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中断的第41秒,中尾翔太才意识到——不是因为信号问题。
他是在被带去某个地方的路上。
舷窗外原本该是一片均匀的宇宙空间,漫无边际的黑暗中嵌着几十亿年都只会在固定范围内公转的星体。可现在,那些星体正在被拖长。
它们自己发出的、又或是反射来的光被抻成流淌的线,像有人握着宇宙的一条边,把它整个朝着翔太拽了过来——就像一条航迹。
意识到的瞬间,本能反应一般,中尾翔太快速地在脑中计算下这条轨迹的方位。
主控台所有的指示灯在同一瞬间熄灭,又在同一瞬间亮起。翔太的手指死死抓住机械控制按键,指节白得发青,却并未有任何作用。
这艘船上装着山本世界牵头研发的量子纠缠通讯阵列,九光年外的地面本该如隔壁房间一样,很快就能听到他说话并给出回应——可它现在哑了。他仍旧不信邪地喊了地面三声,第四声还没出口,舷窗外的星光全部消失。
突如其来黑暗。
但不是那种漫无边际的黑,更像是光追不上他。下一瞬,淡淡的绿光透过驾驶室的舷窗,照在了翔太瞪大眼睛的脸上。
“……地面,这里是中尾翔太。这里是——”
……电流声。
他被地面呼叫声打断了震惊,再次试着操控飞船。舱内的重力维持系统未失控,空气循环系统也还在工作,可所有的仪表盘仿佛都成了石头——无法操作。
高度、速度、坐标、雷达图——仪表盘通知了翔太一切信息无可奉告,又突然开始全部乱跳,像一群被捕捞上岸乱蹦的大鲤子鱼。
系统被人接管了。
这不是被电磁波干扰了,不是被宇宙微粒打到了——翔太在那一瞬间几乎冷静得可怕。他能感觉到“接管”这件事的手法里有某种不熟悉的、非地球制造的、笨拙的热度。像一只不属于他的手,从他背后伸过来,轻轻搭在了操纵杆上,然后温和地、不容拒绝地,替他改了航向。
“是谁。”
他问。可舱内只有他一个人。
舷窗外,那颗星正在变大。
NKS-T9
星体观测档案上写着:一颗位于宜居带边缘、地表覆盖未知植被群落的类地行星。十几年前它被观测到时,还只是望远镜里一枚模糊的、发着淡青色光的点。档案上还写着一句被加粗的话——不建议载人接近。
而现在,这颗远在地球之外九光年处的行星,就在他眼前,大得能看清地表上起伏的纹路。那些纹路不是山脉,也不是峡谷。它们太规整了,规整得像某种……
中尾翔太咬着牙,把自己从座椅上解下来,顺着扶手往舱后跑去。
迫不得已,他现在必须放弃这艘倾注FANTASTICS航天组心血的飞船,乘坐逃生舱返回地球。
而就在去逃生舱的必经之路上,他的视线余光扫过那个房间,顿时停住了脚步。
什么都不该有的生物舱的恒温箱里,此刻被什么东西占据了。
翔太认得它。
他当然认得它。
“……夏喜?”
翔太下意识喊了一声。
信号早已中断,当然没有人能回答他。
门是关死的,他将手指费力地从缝隙探入。明知此时不该在此浪费时间,但翔太依旧尝试把它扒开,汗水顺着手臂上的肌肉和青筋流下,又砸在了地板上。得益于目前系统混乱,终究还是让他成功打开了门。
时间紧张,翔太整个人向前跑去,又因为惯性无法及时停住,撞在恒温箱的玻璃上。
他伸手贴在玻璃上。玻璃很凉,他的手心很烫。他盯着不该在这里的它,脑子里飞快地转——是谁放的?什么时候放的?出航清单他和濑口黎弥一起核过三遍,生物舱那一栏明明写着“以同等重量的备用燃料代替”。
那就只剩一个可能。
有人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把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塞进了他的船。
通讯器里忽然爆开一阵尖锐的杂音。杂音里有极短暂的一瞬,信号回来了。这一瞬,通讯器捕捉到了翔太留给其他人最后0.7秒的,源于震惊的疑惑。
声音在失重的错觉里发飘,他自己听着都觉得不像自己的:
“……你怎……么会……在这……里。”
杂音吞掉了最后一个音节。
信号断了。
——然后,光来了。
那不是任何一种他见过的、能被称为“光”的东西。它是从舷窗的玻璃中直接挪进来的,无声无息地充满了整个舱室。
中尾翔太转过头。
在舷窗方向,那光正凝成一团柔和的、没有固定形状的影子。它飘过来,停在恒温箱前。
然后翔太看到了这短短二十一年的人生经验无法理解的事。
光拿走了它。
它就那么整整齐齐地,被包裹住,从箱子里消失了。像是被谁从世界上“偷”了回去。
而在它原本所在的位置,留下了一个东西。
很小。四条腿。有毛,有尾巴。蜷成一团,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像一只小狗。
翔太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飘过去,蹲下来,伸手碰了碰它。
它是温的。它的肚子在很慢很慢地起伏——但并没有气流,它没有在呼吸。
“……置换?”
这个词毫无征兆地跳进他脑子里。
像是有人用一只小狗,换走了另一个东西。
如果光团已经换走它想要的东西,现在还不离开是为什么?
或者说,下一个被换走的,又会是什么?
翔太抬起头。
那团光已经飘到了他面前。它没有任何威胁的姿态,甚至可以说得上温和——可翔太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明白了。
是他。
光团的目标不只有它。
它应该只是“指路灯”。是光团在九光年外感知到的、一个极其独特的信号。光团顺着信号找过来,拿走了它,而现在——
光还要带走那个“把它带上船的人”。
翔太想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
“行吧。”他说,“既然目标是我,反正也回不去了。”
他转过身,一把抱起那只小狗,刚转身要出生物舱大门,又突然蹲下拿起地面上掉落的金属物,使劲在小狗刚才趴着的台子上狠狠划了几下。而后再次转身,冲进了救生舱停泊间。
隔间里有三个标准救生舱。他一个都没选——那玩意儿太大,太显眼,会让这个小家伙被当成外星兵器,被地球上那帮老家伙们折腾得翻来覆去。
他的目光落在最角落那个最小的格子上。
那是一个物品应急舱,本来是用来应急带走最有研究价值的东西的,设计上只够塞一个儿童,或者……一只动物。
中尾翔太把外星小狗塞了进去。它软绵绵地蜷成一团,四只小爪子收在身子底下,看着像睡得很熟的样子。
他给它扣好安全带,手指在控制面板上飞快地敲。
『降落地点:地球・航天基地周边半径五十公里
休眠模式:启动
生命维持:最长维持180天』
敲完之后,他停了两秒,又改了一个参数。
『唤醒条件:检测到“濑口黎弥”、“堀夏喜”、“泽本夏辉”、“山本世界”、“佐藤大树”之一的智慧生命体征接近』
做完这些,他把手按在舱门上,低下头。
小狗在里面,一动不动。
“え。”翔太开口,声音有点抖,“小家伙。”
屏幕上,休眠进度条正在一格一格地爬。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翔太说,“也不知道你从哪儿来。你听不听得懂我说话,我也不知道。”
“但是也只有你了,请听好——”
他的喉咙哽了一下。
“我要被带走了,你可能也见不到我了。所以我说慢一点,你尽量记。”
“你要是能听见,就替我告诉他们几句话。”
“我的朋友们。”
“他们……”
进度条上的数字缓慢跳动。翔太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他说了很久。说到后来他开始哭,哭着还在说,说着又笑起来,像个喝多了絮絮叨叨的、什么也抓不住的人。
休眠进度条终于爬到了100%。
舱门“嘶”地合上。
翔太把手贴在冰冷的舱壁上,额头抵上去。
“小家伙,”他最后说,“谢谢你陪我。”
“这最后一段路,我不是一个人。”
他按下弹射键。
小小的救生舱“咻”地一声,从飞船的侧边脱离,被NKS-T9的引力场捕获,飞向那片正在逼近的、淡青色的行星。自动操纵系统接管程序,点火升速进入逃逸轨道,朝着中尾翔太无法回去的地球飞去。
突然那团光轻轻一挥,救生舱速度翻了几倍。
“得亏你是外星小狗,这加速度在没有平衡装置的救生舱,地球人都能被扯成两半了。”
——而在中尾翔太身后,那团柔和的光,终于彻底充满了整个飞船。
翔太转过身。
他没有挣扎。
他只是抬起手,非常轻地、像跟老朋友打招呼一样,挥了挥。
“走吧。”他说。
光吞没了他。
飞船的驾驶舱里,最后剩下的,只有氧气循环系统低低的嗡鸣。
以及主控台上,一行没有被传回地面的、无人看见的日志:
「生命舱已弹射。目标:地球」
「——希望能到吧」
地面接收组后来反复听了那段0.7秒的音频四百多遍。
分析报告写了十七页,结论是:声纹确认为中尾翔太本人,语意为疑问,对象不明,生命体征信号源在音频结束后3秒内无法再传回信息,无法判定存活。
无法判定存活。
这六个字,后来被五个、被六个、被八个人翻来覆去地读,读得判定书的纸边都起了毛。
1
三年。
距离FANTASTICS 1号升空已经三年。
也是中尾翔太消失在无根无垠宇宙中的第三年。
濑口黎弥被第七十一家融资公司请出去的时候,外面正在下雨。
不巧的是他今天没带伞。
濑口黎弥把那叠被反复送出去又退回来,来回之间已经被翻得卷了边的企划书塞进背包,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他拽了两下没拽动,没有任何感慨。索性不管了,就这么敞着背包口,用衣服遮住它走进雨里。
秋天的雨很凉。黎弥走了大概二十米,忽然停住,仰头让雨直接浇在脸上。
然后他笑了。
“哈哈……”他笑出声,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真要命啊——”
后半句被雨声盖掉了。
路人忍不住侧目看他。一个浑身湿透、抱着背包、站在雨里仰头大笑的男人,怎么看都不太像正常人。黎弥也不管,他笑完了,抹一把脸,甩甩头发,迈开腿继续走,脚步反而比刚才轻快了点。
他就是这种人。
濑口黎弥,前航天组考古专员,现年二十四岁,长得一点不像干考古的——皮肤白,眉眼温和,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缝,晴男感十足,看着像哪个大学里最热血、脾气最好的、贯彻阳光体育方针的老师。
但不能开口,一说话就露了馅了:嗓门大,笑声更大,拍人肩膀能拍得人一个趔趄。不拘小节到不小心把满满一杯的茶水泼在合作方的裤子上,还能嘿嘿一笑说:“这不显得咱亲近嘛,给你裤子也喝一口。”
FANTASTICS小组的人都知道,黎弥的“不拘小节”是给外人看的。
他心里那杆秤,细腻到能测出每句话、每件事的“重量”。
三年前翔太失联的第三天,是黎弥一个人把翔太的遗留物清理摆放好的。
那时候堀夏喜锁在研究室里不出来,世界在跟本部吵翔太的死亡判定问题,泽本夏辉也整天不见人影。黎弥一件一件叠好中尾翔太的制服,叠到第三件的时候发现口袋里有张纸条,是翔太的字迹,写着:
『给夏喜:白幽灵是很重要没错,但那颗种子得一周一次浇点水,你总记不住它。
给黎弥:你总说想在基地附近吃到的博多拉面我找到了,在基地后门往东走三百米,等我回来就带你和夏辉くん去。
给世界:别老熬夜。如果真的有,我会给你找外星人的,争取抓一只回来。
给慧人:少些放糖啊,这些人会喝出三高的。
给夏辉:你的实验可得给我留着优先权啊。』
黎弥把那张纸条压平,夹在自己的工作证透明壳背面里,每次被劝出公司时就习惯性看一眼。三年没离过身。
——所以他不能停。
第七十二家,第七十三家……第九十家。
二十家财阀的回复是“我们对航天领域没有布局”。
四十几家的回复是“建议你们先拿到本部批文,毕竟…你也懂的”。
其中有一家的回复非常有创意:“与其投资什么飞船,不如投资你去北极挖企鹅。”
濑口黎弥笑着跟对方握了手,说:“我挖过,没挖出来而已。”出门就把这家公司的名片扔进了垃圾桶。
第九十一家之后,他不再找公司了。他开始找人。
有钱的、不图回报的、最好还有点傻的——这种人不存在,黎弥知道。但他还是每天出门,试图够到希望的一角。
光是今年,他就瘦了十三斤。
瘦了十三斤的黎弥依然笑嘿嘿的,只是在无人处笑完,眼底会空一小会儿,失去了焦点。
某天深夜他回到公寓,脱鞋的时候没站稳,扶着墙缓了半天。没力气折腾精致的晚饭,只是热了个放在冰箱里已经不知几天的饭团,坐在饭桌前打开了包装。
才吃了两口,濑口黎弥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最后直接停下。房间里静悄悄,只有饭桌正上方那一盏孤零零的灯陪着他。
黎弥目光呆滞地看着墙角的阴影,很轻地说了一句:
“翔太啊……我快撑不住了。”
屋里没人回答他。
第二天他照常起床,照常“傻乐呵”,照常出门,走进了那家健身房。
那家健身房是他办了卡,但三个月只抽出时间去过两次的地方。
但无论怎么忙也一定要去的理由很简单:如果那股压在胸口的东西再不发泄出去,翔太被找到之前,他自己会先坏掉。
拳击区在地下一层,灯光昏暗,空气里是汗水与皮革混合的味道。黎弥戴上手缠带,对着沙袋,一拳一拳地砸。
他很享受这个什么都不用思考,也不用担心的时刻。
不知道已经是第几百拳了,他听见旁边有人“哇”了一声。
黎弥喘着气转头。
一个年轻人站在两步外,穿着一看就很贵的运动服,头发软软地搭在额前,眼睛亮得惊人。他手里还举着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显然是某个视频教程的页面。
“您好,”年轻人很不好意思地说,“很抱歉打扰你了,我看您打得好厉害……请问这个手缠带,是要先绕这里再绕这里吗?教程上播放得太快了,我看了三遍也没看懂。”
黎弥愣了两秒。面前这个人长得很漂亮,黎弥一时没把他的长相和性别对上号。
然后他笑了——是那种真正的、从胸口里涌上来的笑。
“哈哈哈哈!”他一把拍在那人肩膀上,拍得人晃了晃,“你连手缠带都不会绑还来打拳?”
“所以来学啊。”年轻人没觉得有问题,“我对健身很有研究的,就是一直没尝试过打拳。而且我看您打得那么用力,应该很懂。所以…可以帮帮我吗?”
濑口黎弥没回答,年轻人比自己高一些,所以黎弥只是望向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又纯粹到黎弥脑子里那根绷了三年的弦,忽然就松了那么一丝丝。
“行。”黎弥说,“我教你。”
他走过去,抓过那双手——白净,骨节分明,一看就没干过重活——一边绕带子一边念叨:“这里得绕三圈,不能太紧,紧了影响血液流动。但也别太松,松了相当于没绑。啊还有,手腕这儿要加固,欸对对就是这样……”
“唔哇,太感谢了!可以请教您怎么称呼吗?”
“濑口黎弥。”
“我是八木勇征。”年轻人弯起眼睛,“濑口さん,您是做什么的呀?”
“考古学家。叫我leiyaくん就好。”
“哇——!”勇征的眼睛更亮了,“考古,leiyaくん你是挖恐龙的吗?”
黎弥绑带子的手停了一下。
“……不是,但我以前去过南极挖北极熊。”
“欸??北极熊?挖到了吗!我一直想去南极,但我妈妈说那边冰面不安全,怕我成海狮的早餐,不让去。”
黎弥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上来的酸。
他很久没遇到一个人,能这么毫无防备地、叽叽喳喳地跟他说话了。这三年来他见的所有人,脸上都挂着同一副表情:礼貌的、审慎的、在计算投入产出比的。
“没挖到,可能是挖得不够深吧。”黎弥把自己的手缠带解开,喝了口水接着说:“我在航天组工作,负责的是地外遗迹和岩层分析——简单说,就是研究别的星球上有没有人住过。不过现在嘛…”
濑口黎弥突然不知道怎么给勇征讲,自己已经干了三年推销的活计了。也不知道该不该对外介绍自己其实是个销售员,到每家公司问一句“亲亲想不想买大火箭呀”。
结果下一秒,勇征没有追问那奇怪的停顿,眼睛亮亮地抬起头说:
“太厉害了!”他说得特别真诚,“能去太空的人,都是特别厉害的人吧?我从小就想当宇航员,但是我晕车,坐过山车都吐。而且我爸说我还是别了,别被外星人拐跑了。leiyaくん到底有没有外星人呀,它们长什么样子。”
黎弥张了张嘴,被勇征天马行空的话题带着跑。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么问其实不太好……”短暂沉默了一阵,勇征犹豫了一下,“你是不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啊?”
黎弥一僵。
“我看你打沙袋的时候,”勇征指了指,“你的眼睛特别空。不是无表情啊,是……人还在这,灵魂已经飘到阿美莉卡的那种空。”
地下很安静,一时间只能听到沙袋在铁链上轻轻晃荡,发出的吱呀吱呀声。
黎弥站在原地,这三年他见过太多笑里藏刀的人了,他怔怔看着眼前这个被家里养得天真又单纯的、连手缠带都不会绑的富家小少爷。无心之人的一句话,却让他心里绷了三年、已达最大弹性限度的弦,“啪”地断了。
不过九州男儿没那么容易落泪。
他只是低下头,笑了一声,然后抬起头,用他一贯的、大声的、爽朗的语气说:
“我的灵魂啊,应该是飘去了比阿美莉卡还要远一百亿倍吧。”
勇征睁大了眼睛。
“——我有个朋友,三年前在太空里丢了。”
“那次事故之后,我们组散了,上面也不给钱了,我跑了九十一家公司,没人肯投这个项目。可能是我的话术还没修炼到位,他们不接受我的推销。”黎弥说,他还在笑,声音洪亮得像在讲别人的事,“但是我们呢,就是不死心。都觉得他还活着。”
“那……”
“所以啊,我们要造一艘新飞船,去找他。”
八木勇征听到理由后愣了很久,像是落入了自己的一方小世界。
久到黎弥都觉得尴尬了,准备哈哈两声把这事糊弄过去——
“需要多少钱?”勇征问。
黎弥:“……啊?”
“造飞船,去找人。”勇征认真地掰着手指头算,“需要多少钱?我看看我能不能拿出来。”
黎弥这辈子经历过很多荒唐的时刻,但荒唐到这个程度的,还是头一个。
“小少爷,”他哭笑不得,“这不是几百块的事。这玩意儿烧钱的,真的,烧到你想象不到。”
“那是多少嘛。”
“……”
黎弥报了一个数。
他报得很随意,甚至故意往高了报,想着报完这孩子就该知难而退了。
勇征听完,低头沉默了五秒钟。
然后他抬起头,非常郑重地说:“这个数我自己可能拿不出来。但我可以找我爸,而且他还是和上面有点关系的。虽然我不参与家里生意,我家人不让我插手生意,但是只是拿钱出来应该没问题。”
黎弥沉默地看着他,没在意他要投钱这种听着就是玩笑的话,心里只是震惊着胡思乱想:“不能吧,能养出这么纯真小少爷的家里,还能有家业继承问题?”
“别误会别误会,”勇征赶紧严肃地摆手,“我家里人不让我插手生意,也不是因为我笨,是因为他们觉得我太容易被骗。”
“所以他们给我钱,给我房子,给我所有我能想到的东西,然后跟我说‘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只要别碰生意’。我知道的……知道爸妈不是怕我败光家业,他们只是怕我怀璧其罪,被坏人盯上、伤害。”
他顿了顿,眼睛里那层亮亮的东西忽然变了性质,变得柔软,又变得坚定。
“我觉得,能有一个人愿意这样去找你——”他咧嘴一笑,用兴奋的语气说:“那个在太空里丢了的朋友,他一定很幸福。”
黎弥看着他,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伸出手,又拍了拍勇征的肩膀——这一次拍得很轻。
“yusei啊。”黎弥笑了,九州男儿不会被自己的事整哭,却会被别人的热情熏红眼眶,而勇征只是看着他笑。
两个人在昏黄的灯下对视着笑了好一会儿。黎弥后来说,他当时就觉得,这两个人——他和八木勇征——是同一种人。
濑口黎弥得到八木勇征投资时只觉得,这三年付出的努力并不是扔进了无底洞,它终于有了回响。但黎弥那激动的情绪在回程的地铁上,就又被压了下去。
黎弥坐在车厢里,背包还没来得及修理,依旧敞着口被抱在胸口,他看着玻璃上映着的自己的脸。他想了很久,越想越冷静,越想也越不踏实。
勇征没必要上船。
投资归投资,出钱的人坐在家里听成功发射的新闻播出后,等着股价上涨的回报就行了,没有必要一起飞上天。
说句不太好听的,这一路船上的人能不能全部安全到达NKS-T9都是个问题,他怎么能看着勇征跟他们一起踏上一条不知道未来的路?
上一艘飞船是什么下场,全世界都看得见。黎弥可以自己去死,他无所谓,但他没法让一个连手缠带都不会绑的小少爷,跟着他一起消失在九光年之外。
——所以他决定,先不答应让勇征上船的事。
钱拿到手,计划重启,勇征是投资人,是恩人,是天使。他只坐在地球上,等他们带着翔太回来给他认识就行。
决定好这件事,黎弥的心情反而轻松了。他掏出手机,给勇征发了条消息:
「明天上午十点,我把资料带过去给你看看?我们FANTASTICS航天组的人回头找个时间也引荐给你认识认识。」
勇征几乎是秒回:「我去找你们就好!对了,我可以带点心吗!」
黎弥盯着屏幕,忍不住又笑了。
……真是个纯粹到很呆的孩子呀。
2
第二天上午十点整,八木勇征准时被司机送到濑口黎弥留下的地址,手里提着两盒从银座那家很有名的店买的招牌草莓芝士抹茶红豆蛋糕,等贴身管家为他打开车门。
室外的空气涌入车内,他刚踏上水泥地面,抬头就看到了濑口黎弥就站在门口,还是那副笑呵呵的样子。
在濑口黎弥的身后,并不是想象中看到的科幻电影一样的拥有豪华实验室的航天组,只是一间仓库。
黎弥一手搭着他肩膀,一手推开了仓库的门。在身后管家与司机怀疑自家少爷被骗了的目光中,两人一步步走进了这个看似不专业的基地。
八木勇征就这么跟着他一边往前走,一边听他介绍组员的名字和基本情况。
为了安抚这来之不易的投资商的心,濑口黎弥最先介绍说,这其实是世界租下的一间仓库,只是他们几个的休息处、落脚点,正经的实验与火箭的研究组装都是在不远处的航天中心里进行的。
“航天中心离得不远,每天泽本夏辉くん骑车就到了,虽然有时会迟到。啊对,堀夏喜那家伙自打昨天知道得到投资的事,可以开始准备出发了,就扎根在他自己的实验室里赶进度了,所以今天你应该是见不到他。下回再给你引荐他。”
一路走一路说,八木勇征看到仓库正中央摆着一张用两块旧门板焊接而成的巨大桌子,桌上乱七八糟地堆着图纸、锤子、零件、泡面桶、咖啡豆。山本世界的展示架围着桌子立了一圈,里面摆满了火影银魂海贼王、高达鬼灭和jojo等手办模型。
八木勇征从未见过此等世面,瞪大了眼睛,听着黎弥在那“我出去接个人的工夫你们就搞这么乱!!”地嗷嗷大叫。
世界站在桌子一头,正拿着记号笔在白板上一边画图一边计算,画到一半听到黎弥生气的声音转过身:
“来了啊?”
他并不是传统观念里一丝不苟的领导者做派,头发染成了橙红渐变色,眼下有些许青黑,印着娜美的卫衣上有一些褶皱。可他刚一站直,那属于leader的部分就显露出来了——不是强迫人服从他的气势,而是一切都能信任他的气质。
“这位就是八木さん吗?”世界走过来,伸出手,“山本世界。请多指教。”
“八木勇征!您直接叫我勇征就好。”勇征将蛋糕放在桌面被一堆东西围住的空地,双手握上了世界的手掌,短暂的接触中他摸到了一些老茧,“初次见面!啊对,这个是给您们的——”
又将刚放下蛋糕一手一个地拿起来展示。
原本在各自位置专心于自己的事的两个人,像是发现了新奇的事,朝他看来。
在角落里坐着的沉默的那个男人,手里捧着一台仪器的部件,抬了下眼,看着他们弯弯嘴角笑了笑,又低下头去捣鼓零件了——那是泽本夏辉。
另一个人本来趴在桌边睡觉——也难为他能在混乱的桌子上找到一席之地趴着了。他的头发卷卷的,被说话的动静吵醒,迷迷糊糊抬起头来——木村慧人。他先看见的是蛋糕,眼睛“叮”地亮了。
“哇——!”他一下子坐直,“这位是?!”
“投资人。”黎弥整理桌子时,分出一点心神介绍到。
“您就是天使…啊不对,投资商さま吧!!”慧人瞬间精神了,抹了一把脸,又将手在衣服上蹭了蹭伸过去,“您好您好!我叫木村慧人,负责这个组里的一切后勤!主要是咖啡!您喝咖啡吗?喜欢什么口味?我给您冲一杯!”
勇征受宠若惊:“啊、好、都可以的,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
木村慧人一溜烟跑走了。勇征看着他的背影,有点茫然地转向黎弥。
黎弥哈哈一笑:“keito他就是那样。”
“那个……”勇征压低声音,“睡在这张桌上没问题吗?它看起来……”
“没问题的,”角落里的夏辉头也不抬地接话,“这桌子看着不结实,但好歹还是撑得住的。他昨晚陪我熬到四点,刚睡,我怕一喊醒,他回了房间困劲儿就过去了。”
勇征“哦”了一声,把视线转回白板,看了两秒,忽然眼睛瞪大了一下。
“欸?这里——”他指着世界画好的航线图上一个小点,“这个标记是什么意思呀?”
世界也看向了这颗远在天边又近在图上的行星,声音比刚才沉了下去些:“这是NKS-T9。”
“NKS-T9?”
“是我们要去的行星。”世界说,“翔太最后的信号发出点。”
勇征盯着那个小点看了很久。
“好远啊。”他最后说。
“很远。距离咱们最近的太阳系外恒星都4.2光年,那颗行星可是离了咱们九光年啊。哪怕用上现在FANTASTICS最新研制出的火箭,用光子驱动、再加上我研究出的极短程空间压缩技术,飞船也需要走六年。”世界嘴上说着很难,但目光依旧坚定的盯着这个点。
“不过咱们有搭载我研制出量子超距锚定通讯,现在技术已经很完善了。地球和飞船的通讯很方便,甚至能实现太空中同步追番。”
“哇啊!那……”勇征转过头,眼睛亮亮地看着他,“你们会把他带回来吗?”
仓库里安静了一瞬。木村慧人端着咖啡刚要出茶水间,下一秒又站在了原地,泽本夏辉放下了仪器没抬头,濑口黎弥停下了整理桌面的动作看向他。
世界也看着这个年轻的投资商,看了大概三秒钟。然后他笑了——笑得有点疲惫,又有点意气风发的少年气。
“会。”他说,“我们不把他带回来,我们就把自己留在那儿。要是他不想回来,我们就跟他一起在宇宙穿梭四处玩。”
勇征愣了一下,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我也去。”
黎弥手里的图纸“啪”地掉回了桌上。
“不行。”
濑口黎弥这辈子第一次用这么硬的语气说话,硬到勇征都缩了一下脖子,硬到泽夏都回头看了他一眼。
“yusei,你听我说。”黎弥直起身体,不舍得看着他害怕又放软了语气,“投资是投资,上船是上船。你出钱,我们非常感激不尽——但那船上,是死人的风险的。”
“我知道啊。”八木勇征还是那副天真模样。
“你不知道。”黎弥少见地沉下脸,咬咬牙说:“上一艘是怎么没的,你没见过。信号断了就是断了,九光年,真没了连尸体都运不回来。你家里人把你养这么大,不是让你——”
“leiyaくん。”
勇征打断了他。
他还是笑着的,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一点玩笑的意思。
他顿了顿。
“我以为我的这一辈子就这样了。上学,毕业,什么都不用愁,不停找感兴趣的事玩玩,直到老死。这个想法一直持续到昨天,你说有一个人在太空里迷路了三年,还有人愿意造一艘飞船去找他。”
勇征的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从小到大,没有特别想要的东西。不是因为我都拥有了,是因为——我不知道有什么是值得拼命的。我不知道什么叫有意义,努力没意义,不努力也没意义,反正有家人托底。可是leiyaくん”
他抬起头。
“现在我知道了。我有想做的事,这件事是家里不能直接把我托上去,只有我亲身去做才能达到的目标。这才是人生活着的意义。”
黎弥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而且,”勇征忽然又恢复了那种没心没肺的语气,眼睛弯起来,“你不是说了吗,shotaくん在太空里丢了三年,一定很害怕。那我去了,还能多一个人陪他说话呀。他肯定会很喜欢我的。”
黎弥无言。
“就让我去嘛,”勇征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一个秘密,“我就这么跟家里说,我资助了一个航天项目,替我完成梦想——这个不算撒谎吧?我的梦想就是上天嘛,造飞船替我上天和替我造飞船一起上天不都是那个意思。只是被爸妈知道了又要念叨我,虽然最后肯定会说我的开心才是最重要的。不过为了少点事……”
他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
“——要暂时保密哦。”
黎弥直勾勾地看着他,身后的泽本夏辉看着报告微微一笑。
最后他叹了口气,伸出手,狠狠揉了一把勇征的头发,揉得他“啊啊我的发型!”地叫出声。
“你这小子。”黎弥说,眼眶又有点热,“你真是个小傻子。”
“leiyaくん我哪里傻了。”
“那就小呆子。”
两个人就这么笑成一团,慧人见状也端着他的咖啡走了过来说:“这个温度刚好喝,快尝尝!”
世界在后面看着他们闹,勾起嘴角笑起来。
——但他很快将目光收了回去,又聚焦于手中刚拿起的散落在桌面上,还没被批下来的文件上。
因为真正难啃的骨头,不是钱。
是上层领导组那帮人。
——
三天后,勇征的资金就入账了。
黎弥收到消息提示的时候正在吃泽本夏辉给他们煮的意大利面,手环“叮”地响了一声,他转转手腕看了一眼,又极迅速地打开手机查看。然后就那么举着叉子,一动不动地坐了整整半分钟。
短信上是一串长得他数不清有几个零的数字。
“……leiyaくん?”慧人端着咖啡走过来,探头看了一眼,整个人僵住了,“这、这是——”
“钱。”黎弥说。
“多少啊?!”
黎弥把手机屏幕转给他。
慧人看了一眼。
“…………”
他缓缓地、缓缓地把咖啡放在桌上,然后一把抓住黎弥的肩膀,用尽全身力气摇晃:
“leiyaくん!!我们、我们有钱了!!!”
“哎哟哎哟你轻点——我的面——”
“钱!我们有钱了!!!horiさん!!夏辉くん!!!!”慧人转头就冲屋子另一头狂喊,“有钱了!我们可以去太空找他了!!”
与泽本夏辉成对角线的另一处角落,那个一直埋头计算的卷发男人——堀夏喜,从一堆资料里缓缓抬起了头。
三年前那场“大闹领导组办公室”后,他瘦了很多,脸色显得不太好,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到近乎执拗。
他坐在原地盯着黎弥手里的那块手机屏幕,抿了抿嘴却什么都没说,低下头,继续翻他的资料。众人无法看到他隐藏在眼镜下的眼睛。
但慧人分明看见,堀夏喜的手在抖。
而泽本夏辉推了推眼镜,笑出了小括号,语气轻飘飘的:
“哎呀。”
他把手中的培养皿放下,站起身,走到黎弥身后,弯腰看那串数字。
“这位投资人先生,”夏辉慢悠悠地说,“有点意思。”
黎弥抹了把脸:“何止有点意思。”
“他人呢?”
“跟着世界さん去办理入组手续了。”黎弥说,“下午四五点之前就能回来。”
夏辉只是笑笑,没再说话,转身回他的座位了。
——如果黎弥当时回头看一眼,他会发现夏辉走回去的时候,视线有意无意地扫过了一台盖着白布的、方方正正的仪器。
白布下面是什么,没有人问过。
夏辉也从没说过。
3
下午三点,八木勇征和世界办完手续,世界说自己和人约好了要去买新发行的漫画,再三询问他能否自己回去后,转身走了。
迷迷糊糊坐错两次方向的地铁、又不小心把地铁票和手机丢了、不得已去寻求管理人员帮助等一系列麻烦事后,终于——勇征在太阳即将落下的时候到“家”了。
拖着混乱了一下午的身心,勇征一点点地挪向仓库,却发现又走反了,这是仓库的背面。
勇征刚抬头准备叹气,却在这仓库背面的高台上,见到了那第一个让他心跳漏拍的人。
那是个很年轻的男人——说是男人其实更应该算男孩,坐在由一堆快递箱搭起来的台子上。他的头上戴着一副耳机,手中拿着一个喇叭状的东西朝向空中,两条腿悬在半空,一晃一晃的。
落日的余晖此时正好落在他侧脸上。他的睫毛很长,鼻梁很高,嘴唇的形状像富士山一样,微微张着,看起来像是在认真地听着什么——可耳机里并没有和手机相连,反倒是与那个小喇叭连着,按理一点声音都没有。
勇征却像怕打扰到他,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脚步。
“……”
他站在那儿看了大概两分钟。
那个男孩却忽然转过头来面向他。
勇征被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后退了半步。
男孩歪歪头看着他,似乎很疑惑他退了半步的动作,眨了眨眼。
这个男孩的眼睛非常干净,干净得像刚下过雨的天空,不含一点杂质。可不知为什么,明明只是初次见面,明明完全不了解他,勇征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非常非常陌生的东西——虚无。
这是与濑口黎弥第一次见面时、目光中灵魂的空不一样的感觉。
“你好。”男孩说。
他的声音有点慢,咬字很轻,每个音节都像在确认自己发对了音。
“我叫中岛飒太。”
他顿了顿,认真地补充:
“是FANTASTICS的观察者,负责倾听宇宙的声音。”
勇征愣愣地看着他,半晌,像才反应过来。
“你……好,”他说,“我叫八木勇征。”
盯人的一方变成了飒太,被盯的变成了勇征。
半晌,中岛飒太从箱子上一层一层跳到八木勇征面前,如果勇征见过泽本夏辉养的那批实验用仓鼠,他一定会感叹这副样子几乎和那只小动物一模一样嘛。刚刚还是自己看呆了的对象现在就站在自己面前,还在朝他的方向嗅嗅。
中岛飒太微微抬头看他,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睁得圆圆的、在一个远小于初次见面应该有的社交距离,非常近地看他。
太近了。近到勇征能闻到他身上那种很好闻的、但自己想不起来自己接触过的一切中,有哪个是和它一样的味道。
“八木勇征。”飒太很认真地念了一遍他的名字,又像压制不住嘴角一样嘿嘿笑,“你的名字,很好听。”
勇征只感觉自己的耳朵一下子烧了起来。
“谢、谢谢……”
“不仅名字,”飒太歪着头,又贴近他嗅嗅,“你身上有很好闻的味道。”
“我很喜欢!”
如此下目线攻击,如此真心的话,勇征的大脑宣布系统过载,已无法处理当前的情况。
“像……”搜集自己的词库,中岛飒太挑出了一个词:“像太阳。”
“不对,”很快飒太又皱皱眉,推翻了自己刚说的话,“是月亮!是月亮才对。”
说完,他对自己这次的答案很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爬回箱子堆上,戴上那副没有声音的耳机,摇头晃脑地听他的宇宙去了。
只剩勇征站在原地,虽然不懂月亮能有什么味道,但这并不妨碍他捂着自己烧红的耳朵,许久未回神。
——直到身后传来一声非常轻的、意味不明的笑。
八木勇征转过身,只看见泽本夏辉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似乎被更改过的、比普通白大褂要更大的口袋里。仔细看还能发现那口袋正面,还怕别人不知道是谁给夏辉改的一样,歪歪扭扭地绣着KK两个字。夏辉镜片后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脸上也出现了弯弯的小月牙。
“八木くん。”夏辉慢悠悠地说。
“あ、はい!您叫我yusei就好。”
“还没和你说过,欢迎加入FANTASTICS航天组,yusei。”他笑得很真心地说,“——顺便一提,飒太他对谁都这样,你别太在意他的冒犯。”
“啊……这样啊。”勇征不知道为什么,在知道这并不是自己的专属待遇后,明明只是一个初次见面的未来成员,心里竟然有点失落,“没关系的,我不介意。”
“嗯。”夏辉点点头,一边朝着仓库大门走去,一边说:“快回去吧,你超过预定时间好久没回来,黎弥说你绝对是迷路了,慧人不同意,非得说你被绑架了。这会儿一个要立刻去报警,另一个要直接去登新闻发寻人广播。”
走了两步发现勇征还呆愣在原地,夏辉又停住了脚步,没回头,仅仅侧过脸。
“不过——”
他笑得意味深长。
“我第一个见过他说喜欢的人,是你呦。”
勇征更呆了。
高处,戴着耳机的中岛飒太,此时耳机里什么声音都没捕获到,可他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1
本部的会议室在行政楼三十六层,透过落地窗向外看去,却只见繁华都市被压于墨云之下,不得喘息。
长桌一面坐着五个人。中间那位,正是他在三年前和山本世界吵了七天。最后世界像得到了四次元百宝袋,突然“啪”地一下,掏出了一份报告,纵使万般不愿,他也只能同意将中尾翔太按“无法判定死亡”归档,将NKS-T9永久列为禁航区。
不过那场争论之后,一纸红头文件的送达,彻底宣告了原航天组解散。
他并不看打了一声招呼就直接进来了、现在就站在桌前的山本世界,只是端起手边的茶,吹了吹,慢条斯理地喝下一口。
“Captain山本,不、山本くん。”
他似乎是想提醒世界,原来的航天组早已解散。
“是。”世界却像没听出来此中真意,面不改色。
“你们拿到民间的投资了,我知道。”他放下茶杯,“但只有钱,还不够让组织同意这件事,不良影响太大了。上一次事故至今没有调查出来原因,那次我们死了一个成员,那是运气好,就一个。要当时轮到正式航行阶段才出问题,你们几个全得交代在那。”
“报告,”世界不理会他叽里咕噜了些什么,只坚定地反驳道:“翔太没死。”
“山本…”对方很无奈地盯着他,“三年了,我以为咱们早就已经默认那个结果。没可能的。”
会议室里一下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世界就站在那里,他今天没有穿印着动漫人物的帽衫,橙红色的头发被收在帽中一根不漏,坚定的双眼藏于宽大的帽檐下,许久未穿的正礼服有着些许褶皱,但没人会在意那些——左胸处的彩色条带更引人注目。
“军令状。”
对面五个人同时抬头皱眉。
“我在此立下军令状,无论发生什么,”世界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无论我们能不能到达NKS-T9,无论能不能找到翔太,无论…能不能回来,我山本世界一力承担全部责任,任凭处置。”
“任凭处置,哈,这么大的事你拿什么担?”一人皱着眉,直勾勾地盯着他。
世界勾起一侧唇角,那笑很淡,带着点他特有的、不太正经的劲儿,可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他点点自己的左胸。
“这个不够的话,那就加上我的命。还不够的话,就把我在本部拼死拼活攒了十二年的所有人脉也全押上。”眼见对面五人的表情逐渐变得凝重,不想增加自己“逼宫”的嫌疑,世界又开口道:“再不够的话——”
他顿了顿,那个词在嘴里转了三圈……
“我前夫,我俩还没补上蜜月旅行呢,这趟宇宙旅行我看就正好。这你们要是不同意,我可就出去拉横幅说本部没人性了啊。”
说完这话,山本世界拉过一旁的椅子,不等其他人说什么,径直坐了下去。
长桌对面,四个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人皱着眉头说了句“都什么时候了”,最后齐刷刷看向中间的人。
——三年前,世界一纸调职申请书,选择从本部离开回研究所的时候,这栋楼里传过很多版本。
有人说他是被事故逼疯了,怕睹物思人;有人说他是走向末路的天才,这么多堪称神奇的研究成果,终究是用光了他所有脑细胞;还有人说他早就疯了,不然怎么真的相信外星人存在。
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山本世界在本部十二年,从研究所的科技人才做起,因为因人力不足、自身条件良好,被本部要走当飞行员,后来又升职为教官,最后官至航天组主管。
他带出来的学生里有一半,现在就坐在各部门的中高层位置上,还有他那位前夫……
他要是死在宇宙里,这栋楼会有很多人信念崩塌。——这恰恰是上层最怕的东西。
“……你这又何尝不是在逼我们。”正中间那位终于开口,声音疲惫。
“我是在给您一个台阶。你们不用拨款,不用签字——全部由我来,追责不到你们身上。只需要批准我的请求就好,”世界站了起来,直视中间那人的眼睛。
“我们家投资商说了,不需要给他家的公司做任何宣传,外界只需知道那只是枚普通的地球卫星火箭。”
“至于那枚载着人不知死活地、前往遥远行星的飞船,谁又能知道什么时候才轮到它发射。”
他站得笔直,行了个非常标准的礼。
“拜托了。”
他面对着的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外,一阵风吹过,拨开了云层。
山本世界的目光绕过面前这五个障碍物,向窗外望去,只见一架飞机恰恰好飞过那处,机翼划开云层,一往无前。
最后还是那位中间的人开口:“——走吧,山本。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你们FANTASTICS只是需要发射一枚量子通讯卫星,来辅助你继续进行研究。”
世界朝他鞠了一躬。
“谢谢。”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身后有人叫了他一声。
“山本。”
“是。”
“那个孩子——”这人斟酌了一下用词,“佐藤大树……他知道你要带他走吗?”
世界的手搭在门把上,用力握住。
“他不知道。”他轻声说。
2
从本部行政大楼出来,世界也不在意楼梯是否干净,一屁股坐在台阶上。
他掏出手机,翻到那个三年没拨过的号码,准备发消息告知大树那帮人松口的消息,却停住了手。
他压根没打算带着大树去随时会死人的太空,大树只需要挂个名留在地面就好——任务成功、大树升职加薪;任务失败、他也不会受任何牵连。
半晌,世界点了根烟夹在手上。
他其实不怎么吸烟,只是脑子里那一团乱麻解不开时,手里有个东西会更安心。
三年前也是在这栋楼里,不过是在另一间办公室,他签过两份文件,一份是调任申请书,另一份则是……
——离婚申请书。
那天也是这样的阴天。佐藤大树就坐在他对面,把签好字的申请书推过来,语气平静得仿佛申请书上另一个名字不是他的一样:“我找律师都拟好了,房子归你,车归你,存款你留着。我搬去单位宿舍。”
“大树——”
“老师。”大树抬眼看着他,很轻地笑了一下,“我们都清楚的。你别这样。”
世界被那声“老师”噎住了。
大树是他亲手带出来的学生。他还在本部当教官那会儿,佐藤大树是那一届飞得最好的。世界教了他三年,教到他成年就把自己赔进去了——两个人结婚的时候,本部从上到下所有人都以为这位以严格禁欲闻名的教官大人疯了,居然真把学生娶回了家。
婚后的前几年他们相处得很好,好到世界现在回忆起同在一个屋檐下时的场景时,心脏都还会突然加速。
但转折也很突然,是从佐藤大树突然被下令转到行政岗开始的。
大树太适合干这行了。他长得周正,说话让人舒服,办事稳妥,没有人不愿意跟他打交道。在转岗后还没给他多少适应时间,紧接而来的就是频繁出席各种社交场合,酒会、会议、对外协调,日程表能排到三个月后。
世界有时候半夜惊醒,正准备翻身抱着自己的爱人继续睡,一摸却发现身边是空的。更多时候是他坐在客厅沙发,靠游戏和漫画提神,一直等到凌晨三点才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
只见大树带着一身酒气进门,看到他没睡还愣了一下,然后很轻地说:“对不起。”
世界不是不讲理的人。
他知道大树一旦做什么就要做到最好,无论是工作还是社交,只要有需要,他就能不顾一切得往上冲。山本世界爱上的,就是这样的佐藤大树。
他只是感到……很难受。
世界也尝试过将大树拉到沙发上坐下,自己坐在他对面的地上,正儿八经地展开家庭小会议,试图解决这个问题。
一次,两次,到第三次时,佐藤大树连家庭小会议的时间,都抽不出来了。
大树沉默了很久,也只能沉重闭眼对他说:“老师,对不起,但我改变不了。”
——是啊。改变不了。
所以后来两个人都不说了。
交流频率从每天,到三天一次,再到一周一次,到最后只剩下“我今晚回不去了”“好”。
爱情这东西,不会轻易的消失,但却可以被一层又一层的尘土掩埋,直到最后一角再看不到。
提出离婚的是世界。
那是中尾翔太的信号消失的第四天,是世界与上级争论的第四天,是佐藤大树彻夜未归的不知道第多少天,世界心力交瘁即将解体的第一天。
而佐藤大树也再没有去挽留这段濒临破碎的婚姻的力气了。他怎么也想不通,那个经常跟着其他人一起来家里玩的翔太,为何就这么消失在茫茫宇宙。
沉浸在宛若失去亲生孩子的痛苦中,又加上工作的重担,一件件事从来不给他喘息的余地,在层层压力叠加之下,他也选择了放弃。
他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出声,然后就去联系了律师。
最后世界净身出户,去存放手办和漫画的仓库去住——他坚持,大树也知道改变不了他,重新拟定了协议书。
办完手续那天,山本世界拿到离婚证就转身走了出去,多年的默契无需多言,他知道佐藤大树会跟上来的。
世界先一步去行政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两罐咖啡,又习惯性把打开好的那罐递给大树。
“唔哇,完全不如慧ちゃん泡的好喝。”佐藤大树被难喝到吐了吐舌头,“不过以后应该也没理由再喝到了吧,得好好适应适应了。”
两人沉默。
“老师,”大树说,“我们还是朋友吧。”
“废话。”山本世界一口气喝光了咖啡,看着他说:“只要你有空,想喝随时都可以过来。我下达captain命令,让他给你泡他最珍藏的豆子。”
大树笑了笑:“别嚯嚯他心爱的咖啡豆了,那是他给翔太留着的。慧人也就舍得给泽夏分点,你也少找他要。”
世界跟在佐藤大树身后晃荡,送大树回到办公室后,他转身去了更高的楼层,自请离开本部,调回研究所。
原因很复杂,可最核心的那一条,他这辈子不会告诉别人——要是佐藤大树想知道,那就例外。
——烟烧到了手指。
世界“嘶”了一声,甩甩手,把烟头狠狠摁灭在垃圾桶上,不知这怒火是来自于被烧到手,还是来自于回忆中出现的某些围着大树转的人。
一股邪火冲上心头,他改主意了。世界熄掉了屏幕,又转身再次进入了行政楼。
3
佐藤大树的办公室在三十七层,很大,也很空。
世界曾不止一次地吐槽他,明明家里布置的那么温馨,自己办公室却走性冷淡风。
听到敲门声的时候,大树正低头批文件,只随口说了句“请进”。
世界没有第一时间就推门走进去,而是认真抚了抚衣服上的褶皱,又对着反光里的自己检查了一遍,戴正帽子。
做完这一切,世界突然轻轻笑了,用微不可察的气声吐槽了自己一句,将手搭在仿佛千斤重的门把上,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不确定自己要做的事到底对不对。
直到屋内传来的第二声“请进”,替他按下了门把手。
世界从进门开始一直没出声,就只是站在那里,像欣赏艺术品一样,用目光抚摸、描绘着那许久不见的佐藤大树的眉眼。
艺术品本人此时只是穿着行政岗统一配备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世界从来没见过他戴眼镜,但是更好看了。
“嗯?世界さん?!”
大树听到门关上的声音,却一直没听到造访者出声,很疑惑抬起头。上次见到还是在结婚时的那套正礼服,此时正穿在世界的身上。
大树很明显地吃了一惊,站了起来。
他这一站起来,世界虽知他体重没怎么变化,仍觉得他比三年前瘦了很多,整个人薄了一层,像一把被反复磨拭的刀。
“你怎么——”
世界开门见山,“计划已经批了。”
佐藤大树动作一顿,望向世界的眼睛,不可置信中又藏着巨大的狂喜。
“……上头松嘴了?”
“同意了。虽然他们什么帮助都不会提供,但好歹是不会成为绊脚石。”世界又恢复了那副随意的样子看着他,“现在万事俱备。”
“太好了,终于。”大树笑了出来,声音里满是松快,“恭喜——”
“只是,我们差一个宇航员。”世界打断他。
办公室里安静了整整十秒。
这十秒中,世界将视线从大树脸上转移到面前桌子的文件上,又挪向桌面上的杯子。
“哦,他改喝茶了。”世界想着,看天看地总之就是不敢看向佐藤大树。
反观大树却一直盯着他,那副曾朝夕相伴的脸上,此时竟看不出他的想法。
大树轻叹了口气,又慢慢地坐了回去。
“世界さん,”他说,“我已经转行政好几年了。”
“你当过将近七年飞行员。”
“那都几年前了啊。”
“你的身体数据我每年都…”世界自觉暴露了什么,心虚的浅浅吐了吐舌头,又厚着脸皮接着说,“今年年度体检,也完全达标。模拟飞行次数这么多,除非你说你把它当电玩城。”
“大树,你没放下过。”
大树看着自己面前还没处理完的文件,只是沉默。
世界绕过桌子到他身边,把他连人带椅子转过来,面向自己。
“大树。”
佐藤大树低头紧盯着自己的膝盖。
“翔太是我们都带过的孩子。”世界声音低了下去,“我看着他进组,看着他上船,听着他在九光年外跟我们最后说了一句话,然后就没了。这三年我每天晚上闭上眼睛,都是他出发前笑着的脸。”
他停了停。
“我不可能让他一个人待在那儿。”
“世界さん,”大树的手指死死抓住椅子扶手,一开口声音有点哑,“这些我都知道,但为什么…”
“如果说有个人能保证带着我们全员安全到达,或者说…”世界停顿了一下,“在我出什么意外的情况下,可以做到把他们这6个孩子送去,还能顺利带着7个孩子回来。”
”大树,我只认为是你。”
“老师…”大树声音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终于抬起头对上世界一直看向他的眼神。
“大树。”
三年前的山本世界也是这样站在大树面前,说出了“我们离婚吧”。那时候的他没有勇气看大树,但现在他看清了——大树眼眶有点红,藏在那副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还是和十年前他第一次在教官办公室里见到的那个年轻人一模一样。
“我想带你走。”
世界还是说出了那句藏在他心底、撕去一切伪装、最真实的理由。
大树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只是呆愣愣地看着这位前夫先生——眼前这个身着正装的男人,与那个穿着痛T求婚的身影重合,仿佛一切都没变。
佐藤大树带着椅子往后一退,站了起来,在世界以为自己要被赶出去的时候,绕过了世界,走到门口,把办公室的门“咔哒”一声锁死。
“欸?你想和我在这搞久别重逢的办公室play?”世界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只是调侃一句。
大树没理他这茬,又走回桌前拉开抽屉。山本世界从空隙里瞄到抽屉里,有很多表头一模一样的纸,最底下那张甚至纸边微微泛黄,无一例外的都有字迹。
佐藤大树掏出最上面的一张,这也是最新的一张。这是基本已经被填好、只剩时间栏没写的转岗申请书。可大树盯着它看了半天,又撕掉。
世界愣住了:“你这是?”
大树没理他,熟练地在电脑上点了几下,只听见打印机嗡嗡的尽职工作。他拿起笔,低头认真写着,又在填到“申请理由”那一栏时顿住。笔尖悬在那儿,像是在心里再次确认一遍,这才再次落笔,一字一顿写得仔细。
世界想看,被他侧身挡住了。
而后大树把笔一放,像卸下了多年疲惫一般,把那张纸装进档案袋,塞进世界手里。
“我今天还有好多工作没做完,还得折腾交接的问题,”他说,“就麻烦你送去啦。”
世界低头看着手里的档案袋,挑了挑眉头问他:“……我现在要打开袋子光明正大地偷看,你能不能装作没看到?”
“不行。”大树很无语。
“大树——”
“明天。”大树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声音很稳,“老师,你明天再拆。”
世界看着他的后脑勺。
“……好。”
他转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住。
“大树。”
“嗯?”
“你上次叫我老师,”世界说,“是三年前在便利店。”
大树背对着,想回头看他又停住。
“嗯…”
“我以为这辈子都没机会再听到了。”
大树没有回答,也没有反应。
世界拉开门走了出去。
——
世界离开大树的办公室,走廊尽头有一整面的落地窗,他走到窗前才发现天空已经放晴。于是借着阳光,把那纸申请书拿出,一字一句的读。
他一边感叹我家大树的字真好看,一边“啧啧”地吐槽这小子官话说的越来越熟练了。
突然他的目光停在一处,来来回回,反复咀嚼。
“申请理由”那一栏,只有一行字。
字迹是他熟悉到骨子里的、佐藤大树的字。
——“我不放手。”
正午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在他的侧脸上,世界靠在冰冷的墙上,心脏却将热到滚烫的血液泵到全身。
如此炽热的太阳都无法将瓷砖快速变得温暖,但一个人仅凭一句话就可以让他瞬间沸腾。
山本世界把那张纸按在胸口,思绪万千,无可言说。
楼道里传来相约下班出去玩的聊天声,走廊转角有推车碾过地面的声音,有刚转来什么都不懂、被上级数落的道歉声,还有急赤白脸争论一番、但最后什么都没解决的废话声。
这栋楼里的人都在过他们的日子,世界上所有人都在过他们的日子。
仿佛只有他的时间被永远停留在了三年前。
山本世界站在原地,攥着一张纸,这个精明智慧的队长此时像个傻子一样,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佐藤大树再次拨动了他心口的指针。
好在,还来得及。
4
随着本部《关于量子通讯所需卫星的发射决定》文件的下发,佐藤大树正式加入了FANTASTICS航天小组。
本部给他们批下来的办公室还没被收拾干净,众人依旧挤在世界的小仓库。和平常不同的是,今天的这里比过年的大街还热闹。
佐藤大树在来的路上,听世界在身旁讲述现在组里的情况:他不在的这段期间有两个新来的。
一个是目前年纪最小的——中岛飒太,不久前被泽本夏辉拉进队伍里当观察者;另一个则是他们最最亲爱的天使投资商——八木勇征,世界没介绍他太多,只说大树一定会很喜欢他。
而大树第一次见到勇征的时候——也就是进门前,勇征正蹲在仓库门口研究一株草,濑口黎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在聊这株植物能不能吃。
在他俩已经开始讨论要怎么拔下来,去找泽本夏辉做成料理的时候,堀夏喜回来了。
他只瞥了一眼,就让他们快别准备餐具了,这玩意吃了虽说不会嘎巴一下死掉,但怎么说也得医院一日游。
黎弥勇征二人失望之际,大树和世界也围观完了整场人类迷惑行为,世界只是挑起一边眉头、无奈的看着俩孩子,而佐藤大树则没憋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大树くん!可算把你等回来了!”黎弥很是激动,整个人都直接扑到大树的怀里。
堀夏喜一改往日的冷酷,快步走了过来,也被大树一把搂入怀中。
“あ、您好!”勇征看见大树,立刻站起来朝他鞠了个躬,“我是八木勇征!”
“佐藤大树。”大树放开两个人,笑着朝他点头,“我听世界さん提到过你,这次也要一起出发对吗?”
“嗯!”勇征用力点头,“虽然以前没接触过,但是我最近一直在接受训练!保证不拖大家后腿!”
“你别看他这样,身体素质可强了。”世界在一旁悠悠补充。
大树望向勇征,这孩子眼睛亮得像荷叶上晶莹剔透的露珠,至纯至善的样子看得人心都化了。
“yusei,”他开口,语气不自觉放软了,“世界さん没说错,我确实会很喜欢你。”
“别墨迹了赶紧进去吧,新番要到更新的时间了。”世界推着大树,身后跟着三个孩子一起进了他们的“家”。
“大树くん!!”木村慧人也不例外冲上去,差点把手里的咖啡泼在他身上,“欢迎回来!我给你冲了杯——啊不对,我还不知道你现在爱喝什么口味。我去重新……”
“还是老样子。”大树笑着接过,“谢谢keiちゃん。”
“佐藤大树さん,”中岛飒太从箱子上探出头又跳下来,非常认真地盯着他,“初次见面,请多指教。请问为什么刚刚世界さん碰您的时候,您的波动频率会加快呢?”
“飒太,嘘!”慧人拍了下他的脑袋瓜,怕大树感到不自在,又转头解释道:“他脑袋瓜子不太好,大树くん你别在意。”
“才不是,我是小天才才对。”飒太在他身后又拍回去,“我没开玩笑,这是我听到的。”
大树没有觉得被调侃,只是笑着说:“你耳朵很灵,叫我大树くん就好。”
“好的,大树くん。”飒太又骄傲的扬起头说,“我是观察者,很厉害的。”
大树看着他,眼神软了下来。
他伸手,很自然地揉了揉飒太的头发,又顺手把慧人被汗水黏在额前的碎发拨开。
“好好好,最厉害的观察者。呀,慧人又熬夜了吗。”
“诶?大树くん怎么知道——”
“黑眼圈。”大树戳了戳他眼角,“泽夏的实验最近不太顺利吗?”
“夏辉くん他…还算顺利吧,应该。”
大树看出慧人的不自在,不解地微微歪头,但没等来慧人的下句。大树不追问,只是另起话题问:
“对了,勇征、飒太你们两个今年多大了?世界さん没和我提过。”
“二十三岁。”
“嗯嗯,还很年轻嘛。”大树转向旁边,“飒太?”
飒太不知什么时候又去摆弄他的耳机,闻言抬头回答:“二十一岁。”
“那就是和慧人同年咯。”大树向后退了两步,两只手一撑,顺势坐到桌子上,“木村慧人、八木勇征,中岛飒太——你们三个,以后就归我照顾了。”
“诶?!”慧人指着自己,“我、我才是后勤组的吧,应该是我来照顾大家才对。”
佐藤大树看着这个按理说还是该在大学念书年纪,每天最大的困难,应该是今天中午吃点什么的孩子。可他却早早背负起宇宙寻人任务,大树心里有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对对对,那亲爱的后勤部部长大人,”一直没出声的濑口黎弥突然在后面哈哈大笑,“我最最可爱的keiちゃん,能不能稍微给补衣服的技术level up一下。你看看夏辉くん那件白大褂的口袋给改的——偏生他还就爱穿着那件四处跑。”
一提到泽本夏辉,慧人又不吭声了。正等着被吐槽的黎弥也察觉出了不对劲,用余光扫过在重逢之际还醉心于科研的某人——没有任何反应。
他话锋一转:“不说衣服,慧人さん你这周已经累计三次忘了给我的咖啡放糖了,我差点一口喷在挖出来不久的化石上。”
“没有吧,我明明放了。”
“绝对没放。”
大树看着这两人打闹,虽然依旧笑着,可心里那点不舒服的感觉,却越来越清晰。
世界溜达过来,站在他身旁,低声说:“怎么了?”
“你这么快就看完了?”大树转头看他一眼,又转回去看着这一屋子人,压低声音,“没怎么,就是觉得……他们几个都还这么小。”
“你也大不到哪去。”
“老师,”大树声音很轻,“万一……”
“没有万一。”世界打断他。
大树看着他。
“永远不可能有这个万一,”世界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返航人数预定九人,实到也一定是九人。”
大树定定看着他,半晌,站直朝他敬了一个礼。
“我相信你,my captain。”
“而且,”世界又恢复了那副不正经的样子,凑近大树耳边,“你忘了?我有外星人朋友。”
大树:“……”
大树:“老师,你这个笑话,我从六年前笑到现在了。”
“这不是笑话。”
“对对对。”
大树笑着摇摇头,伸了个懒腰,溜达去角落工作台附近找泽本夏辉打了个招呼,又转身去逗黎弥和慧人了。
1
“这次要带走的种子研究进展的如何了?”
濑口黎弥在考古组办公室解读前几天新捞上来的石板到二半夜,没回宿舍,反而溜溜达达来了自己楼上——本部地下二层的生物实验室。
他进门先和恒温箱里的东西打了个招呼,不等堀夏喜招呼、自顾自拖了把椅子坐到夏喜旁边,托腮看着他摆弄手里的试管。
“还算顺利,伺候了这么久,我不可能让它失败。”堀夏喜专心于溶液的配比,并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但也没因此忽视黎弥的问题。
“欸~是吗,那就好。”黎弥看到面前桌上试管中,淡紫色溶液中漂浮着植物组织,新奇地拿起摆弄,被瞪了,又讪笑着放了回去,打岔说:“夏喜,这就是你之前提到过的诱导培养液吗?”
“不是,啊…”堀夏喜一下没控制好力气,多滴了一滴,怨念地看向濑口黎弥:“啧。”
“喂喂喂,不是吧,这也能怪我。”濑口黎弥瞪大了双眼,声音在只有两人的室内回荡,“那它是啥?”
反正今晚的工作是白做了,堀夏喜索性直接收工,“诱导液的研制又卡住了,所以我重启了另一个项目,离预定起飞时间不远了,能做成一件是一件吧。”
“这是……”堀夏喜卡了一下,他把失败的溶液处理好,转身去洗手,背对着濑口黎弥说:“克隆培养液。”
“克隆?你不是早就答应我了吗?”黎弥猛地抬头、死死盯住他的背影,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听到了什么。
——三年前,翔太失联的第八天。
依旧是这间生物实验室,只不过大门被从里面反锁了起来,整整五天。
濑口黎弥被拦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饭团,这已经是他第五次来了。
“naちゃん,”他隔着门喊,“你不开门我就自己吃了啊。”
实验室没有一丝声音传出,只有他的声音回荡在整个地下二层——同层研究室所有人都被调走调查飞船事故了。
黎弥叹了口气,环顾四周没找到干净的地方——至少四五天没人打扫过了——就把饭团拿出来,将塑料袋撕开,摊成长方形铺在地上,这才靠着门坐在这自制“地毯”上。
“夏喜,”他换了个称呼,声音也低了,“我今天来之前,夏辉くん跟我说,世界さん这次把报告成功交上去了。那帮蠢货可算是认了,总算没让他们拍板‘确认死亡’。”
提到那个词,门内传来极轻的一声,似是呼吸乱了一拍。
黎弥仰起头,望着天花板上惨白的灯。
“夏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们是一样的。”
“我……知道你在里面做了些什么。”
门内外彻底死寂。
“你昨天晕过去了,体征手环一直在报警,我以前稍微学过一点…咳,开锁。就进去给你喂了水和葡萄糖。”
“我尊重你的想法,你不想出来,我就没带着你,自己出来了,还帮你关好了门。”黎弥语速很快地说,声音很轻,“但是夏喜啊,我看到了。”
“你那些培养皿,还有那些……失败品。”
门内猛地传来什么东西掉落在地上的声音。
“我不是来责问你的,夏喜。”黎弥说。
“走。”门内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你走。”
“我不走。”
“濑口黎弥我让你出去!”
“你吼也没用,我说不走就绝对不走。”黎弥站起来,对着紧闭的大门说,“夏喜,你听我一句,就一句。”
“……”
“你就算真把那东西弄出来了,”黎弥温声说,“它也不是翔太。”
门内,又是长久的沉默。
然后黎弥听见了重重的喘息声,紧接着的是一种从胸腔最深处,被硬生生撕扯出来的哭声。
一个把自己锁了五天、用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几乎是疯了地想把一个人重新造出来的男人,终于在第六天,被濑口黎弥扯开了最后一层伪装,被他自己最清楚的道理彻底击溃。
“我知道。”堀夏喜在门后哽咽着,声音破碎,“我知道的……我都知道……”
“那开门。”
“我做不到……”
“堀夏喜。”
“开了门他就真的……”
濑口黎弥把额头贴在门上,闭上眼睛。
“他没有死,只是失去音信了。”黎弥说,“世界さん也是这么说的,翔太的生命体征信号的确消失了,但是‘归零’和‘消失’是两回事。归零是彻底没有了,消失是…是去别的地方了。”
“你要是把自己折腾死了,那才是真的死了。翔太回来,看不见你怎么办。我也没法给他解释,索性我就来你实验室,随便抓管子溶液一口闷,紧随你的步伐一起死。”
“听话,把门打开,其他的我来处理。”
又安静了很久,久到濑口黎弥准备离开,明天再来话疗。
突然锁扣“咔哒”一声,开了。
门缝里透出昏暗的光。黎弥推开门,看见堀夏喜坐在门边地上,五天没刮的胡子,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之前摆放有序的桌子上,现在四处散落着培养皿、移液枪、还有一叠写满了的纸。
而在实验室正中央,一个实验台上盖着一块起伏的白布。
黎弥没有先处理堀夏喜,走到中间抬起手,把那块白布掀开了一个角。
——下面是一个装满溶液的容器,昨天还在容器里浮沉的东西却已经不见了。还有几排早已空掉的培养舱,也都被清洗得干干净净。
黎弥看了三秒,然后把白布重新盖了回去。
“好孩子,”他说,“我们回家。”
堀夏喜抓住他的衣角,哭得一抽一抽。
黎弥蹲下来,一只手按在他的后脑勺上,把他按进自己怀里。
“还有我在呢。”他说。
“leiya……”
“我在的。”
堀夏喜趴在黎弥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我不会再做了。”
“好。”
“要是有一天我又犯傻——”
“我就揍你,然后去给翔太告状。”黎弥说。
堀夏喜被他逗得“哼”地笑了一声,笑着笑着又哭了。
——“我没忘,这次是植物版的,万一在别的星球真的什么都种不出来,那就只能靠克隆技术了喂饱咱们几个了。”堀夏喜洗完手转身,却没找到平时用的毛巾。
“那就好。”濑口黎弥完全不怀疑他的话,转过身像记吃不记打一样,又拿起克隆培养液透过灯光看,“最近你是和夏辉くん又什么观点不合了?”
“没有啊,怎么突然这么问?”堀夏喜很是心虚——他趁着黎弥又鼓捣那管试剂,悄悄走近,偷偷在某人衣摆上擦了擦手。
“欸,我还以为是因为他心情不好,你没发现他和慧人最近不对劲吗?”黎弥听到他说话的声音离自己很近了,快稳准地放好试管,试图欲盖弥彰,一转身……
“啊!堀夏喜你干了什么!”——还是被发现了。
2
“慧人你还没睡啊。”
起飞倒计时二十天,八木勇征成功完成了今日份升空预备训练,奖励自己去健身房练了会儿胸肌。
这会儿他刚从浴室出来,擦着头发,飘去餐厅想找些吃的,却看到木村慧人背靠着柜子发呆。
“啊!!yuseiくん?!吓死我了。お疲れ。”
木村慧人一激灵,抬头就看到有个人把白毛巾披在头顶就这么飘了进来,被吓了一大跳。
不过他也很快反应过来这个点还会来厨房的,除了鬼、应该也就只有这个八木ちゃん了。
“是饿了吗?冰箱里有…有他做好剩下的晚饭,我帮你放微波炉热一热?”
慧人看到脑袋瓜上下快速点动,仿佛变成啄木鸟的勇征,转身帮他热饭。不仅如此,还要替他准备饮品——慧人最爱的咖啡。
天然二人组并没有觉得什么不对,直到豆子都磨好了,准备开始冲泡时,只听见仓库的门被“咔、滋啦”的一声推开了。
勇征和慧人对视一眼,从对方的眼中都读出了惊恐,彼此打气般肩并肩地朝厨房门挪去,试图识别出来者是不是什么。
慧人试图将耳朵伸长,没听到脚步声,朝勇征摇摇头,正要告诉他“可能是错觉”,就看到厨房门前有一条影子逐渐靠近。
“厨房有灯!被它发现了!”这个结论同时从勇征慧人脑海里出现。两人抱成一团瑟瑟发抖,影子往前挪一寸,他俩也往后退一步——直到退无可退,影子也终于到了门口。
“叮”的一声,微波炉正巧在此时热好饭。可在这“关键时期”的紧张下,那声响成了压垮神经的最后一根稻草。
“啊嗷嗷嗷啊啊啊啊啊救命啊夏辉くん!!!”
——蹲在地上缩成一团的木村慧人。
“啊啊啊啊啊救命啊不要抓我啊啊嗷嗷啊!!”
——大块的肌肉,却胆小得很的八木勇征。
“嗷唔哇啊啊啊!”濑口黎弥刚从研究所加班回来、就被家里两个年下突然的嗷嗷大叫也吓到了。
三人相对而“啊”,声音大到足以穿透墙壁,险些把房顶顶破。
“唔哇?!”佐藤大树平日最受不了很大的声音,从睡梦中被吓醒。
世界忍着被吵醒的怒气,只翻过身安抚性地拍了拍大树的背,说:“这几个家伙又在搞什么鬼啊。”
——仓库房间并不多,勇征飒太加入时,世界他们都不愿将翔太的东西,从那个一比一复刻了翔太自己家房间的屋子里整理出来。
最后还是世界把手办柜,从专门房间腾出来放到大厅,这才容纳得下飒太。后来勇征加入,收藏间又再次被塞了张床。
而大树的到来,为本就爆满的房间雪上加霜,只能将大树安排在世界房间。存着些心思、大树压根没提他可以回家睡,俩人时隔三年再次开启了同居。
“嗯?keito在喊我?”在自己房间中的泽本夏辉也不例外,被深夜中的惊叫吸引了注意。他听到慧人用非常害怕的声音在叫他,把手里的东西又扔回桌上,快步就要走出门去找木村慧人。
“没什么,keito他们互相吓到了而已,sawaさん。”中岛飒太正躺在夏辉的床上,也被吓一激灵,坐了起来,但瞬间就恢复了平静。
“没什么事就好,”听他这么说,泽本夏辉也放下心来,“躺好,咱们继续。”
“好的,sawaさん。”中岛飒太再次躺下,乖巧地闭上了眼睛。
——厨房
“你们在搞什么鬼啊。”
濑口黎弥惊魂未定,他回来后看到厨房还亮着灯,没听到什么动静,以为是哪个迷糊蛋忘了关。本着从现在开始就要养成不浪费资源的宗旨,他拖着疲惫的身子缓步走向厨房。
“leiyaくん才是,走路一点声音没有,吓死我们了。”勇征微微睁大眼睛,很委屈地说,他放下了手中的平底锅——被吓到时一把抄起来的本能反应。
“就是就是,我还以为外星人知道咱们的飞船要出发了,特意来灭口的。”慧人也很委屈,还保持着蹲成一团的姿势。
两人就这么委屈地看着濑口黎弥,他也很无奈地说:“喂喂喂,还成我的错了。”
闹剧过后,八木勇征第一时间拿出了万恶之源的晚饭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木村慧人也去接着泡咖啡——“大半夜的,你为什么要准备咖啡?”濑口黎弥表示不理解。
“啊,对啊。”慧人猛一抬头,差点把热水倒在桌子上,“可惜了,这豆子还是今天新到的,还想让阅尽美食的yuseiくん发表感想呢…”
“这个点了,应该只有夏辉くん和夏喜还不打算睡吧。”黎弥从冰箱里拿出牛奶,找了自己的杯子准备放微波炉里热一热。
“我刚回来的时候,从外面还看到夏辉くん房间里居然有灯亮着呢。他都这么多天没回来,今天能看到他还真是意外。不过夏喜今天应该还是留在研究所了,keito你拿去给夏辉くん好了。”
果不其然,和濑口黎弥这些日子观察到的一样,一提到泽本夏辉,慧人就会秒切沉默形态。
“yuseiくん,”慧人抿抿嘴,却开口道:“我有点累了,你可以吃完帮我拿去给夏辉くん吗。作为交换,我来洗碗。”
八木勇征从盘子中抬头,嗦完最后一根面后,没想太多就爽快地同意了。
只留濑口黎弥回忆了一遍这俩人之间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没想明白,也不能问。
就在勇征端着托盘出厨房的时候,慧人突然叫住他:
“夏辉くん不太喜欢别人进他房间,你敲门后从门口递给他就好。”
“都包在我身上,传奇外送员向你敬礼。”八木勇征一手托着盘子,另一只手敬了个歪歪扭扭的礼就出发了。
留下背后的黎弥和慧人,黎弥一脸难以言喻地说:“等我忙完这一阵,一定要好好教他怎么敬礼。”
八木勇征成功端着托盘走到泽本夏辉的门前,好险这一路没将咖啡撒出去。
就在准备敲门的时候,勇征听到了差点让他把咖啡泼出去,让这一路的努力功亏一篑,更让他彻夜难眠的对话:
“有点痛,忍一忍,我尽快。”
“没事的sawaさん,我习惯了。况且你动作一直都那么温柔,不痛的。”
泽本夏辉温柔到极致的声音,在这夜里却让人仿佛全身血液都凝固住。
而更让八木勇征从心底发凉的是,他分明听清这个不喜别人进入的房间里,传出了中岛飒太的声音——那个相遇第一天就让他魂牵梦萦至今的对象。
八木勇征不可置信地后退一步,虽然相处时间不太长,他也是知道泽夏和慧人的关系的——他一直以为这两人在恋爱。
可是今夜的消息量太大,他分不出心神去细想,一想到懵懂无知的飒太此时此刻就在这个房间中,就一味地感到害怕与恶心。
——他怕这个在大家面前靠谱又温柔至极的长兄,竟是玩弄感情的骗子,是和那帮富家公子一样的衣冠禽兽。
怕“变态”发现自己撞破了现场,八木勇征把托盘慢慢地放在地上,蹑手蹑脚地返回厨房。他准备喝口热牛奶暖暖被这短短十九个字,冻到绝对零度的自己。
却不曾想,慧人此时依旧在厨房发呆。
“lei…leiyaくん呢?”八木勇征怕他开口问自己些什么,索性率先出击。
“他回去睡觉了,”就在勇征准备接过话头,表明自己也要去睡觉的时候,慧人开口问:“送进去了吗?”
八木勇征顿时警铃大作,他不知道屋内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去给慧人说“你男朋友不让别人进的屋子里,有我暗恋的人”这个事实。
最后勇征只能背过身去,磕磕巴巴地说:“送到了,我没进去,啊好困,keiちゃん你也赶紧睡吧。”
“嗯。谢谢你,yuseiくん。”木村慧人心里装着事,没在意勇征浑身上下透露出的逃避。
——泽本夏辉房间内
“sawaさん?刚才是…”中岛飒太看着针头离开自己的身体,感到很疑惑,为什么自己分明在第一时间就发现了有来客,但是泽本夏辉却很轻地按住了他的肩膀——他不让自己出声。
“按好棉球哦,”泽本夏辉只是无奈一笑,把那管液体存放好,“打开门,会比不开门麻烦更多。只是对不住你了。”
飒太懵懂地点头,坐起身又好奇地问他:“大家每次都是在半夜进行体检吗?这样不会扰乱睡眠规律吗?而且为什么每次都是在澤さん的房间呀。”
“小话痨精,”夏辉拍了拍他的脑袋瓜,拿走棉球放到袋子里封好,但又耐心地回答他:“不是体检都在半夜,是只有半夜我才有时间。睡眠嘛,你看我一天睡不到四个小时不也没事。”
泽本夏辉目光一滞,稍稍停顿后接着回答,“嗯……其实大家平时去本部实验室找我,我就顺手给他们也体检了。”
“你不是因为有任务在身,只能在仓库这边观测宇宙对不对。而且体检的仪器就在我的房间,明天我去实验室的时候也能一块交上去,这样更方便不是吗。”
“好吧,我没什么问题了。”飒太起身准备回自己房间,甫一打开房门,他和泽本夏辉同时看到了,那孤零零放在地上的咖啡,飒太疑惑歪头盯着它,似是在疑惑门外来客不应该是它制作者。
“居然是慧人在门外啊…”而泽本夏辉送走了中岛飒太,又蹲下身端起来,将这杯已经冰凉的咖啡一饮而尽,“啊,keiちゃん换了新豆子啊,明天要好好夸他眼光手艺都在线啊。”
一饮而尽后泽本夏辉才反应过来,自己在看到咖啡、心神不定之下都干了些什么,“也罢,正好今天就通宵吧。”
虽然泽本夏辉自知最近熬夜到身体已经快到极限了,但是起飞时间越来越近,他已经没有时间了
——研究进程哪怕只推进一丝,他们九个人平安回来的可能性就会更大一分。
3
泽本夏辉一直知道,自己和木村慧人之间的问题再不处理,就会有后悔一辈子的事要发生。
但是他别无选择。
慧人从也来不是不讲理的人。他知道夏辉忙,这三年夏辉比谁都拼——FANTASTICS1号出事后,是夏辉一个人把那些关键数据,从已经消失在人类视野范围内的系统里一点点挖出来的,不眠不休地四处搜集材料,硬生生在世界那份“翔太可能存活”的报告里补了一半多的证据链。
可打那以后,慧人总觉得不对劲。
泽本夏辉不是“忙”,他是“不在”。
人还坐在那儿,眼睛却看着别处。慧人跟他说话,他会“嗯”一声,然后过了五秒才反应过来“你刚才说什么”。
前些年慧人年纪还小的时候,泽本夏辉不放心他,两人甚至是在泽夏租的房子中的同一个房间住的。
甚至后来大家陆陆续续、不约而同地搬到了山本世界的仓库里的初期,慧人也依旧保持和夏辉在一个房间住。
只是将近两年前开始,夏辉的房间里多了个被盖住的仪器,少了一个木村慧人。
虽然时不时在慧人的撒娇下,泽本夏辉会去慧人的房间陪他睡。可有时候慧人半夜醒来,身边是空的,衣架上也是空的——夏辉披着白大褂不知去了哪,直到天将明时才回来,身上带着一股慧人几乎要闻不出来的、很淡的气味。
——八木勇征正式接受升空训练的第三个月,起飞倒计时仅剩九十天,泽本夏辉和堀夏喜都像疯了一样,整日整日扎在实验室里不出门。
“夏辉くん,你快尝尝。”慧人特意从仓库储藏柜里拿着了新进购的咖啡豆,第一时间就带到实验室来给泽本夏辉品尝。
“先放那吧,keiちゃん。”泽本夏辉手中活计不停,头也不抬地说。
“夏辉くん…”
“keito,等晚上回家咱们再聊好吗。”夏辉快速转头,朝慧人露出他一贯的眯眯眼笑,又更快地转回头去专注于手上的细微操作。
这类对话在他二人间,十天发生九次。
而泽本夏辉却整整十天没回家。
“晚上回家聊”的承诺,从来都是空谈。
次数多了,慧人也开始焦躁。尤其是看到夏辉好不容易舍得从实验室回家,抱起自己转了两圈后,就又转身去找那个高箱之上的家伙说话了。
木村慧人很清楚这就是很正常的工作交流,中岛飒太的工作就是去观测宇宙,并且向泽本夏辉汇报。可大脑的明白却无法压过心间的苦涩,他的理智只能让自己保持从不迁怒无辜的飒太,而面对泽本夏辉时,醋意,占据了一切。
木村慧人不是没对上伙伴们不解的目光过,但他无法坦率地告诉他们“我们并没有正式在一起过”。
年上者从未对他说过爱。
4
“你在做什么?”八木勇征被一句提问惊醒,意识回笼的瞬间,就被蹲在自己面前的中岛飒太吓了一跳,身体下意识往后仰去,又一把被飒太抓住。
——距离窗口期仅剩十天时,所有人的速度都开始加快了,不只是泽夏和堀夏,连世界、大树和黎弥也整天不在家,甚至慧人都需要每日出门准备与核对物资。
而藏着心事的勇征和身为观测者的飒太,也成为了仓库里唯二的常驻npc。本应是最好的接触时机,可勇征却一直在躲——
十天前午夜中的事,让八木勇征无法面对中岛飒太。
他怕自己一见到他,眼前就会浮现出自己想象出的画面,索性一直躲着。
中岛飒太很困惑——之前总爱和自己待在一起的八木勇征,为什么态度突然在一夜之间大转变。分明在前一天,自己坐在箱子上面观测宇宙,他都还会在底下坐着观测自己。
而飒太更不理解的是,为什么只是那天晚上没给他开门,他就不理自己了。
飒太甚至怀疑是因为泽本夏辉忘了给八木勇征体检了,所以勇征才会生气。
“奇怪的yuseiくん,”八木勇征此时身体依旧呈钝角、被飒太揪住了衣领向前拽着,两个人保持着难以言喻的姿势,“为什么你这么混乱呢?”
“好近!”勇征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盯着飒太的眼睛发呆着想:“他身上好香,会是从…从那个人身边沾染到的吗?”
发觉到勇征的波动越来越大,中岛飒太的疑惑也越来越大。
突然,他好像感知到了从未接触过的新奇玩意儿。
飒太保持着左手抓着勇征领口处衣服、不让他向后倒下的动作,右手却缓缓沿着八木勇征的左臂向上,直至心脏处停住。
他感受着手下的搏动越来越强烈,像孩子得到了新玩具一般,微微瞪大了眼睛,目光直愣愣从勇征的脸上移到胸口处。
八木勇征面红耳赤,怔怔地看着飒太的动作,却不知是呆住还是故意,不出声、更不阻止。
当濑口黎弥把堀夏喜好不容易从实验室捞出来、两人路过正对大厅的侧窗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场面:勇征被抓住衣服,进退不能地被飒太压在桌子上——看上去飒太另一只手还在对他上下其手。
黎弥和夏喜惊讶地对视一眼,带着“原来你们俩浓眉大眼的已经谈上了”的微妙笑容,很默契的向后倒退着离开。
“飒太在那晚也会是这种样子吗。”不恰当的猜想却在这时涌上勇征心头,仿若被一盆冷水迎头泼下。
他左手撑住了桌面,确保自己不会仰过去,右手握住了飒太作乱的右手,从自己胸口拿开辩解:“因为差点摔下去,所以是害怕的混乱吧。”
“并不是呦,已经很多天了,我一直在注意。”飒太收回手,试图感受指尖残存的心跳。
——被点破了。
“你…飒太你真的像夏辉くん一开始说的那样,对所有人都这样吗。”八木勇征突然急迫地想得到一个答案,直愣愣地看着飒太。
“哪样?”飒太歪头看他,又将手放到他胸口,试探道:“这样吗?”
八木勇征瞪大双眼,亲眼看着自己被这只手“非礼”,红着耳朵点点头。
“唔…”飒太搜索自己的记忆,印象中他好像的确对某个人做过,但是触摸的行为并没有带来和勇征相同的反应,那人的心跳依旧沉稳——只是带了些许惊讶与兴奋,和勇征的“乱”完全不同。
“应该是没有吧?”搜索得出的结果与当前不相符,飒太选择按下不表。
“和夏辉くん…”勇征欲言又止,还是咬咬牙问出口:“和泽本夏辉くん也没有过吗?”
大门处隐隐传来钥匙插入门锁,似乎来者也很好奇这个问题,止住了钥匙的转动。
“何してんねん,”中岛飒太今天的困惑加起来,远超这前三年的总值了,“我怎么会去这么没有边界感地触碰sawaさん呢。”
“他再怎么不说出口,也瞒不了我的好不好。”
“keito和sawaさん每次在一起的时候,都会同频共振的。”
“yuseiくん不知道吧,共振就代表了他们对彼此的感受是相同的,就像世界さん和大树くん那样。”
“我不太了解什么离婚,但是他们二人从和我第一次见面起,就一直是同频的。而sawaさん和keito也是这样——”
“不会有人能插入他俩之间的。”
现在好了,心脏猛烈跳动的人,从八木勇征传递到了下一个人——
站在门外的木村慧人。
1
随着门外的人转身离开,中岛飒太再次将注意力转回到八木勇征身上,却发现勇征不如他预想的那样,听到自己的话后变得轻松。
而勇征此时正天人交战——那晚的十九个字他是真真听着,一字不差的。可为什么飒太在明知辉慧二人关系的情况下,依旧在深夜这个尴尬的时间点前往夏辉的房间呢。到底是变态诱拐懵懂小狗,还是自愿上钩。
八木勇征想不通,但他选择相信中岛飒太。
“是这样呀。”
——
木村慧人久久未归,而是抱膝坐在仓库外的高箱上,一个人发呆到晚上。只见城市万家灯火闪烁,属于他的那一盏却忽明忽暗、忽远忽近。
那个人总会在他快死心的时候奔向他,却又在情感最浓时抽身离开。久而久之,慧人竟也习惯了,自欺欺人过那人肯定爱自己,也濒临崩溃过自己在他心里到底是男友、孩子还是宠物。
没有结果。
木村慧人迷惘之际,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他只听得出,不是泽本夏辉。
“keito?”
“sota?……你怎么这时候上来了?”慧人很惊讶,他明明看到群里世界发了消息,今天给飒太放假,按理说他现在不会在这里——所以慧人才敢在这里发呆。
“因为我听到了,”飒太一脸认真地看着他,补充道:“你很难过。”
慧人鼻子一酸,偏头转过身背对他。
“才没有,”他撇撇嘴,闷声否认,却又声音微颤地问:“sota,夏辉くん他,真的爱我吗?”
中岛飒太走到在他身边坐下,没有回答他,只是两条腿悬在箱子外面晃来晃去。
就在慧人以为不会再得到他的回答,准备起身离开,就试图不着痕迹地低头用膝盖蹭去泪水——高处风大吹的,他是这么觉得的。
“什么是爱?”中岛飒太缓缓开口问。
慧人愣住了:“啊?”
“我不太懂。”飒太非常坦诚地看着他,“爱的定义是什么?什么状态下才叫爱?”
慧人张了张嘴,却未发出声音。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个名词,更不知道怎么去给飒太定性分析。
“爱就是……”他想了半天,“就是你会想跟那个人一直待在一起,会因为他的世界中没有你而难过,会…会想跟那个人亲近。”
中岛飒太歪着头想了很久,眉头皱了又松。
“那、我爱你。”他忽然说。
“原来如此……啊?!?!”慧人大惊,一出情感大戏在他脑海中拉开帷幕。
“我想和你亲近;我也想和你一直待在一起;如果你不把我放在心里,我也会有点难过。”飒太非常认真地掰着手指头数,“全部符合,原来这就是爱吗。”
慧人呆呆地看着他,然后“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你这个人……”不知是笑出的眼泪,还是被这番“真情告白”感动,慧人抹了把眼睛,喉间发涩道:“你真是……”
“你说的三条全部符合。而且不止你,sawaさん、leiyaくん、horiさん,还有世界さん、taikiくん、yuseiくん,还有……,”他突然止住话头,像是想不起来那个人是谁了,又很快接着说:“我也都这么想。所以说我爱你,也爱他们。我有说错吗?”
“没说错。”慧人吸了吸鼻子,伸出手狠狠揉着飒太的头,“这的确是爱,不过sota,对人的爱和爱情不是一样的。对弟弟的、对宠物、对朋友的情感也是可以爱。”
“但是爱情啊……等你长大再给你讲吧。”
“分明生日只差两天。”飒太被揉得眯起眼睛,像只被抚摸头顶的幼犬,又听到这话后拍掉慧人的手。
飒太忽然凑近一点,非常认真地看着慧人:“那你对sawaさん,是爱情,对吗?”
“……嗯,我能确定我是爱他的,但是我从来看不透他。”
“那就去问他。”
“问他什么?”
“问他到底怎么想。”飒太说,“你在这里难过,他不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他也不知道。他要是知道了,说不定就直接说给你听了。”
慧人沉默。
“……可是万一他对我真的不是情侣之间的爱呢。”
“不会的。”飒太指了指自己,“我一直听着呢。”
仓库所在的街区灯很暗,风不受高楼大厦的阻拦,直直灌过来。
慧人忽然伸出手,一把把飒太抱得紧紧的,两点热源于冷风中相撞。
“sota。”
“你以后就是我的朋友了。”
飒太被他抱着,表情茫然,这两年里有很多人摸过他的头、搂过他的肩、拍过他的背,却几乎没人拥抱过他。
“朋友?”中岛飒太微微睁大他那一双小狗眼。
“就是……比同事还要好、要更亲近的那种。”
他慢慢地、试探性地回应——伸出手环住了慧人的背。
“好。”他说。
“keito你们都体检完毕了吗,”飒太还是很在意白天里勇征的不对劲,随口问了木村慧人。
“是这样的,太空任务就是麻烦。而且咱们去的时间太久,夏辉くん他们抽了我九管血呢。还好,报告显示一切都正常。”慧人也很无奈。
“欸,好像抽了我十一管。”飒太新奇地看向他。
——就在两人叽叽喳喳准备吃点好的补补时,拐角处有一个人站在阴影里,手里握着一个笔记本,望着天台上那两个待在一起的身影,看了很久。
随后他低下头,翻开本子,在最后一页上写下:
「Day 159 被观察者开始主动与人建立情感联结。」
「备注:被观察者与对象拥抱的时候,身体无僵硬,适应良好,无不良反应。」
写到句号,他停住了。
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小点。
他捏了捏鼻梁,几不可闻地说。
“……又该去换本新的了啊。”
他把本子合上,放进口袋,转身离开。
2
“走啊yusei,我带你去和咱们的大朋友见见面。”
——FANTASTICS2号起飞前的倒数第14天,飞船的基础装置宣告整备完成,只剩众人的私人物品还未安置。
濑口黎弥接收到消息后,立刻就叫上他最心爱的弟弟一起去见识一下他们未来几年的“家”。
“出发出发!”八木勇征的情绪也被带得暴涨,两个人慷慨激昂地互相搂着肩,大步朝航天基地走去。
——“实在不好意思,现在无法让您进去。”
意料之外,被拦住了。
“欸?!!”濑口黎弥错愕地问:“十四天后要坐着这艘火箭执行任务的就是我们,为什么不可以进去啊?”
“实在不好意思,但我们接到上级命令,目前还不允许宇航员的各位登船。”负责看守的工作人员也不理解,但她只能按照命令去做。
“不用管什么命令,把门打开,”一道令人安心的声音从黎弥勇征身后传来,“我是飞船的总负责人,有权在任何时间登船进行检查工作。”
“世界さん!”八木勇征惊喜的喊他,“taikiくん也来啦!”
佐藤大树对他俩一笑,紧接着将胸口口袋中已经填好的船长令交给守门人,说:“我明白你也是按规章办事的,这样,你直接拿着这个文件交上去。有了这个,就不会有人追责你了,一切问题都有山本世界船长来承担。”
守门的工作人员听到世界的话后如临大敌,佐藤大树却又和风细雨般化解了这紧张的对峙感。工作人员瞬间将态度从面对棘手家伙的无奈,转为对大树的感谢。
——这文件也如同保命符一般,有了它,出了事也怪不到自己身上,这就够了。只是一份工作嘛,犯不着和这位鼎鼎有名的山本世界犯冲。
就这样,四个人也算是顺利地第一次进入了这个,他们要即将共同生活的封闭空间。
“唔哇!里面好大啊leiyaくん!太气派了!!”八木勇征惊奇地环视着飞船内部,“噔噔噔”地跑来跑去,这远不如他家大的飞船却让他兴奋万分。
“真的好大!唔哇,这是最新的装备吗!”濑口黎弥也加入了“噔噔噔”跑来跑去的队伍。
“你们小心点哦…”佐藤大树宠溺地看着他俩乱跑,又感到十分欣慰,开口道:“终于啊……”
世界罕见地没出声吐槽,轻轻颔首,“走吧taiki,咱们去挨个检查一遍。”
“你先把眼镜给我。真是的,我就出差了两天,怎么就搞得这么脏……”佐藤大树这才发现自家前夫的不修边幅已经侵袭到这方面了,一边絮叨一边替世界“擦玻璃”。
——
“yusei你来,”濑口黎弥拉住了八木勇征,将他带到一处台前。黎弥率先站直,有些严肃地对勇征说:“大家早就接受过训练了,但是时间紧迫,所以对你只是优先进行航空适应训练,但是宇宙里是会突然发生紧急状况的。”
八木勇征注视着他的双眼,点点头表示自己在认真听讲。
“咱们航天小组不属于军队,只隶属于captain世界,所以平时是没什么规矩的。但是一旦船长下达命令,那就是绝对要服从的、关乎一船人生命的绝对指令。所以,我认为有必要对你进行一些适度的特定训练。你愿意接受吗?”
“我愿意!”勇征也学着他的样子站直,敬了个依旧歪歪扭扭的礼。
“啊啊对对对,首先就是这个!”濑口黎弥看到他的动作有些头疼,“来我教你,你看我的手,要这么摆。”
濑口黎弥一秒切换正经状态,示范了一个敬礼的标准动作。
“我知道啦!是这样对吧。”
虽然勇征的动作让人怀疑他是否真的知道了,但是濑口黎弥很有耐心,再次示范给他看,“不是不是,这里,手要伸直,而且脑袋要正着。”
“哦哦哦,是这样吗。”
“啊啊,一只手,,一只手敬礼就够了。”
一个就这么教、一个就这么学,重复了不知多少次。直到濑口黎弥一个头两个大、心累到满头大汗的时候,八木勇征终于成功学会了……一个动作。
“下次…呼,下次我再教你激光枪的使用。”
——
本部的地下八层,是为遗传基因工程预留的空间,每个人在此都有属于自己的个人实验室——万一这群科学家们造出什么科学怪人,其他层的人还能有机会往上逃跑。
不过令众人庆幸、却令八层科学家们失望的是,这项紧急预案从来没发生过。
“哈?” ——带着疑问又不解的语气词打破了这片寂静。
“naちゃん你是疯了吗,”泽本夏辉慢悠悠把基因工程计划表推回桌子另一端,“那是宇宙,射线辐射有多严重你又不是不知道”
"不改变性状?哼哼,宇宙射线会让你亲爱的'稳定表达'这四个字变成笑话。你那套培养理论,到了外面,跟没有是一样的。"
"那你呢?"堀夏喜把笔拍到桌上,"主动插入片段?你自己都不知道它会表达成什么东西吧。不可控的东西不上船,这就是底线。"
"给它一个方向,叫不可控?"泽本夏辉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东西。
"宇宙射线并不能确定会导致突变,但插入基因一定会导致变异。"堀夏喜抬起眼,停了一下接着说:"你倒是什么都敢让它变化。"
泽本夏辉没有再接话,他只是向后靠去,双手抱胸靠在椅背上,目光幽深地盯着堀夏喜。
沉默时间很长,长到堀夏喜以为自己成功说服对方。于是他转头去收桌上的报告,泽本夏辉却再次发难,与他同时站起来,一只手压住纸。
一瞬间,剑拔弩张的紧张空气从两人之间,弥漫到了整个封闭空间。
就在两人之间的火药味儿重到仅需一根火柴,就能炸掉整个总部基地时。随着大门的开启,一道清亮的声音传来——
“え、堀夏くん你果然在这里,”慧人一副如他所料的样子,带着他招牌的自信笑容进入了泽本夏辉实验室的门,“刚才去你那没找到你,我就猜你是不是来这了。”
泽本夏辉听到第一个字时,就将钉在堀夏喜脸上的视线挪开了。纵使他的手还压在那份导火索上,但那份压的堀夏喜喘不过气的东西,仅半秒时间,就被这人收走的干干净净。
“还站着干什么嘛,快来端走,托盘很重的。”慧人似是在嗔怪他们这两个没眼力见,眼里没活的年上。
“はいはい,今天的咖啡豆怎么样?”泽本夏辉推了推因刚刚身体前倾而微微滑下的眼镜,一手拿起自己的,又将另一杯递给堀夏喜。
一提到咖啡豆,慧人整个人都兴奋起来了。
“这是yuseiくん的妈妈和外婆送来的!她们已经知道yuseiくん希望做什么了,决定帮着他瞒他父亲。”他似乎没察觉有什么不对劲,笑着说:“而且还给咱们送来了好多美食,据说怕yuseiくん不够吃,过几天还要再送点。”
咖啡的热气将堀夏喜和泽本夏辉的眼镜无一例外地蒙上一层水雾,看不清眼前。
随着“噗”的一声,两人同时将咖啡喷在了桌上。
“え?”慧人当场愣住。
“好苦!”泽本夏辉慌忙找水。
“太甜了吧!牙好痛啊啊。”堀夏喜紧跟夏辉的脚步,也开始四处找水。
“啊啊啊夏辉くん你拿错了,你手里那杯是堀夏くん的!”慧人再一看两人放下的咖啡杯,这才发现原来是泽本夏辉刚才递错了,而自己因为在讲豆子的来源也没注意到。
“naちゃん把你的那杯给我,你喝这杯。”
最终还是没找到水,“艰苦”环境下的泽本夏辉快速反应,两人只要换过来喝一口就不需要水了。
一场闹剧结束,三人只得面面相觑地看着那张,被咖啡渍污染的看不出原本面貌的计划表。
不知是谁率先没忍住,轻笑了一声。另外两人也紧随其后,宣告了一场险之又险的“战斗”的消失。
3
深夜的私人实验室里,没有人造光源的阻拦,月光透过了玻璃,一步一步跨过窗台上空无一物的花盆,斜斜地躺在实验室中间。
——这是一间建立在远离城市的研究所。
这间实验室的正中央只有一张实验台。
此时,研究所内唯一的一个人正躺在上面,用一只胳膊盖住脸,似是在低声呢喃着什么。
半晌,他把胳膊拿下来。
弧形的无影灯金属罩内壁被主人擦得很亮,借着那点月光映出正对着它的一张脸——眼下发青,是很久没睡的样子。
胸口口袋里塞着一个记录得满满当当的本子,正正压在心脏上,令他不得喘息。
他看着自己被映出的模样,声音沙哑。
"你啊……"
"可真干得出来。"
寂静的实验室中,无人能回应他。
许久,他起身在实验台坐起,缓了一会儿后走到桌子附近。
一盏台灯被他按亮,只见桌上摊着两张体检报告,都是一看就知道崭新的。其中一张数据栏里的数值偏离得厉害,堪称“满面红光”——这是他从医疗部偷出来的。
而另一张呢,编号、时间、受试者几乎一切都和第一份相同。只是上面每一项都落在正常范围内,结论一栏干干净净——体检者非常健康。
他转身打开了藏在桌子底的保险柜,拿出了厚厚一叠体检报告 ,纸张最上面的日期,赫然指向三年前。
他将那份显示异常的报告又仔细读了一遍,而后放到这叠的最下方,手指微颤地放回原来位置。
正要关上这记录了他一切罪行的柜门,他又突然想起来口袋里那沉甸甸的一本——这是他最深重的罪孽。
这人把那本记录放在与它封面几乎一模一样的另外几本上边,每一本的封面上都贴着标签,字迹工整:
「观察记录」
他不敢再看一眼,猛地关上柜门,拿起桌面上那份仿造的报告快步离去——他要在没人发现前“还”回去。
“咔哒”一声,门被锁好了。
——
“yusei你小心一点啊啊啊!这东西磕到了的话,夏喜会跟你拼命的!”濑口黎弥眼见着八木勇征快要把那装满得满满当当的箱子掉到地上,一个箭步冲上去帮他稳住了重心。
“ohhh 还好有你leiyaくん,”八木勇征也怕那个习惯性冷脸的堀夏喜发脾气,惊魂未定地说:“我会好好注意的!”
在确定好勇征真的拿稳后,濑口黎弥撤开一步,目送勇征将箱子安稳送进火箭中的指定位置后,他又转身去搬下一件东西了。
“为什么这种体力劳动需要咱们自己来啊?”八木勇征小跑过来,又扛起泽本夏辉的仪器,略带不解的问。
“因为咱们队里几位大科学家都不放心工作人员,坚持决定亲自动手。”佐藤大树刚运完一趟,气喘吁吁的趴在世界的携带物品上。“而咱们几个人美心善的好人,也毅然决定协助他们,以上。”
“おいおい、小心点啊。”堀夏喜正捧着盛放一枚种子的恒温箱——十三天前和泽本夏辉争吵的罪魁祸首,险些被木村慧人撞到。
木村慧人抱着泽本夏辉的实验仪器,一边和堀夏喜道歉一边往前走。
“あ、世界さん你别搬那个了,一会儿我们几个来。你去帮keiちゃん把咖啡豆放好。”大树实在看不下去自己老师在那深蹲三次——也没拽动一丝一毫的身影,害怕他给自己整得腰间盘突出,连忙制止他。
“等等、泽夏你等等,你手里那个箱子让naちゃん帮你拿进去,来跟我一块抬一下这个。”大树随即抓到了路过的泽本夏辉,让他帮自己一起搬。
“唔,你身上好多汗……”泽本夏辉面露难色,十分不忍又贴心地为大树叫来了八木勇征,自己则施施然抱着箱子送了进去,完全不在意身后佐藤大树失望的眼神与绝望的怒吼。
——“你这家伙!”
1
“很好,按好哦yusei,”泽本夏辉往刚抽好血的标本管上贴上标签,又操心地叮嘱八木勇征按住针孔,“那我去keito那里了,要压满五分钟啊。”
升空窗口期仅剩2天的晚上,Fantastics2号火箭终于接受完最后检查,向船长山本世界交付。而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世界不能耽误,紧急通知泽本夏辉对所有人进行出发前最后一次身体检查。
“はいーー,但是sawaさん……那个…”勇征乖巧地回答,又露出一个介于羞涩与撒娇之间的笑容。
泽本夏辉看着他,心里已有答案,却坏心眼装作什么都不清楚地问他:“怎么了。”
“饿了……”勇征好歹也实打实和这七个人住了小半年,哪里不知道这位长兄最爱捉弄人。可不乖乖说出口,今晚大抵就真的要饿肚子了。
“肯定是因为抽了这么多血嘛,sawaさん,为什么要这么频繁的抽血检查呢。是因为之前的体检都不正常?还是说有什么阴谋!要把咱们都抽虚脱!”
眼瞅面前的傻孩子开始思维飘远到将要前往的太空,手上开始放松,泽本夏辉无奈地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
“手、手,按好。”夏辉叮嘱完,又转身打开了房门,头歪了歪,示意勇征跟他出去。
“哪这么多阴谋论,前面几次只是总部规定的全面生物基线留档,所以抽得很多。而这次只是发射准备,只需要三管。”
“欸?”八木勇征既不理解什么叫生物基线,又搞不懂泽本夏辉招呼他的动作。
而泽本夏辉带着他来到自己房间门口,让他稍等一会儿,就转身进屋将手中的血液样本放入标本箱。做完保存工作后转身出来,他看了看勇征的手臂,发现没再出血后说:“不用按了,来吧,我先给你弄口吃的。”
——
“sawaさん,生物基线是什么啊?”勇征大口大口的吃着面,不曾想因此失去了锅里剩的另外半份——泽本夏辉看饿了。
“简单来说,就是万一回不来,这份档案就会被用来作为下次航天的材料,研究咱们为什么会……死在外面。”夏辉也一边嗦面一边给他解释。
只见两人相对而吃,风卷残云般结束了战局。
八木勇征体谅家里这位长兄虽忙、却仍愿意给自己做饭吃。他也清楚时间紧迫,还有几个人没做完检查,于是自告奋勇负责起刷碗的工作。
泽本夏辉欣慰一笑,安心托付给他后,就带着器械溜溜达达走到了木村慧人房门前。
他抬手欲敲,却已然听到里面已经传来了“请进”的声音。
『真不愧是keito啊…』泽本夏辉想着,又将表情调整到最佳微笑状态,开门走了进去。
慧人此时已经开始解开上衣扣子,准备脱下。泽本夏辉不想制止,又因为正事要紧只能制止,他略带失望地说:“今天不用脱衣服的,这次只抽三管血做留档就好。”
“嗯?不查心电图了?而且就抽这点啊。”慧人不解,却乖乖地将衣服扣好,袖子卷到手臂上,伸出递给夏辉。
“keiちゃん,我……”
随着针头轻轻扎入血管,暗红色的血液缓缓流入标本管。泽本夏辉似是想说些什么,又止住了话头。
“夏辉くん?”慧人与他相处数载,能听得出他的脚步声,又怎会听不出他此时是心里藏着事。
可是直到第三个标本管接好,泽本夏辉也没再开口说完后半句,只是依旧温柔地拔出针、依旧贴心地叮嘱、依旧冷漠的转身——这场景已经不知重复上演过多少次了。
木村慧人看着他的背影,一滴泪顺着脸颊滑落,砸到按着血管的手背上,反而把他自己吓了一跳。忍了几年的泪来得汹涌,而他只是死死咬住嘴唇,不让哽咽声惊扰到离开的人。
慧人忽然觉得自己很悲哀,自打和中岛飒太聊过后,自己明明已经很努力地去忽略他的若即若离,如此努力去尝试贴近他,为什么到头来还是得不到他半分在意。
『果然,只是我的一厢情愿罢了。』
苦于两只手都有任务,慧人试图去用衣领蹭掉接连不断涌出的泪珠,却忽略掉了托盘被放到桌面上的细响与一声叹息。
——他被揽入怀中,那人的另一只手托住了他的脸,又用拇指轻柔拂去脸颊上的泪水。
“な…”他的嘴唇被那只尚且湿润的拇指轻盖住,作乱的手微微用力,将他的头转向那人。紧接而来的,则是温热的唇——那坏心眼的人竟吻去了他另一侧脸颊上的泪痕。
木村慧人只瞪大了眼睛看着他,这次不需要再忍,眼眶中也没有酝酿出的泪了。
泽本夏辉看着眼前呆愣的慧人轻轻叹气,低头咧了咧嘴角——这次是真心的,只是不知那笑里是被可爱到了,又或是自嘲。
被亲了。
木村慧人怎么也想不到,眼前的年上抬起头第一时间,就朝自己靠近,隔着尚且湿润的拇指、来了个结结实实的吻。
而拇指也很快被撤去,那只尚且湿润的手覆盖住了他的右手,用力按住了他因为发懵而没用力、微微洇出血色的棉球。
半晌,一吻毕。
泽本夏辉低头检查他的胳膊,发现没再出血后才拿走了棉球、为他贴上创口贴,再次转身准备离去。
没能走动——木村慧人这次拉住了夏辉的衣摆,却未发一言,他在等。
“keiちゃん…”
——慧人还想再等一下。
“keito……”
——最后一次,就等最后一次了,真的…最后一次。
“好,我向你保证,等到返航那天,我会和你全盘托出。”
——等到了
“好。”
——
而在慧人房间的斜对角,就是堀夏喜的房间。
只见他正在键盘上打些什么,又在泽本夏辉敲门时快速将电脑切到了某次实验报告的页面。
“请进。”
“抽血咯。”泽本夏辉推门进来,瞥了一眼屏幕上那去年的日期,没做出什么反应,目光却扫到那盆通体白色,只有边缘处有细小螺旋纹路的白幽灵——那是夏喜最最心爱的、近乎全锦化的龟背竹。
“欸?你准备登船时再带它吗?”夏辉手上动作不停,好奇的问他。
“不带了,宇宙环境太复杂,它又这么脆弱,我舍不得带它去送死。”堀夏喜微眯了一下双眼,在泽本夏辉一副“抱歉弄疼你了”的表情下接着说:“我已经联系好Jimmy他们了,明天就送去麻烦他们帮我照顾。”
“也不一定就是送死吧。就只带NT2第七代样本苗吗?”
“对,不过还没催化发芽,等进入逃逸轨道了再说。这白幽灵我在地球上这么好吃好喝地伺候它,甚至为了它调了这么多次营养液配比,都能没事黄一片叶子试图吓死我。”堀夏喜接过棉球继续按住,“99%白锦果然还是太冒险了吗?”
“都已经给它调成叶绿体异位了,按理来说只要根部持续受光,新出的叶片应该很稳定成活了吧。”泽本夏辉皱眉,走到培育仓旁边仔细查看。
堀夏喜闻言只是摇头,“不只是叶绿体供能这一个问题,根部光合作用怎么说都还是少。而且浇水多了就黄、浇水少了不长,光弱了不够,光强了,呵,直接死给我看。”
“哦豁,naちゃん你看这里。”泽本夏辉在观察到一处叶片时突然喊了堀夏喜,指了指那处,“看来这片是生气你抛弃它,准备跟你一哭二闹三上吊。”
“什么!!!”
“嗯…可不是因为我盯得啊。”泽本夏辉逃了出去,只留下堀夏喜和白幽灵大眼瞪小眼。
而堀夏喜在夏辉离开后,快速收起了悲伤的情绪,再次打开了未完成的那页,断断续续打了几行字后点击了发送。
一个无人在的房间中,收件箱迎来了新的一条消息。
2
窗口期前最后一天,竟意外下起了时断时续的中雨,急得濑口黎弥前脚把晴天娃娃挂了一排,后脚又烧香拜神。怕不够用,又去找了口钟咣咣敲。
从东亚求神到南亚仪式,从欧洲巫术又到非洲壁画。以前无论是听说过还是亲眼见过的方法,濑口黎弥一个不落的都试了一遍。
八木勇征和木村慧人看着稀奇,也跟在他屁股后面来回跑,最后被黎弥抓住,和他一起布置好了场所。
三个人就这么在佐藤大树和中岛飒太面前,开始跳起了美洲原住民的求晴舞。
在大树一脸无语的反应下,飒太提出了疑问:“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做法呢……世界さん!”——山本世界在他们仨开始跳第二轮的时候,也加入了进去。
“欸?做法?那是什么?”飒太表示不理解。
“就是请求掌管下雨的天神,把雨收回去,毕竟如果明天还这么下雨的话,今年的发射窗口就要结束了。”大树扶额,看着眼前的四人宛若AI生成的视频一样,扭来扭去、诡异至极,问道:“leiya你确定是这么跳的吗?”
“记载上是这么画的啊,应该没错。”濑口黎弥不太确定,但很坚定的回答他。
又是一声长叹,而后舞蹈团队变成了五人。
“何してんねん……”中岛飒太的吐槽开关,终于被这几个抽象至极的家伙们打开了——“居然就这么愉快地加入了吗?!”
不知是晴天娃娃还是老龙王管用了,又或者求晴舞给天神们看美了。窗口期的最后一天,天空真的放晴了,各项条件也都完美符合发射要求——终于可以出发了。
——
天才蒙蒙亮,六个人早早地到了塔架下方,就这么无言望向即将启航的火箭,思绪万千。
八木勇征仰着脖子,盯着这个大家伙率先开口:“我们,要离开地球了吗?”
“还有点不可思议,居然真的要出发了。”慧人瞪大了眼,在将明未明的环境下显得格外的亮。
世界和大树做完了最后的核查,在清单一项一项地进行打勾。
“完成,我们走吧taiki。”世界将纸塞进口袋,招呼着大树和他一起去找几个孩子汇合。
地面虽然没什么风,到底是没有阳光,体感还是有些冷。佐藤大树打了个寒颤,快步想跟上世界,却不想世界停下了脚步。
“欸?”大树感到疑惑,“是有什么东西忘了吗?”
世界并没有回答,只是等他走来后,将自己的外套递了过去。佐藤大树接过,却没有穿上。
“嗯?”世界眼睁睁看着大树一个转身,把那件他刚脱下来的外套,又给披回了自己身上。
以为是大树还不想和自己太越界——毕竟睡一个卧室可以说是空间不够,私底下这么黏黏糊糊那就没法解释了。
就在他心里念叨着『任重道远啊』往前接着走的时候,大树出乎他意料之外地靠过来了半步,两个人的肩膀紧紧的贴在一起。
这突如其来的热源烫得世界一僵,而紧接着的是一只有点微凉的手,慢慢慢慢地滑入了他的口袋。世界面上不显,却在隐秘处与他十指相扣。
——
“世界さん、taikiくん你们可算来了,”濑口黎弥有点虚弱地朝他们打招呼。
“嗯?leiya你怎么了?”大树将手抽回,快步朝他们走了过来,“不舒服吗?”
“低血糖犯了而已,刚才yusei把自己带的能量棒喂他了,一会儿就好。”泽本夏辉嘲笑道。
大树只感到无语,扶额说:“你这家伙……”
[ 各组注意,现在进入发射前准备程序,飞船状态正常,塔架平台无关人员已撤离完毕。
请航天员乘组按预定路线前往发射塔架,依次进入飞船驾驶舱。进舱后按规程完成各项检查,随时报告。
地面保障人员做好协助与应急处置准备。各系统继续保持状态,等待下一步指令。 ]
登舱指令的播报响起,也宣布了小剧场的结束。八个人整齐划一地转身,朝登舱平台走去。
中岛飒太走在倒数第二位,他忽然停住脚步,朝那片黑漆漆的天空望去。佐藤大树就走在他身后,被他吓了一跳不说,还差点撞上他后脑勺。
“怎么了?”不算小的动静引得众人回头关注,木村慧人有些担心地问。
“sota?”
飒太没有回应,只是侧着头朝远处听,表情认真而又严肃。
“sota……”泽本夏辉制止了勇征继续问,只是等他结束。
“哈,”飒太回过神,眼睛亮亮地笑起来。
慧人好奇,问他:“你听到什么啦?”
一根手指就这么直直地指向浩瀚无际的天,“它说:‘可算来啦’。”
走在最前面的世界突然开口:“你确定它是这么说的?!”,几步跨过来抓住飒太肩膀摇晃,又兴奋道:“我就说!你们都听到了吧,是外星人!它来欢迎我们了!”
“………”木村慧人、八木勇征和堀夏喜都处在一个无语和“利达又犯中二病”了的二重态。
“没错!世界さん!宇宙在欢迎咱们哈哈哈!”濑口黎弥开团秒跟,结果被泽本夏辉一把拉回去,扔给另外三人控制住。
可他们中却没人敢对最中二的那个上手,无法将飒太从山本世界手里“解救”出来——除了佐藤大树,他将双手从世界胸前穿过,稍一用力,就将世界撕了下来。
——“はいはい、老师,冷静点。”
恰逢日出,世界的脸上被染上了同款颜色,耳尖也似是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
只见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朝向那静静等待他们做客的天空,用尽全身气力大喊:
“——我们来了!!!”
回声响彻云霄,直抵苍穹。
3
“机组人员已成功登船,航天服气密检查完毕。重力稳定模拟装置、巴萨德—磁帆星际氢收集装置、长期生命保障闭环自检成功。请地面指挥室确认。”世界确定好系统无误后,又挨个检查了一遍七个人的安全装置,正式呼叫地面,开始执行起飞任务。
[地面收到,请captain核对本次任务内容。]
「火箭代号:FNT 2
任务距离:9.0 ly
预计巡航速度:0.7 c
预计到达时间:船员时6.0 Y;地球时7.9 Y
预计跃迁次数:12次
充能周期:105 D
本次航行目的地:NKS-T9」
山本世界一一确认,他足足等了三年,终于说出那道迟到已久的命令。
“航组人员,”停顿了一秒,他的视线扫过另外七个人,这帮年轻人早就等候多时了,此刻无一不带着期待的笑容望向他。
“佐藤大树、泽本夏辉、濑口黎弥、堀夏喜、八木勇征、木村慧人、中岛飒太、山本世界……”
世界也笑了一声,坚定地看向前方。
“中尾翔太。”
[任务核对成功,乘组封舱确认。准许进入发射流程。发射塔撤离完成,地面供电切断,微波热推进已就位,控制权转移。]
“接收控制权,已切换内部反应堆,光子反射模式预备中。”
[预祝你们,旅途愉快]
倒计时开始。
十、九、八……三、二、一
“点火。”
世界一声令下,佐藤大树按下开关,地面微波束随即启动。船底空气被加热,等离子体激波产生的巨大反推力迫使这架火箭向上缓缓离塔。
“喔喔哦哦哦啊!”纵使接受过系统训练,但将近2g多的加速度终究是让火箭上的人有些难熬,濑口黎弥和堀夏喜瞬间小脸刷白,科学家的冷静自持消失的无影无踪。
只见操控台屏幕上显示出几个字:
【程序转弯阶段完成,按预定切换光子驱动模式,惯性阻尼场、度规驻波场充能中】
“唔…”,在加速度与震动的双重作用下,八木勇征感觉自己的胃有种饱胀感,就像是第一次吃得这么撑的一样,有些反胃。
“yuseiくん还好吗?”中岛飒太没什么太大的感觉,却第一时间察觉了勇征的不适。
“哈啊,呼呼呼……”木村慧人大口大口的喘气,仿佛置身深海中、胸腔被向内压住。坐在旁边的泽本夏辉顶住加速度,将手从下方托住慧人手,试图安抚。木村慧人怔了一下,反手扣住他的手指
“十分钟后就能进绕地轨道了,”堀夏喜面色发由白转青,他本就不擅长这些事,此刻忍受着仿佛背了一个人的压力,却声音发抖地艰难安抚其他人:“到那…唔…就可以打开重力场了。”
“进入稀薄大气段,转换纯光子反射模式。”世界没让大树再操作,而是自己艰难地动手指,在胸前屏幕进行控制,“马上就好,坚持住。”
【已进入预定绕地轨道,姿态调整中。惯性阻尼场、度规驻波场充能完成,是否开启重力场】
“确认开启。”一声令下,宣告了众人的解放。
“taikiくん!这里和在地球上感觉一样诶!”慧人离开座位后蹦跶了两下,新奇的感受和科幻片里似乎完全不同,自己没有飘起来。
“那是当然啦,”佐藤大树给他们解释道:“重力系统是有两套场来回切换的。咱们接下来的停泊休整期、还有出了太阳系的滑行期,用的都是度规驻波场;而24h后的加速推进阶段,则会切换到惯性阻尼场。”
“所以为什么刚才发射的时候不能打开啊,好难受。”勇征举起一只手提问。
“因为飞船携带量有限,咱们没带太多化学燃料。而重力场需要光子能源作为驱动,”濑口黎弥终于恢复过来,拍拍他的肩膀解释说:“可是地球附近不能直射光子,连发射都得用地面微波助力——那个场没法开,只能咱们硬抗。”
“原来如此。”
“所以你下次再感受到没有重力的时期,那就得是T1Y356D(1年又365天)以后的跃迁期了。”世界没起身,撤去了刚才那副精英船长的样子,懒散地瘫在座椅上为补充知识,“跃迁的时候必须关闭重力场,要是它和压缩场打了架,那遭殃的就是咱们了。”
“会怎么样遭殃呀?”木村慧人也是头回听说,学着勇征的样子举起双手发问。
“哼哼,落点会算不准,有可能直接跳进某颗星球的核心里。”山本世界邪魅一笑,又补充:“不过也别担心,跳进去的话也就一瞬间的事,没什么痛苦的,嘎嘣一下、咱们就消失的明明白白了。”
“别吓他了,”大树走到世界身后,双手搭上他的肩膀,“这套技术都是我们天才的leader研发出来的,系统都设置好会在跃迁时同步关闭重力场的。话说你到底是怎么做出来的,一直不告诉我们实话。”
“都说是外星人教的了,”世界露出了神秘的微笑,大手一挥道:“行了、都去玩吧,我给地面做个汇报,今天没什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