最近几次任务慧人越来越频繁地感到力不从心，依赖高爆发力的他现在一次任务就要休息很久。
这些夏辉都看在眼里，面上不显。
“今天感觉怎么样？”
“很不错哦。”
“精神屏障已经撑不住了吧，今天那一击并不轻松吧。”
“……”
说着夏辉已经放出精神触丝进入查看。
“裂痕更明显了。”夏辉还想深入，却突然遭到了抵抗。慧人在拒绝他进入精神图景。
夏辉退了出来。
“哥…再等等，好不好？”
慧人小声哀求着，不敢抬头看他，他知道夏辉现在压着火，但是从小到大只要慧人撒个娇叫声哥，不管做了多过分的事，夏辉一定会原谅他。
夏辉深深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没有强迫他。生气肯定是有的，他气慧人不爱惜自己，但比起生气，他更多的担忧。
之后的几天，慧人的精神波动已经越来越不稳定，濑口黎弥曾找到夏辉小声问道：“慧人没问题吧？你们俩…”夏辉摇摇头，没说话。濑口黎弥心有所觉，不再追问。
慧人表面上没有任何异常，训练成绩甚至比以往要好。
只有夏辉知道，那不是好转，而是他在用更高强度的精神力压制所出现的问题，撑不了多久。现在的慧人就像一根不断拉长的橡皮筋，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崩裂。
两天后，fanta给八木和飒太下达了一次外围巡查任务，任务等级不高，塔主要是想让飒太单独跟八木接触，进一步补充记录下八木勇征的各方面数据。
两个人进入污染区后，就全神贯注地搜寻，周围安静得异常，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
直到八木突然停下来。
“前辈。”
中岛飒太也意识到目标出现了，在八木喊自己后的五秒钟。
“左边有精神波动。”
“确定？”
“是。”
“走。”
八木愣了一下，这次任务只有两个人，万事都应该小心至上，虽然中岛飒太很强，但八木还是想谨慎一些。
“前辈不确认一下？”
“你刚刚不是已经确认过了？”
飒太回头，笑了一下：“我相信你。”
很简单的一句话，八木不知道怎么回答，被信任的感觉竟然是这样让人心安。
两人继续前进，很快，污染体从建筑物后出现。
飒太挡在八木前，一边防御一边迅速展开攻击，八木则在飒太的保护范围内不断以快于污染体动作两三秒的速度进行感知指挥。
“前面50米。”
“退后！注意8点钟方向！”
“左边，它速度很快。”
飒太一刻没有停歇，在八木的指挥下紧密地进行攻击。两个人第一次形成真正意义上的配合。
随着最后一击落下，污染体终于清除完毕。
“没受伤吧，后面没太顾得上你。”
八木摇摇头，张开手臂展示自己完好无损。虽然飒太这样说，但是八木自始至终都在飒太的后方防御范围内，飒太不需要特意照顾他，他已经把自己保护得很好了。
八木脚边的一团黑影窜了出来，跟到飒太脚边用脑袋蹭着裤脚。
“又来了…”八木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想把kuwi抱起来。
飒太却先他一步，把kuwi捞起来。
“它平时真的不这样。”八木脸烧了起来，平常kuwi是根本不可能让人抱的。
飒太笑了笑：“它可比你坦率得多。”
八木这下不说话了，飒太觉得再逗下去，旁边这个人恐怕要自燃了。
明明任务里冷静得不像一个新人，私下里却这么容易因为一句话就紧张害羞。
完全像是两个人。
晚上，3号训练场的灯还亮着，慧人仍在进行着练习。
他刚结束最后一轮训练，便感到脑海里一阵尖锐得刺痛，手脚都被抽走了力气。
薮猫出现在身边嗅了嗅慧人，似乎在确认他的状态。
“没事。”慧人笑得勉强，扶着墙慢慢坐下来。
慧人知道，自己快压制不住了。他的精神图景现在混乱的一团糟，身体的每一处都在被撕扯着。
慧人摸了摸精神体。
“别告诉他，他会担心。”
“我…我一定可以变得更强的。”
“再来。”
说完，他抬头，训练场门口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
慧人脸色变了。
夏辉几乎是强压着怒火朝他走了过来，但还保持着平静的语气：“你怎么还不走？”
“…还想做一会训练，这就走了。”
“让我看看。”这次夏辉语气冷得刺了慧人一下，慧人心里害怕却还是倔强地摇着头。
“真的，休息一下就好了，你相信我夏辉哥。”
“你一直都这么说。”夏辉手一松，手里的袋子掉到地上，当啷一声，里面的东西滚了出来。
是一个贴着青蛙贴纸的饭盒。那是慧人从小用到大的。慧人还小的时候很挑食，食堂根本不能让他吃上一顿营养均衡的饭，夏辉便开始琢磨着自己给慧人做饭，虽然还是会挑食，但在夏辉的哄骗下，每顿都能吃个精光。
这么多年慧人一直用着这个饭盒，上面的贴纸都已经泛黄褪色。曾经夏辉想让慧人换掉，慧人不肯。现在偶尔夏辉还会拿它给慧人带便当，任务一结束就能吃上饭。
“慧人，我不知道你有什么顾虑，但你这样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夏辉喉头动了动，原本在嘴边的重话，在这个少年面前却是一句也讲不出来了。
“我很担心你，慧人。”夏辉蹲下来把盒饭捡起来重新装好，放在慧人脚边。
“饭记得吃。”夏辉留下这句话后，转身离开了。他完全可以选择强行疏导，虽然可能会遭到慧人的强烈抵抗，但至少能让他知道，慧人现在的状况糟糕到了什么程度。
但是他没有这样做，他不想让慧人出事，但也不想让慧人为难，又或许是自己也变得孩子气了。很早的时候夏辉就意识到慧人长大了，不再需要他的保护，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有了自己的想法，有自己想做的事，他不愿意再被自己当成孩子了。
夏辉走后，训练场静悄悄的，慧人坐在地上很久没有动，眼睛一直盯着盒饭发呆。直到薮猫来拱了拱他的手，他才回过神。
夏辉这次真的生气了。慧人呆呆地想。
可是没有办法。慧人抱起膝盖，把头埋进臂弯里，再也坚持不住，眼泪大颗大颗地掉在地上。
夏辉年纪已经不小，为什么还一直没有找合适的哨兵进行深层结合？因为夏辉还要照顾自己。为什么两人的关系已经这么近，夏辉不和自己结合？因为自己在夏辉眼里还是小孩子。
他的等级只有A级，离着经验丰富的A+级的夏辉还有着不小的距离，能进fanta纯粹是因为自己出色的爆发力能够完成一些强袭和突袭任务。只有慧人自己知道，这需要极强的精神力控制，稍一松懈就会功亏一篑。
他不能变弱。
一旦发生，他很可能连留在fanta的机会都没有，首先夏辉就会第一个不同意他继续留在fanta冒险。
这段时间木村慧人一直让其他向导给他做浅层梳理来稳定自己的状态，但这对于裂痕越来越大的精神屏障来说无异于杯水车薪，而且他跟夏辉搭档的时间太长了，大部分时候都是夏辉为他做精神疏导，身体早已记住了彼此，不是夏辉就不行。
他必须要足够强，强到能站在和夏辉并肩的位置，那他才能心安理得地与夏辉进行深层结合。
这样想着，慧人一把抹干眼泪，朝着场中走去。
“再来一次。”
看似平静的夜晚就这样过去。第二天一早八木收到了一条惊掉他牙刷的通知。
fanta正式编入手续。
下面附着一行字：请于三日后参加成员考核。
虽然这段时间经常和fanta训练，但是八木还从来没想过现在就可以加入fanta。
濑口黎弥第一个发了消息过来：
「苦尽甘来啊！加油，马上就能天天飒太在一起了哦！（眨眼表情」
八木翻了个白眼，回他：
「我会加油的，不要老是拿中岛前辈打趣我。」
说不激动是假的。谁都想梦想加入这几个高精尖队伍，八木也是。而且濑口黎弥说的也没错，这样就能站在离飒太最近的位置了。
八木摸了摸kuwi：“我们要努力了啊。”
他知道，从正式进入Fanta开始，他就必须证明自己不是一个偶然被放进来的新人。
三天后的成员考核，比八木勇征预想中严格。
考核地点在塔的模拟作战区。
这里没有普通训练场那么宽敞，四周全部由特殊材料构成，能够模拟不同等级的精神污染环境，所有人的精神力变化都会被实时记录下来。
八木站在入口处，看了一眼考核内容。一共有四项：作战能力，区域感知，临场判断，团队协同。四项全部通过才能正式加入fanta。
八木目光落在第一项，这是他最在意的，也是他的薄弱项。他很清楚自己的水平，B+的攻击力无论如何也比不上A级，平日的普通训练也只是让他的作战水平可以完成一些常规任务而已。而fanta可不是普通的作战队伍，这里的人常年执行A级以上的任务，战斗力都已达到塔内一线标准。
场地大门打开，考核随时开始。
“第一项，基础战斗能力。”
八木走进场地，对面走进来一位A级哨兵，这是八木这轮的对手。
是了，fanta没有任何理由给自己开后门，A级就是最低标准。
战斗开始。
对面的速度显然比八木快上许多，不由分说朝他攻来。
挡不下来。八木判断，然后迅速后撤闪身，这一击擦着肩膀过去，带起一阵风。八木迅速调整位置，他能提前察觉到对方动作，从而避开攻击，但这样也只是拖延时间，消耗自己的精神力。
左侧。八木念头一动，迅速向右移动。下一秒对方果然从左侧逼近。
八木找到空隙，顺势反击。
对方只是稍微踉跄了一下。这一击偏了，只打中了左肩，而且并没有造成多大的伤害。
自己看得见，却抓不住也打不中，造成不了多大伤害。这就是他现在最大的问题。
场外观察室中记录正在不停刷新。闪避率很高，有效攻击却极少。
终于，八木再次等到一个破绽，情况对他不利，不能再拖了，他将全身的力量集中在这一击上。
就在接触的瞬间，精神力好像突然被什么东西拽住了一样，就在这停顿的一秒钟内，对方的攻击已至身前。
八木胸口一闷，下一秒，他被击飞出去数米，身体重重落在地上。
“结束！”考核员下达指令，战斗考核结束。
黑猫发出低沉的声音，似乎还不愿认输。
八木撑着地面站起来，手臂还有些发麻，额角渗出了一些冷汗。
B+和A级之间竟存在着这样大的差距。
八木暗暗咬了咬牙，这样的事实摆在面前果然心里还是有些不甘。
第二项是区域感知。
相比战斗，这对八木来说会轻松一些。
场地内设置了十个目标点，八木有条不紊地一个个侦查并报出点位。
“他的精神力控制相当了得。”
世界站在观察区，摩挲着下巴。
“受限制的情况下还能保持这种稳定…”
大树也有些惊讶。
“所以塔才会一直关注他。”
“他会成为fanta很大的助力，我们现在缺少这样的人才。”
大树看着屏幕上不断命中的目标，眼睛亮了起来，惜才之心顿起。
“你也别高兴太早，这战斗数据可实在不好看呐…这样任务的时候谁能护得了他，分分钟成炮灰。”
大树抱起胳膊，撇了撇嘴：“我护他行了吧！再说这不还有飒太吗，而且……”
大树收起玩笑的表情，坚定地看着场内那个少年的身影。
“我看好这孩子，他的眼里有一股劲儿，早晚会成长起来的。”
世界没说话。他知道大树是铁了心要收了八木的，不过他也能看出来八木的潜力，编进fanta确实可以补齐队伍的短板。
这时考核已经来到第八个控制点。
八木皱了下眉，这次停顿的时间很长，考核员在场外喊到：“有什么问题吗？”
八木摇了摇头报告：“没有问题。”
只是有点奇怪，这边的精神波动杂乱的很，不像正常干扰。
“七点钟方向，374米。”
考核员停了一下，随即通知：“没有发现目标。”
不对。
“七点钟方向，374米，我确定有目标，但精神波动异常，我并不确定这是否是正常考核内容。”
场内工作人员对视了一眼，立马上前检查。
十几秒后，观测区的监视屏上显示异常。
一台设备干扰发生故障。
八木的判断再次正确。
“可真是夸张啊…”
后面两项不多时也考核完毕，成绩也很快公布了出来。
战斗能力：B
区域感知：A+
临场判断：A
团队协同：B+
八木沉默地看着显示屏，很一般的成绩。
冷冰冰的等级是那样刺眼，果然自己和fanta的距离还很遥远。
“满意吗？”大树走到身边。
八木摇了摇头：“还差得远，而且我的战斗能力实在很差。”
“知道就好。”
八木点了点头，向两位队长和考核员表示感谢，然后转身就准备离开。
“你打算上哪儿去啊？”世界在背后慢悠悠飘来一句。
八木一愣，停下脚步，转头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你小子可以啊！不枉我下了任务就往这边赶过来，就知道你行！”黎弥气喘吁吁地拍过来直接来了个拥抱，激动地拍着八木的后背。
“等等…等一下。”八木有些喘不过气，好不容易松开了黎弥，疑惑的目光投向两位队长。
世界树对视了一下，点点头，大树上前拍了拍八木的肩膀。
“恭喜你，八木勇征，今天办理完编入手续之后，你就是fanta的正式成员了。”
八木呆在原地有些不敢相信，自己这样的成绩，真的可以进入fanta吗…
大树似乎是看出了他的犹豫。
“八木，你要清楚一点，你能进fanta并不是因为我们给你开了后门。”
“你的战斗能力比不上这里的所有人，但fanta需要的不是经过统一训练的模式化哨兵。”
大树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你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这就够了。”
“没错，战斗能力可以通过训练跟上来，你的感知能力不是一般人能一下子拥有的。珍惜在fanta的日子吧。”世界深深看了八木一眼，转身勾着大树的脖子走了。
“诶诶诶，干什么啊！”
“向塔那边复命啊，我还急着回去打游戏呢。”
“那你拉着我干嘛！你一个人就够了吧！”
“你不吃饭啊？”
“我约了夏辉的说……”
“……”
八木看着两位队长玩闹着走远，还觉得有种不真实感，不过迷茫的心情很快就被一种强烈的、想要往前冲的念头给驱散了。
他不仅要留在fanta，还要证明他有能力留在fanta。
fanta新编成员名单又在塔内引起一阵轩然大波。
考核结果出来后，又出现了一些不同的声音。有人认为八木或许在隐藏实力，也有人不屑觉得他是钻了某一项优异的空子，更有人直接质疑fanta的门槛是否有所降低。
这次大家似乎也不再避讳，八木走到哪，议论声就会跟到哪。
“他可真不像个哨兵，说不定因为长得好看被留下了呢。”“别这么说，fanta还是严格的。”“那又怎样，fanta又不是没有等级不高就进入的例子，那个木村慧……”
“前辈。”那人正大侃特侃，没想到有人打断了他，一抬头八木正冷冷地看着他。
“我加入fanta是两位队长以及塔的一致决定，还有，木村慧人前辈很优秀，等级并非是你随意评判他的理由。”
说完八木就从他身侧走过，留下那人愣在原地。
他讨厌等级。讨厌这样一个符号就能把人分成三六九等，但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他想起曾经和fanta训练的日子，木村慧人在任务里很照顾他，信任他，结束后也经常跟他聊天讲笑话，没有任何距离感。
别人怎样讲他，他都无所谓，只是在路人议论的口中听到了那个名字，他却忍不住了。
他不允许这些不明真相的人诋毁他的队友。
他开始把更多的时间放在训练上。
大树说的没错，感知可以让他提前知道危险，却不能保证永远有队友替他挡下攻击。他又想起了那个总是护在他身前的身影。
飒太…任务里总是看着他的背影呢。
就当是为了能和他并肩作战吧！
八木心中又燃起了一股火焰。
每天fanta的常规训练结束后，他都会留下多待一会，自主训练。
“又要留？”飒太今天没收拾，坐在场边看着还要继续的八木。
看着飒太还没有要走的意思，八木有些难为情。
“嗯，今天也不累，你走吧我……”
“怎么？我在这你就这么紧张？”飒太从地上站起来，直接凑到八木面前，歪着头开玩笑道。
八木被这突如其来的近距离攻击给吓到了，慌忙向后退了两步没站稳，咚一下摔倒在地。
飒太弯着腰笑得眼泪都要出来。
“怎么这么笨蛋啊。”伸手就要去拉八木。
八木有些不好意思地伸过手，飒太拉住他的一瞬间，八木嘶地抽了一口气。
飒太脸色一沉，查看起八木的手臂。
果然。
训练得太过已经超负荷了，大概不止手臂，身体各处都很难再承受住这样高强度的练习了。
“今天已经够了。”
“我还差得很远。”
“没有人要求你一天之内变成A级。”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尽量。”
“你很在意吗？”
“什么…？”八木勇征愣了一下，但下一秒他好像明白了飒太指的什么。
“你很在意那些人说的话吗？”飒太慢慢低下头，不知怎的像个犯错的小狗。
“对不起，这件事是我们考虑得不周到，你情况特殊，但进fanta也是我们的考量，不该让你承受这些……”
飒太越说声音越低，平日那个阳光开朗总是笑着的少年竟露出了八木从未见过的一面，内心那块柔软的地方似乎被轻轻戳了一下。
八木看着头快低到地里去的飒太，不得不也稍微蹲了一点，为了能跟他对上视线。
“前辈你听我说，我从不在意那些人说了什么，我只是想提醒自己跟你们的差距还有多少，进了fanta我就要努力赶上你们的脚步，我想…我想有一天可以不需要站在你的背后，而是在你身侧。”
飒太慢慢抬起头，看到的是一双坚定的眼睛，明亮的眸子中倒影着自己的脸。
飒太心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松动了。荣誉，掌声，追捧这些他从来没缺过，但他此前从未在一个人身上感受到对自己如此强烈的，纯粹的情感。
“以后一起吧，至少你得让我看着你别出什么事。”飒太别过头，那眼神实在有些烫人。
八木拒绝不得，本来觉得飒太在场盯着他总是很紧张，不过想想…好像也不错？
八木第一次参加A级任务，是进入fanta一个周之后的事。
任务并不算困难，麻烦的是污染范围比预估的要大。进行到中段时，八木逐渐感到有些吃力，污染正在侵入他的精神图景，他眉头微蹙，头一次感受到压力。
飒太很早就察觉到了，但没有出声。
到时候了。他想。
“浅层疏导。”飒太走到八木身前，拦住了他。
八木点点头，随即放开精神屏障。
飒太的精神力进入的那一刻，他明显放松下来。
过程很快，没有探得更深，只是把混乱的感知重新整理。
短短十几秒，八木就感到浑身轻松。
直到任务结束，八木都觉得那种感觉一直留在精神图景里，温暖，清晰，像雨后的太阳，拔除了一切不净之物。
夏喜曾对他说过，不要让别人轻易进入自己的精神图景。
面对飒太时，他总是忘记这件事，不自觉就把自己全部打开给对方，而飒太也从没有试图深入他的精神图景，他没有意识到问题。
大概因为是飒太，所以才会这样。
同一天晚上，慧人离开了塔。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夏辉。
慧人调出终端，上面显示着刚刚接下的一项A级紧急任务。
薮猫在他脚边，冲他叫了一声。慧人笑笑摸了它一下。
“走。”
他这段时间都没有跟夏辉吵架，夏辉对他态度也缓和了些，以为他真的安分了。
任务地点是一座废弃工厂。这里地形复杂，遮蔽物多，正适合慧人发挥。
进入这片区域不到二十分钟，慧人已经解决掉三个目标。可在踏进核心区域时，慧人脚步猛地顿住。
精神力开始在他的脑中乱窜，头痛，无力，视线慢慢变得模糊，眼前的事物短暂分裂又重合到一起去。
慧人知道自己这次真的撑不住了，精神屏障已经出现了严重的裂痕。他本应该就此停住，向总部报告任务失败。
但最后一个目标就在前方。
失败…？自打他进入fanta起从来没有过失败，调取档案就会发现木村慧人的任务列表下是一排排整齐的优秀。
他咬牙继续，精神力再次爆发。
片刻，污染体被消灭。
与此同时，慧人的精神屏障传来一声几乎听不到的碎裂声。
他再也控制不住跪倒在地，手撑着地面，呼吸越来越重，他几乎没有力气去呼叫救援，一片模糊中，他看见薮猫朝自己踉跄着跑过来似乎想要查看自己的状况，最后力气不济倒在地上。
夏辉是在任务开始二十分钟之后发现的。
他一天没有见到慧人，向大树要了权限之后调取了成员状态，慧人不在塔里。
他心里一紧，并没有听说今天有什么外派任务。
他赶紧向下翻看，这一划，木村慧人的任务记录跳了出来。
A级。单人。
夏辉脸色变得很难看，一刻没有犹豫立刻向塔里申请出发支援。
一路上，他都在反复想同一件事。
为什么？明明前几天才叮嘱过不可以任性。为什么要一个人接任务？为什么自己明明已经发现他的问题，却没有寸步不离地盯着他……
想到最后，夏辉还是怪自己。怪自己之前生气没有跟慧人讲清楚，怪自己没有看好他，甚至想自己当时就该强硬一点，也不能让他保持着那样的状态。
懊恼，悔恨，自责，接近任务地点时所有心情都变成了害怕，他不敢接着想下去。
夏辉赶到时，战斗已经结束，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腐臭味和血腥味。
慧人倒在一片血泊里。
夏辉的心都揪到了一起，冲过去把那个单薄的少年抱起来。
慧人还有点意识，恍惚中他感到熟悉的气息将他包裹了起来，淡淡的皂味，令人安心。
“夏辉哥……”
夏辉紧紧握住慧人的手，俯下身，两人额头抵额头，慧人感觉得到，夏辉在抖。
这时间夏辉的精神触丝已经探入那早已残破不堪的精神图景。精神屏障的问题比之前严重太多，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细小裂痕，有一处几乎完全裂开，应该是刚刚战斗导致的。
“慧人，我要进来了。”
慧人没有说话，只是被夏辉握住的那只手微微紧了一下，然后松开。
这是默许。
夏辉进入那片许久未见的深层，精神力探入的一瞬间，夏辉看见了真正的慧人。
那是一片几乎没有光的世界，到处都是裂缝，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好像随时都会坍塌。
慧人不是不相信他，他只是在害怕，害怕自己不够强，害怕自己会被落下，害怕让夏辉看到脆弱的自己，于是就这样对自己步步紧逼，像一根绷紧的弦。
夏辉本想发火，质问他：你疯了吗？你知不知道这样有多危险，你这是在拿自己的命开玩笑。可在看到这样的慧人后，他心里只剩下心疼。这个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孩子，竟然活得这么辛苦，而且是为了自己。
远处，慧人的精神体慢慢走过来。
夏辉向它伸手，周围细密的裂痕正在一点点愈合。
“慧人。”夏辉试着呼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
“你不需要证明自己。”
一阵无声后，那道身影缓缓从黑暗中走出，慧人站在不远处，看不清脸。
“如果我不够强呢？”
“那就慢慢变强。”
“如果有一天，我跟不上你了？”
“我会等你。”
“你找到了更好的搭档，不愿意等我了呢？”
远处小小的身影似乎带上了点哭腔，整个精神图景开始变得不稳定。
夏辉不顾脚下即将坍塌的空间，一步一步向前，终于走到了慧人面前，轻轻拭去了少年脸上的眼泪。
“不会，我的选择永远只有你一个人，曾经是现在依然是，我保证。”
终于，四周的裂缝中开始慢慢挤进一些光，原本昏暗的精神图景变得明亮。光照在紧紧相拥的两个人身上，这一刻，他们之间再无距离。
慧人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
医疗部门给出的结果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暂停A级以上任务，接受治疗以及精神状态检测，不得擅自申请任务。
慧人收到通知，第一次没有反驳。
夏辉坐在窗边，两个人都很安静。
过了很久，慧人才问：“你生气吗？”
“生气。”夏辉没有看他。
慧人低下头，小声嘟囔着：“对不…”
“但我更怕。”夏辉转过头来，伸手摸向慧人毛茸茸的发顶。
“害怕失去你。”
慧人的手慢慢收紧，再也没有出声。
与此同时，八木也收到医疗部的例行检查通知。
对方递给他一份新的评估检测报告。
“你的精神力仍然存在不稳定的情况，而且受到某些限制，长期下去终究是有影响的。”
八木看着报告，心里隐隐浮上一个念头。
“塔里建议你尽快与合适的向导建立深层结合，以稳定你的状态。”
合适的向导，肯定不是自己随便选的。
工作人员将另一份资料推到他面前。
“至于人选，塔里已经给你安排好了，你也很熟悉。”
不知道为什么，八木好像不敢翻开它。
不过为什么自己会这么担心？
手停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
另一边，有个人收到了和八木同样的通知，他翻看着资料。
匹配度：86％
建议双方建立深层结合关系。
堀夏喜的目光落在“深层结合”四个字上。他闭上了眼睛，多年前的记忆像一道没有愈合的伤口，现在被重新撕开。
长时间的沉默后，堀夏喜的声音响起：
“我不同意。”
八木抱着那份结合建议文件，心事重重地向会议室走去，一路上他的腿就像灌了铅似的，如果可以他甚至想一辈子都走不到，好像这样就能解决问题。
直到来到了会议室门口，八木深呼吸了一下，推开了大门，看见堀夏喜已经在里面坐下了。
他靠在椅背上，神情一如既往的冷淡，没有什么波澜。八木偷偷瞥过去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他关于这件事的态度，但很显然八木失败了。
研究员坐在对面，语气平静地解释着最近的检测结果。八木的精神力依旧被限制在B+水平，但几次训练和实际任务中的数据都已经证明，他的精神力感知范围远远超过了同等级哨兵，尤其是精神波动捕捉。在联合训练中，他甚至提前察觉到了其他哨兵没有发现的细微异常，这意味着他的精神力上限很可能不止B+。
问题也恰恰出在这里。
被限制的精神力像一根始终绷紧的弦，短时间内不会出问题，可一旦进入高强度任务，持续的精神力消耗很可能让他的状态失衡。
研究员翻过一页报告。
“目前最稳妥的方案，是固定向导。”
八木抬头朝旁边看了一眼。
堀夏喜沉默着，也没抬头，只是盯着报告，看起来像在发呆。
“你和堀夏喜的匹配度不错，之前的临时疏导也比较顺利。塔方面希望你们建立长期精神联系。如果后续磨合良好，可以考虑深层结合。”
会议室彻底陷入死寂。
堀夏喜的表情没有变化，指尖却在桌面上轻轻敲了起来。
叩。叩。
一下接着一下，很轻。这个举动足以让人明白他的态度。
八木知道这个提案意味着什么。深层结合能够最大程度稳定哨兵的精神力，对他们这样的高危任务执行者来说，的确是很有效的方案。
而他现在最缺的，恰恰就是稳定。
如果真的能解决精神力的问题，他进入Fanta以后也不会一直担心拖累别人。
这个念头很合理，甚至可以说这是现在最合适的选择。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脑海里却忽然出现一个人。
训练场上关切的话语，结束后递来的冒着冷气的柠檬汽水，任务里总是那样可靠令人安心的后背。
那人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很好看，眼底从来一片清澈没有阴霾。
八木在桌下的手慢慢抓紧了裤子，他最近越来越容易想到飒太。
远远看见他时会停下来看过去，任务里不明白的地方下意识向他询问，两个人靠近时会紧张，单独说话时，心跳总是比平常快一些。
这些变化让他不安，他一直把这些解释为对前辈的憧憬。
塔里最优秀的向导之一，并且对自己多有关照。
对这样的人产生依赖，很正常。
如果现在和夏喜结合，也许这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就会慢慢消失，他就可以把注意力放到任务上，不那么依赖飒太。
“我会考虑。”八木最终给出了回答。
堀夏喜终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研究员看向堀夏喜，现在只要他点头，基本可以肯定两个人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
过了几秒堀夏喜终于开口：“我说过了，我拒绝。”
八木顿了一下，似乎有些迷茫地看向他。
堀夏喜看着他，神色平静。
“深层结合，我不接受。”
塔里关于堀夏喜的事，八木听说过一点。
几年前那场事故之后，夏喜的精神壁垒受到重创，从S级跌到A级，之后再也没有接受过任何人的深层结合。
没有人会逼他，这件事在Fanta里几乎是默认的禁区。
只是八木没想到，夏喜连犹豫都没有，拒绝得这么干脆。
“你不用因为我拒绝，觉得自己少了一个选择。”
堀夏喜态度坚决，站起身准备离开。
“我不是这个意思。”八木解释道。
经过八木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这单纯是个人意愿问题，如果你不想，就拒绝。”
说完便开门离去。
八木还坐在那里，回过神来时手里的纸被无意识地捏成皱巴巴的一团。
他竟然松了一口气，但同时又感觉心里有点堵。
中岛飒太是在当天晚上知道这件事的。
他刚从任务回来，身上还沾着一点灰，精神体牧羊犬跟在身后，爪子踩过走廊的地面发出嗒嗒的声音。
塔里的工作人员将情况简单告诉他。
飒太听完，沉默了几秒。
“勇征他同意了吗？”
“他没有拒绝。”
飒太皱了皱眉，他知道堀夏喜一定会拒绝，可是勇征…
他很少在工作以外对塔的决策表现出明显意见。
当天晚上他直接去找了负责人，没有争执和情绪，只是把自己的意见说的很清楚。
八木勇征还没有准备好。
至少，不应该因为“对任务有利”就直接做出这种决定。
八木进入塔的时间不长，虽然训练结果证明了他的特殊性，但他真正参与A级以上任务有限，更没有跟同一位向导长期磨合的经验。
深层结合不是换一套装备那么简单，它会改变两个人的精神结界，会很长时间影响一个哨兵以后的精神状态。
一个精神壁垒本就不稳定的A级向导，为什么要突然承担B级哨兵的精神疏导。
这个方案从数据上看似合理，实际上很仓促。
从办公室出来后，飒太想起那张总是很安静的脸。
他会怎么选呢？
第二天下午，训练场没什么人，八木像往常一样结束训练，刚卸下护具，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勇征。”
黑猫原本趴在凳子下面，听见声音耳朵动了动立刻抬起头紧紧盯着来人。
“有空吗？聊聊。”
八木点头，两个人向场外走去。
“我听说了，塔那个结合提案，你怎么想？”
飒太没有绕弯子，直接进入正题。
八木没有看他，盯着不远处的地面。
“如果能让精神力稳定，对任务有帮助的话…”
“所以你打算接受？”
八木犹豫了一会，想要点头，随即又摇摇头。
飒太看在眼里，不知道为什么有种不舒服的感觉。
“勇征，深层结合不是任务安排。”
“我知道…”
“你真的知道吗？”
飒太不由自主语气重了些，说完自己都吓了一跳，抬头对上眉头紧蹙的脸，眼神都在乱飘，似乎真的很无措。
飒太叹了口气，没有继续逼问。
“你和夏喜都还没有真正决定要不要接受彼此，现在谈深层结合太早了。”
“可是我们的匹配度不错，而且…”
我不想拖你的后腿，成为大家的累赘。
“你不必担心你的状态，以后会怎样不是现在一张评估结果就能决定的。”
“你现在是B+不代表以后还是，你现在不稳定不代表会一直不稳定。”
“我说过，你的上限不会停在这里，再好好考虑一下吧。”
飒太像往常一样鼓励般的拍了拍八木的肩膀，没发现面前的人目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胸口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有点闷闷的痛。
八木发现，他想听到的并不是这些。他原本以为自己只是是需要一个合理的选择，但当中岛飒太站在他面前时，他却渴望听到一句更加私人的，没有道理的话。
别答应。
不要和别人结合。
留下来，为了我。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八木自己都觉得荒唐。
“前辈…为什么这么在意我和堀前辈结合的事？”
八木声音很低，不抱希望地等待着他想听到的回答。
飒太愣了一下。
“因为…你是fanta成员。”
这个回答很合理，让八木无法反驳。
是啊，难道还会有别的理由吗？
八木点点头：“我明白了。”然后收拾好东西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
飒太看着远去的背影，心里很不是滋味，总感觉自己伤害到了勇征。
为什么在意他和夏喜结合的事？
因为勇征是自己的后辈？因为他是fanta的成员？还是……
单纯因为自己在意他。
如果可以的话，他不想让勇征和堀夏喜结合……那结合对象是谁比较合适呢？
想到最后，飒太心跳越来越快，几乎无法呼吸。
如果是我。
飒太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钉在了地面上，动弹不得。
或许从这个问题八木嘴里问出来的时候，飒太就意识到了什么。
那天之后，八木开始躲着飒太。
最先发现这事儿的不是飒太而是濑口黎弥。
“你最近是不是在躲飒太啊？”
黎弥靠在门边，向八木投去探究的目光。
八木动作一顿，又继续收拾。
“没有。”
“啧啧，吵架了？不会吧，还有能跟中岛飒太吵起来的人？你了不得哦。”
“真的没有，你想多了。”八木无奈地朝他笑了一下，然后向外走去。
他确实没有什么理由躲，可每次看见飒太都会想起那天两人的谈话，心里莫名很烦躁，像一团乱毛线怎么也理不清。
所以还是离远一点吧。
几天后的某个晚上，静音室刚结束一轮疏导工作，八木路过时，透过半开的门缝看到了飒太，还有一个人。
那人是所属fanta的一个作战小组的A级哨兵，和飒太已经保持了很长时间的浅层结合。
那个哨兵坐在椅子上，精神力刚从高压状态中恢复，神情明显轻松了许多。
飒太收回精神触丝，牧羊犬站在他身边，尾巴轻轻晃着。
“果然还是你最合适。”那人笑着说。
“下次别把自己逼到临界点。”飒太无奈地摇摇头。
两个人看起来那样熟络。
八木站在门外看了一会，没有进去。
黑猫也从他脚边探出头朝门里看，不一会儿尾巴慢慢垂下去。
“走吧。”八木蹲下来抱起它，黑猫还是恋恋不舍地向门后看去，直到走远才把头埋进八木的臂弯里。
八木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并不喜欢刚才那一幕，或者说看到飒太和别人走得那么近，他有些不舒服。
那个人可以那么自然地靠近飒太，可以理所当然地说“果然还是你最合适”。
而自己连站在门口都觉得多余。这个想法让八木心口发闷。
但很快他又给自己找好了理由。
是因为自己刚进fanta，还不够熟悉飒太，是自己作为后辈总是太过依赖他。
抱着各种杂乱的思绪，八木艰难入睡。
第二天一早，八木主动接下了一个任务，搭档是黎弥。
任务难度不高，两人一前一后进入目标区域。八木负责搜索目标并记录，黎弥负责外围警戒。合作比预想中顺利。
任务结束后，两人在出口附近讨论最后的路线。
黎弥把手里的资料递给八木。
“这里的数据你再核对一遍。”
八木接过，两个人并肩站在一起研究着。
他们说话时，飒太正好从另一侧过来。
“你们最近经常一起任务？”
八木抬头，从飒太身上扫过又快速低头看向手里的资料。
“还好。”
“挺好的。”
八木和队友配合越来越多，相处得越来越好，这是好事啊。
飒太说完却没有走，黎弥的眼神在两个人之间游走，看看八木又瞅瞅飒太，识趣地把资料从八木手上抽走。
“咳咳，那个我还有点事先走了，后面的晚点终端同步给你。”说完黎弥是一刻也不想留在那里，一溜烟跑了。
等他走远，飒太才接着问：“你最近和黎弥配合得不错？”
“嗯，一直挺好的。”
说完八木觉得有些不对劲，曾经有任务他都会先去问飒太，飒太即使没有时间也会指导他详细内容，而飒太从来没有表现出厌烦，或者说有点高兴？八木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感觉错了，不过最近他很少再去找飒太了。
前辈不会生气了吧…？
八木这么想着又摇了摇头，怎么会？他不可能介意这种事吧，因为他对所有人都一样好。
真正的精神疏导在三天后。
八木的精神波动出现了异常。不是严重失控，但情况也不算太好，他自己没有察觉，任务结束后才感觉耳鸣很严重，扶着走廊墙壁走了几步，周围的声音离自己越来越远，意识有些混乱。
飒太结束报告工作后从后面追上来，看到八木的状态脸色瞬间不太好。
“怎么回事？”
“有点累…大概没什么事。”
“先别说没事。”
飒太把他带到静音室。精神力连接的瞬间，周围的声音立刻安静下来，八木瞬间感到一阵轻松。
飒太进入他的精神图景，比上一次更深。
黑色的森林一直延伸到远处，风吹过前面的草地，精神力波动像细碎的水波。
远处一个出乎飒太意料的庞大身影，向这边缓缓走过来。
那只黑豹走的很慢，但始终低顺着头，没有攻击的意图。
“勇征？”飒太试着唤了一声，没有回应。
“kuwi？”飒太又对着离自己十几步远的黑豹唤了一声。
黑豹哼了哼气回应了一声，继续朝飒太走过来，最后停在他面前，乖巧地坐下，然后头蹭了蹭飒太的手。
飒太怔住，他甚至能感觉到黑豹精神力深处那种近乎本能的依恋，不像普通精神体对熟悉向导的亲近，更像是……
认定。
飒太后退一步，黑豹立马跟上来。
见状他没有犹豫，立即切断了精神连接。
八木猛地睁开眼，脸色还有些苍白。
飒太坐在他对面，脸上没有笑意。
“你刚才是什么情况？”
“什么…”
“为什么那样不设防？”
八木愣住，心却已经被轻轻刺了一下。
“不要把精神图景完全打开给任何一个人。”
“我知道的…”
他知道的，堀夏喜也曾这样警告过他，后来飒太也提醒过他。可当飒太真正进入精神图景时，他就是控制不住，甚至在最深处，他根本不想关上门。
他想让飒太看见，把自己的一切毫无保留地展示给他看，不需要隐藏。
“我只是……”
只是对你这样而已。
飒太沉默了一瞬。
“勇征，答应我以后不能这样。”
“对你也不行吗？”
八木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似乎也撩拨了一下飒太的心，泛起一圈小小的涟漪。
飒太没有立刻回答，他在挣扎，这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在内心绪翻滚着。
“也…不行。”飒太艰难吐出几个字，然而说完他就后悔了。
这回两个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飒太只觉得，自己好像又无意伤了面前这个后辈的心。
“我知道了。”八木轻轻点头。
那天以后，kuwi也不再靠近飒太。飒太朝它伸手，它也只是远远看着。
有一次训练结束，牧羊犬主动跑到黑猫旁边，黑猫往后退了一步，飒太就站在不远处。
“kuwi。”八木叫了一声。
黑猫回头看他，然后慢慢走回来。
飒太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些不舒服。他开始后悔自己把八木推远，明明是自己提醒勇征不要没有防备，现在勇征恨不得离自己八百米远。
理论上没有什么问题，但他心里却空落落的总觉得少了什么。
起初这个后辈总是偷偷看自己跟踪自己，说句话就弄得面红耳赤，飒太觉得有趣极了。可他没意识到，自己也慢慢依赖上了这个可爱的后辈。
夏喜是在这时候找上八木的，两个人在休息区碰面。
“塔那边还在等你的答复。”
“我还不确定。”
八木胳膊肘撑着膝盖，手托着脸，呆呆地盯着地面。
堀夏喜轻轻叹了口气，不知道说什么好。
“那就先别决定。”
“如果结合确实能让我稳定下来呢…”
“那也不代表你必须要接受，你可以需要一个向导，但这个向导是谁…”
堀夏喜拉开八木的手臂，被迫让他直视自己。
“不是测试结果决定的，要问问你这里。”
堀夏喜戳了戳他的胸口。
“而且你纠结的，其实也不是结合能不能稳定这回事吧。”
竟然被看穿了。
八木内心深处纠结的确实不是这个。
几天后，八木向塔里递交的答复。
不接受深层结合。
塔方面没有继续强求，堀夏喜也不再提，这件事似乎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真正做完这个决定以后，他却比之前更加清楚地知道一件事：他不是因为夏喜拒绝才放弃，也不是因为飒太反对。
而是他自己不愿意。
如果有一天真的要把自己的精神图景彻底向一个人打开，他希望那个人至少是自己主动选择的。
这个想法出现以后，他第一个想到的仍旧是飒太。
八木闭了闭眼，还是没有接着想下去。
晚上回宿舍的路上，飒太看见了八木的背影，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跟上去。
“勇征。”
八木回头，给了他一个如释重负的，轻松的微笑，飒太心下安定了不少。
飒太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柠檬汽水，仍然是刚拿出来的，还冰着。
“听说你拒绝了？”
“嗯，堀前辈让我好好问问自己的心，我认真想了一下，我果然…还是不想和堀前辈结合。”
飒太明显松了口气。
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八木的眼睛，他嘴角轻轻勾了一下。
“那…你有别的中意的人选吗？”
飒太小心翼翼问道。
八木似乎很认真地在想了，然后笑了一下。
“有。”
期待，不安，这些小小的，飒太试图藏起来的情绪还是泄露了出来。
“诶？是谁？”飒太有些震惊，疑问脱口而出，说完才感觉有些不好意思。
“不…我是说…我可以知道吗？”
八木第一次见害羞的飒太，头虽然低着，但粉色的耳尖出卖了他。
八木有些坏笑地凑到他耳边小声说：
“秘密。”
飒太无语，一下子哽住。
两个人并肩在外廊走着，风从迎面吹来，带着丝丝凉意。飒太也拉开手里那罐一直没开的柠檬汽水，冰凉的气泡顺着喉咙滑下去，心里压着的点点酸涩始终没有散开。
“你不是嫌这个酸不爱喝？”
“偶尔换换口味也不错啊。”
两人身后，黑猫和牧羊犬又和好如初，彼此黏着。
就这样也挺好吧。飒太想。
八木正在装备室里收拾器械，手腕上的终端设备亮起了白光，fanta接受了一项A级任务的指派。
这次任务的目标是第七隔离区的一处废弃研究所，三年前被塔封锁，近期却重新检测到异常精神波动。初步判断为残留精神污染，但污染源的位置和性质都不明确，因此需要Fanta进入调查。
会议室里，山本世界已经把任务地图投在半空。
“这次目标区域范围很大，分成三部分。”他的手指落在地图上比划着，“大树负责外围侦查，黎弥跟随。夏辉负责二号区域，八木跟着我。飒太机动支援，负责全队精神监测。”
木村慧人坐在最后一排，他还在任务暂停期，但执意要参与会议。
“哪怕让我听听也好。”慧人倔强地表示。夏辉只好陪着他过来。
整个会议期间慧人都很安静，直到世界收起投影，他才低声问：“我真的不能去？”
“首先你的伤没有完全恢复，其次塔的禁令还没有解除。”
慧人垂下眼，郁闷地点了点头。
小朋友的失落年上都看在眼里，夏辉伸手碰了碰慧人的手背。慧人手指蜷了一下没有躲，抬头向夏辉投去一个略带委屈的眼神。夏辉疼在心里，整个手拢了上去，轻轻握住慧人的手。
他总是想尽自己可能让慧人安心。
会议结束后，八木清点收拾着自己的装备，最后一枚感应器固定完毕，余光看到了门口的身影。
“准备好了？”
飒太走进来视线扫了一圈。
“这次范围大，你可能要辛苦些，别硬撑，有情况第一时间告诉我。”
“前辈。”
八木没有回应飒太的嘱咐，转头直直地跟飒太对上视线。
“嗯？”
飒太有些莫名，被他突然一盯心中慌乱了一瞬。
“任务结束后，可以给我做一次疏导吗？”
八木说的自然。
飒太顿了一下。
“当然。”
八木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笑容，心情愉悦地哼起调子去集合了。
“什么嘛……”
中岛飒太挠了挠头，刚才那炽热的眼神烫得能燎人。
废弃研究所在一座山谷深处，荒草从干裂的地面裂缝里长出来，风穿过山谷，发出低沉的响声，外围的防护墙坍塌了大半，入口大门锈迹斑斑。
运输车舱门打开，八木探出身来，哨兵的感知已经铺开。精神波动很杂乱，有些细小微弱的声音持续不断地传入脑中。
八木闭上眼，感知一点点向里延伸。很快他发现了一处异常。
“东侧。”八木抬手指了指东边一处坍塌的建筑。
世界点点头，几人随即分散开来，飒太跟在队伍最后随时观察着众人情况。
八木全身贯注，不敢有丝毫懈怠。这不是他第一次参与A级任务，但是真正跟fanta执行这样类型的任务还是第一次。在这次任务里八木彻底见识到了fanta成员的可怕之处。
真正的高危任务没有训练时的预设，危险不会按照规则出现，而这些人似乎早已习惯这点。
大树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用简洁的指令和手势与成员沟通，平常热情大方的黎弥这时却将身形和声音隐匿到极致，夏辉始终保持着与队伍的可控距离，但能随时接应上每个人的行动，世界在前方探路和指挥很少回头，他相信身后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八木忽然明白，自己真正欠缺的似乎也不是等级所差出的力量，而是这种作战和协作经验以及一种在无数次生死之间磨炼出来的直觉。
他握紧手里的装备，继续往前。
越向里深入，感知越清晰，八木脚步一顿停了下来。
“前面…有异常。”
大树很快去前方查看，几分钟后传来信号。
没有异常。
八木皱眉，从他踏入这里开始就有种异样的感觉，有东西在附近，波动很微弱但是一直存在，刚才那一瞬间的感觉不会错，紧张感瞬间弥漫八木心头。
队伍继续向前，来到一处较为空旷的空间，灰尘在空气中漂浮着似乎凝固了般。
这里安静的有些不对劲。大家都察觉到了这点，此时小队已经聚集了起来，时刻警惕着。
八木心跳越来越快，他明明能感觉到，危险正潜伏在大家身边，但是…在哪里？
八木开始大口喘起气来，企图让自己冷静下来，豆大的冷汗从额角滚落。
“勇征怎么了，有什么问题。”飒太手从后面伸过来搭上八木的肩膀。
“这里不对…我…”
话未说完，一片混乱的信息像潮水般涌入八木的大脑，耳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多，金属碰撞，尖锐的警报，还有分不清是人还是什么的呜咽声。
“撤退！”看见八木痛苦的样子，世界立刻下达指示。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整个空间骤然震动，精神污染瞬间爆发。
意识被强行拉入深处，眼前一阵眩晕，指尖开始发麻，八木想把精神力收回却只能被拖着向更深的深渊。
就在那片混乱彻底吞没意识之前，一道精神力穿过噪音，像一根线一样，很轻，但精准落在他的精神核心。
飒太。
八木没有睁眼，那熟悉的感觉，他很清楚是谁。
“勇征，放松下来，不要全部接收，试着去筛掉杂音。”
飒太的声音通过精神链接传来。
八木开始慢慢调整呼吸，注意力只集中在一点，那些杂乱的东西开始一点点离他远去，精神世界逐渐清晰。
西南角一处，上方一处，还有一处最大的威胁。
“地下！”八木向队友大喊。
世界早有准备，立刻下达指示，队伍迅速调整了位置。
一道巨大的冲击从地下爆发，分散在四周的队友没有受到一点伤害。
没有片刻犹豫，夏辉的雪豹率先扑上去控制住目标，大树和黎弥紧随其后展开攻击。
“小心后面！”
夏辉反应迅速，一个回身避开了攻击。
“各位准备好。”包抄之势已成，只差最后一击，世界向队友们发去信号。
砰的一声巨响之后，所有声音都消失了，浓烟散去，八木看到世界几个人站在中央，宣告着这场战斗的胜利。
八木看得出神，没有意识到自己因为精神力损耗过多，已经没有站着的力气，脚下一晃就要向前栽去。
一双手臂稳稳扶住了他。自己比八木矮上一截，个头也更小，飒太连拖带抱的，最后和大树一起才把人弄出去。
运输车在回程的路上颠簸着，飞过一个小土丘的时候，八木被惊醒。
刚才一晃神失去了意识，模糊中感觉有人把自己抱到了车上，然后……
八木又闭了闭眼，温暖的感觉还清晰地留在体内，虽然还没有完全恢复好，但很明显有人已经给他简单做过了疏导。
察觉到后座人的动静，飒太转过头来，换上一副笑脸，但脸上的担忧还是没藏住，一闪而过。
“感觉好点了吗？”
八木点点头示意自己没事。
八木看向窗外，荒芜的大地正飞速略过身后，心中五味杂陈。
这次任务的失控让他很不舒服，自己的感知能力确实高于B+，可强大的感知力不加以控制反而会成为弱点。
更让他在意的是——
刚才意识一片混乱的时候，他第一个想找的人是飒太， 以前他总认为哨兵依赖向导是软弱的，但那一刻他没有时间考虑这些，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信任他，依赖他，让自己感到安心。
“飒太……”
飒太又回过头，这次整个身子都向后探了过来。
“怎么了还有哪里难受？”满心的担忧让飒太忽略了八木突然变换的称呼。
八木看着他往日明媚的双眼如今满是不安，心中隐隐一动。
“没事…只是想叫叫你。”
“好…不舒服一定要说。”
飒太转回去在位置上坐好，心脏却砰砰直跳，自己怎么就控制不住呢……
车里很安静，大家都在整顿休息。黎弥眯着眼透过后视镜目睹了刚才发生的一切，轻轻一笑。
后视镜里两个人一前一后坐着都看向窗外似乎满腹心事，但两人的耳尖也不约而同地翻上了薄红。
“真是不坦率啊…”
回到塔里时已经接近午夜，任务报告出来，八木的表现被世界评为A，但他自己不这么觉得。
八木独自一人回到训练室，复盘着今天的细节。如果不是飒太及时介入，后果可能完全不同。
吱呀一声，身后的门被推开。
飒太已经换下了作战服，整个人放松下来，没有了白天看起来那样的攻击力。
“还在复盘？”
“嗯，今天……”
“你的感知力真的吓了我一大跳呢。”飒太打断了他，眼睛又变得亮晶晶。
“竟然能那样大范围地搜索而且还很精准，不过正因为你能力太强所以容易被大量的信息影响，不过你应对能力很迅速，马上找到了控制技巧，真的很了不起…”
飒太今天的话格外多，滔滔不绝地把八木夸了一通，说着说着发现面前的人没反应，声音不自觉低了下去。
勇征果然还是很自责吗。
飒太正苦恼着，不想下一秒就被拉进了怀抱。
八木肩背很宽，飒太小小的几乎完全被他笼罩住。
温热的鼻息落在飒太的后颈，一阵微麻的痒意顺着皮肤蔓延开，暧昧的温度在拥抱中慢慢发酵。
飒太手指都有些麻，想要推开他，但不知怎的手抚上八木的胸膛时却没有再动，透着衣服的布料，飒太感受到了那颗和他同样悸动的心。
“飒太…”八木声音沉沉的，语气似乎还带上了点撒娇的意味。
“…谢谢你。”
飒太没有说话，手臂慢慢绕上八木的后背，轻轻回抱着。
飒太发现面对勇征，自己的圆滑和从容总是派不上用场，他不需要自己说漂亮话，总是直直地闯进自己的心里。
夏辉完成任务报告后就直接回了宿舍。
慢慢压下门把手，确认屋里的人没有被吵醒后，夏辉轻手轻脚地放下东西。
慧人一直跟夏辉住在一起，从小时候就如此。本来慧人到了年龄，按规矩塔里要给他单独分配一间宿舍，慧人那时候还有些小孩子脾气，说什么也不肯，夏辉无奈只能向塔里递交申请，让慧人留下。
夏辉走到床边，脚下踩着软软的地毯，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这地毯还是慧人求着夏辉铺的，别看作战时利落刚猛，私下却很娇气，夏辉觉得地毯不好打理，慧人说地毯踩上很舒服。
「就铺一个嘛夏辉哥。」慧人坐在床边晃着两只光溜溜的脚。
「这样晚上起来就不用找鞋子啦。」慧人上床总是把鞋子乱踢，再起床就光着脚满屋找。
「你啊到底什么时候能照顾好自己啊。」夏辉扶额。
「有夏辉哥照顾我啊，我长大了哥你不会就不要我了吧。」
记忆中委屈的小脸和现实重合。
慧人半边脸蒙在被子里，睡着的模样安静可爱。
怎么会丢下你呢。
夏辉静静地看了一会，慢慢弯下腰，在身下人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而后转身进了浴室。
慧人睫毛抖了几下，慢慢睁开眼，摸了摸额头上还温热的地方。
第二天一大早，八木向黎弥问了飒太住处，就一路小跑着过去了，黎弥还有些没睡醒，挠了挠头。
“这么急？已经发展到这个程度了吗？”
八木在飒太宿舍门口徘徊着，感觉到周围人异样的目光，八木有些窘迫，在不远处的一个休息厅里坐着，眼神一直紧紧盯着这边。
终于那门打开了，今天没有任务，飒太穿着自己的私服似乎要去吃早饭。
“飒太！”
飒太回头，看见来人眼下的黑眼圈快掉到了地上，吓了一大跳。
“你怎么了啊，没睡好？”飒太不禁抓住八木的肩膀，左看看右看看似乎在确认这人魂儿还在不在。
“嗯…有点。”八木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不过见到你就好了。”
飒太呼吸一顿。
“你这人说话怎么越来越…”八木看着面前逐渐涨红的脸，嘴角勾了勾。
“…没吃饭吧你，一起去吧。”
飒太嘟囔着，转头就走，八木乐的赶紧跟上。
到了食堂，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我们第一次见面就在食堂，没想到后来能进入fanta，甚至…跟你并肩作战。”
飒太嚼着米饭沉默了几秒。
“那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八木不知道两个人早在一开始就在训练场上见过彼此了，虽然那时候飒太只是抱着任务和好奇的目的关注着他。
“嗯？”八木疑惑地抬头看向飒太，腮帮子还塞着饭鼓鼓的，像个仓鼠，不过这仓鼠也是有些巨大了。
飒太一下子被逗笑了。
“没什么，你快吃吧。”
飒太觉得和八木待在一起的日子，总是很纯粹的快乐，因为一直没有合适的哨兵，他和很多人保持着临时疏导关系，他朋友很多，但也有不少抱着别的目的，他一直很渴望和一个人建立深层的联系，而这时八木闯进了他的生活。
一开始是带着任务接近他，可随着两人接触越来越多，飒太觉得事情逐渐脱离了他的掌控。八木吃饭把嘴巴塞的鼓鼓的样子，因为自己一句话喝汽水被呛到的样子，面对自己总是控制不住脸红的样子，对自己完全信任毫无保留的样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八木勇征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他的心。
回去的路上，八木走的慢吞吞，飒太的余光不自觉一直向后瞟。
直到八木忽然在身后站定，飒太也停了下来。
“飒太…可不可以给我做一次疏导。”
飒太想起来，昨晚任务结束得太晚，两人从训练室分别之后飒太脑子还晕晕的，还没来得及给八木做彻底的精神疏导。
飒太下意识觉得八木还没有恢复好，语气焦急起来。
“抱歉，我疏忽了，你还不舒服吧？”
其实昨天飒太给他做过初步疏导之后，已经好了大半，只是还有些乏累。
八木此时却故作有些难受的样子，微微蹙眉，点了点头，向飒太身边挪。
飒太着急，只想快点帮他疏导，二话不说要把他带去静音室。
飒太没有注意到一路上两人紧紧牵住的手。八木却有些飘飘然，也不记得路，只是由着飒太带着他，手心传来的温度那样温暖清晰。
到了静音室，飒太才发现身后人一路上一言不发。
“怎么？”飒太看着八木红得快滴血的耳朵，不知又怎么他了，顺着他的视线向下，看见两人牵住的手。
飒太忽然觉得手心发烫，想要抽回来，却发现怎么也挣不脱。
“别…就这样…开始吧。”
八木吐出几个字，脸已经红透了。
什么嘛…都这样了还不撒手，身体更诚实啊。
飒太不禁在心里吐槽，但还是开始了疏导，说实话八木这样，他并不讨厌，还…很喜欢。
精神链接建立后，飒太进入精神图景检查了一圈，并没有什么大问题，而且…
“勇征…”飒太无奈道。
脚下一豹一狗围着他打转转，险些把他绊倒。
“很妨碍我诶！”
这家伙刚才是装的吧…绝对是装的啊！
想起刚才八木难受的样子，飒太知道自己又被摆了一道。
切断精神连接后，两人同时睁眼，八木超飒太一笑，有种得逞的意味。
两人松开了手，握得时间太长，手心都渗出了薄汗，湿湿的。
“前辈…”
“干嘛又叫前辈啦。”
“以后还可以帮我做吗？”
“…当然了。”
“我不要分配的其他向导，只找你一个人。”
飒太的脸颊倏地泛起血色，连耳根都在发烫。
八木自己也意识到这句话似乎过于直接，手指不自觉蜷起来，但眼睛还是直直地盯着飒太，好像一定要得到一个回答一样。
飒太被他盯得感觉要烧起来，只得放弃挣扎。
“啊知道了知道了…你向塔里递交说明就行了，你也是fanta的一员了，不会拒绝你的。”
回去的路上飒太都感觉浑身燥热，到宿舍迫不及待进浴室冲了个澡。
头发还没有完全擦干，飒太就倒进柔软的床铺里，手伸向天花板空握了几下。
温热，干燥，还带一点茧。
飒太把手盖在脸上，似乎还想汲取那早就散去了的温度。
这下糟糕了啊……
慧人坐在医疗室的窗边，盯着面前的一张纸发呆。
夏辉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套绿色的青蛙饭盒。
“今天怎么样？”
夏辉把饭放到慧人面前，顺手拉过一个椅子在他旁边坐下。
慧人看着那盒饭喉结动了动，转而给夏辉一个笑容。
“很不错哦。”
“没有很不错吧。”
夏辉看着他，心里泛上一阵酸楚，明明这段时间的饭都吃不完。
慧人的情况很糟糕，这次治疗恢复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最大的问题是慧人不能再执行任务，这对他来说无疑是巨大的打击，他有多要强，夏辉是知道的。
这样没有期限的日子只会加剧慧人的不安，夏辉每天都会亲自做饭带给慧人，任务忙时就做简餐，不忙时就变着花样做他喜欢的，在病房陪着他一整天，无数次向他确认不会抛弃他，慧人才能安心睡去。
夏辉瞥见了慧人面前的纸。
恢复任务申请。上面还是空白的。
夏辉心头一紧，但还是没有发作，想看看慧人的反应，他知道小朋友不想再被当做小朋友，那不妨听听他的想法。
“夏辉哥，你怕吗？”
慧人拿起那张纸端详着，问了个没头没脑的问题。
“什么？”夏辉心里紧张却还是耐心等着。
“那天你说害怕失去我。”
慧人的手慢慢攥紧，纸哗啦哗啦皱起来。
“我也怕失去夏辉哥。可是夏辉哥那么稳重，从来不会让自己置身危险，我总是逞强惹得大家都担心…”
慧人说着带上了哭腔，肩膀都在颤抖。
夏辉没有说话，轻轻抱住他，让小朋友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而且哥已经向我保证不会不要我的，所以啊我想……”
慧人说到这不禁抽噎起来，自卑，恐惧，对失去夏辉的不安，曾经这些像大山一样压在慧人身上让他喘息不得，如今慧人终于一件件将他们挪开，情绪此时像洪水般涌泄出来。
“我啊不想失去夏辉哥，所以我也要珍惜自己。如果因为我出了什么事而不能和哥在一起还害哥担心，那我一定不会原谅自己的。”
说完慧人一把揽住夏辉的脖子，埋在他的颈窝里失声痛哭。
把自己的不堪袒露出来需要很大勇气吧？放下一切重新接纳自己的过程很艰难吧？
夏辉忽然觉得鼻尖有些发酸，他等这一天，似乎等了很久。
“慧人。”
“嗯？”慧人闷闷地应了一声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夏辉。
夏辉伸手轻轻托住了他的后颈。
那个吻落的很慢，是一个温柔得近乎珍重的吻。
夏辉没有继续逼近，只是在唇瓣分开以后，仍旧靠得很近，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慧人怔了好一会才相信这不是在做梦。
“我永远在这里等你，只要你愿意来。”
这句话看似普通却让慧人的眼眶再次泛起泪水。
“夏辉哥…好讨厌…我总是没办法。”
慧人似乎要证明什么似的，主动向夏辉靠近了一点，轻轻地碰了一下夏辉的嘴唇，短暂的算不上一个吻。
夏辉愣了一下笑出了声。
“你这样是在邀请我吗？”
“才没有…”
还没说完，夏辉就已经低下头。第二个吻比刚才更深一些，仍旧温柔却不再只是安慰，还带上了占有的欲望。夏辉的手掌贴在他的后颈，像是在确认他的存在，又像是在给他最后一次后退的机会，然而慧人没有退，反而慢慢闭上眼睛，手臂绕过夏辉的腰。
唇齿交错的那一刻，两个人之间最后一点陌生的距离也消失了。
曾经他们亲密无间，不知何时两人之间划起了一道界限，再后来甚至筑起了高墙。如今这座高墙终于坍塌，那道界限也变得模糊，慧人率先迈出一步，越过了那道边界。
风雨过后，阳光依旧灿烂。
近来八木的耳鸣似乎比之前严重了些，还会伴随着短暂的剧烈头痛，kuwi也偶尔会不受控制，突然炸毛然后变成黑豹之类的。但是任务时却从来没有发作，甚至感知力比之前更强了。
这天早上，八木一个人来到医疗监测处，堀夏喜正在整理着fanta的精神检查报告。检查结果显示状态没有什么异常，只是波动相较之前确实明显了些，各项数值都在一个临界处徘徊，可能不多时等级便会突破。
“现在是飒太一直在帮你疏导吧，他比我强多了，有他在应该没什么问题。”堀夏喜轻描淡写的语气反而让八木有些不安，但不知道这股焦躁的情绪从何而来。
看着八木关上门离开的背影，堀夏喜重新盯着显示屏上的数据，然后转身从一个上锁的抽屉里拿出一沓资料开始翻看。
回去的路上八木还是放不下心，检测结果不能说明全部的问题，自己的状态自己最清楚，总觉得体内有什么在躁动，但八木直觉那不是什么好东西。
飒太刚递交完上周的任务报告，迎面碰上心事重重的八木，对方垂着眼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
“勇征？”飒太走过去手臂在他眼前晃了晃。
“想什么呢，没事吧？你快撞到柱子了啊。”
八木回过神来，猛地抬头一看，再往前走估计非要给额头撞个大包不可。八木随即换了一副表情，故作不好意思的样子挠了挠头。
“哎呀…我在想午饭吃什么好呢。”
飒太噗呲一声笑出来，确实勇征平常很爱吃，而且饭量总是很大，连食堂都记住了他：fanta的头号饭桶。
飒太向他勾了勾手，示意他跟上来，两人来到休息亭的一处座位。飒太故作神秘地从包里掏出一个用布包着的盒子。
“这是什么？”八木好奇地凑上去看。
“哼哼，这可是好东西呢，你在塔里可是吃不到的哦。”飒太边说边解开布包，那是一个精致的小盒子，上面还有漂亮的纹样。
“打开看看。”飒太抱着胳膊，似乎很是期待八木打开的反应。
八木伸手，一打开盖子，一股香甜的味道就从盒里飘了出来，那是几块精致的菓子点心，有樱花形状的，动物形状的各种样式塞了满满一盒。
受大范围的精神污染影响，塔外大多地方都成了一片荒芜，物资紧缺，平常食堂吃的饭菜都是塔内生物培育基地在温室中繁育的，口感和味道上当然也不及自然生长的好。
八木记得还没有被收容进塔的时候，曾见过这种点心，但他终归没有机会吃到，那香甜的味道却始终留在他的记忆中。
八木静静地端着那盒点心没有说话。
没有看到预料中的反应，飒太有些尴尬。
“嗯…你不喜欢？我想着塔里从来没有这种东西，你也许会…”
“喜欢，”对面的声音闷闷的。
“很喜欢。”八木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飒太有些惊讶，心里却泛起一圈圈涟漪。
“你怎么弄进来的？”外来的东西在进塔前要经过严密检查，这种食物类的东西不明来历大多是不允许带进来的。
“这个嘛…我自有办法啦。”飒太朝他眨了眨眼。
八木看了一圈形状各异的点心，最后挑了一块狗狗形状的，举到飒太面前。
“这个像飒太。”
“哪里像了啊…”飒太又被逗笑了。
八木咬开点心，细腻的馅料在舌尖融化蔓延开，多年前一直围绕心头的味道终于有了实感。两腮鼓鼓的，淡红的薄唇上沾了些残渣，舌尖时不时翻出来卷着菓子在唇齿间游走。
这样的场景换作是一对普通情侣也不为过，飒太看着八木吃东西的样子心跳逐渐加速。
大树和黎弥路过附近远远的看到亭下的两人，大树不禁摩挲起下巴。
“黎弥，你没发现这两个人好像格外要好吗？虽然跟飒太要好的人是很多啦…不过他们两个总感觉不一样。”
黎弥轻轻笑了一下。
“走啦队长，在这里一直偷看人家约会是怎样啦。”
“你笑什么你，你别拉我我自己会走，诶不是？什么约会啊，难道他俩…？”
还是不要打扰两位培养感情吧。
濑口黎弥拖着大树赶紧走了。
一周后fanta又接到了一项任务，有前锋部队的成员前去旧城区清理污染物时被困，但位置始终没有查明，塔派fanta去救援并且处理掉残留的污染物。
说起来前几天fanta有一项常规任务，八木递交了申请拒绝参加了，原因是先前任务结束后还没有恢复好，精神状态不稳定。那次任务不需要什么高强度的感知侦查，于是塔批准了他的申请。
飒太过去找他的时候，他只说是最近有点累想要休息一下，这次任务可能会拖后腿。
飒太有些怀疑但没有多问。
有问题勇征会告诉我的，飒太坚信。不知什么时候也许是在一次次任务里的默契配合，两个人已经达成了这样双向信任的状态。
这次却是很需要八木的能力，八木没法拒绝，只得前去到位。
最近越是使用精神力，八木心中不安的感觉就越强烈，总觉得自己好像控制不住它们。但事实上他一次纰漏也没有出过，侦查精度反而更加准确，几次任务评价都被打上了s级。
八木只能安慰自己，这都是错觉，可能到等级突破的临界，是会有些不稳定的。
另外堀夏喜以八木最近精神状态不稳定为由，也提出参与这次任务随行监测，众人微微有些吃惊。自从那次事故后堀夏喜从S级降到A级，他便很少参与fanta的前线任务，转而去了精神医疗部，成天泡在一些陈年资料堆里，同时负责fanta的精神状态监测与治疗。
Fanta抵达旧城区时，天色刚刚亮起来，雾气还没有散尽，城市废墟沉在灰白色的雾气里。
今天黑猫也不像平常黏在八木脚边，始终保持着警惕紧绷的状态。
“kuwi怎么了？”牧羊犬察觉到搭档的一丝不对劲，飒太开口询问。
“大概是最近有等级突破的征兆，它也不太安分了吧。”
飒太点点头，队伍继续向城市深处行进。
走到一处错综复杂的楼群中时，八木的太阳穴突突地疼，之前他只是能感知到，现在感知力骤然提升还没有适应，对他的身体也造成了巨大负担。
“在这里。”八木指了指面前的墙体。
黎弥掏出激光装备直接将墙体切开，露出一条通道。
看着八木有些白的脸色，飒太直接将精神触丝搭了上去，八木没有抵抗，任由他进来。
有点混乱，但是还在可控范围内。飒太点点头，这才放心下来，简单给他梳理了一下，众人向通道深处走。
这一次八木没有表现出任何发现异常后的从容，他的眉心始终轻轻蹙着。
那道声音又出现了。
自从他踏入这片城区，总是听到一阵奇怪的声音，像是金属敲击墙壁，又像有人在极远的地方不断重复着同一句话，但周围的精神波动并没有什么异常。
直到他们深入这片楼群，那道声音突然清晰了起来，就像在耳边呼喊一般。
——目标放弃。
——撤离。
八木猛地停下，眼前的景象突然变了。
破旧的通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刺目的白光，警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无数人的脚步声，呼喊声在耳边响起来。
八木捂住耳朵，低头看见鲜红的血液像小河一样从脚下淌过，不由得踉跄了一步，视线模糊中一个人影倒在不远处，一个白色的精神体从废墟中挣扎着站起来。
那是一只白鹤，本该洁白的羽毛血迹斑斑。
八木怔怔地看着它。
下一秒周围的景象又被撕碎，天旋地转中许多人略过自己的身旁向后跑去。
“目标放弃！”
“立刻撤离！”
“■■■不要违抗命令！”
“你们■■疯了■…他留■■■…会死■”
“我■■不■抛弃■■■…他是我■■■■■…”
声音逐渐开始破碎，八木看见有一个人穿过自己的身体向人流反方向跑去。
「勇征？勇征！」「什么情况？」「他的状态不太对劲。」「向塔里报告任务先暂停。」
「勇征！八木勇征！」
外面的声音似乎在很远的地方喊着，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厚玻璃，八木想挣脱出来，身体和精神像被什么死死钉在原地。
“飒太！能控制住他吗？”
“他的精神波动很乱，我很难进去，现在不明情况强行进入可能会伤到他。”飒太额头冷汗直冒，焦急的情绪弥漫在心头，还有…恐惧。
八木抱着头痛苦地躺在地上，精神力不受控制地向外溢出，巨大的波动已经影响到了fanta的大家。
世界立刻向塔报告了情况申请暂停任务，塔方面人员收到通知，各个面色沉重，实际上因为八木的加入，每次fanta执行任务，塔都有在密切监视，于是很快派出了早就准备好的队伍前去。
八木的呼吸越来越紊乱，飒太咬着牙试图慢慢进入八木的精神图景。
精神力却在这一刻骤然爆开。
巨大的冲击将飒太掀飞出去，后背撞上墙壁，肩膀一阵发麻。
所有人都在这一瞬间进入戒备状态。
烟雾散去，八木站在原地，低着头让人看不清脸上的表情，肩膀微微颤抖，。
他的精神力正在以一种异常的速度向外扩散。
堀夏喜随身携带的监测装置正在发出尖锐的警报，精神等级监测阈值被瞬间突破，以极快的速度从B+攀升至A，然后是A+，更可怕的是这个数值到了这里虽然慢了下来但还在继续上升。
所有人都看到，那只平常跟在八木身边的小黑猫，皮毛都炸裂开，身体咔嚓咔嚓作响，体型逐渐变化。
一只巨大的黑豹从八木身后的阴影里缓缓站起，背部紧弓着，獠牙外露，金色的瞳孔充满着野性与疯狂。
“所以人立刻后退！”
世界向fanta下达指令，大家纷纷后撤保持安全距离，只有一个人除外。
“飒太——！”大树焦急地冲着那背影喊道。
飒太站在原地觉得身体像掉入冰窟里一样冷。
恐惧。
这是飒太的第一反应。
尽管如此，他的腿还是不受控制地向前迈了一步，瞬间一道无形的力量迎面压来，再往前半步不能。
“别再往前了！”堀夏喜看着监测仪器上疯狂跳动的曲线，做好了今天所有人都有可能丧命于此的准备。
那一刻，飒太知道事情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能够处理的范围，以前无论八木的精神力出现怎样的问题，他都相信自己能够解决。
这一次却不行。
他甚至连半步都无法靠近。
看着面前离自己只有十几米远的陌生的搭档，他猛然意识到那份恐惧并不是来自人本身。
而是一种会永远失去八木勇征的可能性。
八木的意识已经完全混乱，分不清敌我，开始向四周看见的人和物发起攻击，黑豹一爪便将周围的建筑拍得粉碎。
fanta众人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那就是八木勇征真正的力量吗…
把周围一扫而空后，八木才发现不远处灰尘扬起的烟雾里站着一个人，不由分说便攻了过去。
飒太没有动，直直面对八木的攻击。
他不相信勇征会攻击他。
明明他们是那样信赖彼此。
此刻飒太内心竟如无风的湖水般平静。
八木的手离飒太命门只有几厘米的时候，攻击突然顿了一秒，就在这停顿的一秒钟，一道强大的精神力从头顶压了下来，八木直接跪倒在地。
塔的增援部队已到，立刻开启了哨兵强制压制系统，见哨兵似乎还想挣扎，增援人员立刻加大了力度，八木彻底倒在了地上不再动弹。
方才停顿的那一秒，八木的意识似乎短暂的恢复了一点清明，他看不清自己攻击的人是谁。只是，猩红的视线里，有什么东西泛着晶莹的亮光从面前人的脸上滑过，啪嗒一下落到尘埃里，立刻被沙土盖了过去。
八木被直接押送回了塔。
特制隔离室的门关闭后，外界的声音彻底消失。飒太赶到时，只看见观察窗后的八木。
他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额前的头发被冷汗打湿，监测仪上的曲线却始终没有平稳下来，手腕和脚踝都被固定装置束缚，头上连接着精神力监测设备，浑身接满了各种管子和线，还有……
“为什么…要给他用那个。”
飒太失去了往日的平静，愤怒地敲打了一下窗户，厉声向旁边的部门人员质问，周围人显然都吓了一跳。
部门人员自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看了眼八木脖颈上的环状装置，那是针对完全暴走的哨兵时所用的特制自爆器。
“希望您理解，这只是防止意外发生的保障。”
“你们…想让他死吗？”
飒太压着心头的怒火，艰难地挤出这句话。
“冷静点，飒太。”
黎弥拍了拍飒太的肩膀，他还是头一次看到这样情绪失控的飒太，转头又看向观察窗里那个静静躺着的哨兵，心里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命运怎么如此戏弄人？
这期间没有一个向导进入房间。
刚才负责现场支援的一名向导甚至在距离静音室还有几米时便停了下来。她脸色发白，显然已经感受到里面强烈的精神排斥。
“他的精神屏障完全关闭了。”有人低声说。
“不仅仅是关闭。”另一名医生盯着数据，
“而且在攻击。”
八木现在已经无法分辨外界意识，任何试图进入他的精神图景的向导，都有可能被本能排斥，严重的话，甚至会造成精神反噬。
飒太站在观察窗前，视线一直落在八木身上。他想起刚才在城市废墟中，八木最后看向自己的那一眼。
那一瞬间，他们离得那样近，他似乎还认得他。
可现在，他们之间隔着一层厚重的防护玻璃。
而他什么也做不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堀夏喜从外面走进来，没有询问太多，站到观察窗前便看见了八木。几秒后，他的目光落在监测屏幕上。
那串不断变化的数据让他的神色逐渐沉下来。
他曾经替八木做过一次精神疏导。
那次疏导时间并不长，却足以让他看见八木精神图景中不同寻常的部分。那不是一个普通B+哨兵应该拥有的精神世界，而且他的精神力总给堀夏喜一种熟悉的感觉。八木的感知范围、精神结构，以及藏在最深处的某些东西，都让堀夏喜从那时起便意识到，这个年轻哨兵身上一定有尚未被发现的秘密。
而现在，这些秘密似乎终于开始被慢慢揭开然后失控。
夏喜隔着玻璃看着八木，一种说不清的沉重感从胸口慢慢升起来。
他的思绪突然回到了很多年前。
同样的警报，同样无法稳定的精神力…还有最后躺在医疗舱里的冰冷的尸体。
记忆只停留了一瞬，夏喜很快移开视线，那已经是他不愿触碰的过去。
可八木不一样。
这是一个刚刚进入Fanta的后辈，是一个还没有真正走到自己人生尽头的年轻哨兵，他不想再看见第二个人走上那条路。
“有向导能进去吗？”夏喜问。
旁边的人摇头。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A级向导和S级之间的差距如果现在强行进入八木的精神图景，他未必能够压住对方，更何况，他自己的精神屏障本就不稳定。
自己的弱小让堀夏喜产生了一种无力感。
这个认知让他沉默了很久。
飒太不忍在这里继续看下去，转头走了出去来到走廊上想透口气，堀夏喜看见也跟着走了出来。
走廊尽头，几名工作人员正在讨论八木的情况。声音压得很低，但以飒太和堀夏喜的感知力足以听清。
“暴走速度太快了。”“原本的预测不是这样。”“按照现在的趋势，塔里可能压不了太久。”
“他的精神力输出为什么会突然出现这种变化？”
“还不清楚，”其中一人翻开手里的报告，“不过监测结果和旧档案X423有部分重合。”
堀夏喜转头看过去。
“不过…如果控制不住的话，真的要用那个吗…？”
“唉，塔里都多久没出过这档子事儿了…不过真到了那步…就准备送黑塔吧。”
黑塔。
这个词飒太以前只在塔的内部资料里见过。
那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医疗设施。
那里收容的是无法通过常规方式控制的高危哨兵，一旦送进去，就意味着已经被白塔放弃，在那里哨兵会受到怎样的待遇，没人能知道。
“我来。”
不知什么时候飒太已经走了过去，几个人愣了一下。
“如果我也不行，八木勇征任你们处置。”
飒太声音不大，却十分坚定，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迟疑。
堀夏喜忽然想起那时候。那时他也曾经这样站在那个人面前，不管别人说什么，他都会坚定地走过去，因为他相信，只要自己在，就一定能够把那个人带回来。
看着这样的飒太，堀夏喜心里反而有一种复杂的疼痛。
他太清楚这种眼神意味着什么，那已经不是简单的队友之间的责任。
隔离室的门打开。
飒太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牧羊犬从精神图景中走出来，安静地跟在他身边。
还在昏迷中的八木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监测屏幕上的精神力曲线骤然抬高。
飒太走到床边，没有立刻建立精神连接，他看着八木苍白的脸，伸手替他拨开额前湿透的头发，用袖口擦了擦他的汗水。
“我来了。”
八木自然不会回应，可原本剧烈波动的曲线出现了极短暂的停顿。
飒太看见了。
他闭上眼睛，将自己的精神力缓慢延伸出去。
刚触碰到八木的精神屏障，一股猛烈的力量便迎面撞来，胸口像被重物击中。
飒太闷哼一声，却没有退，他重新稳住精神力，向那片黑暗踏去。
八木的精神图景已经完全失去原本的秩序。
浓重的黑雾覆盖了整个空间，远处不断传来刺耳的警报声，空气里散发着浓重的血腥味，地面像被什么东西撕裂过，裂缝一直延伸到看不见尽头的地方。
飒太站在黑暗中试图看清远处景象，牧羊犬紧贴着他的腿。
这时，一声低沉的咆哮从前方传来，黑豹从雾中走出，比现实里更加庞大。
它的身体绷紧，呲着利牙，眼睛死死盯着飒太。
下一秒，它扑了过来，牧羊犬冲上去挡住飒太。
黑豹的利爪停在了它面前，两只精神体僵持了片刻。
飒太没有强行压制黑豹，他知道那不是八木真正的意志，这是八木失控之后最后留下的防御本能。
他往前走了一步，黑豹立刻发出警告的低吼，飒太却没有停。
“勇征。”
声音落进黑暗里，没有回应。
突然牧羊犬衔着飒太的衣角，拐了个弯朝一旁跑去，黑豹见状在身后紧紧追着。
踩到某处时，感觉脚下一空，飒太直直掉了下去却没有什么失重感，飒太感觉自己坠落了很久，周围的精神图景开始变化。
直到飒太踩到了地面，黑雾慢慢散去。
一条熟悉的走廊出现在眼前。
飒太认得这里，这是他们第一次联合训练结束后一起离开的地方，他站在走廊里，看见青涩的八木和自己从另一端并肩走过来，从自己身上穿了过去。
画面很快消失，周围又换了另一副场景。
这次是食堂。
八木坐在那里，面前放着还没吃完的饭，几分钟后，飒太端着餐盘坐到了对面，八木呛了水，面红耳赤。
再下一幕，是训练场。
八木站在边缘，视线穿过人群，准确地落到自己身上。
然后是装备室，电梯间，休息室……这些都是塔里再平常不过的地方，却每一处都有自己的身影。
飒太站在那里看着不停变换的两个人相处的画面，喉咙有些发紧，心里像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眼眶烧得滚烫。
那些偶遇从来不是偶然，那个拥抱也不是一时冲动。八木比自己更早知道答案，却只是把这份感情放在心底。
飒太垂下眼，双手渐渐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尖锐的痛感从手掌传来，却压不住心中的酸涩，他还想努力稳住情绪，眼泪就已经不听使唤地滑落。
他忽然想起八木看向自己时那种试探的、带着紧张的目光；想起他明明害羞，却还是会一次次主动靠近；想起自己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总是下意识寻找他的身影；想起任务中八木倒下的那一刻，那种几乎让自己心脏停止跳动的恐惧。
直到现在，他才终于承认。
他已经无法把八木当成队友，当做自己的后辈，更无法接受八木从自己的世界里消失。
如果八木真的被送进黑塔……
这个念头刚出现，飒太便深吸了一口气，不愿意再想下去。
“我不会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所有画面消失重新归于黑暗，精神图景深处一团黑色的风暴肆虐着，飒太眯起眼睛，隐隐看见那团黑雾中心似乎有个人影。
似是感知到有人靠近，呼啸的狂风开始席卷四方排斥着来人。飒太迎着风暴艰难迈步，压力巨大几乎要被掀翻在地。飞旋的碎片划破了飒太手臂，温热的血顺着皮肤缓缓往下淌，他肩头不住发抖，踉跄着向着朝风暴中心走去。
靠近中心时，飒太几乎脱力，脸色发白，用尽最后的力气拨开外面那层黑雾，然后直直倒了进去。
里面的人听到身后动静好奇地转过头来。
不知昏了多久，意识模糊间，飒太感觉有一双手不停在拍打自己的脸，大脑逐渐清醒。
看清头顶上的人，飒太不禁瞪大了眼睛。
“勇…勇征？”
一个十六七岁模样的青年，正蹲在飒太面前，神色似乎很焦虑，但看那眉眼分明是……
“诶？你终于醒了！”
飒太手肘撑着地，艰难地坐起来。
“哥哥你是谁啊，为什么在这？还有你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小勇征好奇地打量着面前这个浑身是伤的人。
“我叫中岛飒太，我来…找人。你呢？你为什么在这？”
小勇征似乎被这个问题问倒了，眉头紧皱，苦恼地思考起来。
“嗯……我也不知道…我一直在这，我出不去。”
小勇征指了指周围黑色风旋。
“这个…会受伤。你怎么来的，很痛吧？”
小勇征拉起飒太的手臂仔细查看着。
飒太笑着摇了摇头：“不痛，我告诉你我很强的。”
“胡说，你都晕倒了！”小勇征似乎真的很担心飒太的伤势。
而飒太则陷入了疑惑，为什么幼时的勇征会出现在这里？据说他被塔发现时是后天延迟的觉醒者，并非儿时就被收容进塔。难道在入塔前，勇征身上就发生了什么事？
“你一直自己待在这吗？”
“不是哦，我也有朋友的。”小勇征指了指远处，飒太顺着他手指方向看去。
一只白鹤停在一汪水面上，静静的，像一座雕塑。
“嘿——”勇征朝它挥了挥手，那只白鹤眼珠转了一下，随即扑腾着翅膀倏地凌空而起，然后向这边飞来。
那白鹤扇动着翅膀，稳稳落在二人面前。
“把手伸过来，我的朋友会替你疗伤。”
小勇征招呼着飒太过来。
飒太和白鹤对视着，总感觉……很熟悉，好像早就认识它似的。
白鹤张开翅膀，仰头长长的鸣叫了一声，然后洁白的羽毛像雪一样从半空中缓缓飘落下来，落在飒太肩头就很快消失了，随之一起消失的还有肩上的伤口。
飒太看向小勇征，不管十六岁的也还还是现在的也好，他都是勇征，无论如何自己都要带走他。
“勇征，跟我走吧，我带你出去。”说完便拉起小勇征的手向外面走去。
没想到小勇征却挣扎起来，扯着飒太使劲往后退，那只白鹤竟也叼着勇征的衣角一齐向后用力。
“我不要！我不要出去！外面很危险，而且那个很痛！”
飒太见状松开手，语气软了下来。
“勇征，你在害怕什么？你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吗？”
“是我的朋友告诉我的，出去就会死的。”
勇征瑟缩在白鹤身后，而白鹤此时眼中闪着危险的光，恶狠狠地盯着飒太。
飒太转而对上白鹤，瞥了眼它不曾沾染过尘土的羽毛，语气郑重：“我不知道你百般阻拦是什么意思，如果只是因为你自己胆小懦弱，不敢踏出去，那请你不要阻止勇征，外面的世界很美好，还有人…”
飒太说到这，不禁咬了咬嘴唇。
“还有人在等他回来。”
飒太深深向白鹤鞠了一躬。
飒太没有立马起身，白鹤看着他弯下的身子陷入了久久的沉默，终于……
白鹤用头顶了下勇征，把他推到飒太面前去，飒太才直起身。
“谢谢。”
飒太重新拉起勇征的手向黑雾踏去，勇征还在回头张望。
“你不和我一起走吗？”
白鹤没有回应他，只是静静伫立着目送两人远去。
两人来到那风暴边缘，飒太站定看向勇征。
“你怕吗？”
“我……”勇征声音颤抖，不敢看向飒太。
“我知道了，抱紧我。”此时的勇征比飒太稍微矮一点体型瘦一些，飒太将他紧紧护在怀里。
“要冲咯，准备好了吗？”
埋在飒太怀里的毛茸茸的头顶微微点了点。飒太不再犹豫，以最快的速度略出风暴边界。
出来时相对进来容易了许多，但飒太身上还是被划伤了多处，两人奔到安全的地方，飒太松开了手臂，怀中的人毫发无损。
两人回头望去，那团巨大的黑雾正在慢慢消散，精神图景逐渐变得澄澈清明，原来那片黑色的森林竟也褪去了黑色，变成一副生机盎然的景象。
许多鸟和蝴蝶从森林深处飞出来，围绕在两人身边。
“好美……”
勇征从未见过这么美丽的景色，一时看得入了迷。
飒太知道，他成功了。
像身上的担子突然卸下，飒太的精神力消耗太多，几乎要虚脱，大概可以出去了吧。
“飒太哥哥，”勇征在身后叫住了飒太。
飒太回头对上一双纯真的双眼。
“你说你来找人，你找到了吗，他是你的什么人啊？”
飒太愣住了，下一秒眉眼舒展开来，唇角轻轻向上弯起，那抹笑很浅，确是发自内心的释然。
“找到了哦。”
飒太微微弯下腰，在勇征耳边轻轻张了张嘴。
“他是我■■■…”
飒太的唇还在上下张合，声音却被吹过身侧的一阵风揉碎，消散在四周。
“那么，我走了。”
飒太向勇征摆了摆手，转头向前走去。
“还会再见吗？”勇征急切地追了几步上去，想要抓住飒太的衣角，布料只是从手指尖轻轻划过。
“会再见的。”
飒太没有回头，消失在了精神图景中。
静音室外，监测曲线终于开始下降，医务人员一直盯着屏幕，原本接近失控边缘的数据逐渐恢复到安全范围。
飒太切断了精神连接，眼底尽是疲惫，身体摇晃了几下便栽倒在地。
夏喜站在观察窗前，看着里面医护人员忙前忙后有的架起昏迷的飒太，有的急忙记录到八木床前下这个由飒太创造的奇迹般的数据。
他忽然又想起了翔太。
那个人也曾经让他觉得，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就没有什么无法跨越的危险，他们曾经也是彼此最重要的人。
直到那个人永远消失在了自己的世界。
所以直到今天，他都不愿再轻易相信所谓命运。然而看着静音室里的两个人，他却第一次产生了一个念头。
或许他们真的很像。
谁也不能保证结局如何，真正决定两个人能走多远的，是他们一次又一次做出的选择。
这一次，至少有人还愿意不顾一切地走向另一个人，这就够了。
一片混乱过后，还是为了安全起见，医护人员纷纷退出了隔离室。
八木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监测屏幕上的数字终于稳定下来，只有精神力等级那一栏仍然处于重新评估状态，原本固定的数值消失，新的数据正在缓慢生成。
暂时没有人注意到那数据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