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正东,码头11点。4。”
大树深吸一口烟发出信息,随后拔出电话卡烧掉。他一边假装刷短视频,一边用皮鞋后跟挖出一个小土洞,他把烧焦的电话卡丢进去,又把土盖好,踩实。
“佐藤君,继续啊。”
“来了。”
他把手机放回裤兜里,拉开花园的落地窗走进屋子,去接下一圈牌。
“佐藤君,老爷子最近查卧底的事,听说了吗?”
“唔,好像听他提过一句吧。”
“最近风声太严了,自家赌场和花街都不让进....就只能窝在这打打牌。”
旁人附和道:“最近没发觉什么异样啊。难道是上边出了什么大事?”
“嘛,我们这个级别的,真有大事也不配知道了。”
那人突然转过头去,“嘿,佐藤君,你知道什么吗?”
大树抬头看了那人一眼。
“不知道。”
“不是吧,干儿子也什么都不知道的,我们大概就更不配了。”
众人哄堂大笑。
“要我说,出去逛逛有什么,自己人的地盘都要怕吗?”
那人话音落了,还斜睨了大树一眼。
“走了走了,在这给假太子爷送钱有什么意思。”
大树依然没做声。
“不说话就是太子爷默许咯。”
“玩出什么事来可别找我们的责任!哈哈哈哈哈哈哈....”
大树依然不吭声,喝光了手里的酒,在几人即将踏出房门时,把杯子狠狠砸碎在他们脚下。
“给你们5秒钟考虑,现在走了,以后就不用回来了。”
没人理会大树。5秒后,他们走出了房门,笑声在整个院落回荡。
凌晨3点,几个黑木家的小高层醉得不省人事,在码头西北边的一家赌场被条子抄了,没几分钟就把所有知道的东西都招了。一家赌场也搭了进去。
“就是那个佐藤大树,是他派我们来的,不关我们的事....老爷子带回来的野种....”
2
“他们应该没说多少。”
“别放在心上。”
启司刚煮好了一锅热气腾腾的拉面。他把拉面放在轮椅的置物架上,按下按钮,电动的轮子滋滋向餐桌滚过来。
“这汤底可是我专门找泽本偷师的,熬了五个小时。”
“这....您亲自做的?”
“当然了。”
大树看着眼前香气四溢的拉面,眼神有些发直。
“您....真的不用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
启司放下手中的筷子,很认真地看着大树。
“而且我今天还要给你一样东西。”
大树抬头,看见启司手里是一枚镶金的翡翠戒指。
“这是....你的养母留下的。”
大树拿着筷子的手一顿。
“她以前说,有一天要交给自己的儿媳妇。现在我把它给你了,你也要早点成个家,找个人照顾....”
“父亲....”大树忽然开口。
“怎么,你担心自己配不上?你的能力和为人,这么多年大家都看在眼里,还有谁不服气,大可以过来找我。”
大树终究没有将自己想说的话说出口。他看着启司并没有欲言又止的意思,不知道这是不是他们之间无言的默契,让他们都决定对这条由一个女人构建起的纽带闭口不谈。
他不过是个替身,替身就该有替身的自我修养,他不能真把自己演了进去。
大树的眼前浮现那张供在内室祠堂里美丽的黑白照片,画上的女人笑起来活泼明媚,抛开那同样精致的眉眼不谈,大树无法将肮脏的自己与那种温柔的白月光联系起来。他尽管被世界教导,黑木家的人是十恶不赦的存在,滥杀无辜,一群变态踩着别人的尸体登上所谓的王座,可那些吞他们私产的人,背叛的人,挡路的人,本来就都该被清除掉。他第一次杀人的时候,父亲淡淡留下了一句“大树,这次你来处理吧”便离开了。而后他割了那人的舌头,让他就那样流血而亡。猩红四溅的时候,手中的刀仍闪着寒光,他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兴奋。
这不也是世界一直在做的吗?他同时也在为了自己的“帮派”,为了自己心中的所谓正义,清除他认为不对的人。世界和启司都教他用刀,用枪,潜伏追击,刑讯逼供。尽管有世界师父的仇恨在先,他偶尔也会困惑,为什么这两伙人一定要势不两立。某种意义上,他们的观点不谋而合,甚至有时心意相通到会让他除掉同一批人。但是这两个人,这两派势力,似乎此生都将水火不容。
他们各自秉持各自的道,本身就没有对错之分。
在这样的环境下,大树不知不觉地制衡,让两种道互相掣肘,比如利用世界除掉一些帮派内的异己,不服他养子身份的喽啰,有二心的叛徒。世界常质问他的动机,他只是不紧不慢地回答“我在帮你除掉垃圾罢了”,却打消不掉世界对他的怀疑。而父亲这边却从未对他生过疑窦,即便计划有破绽,他以办事不力为由来请罪,父亲也只是拍拍他说没事,人总是会犯错的,然后下一次仍然把重要的事交给他来做。
大树心里十分清楚,他是因为顶着这张脸所以能横行霸道胡作非为,可现在他看着眼前热腾腾的拉面,心中萌生一种莫名的渴望。
“父亲,我真的觉得我不配。”
不配你的疼爱,尽管不知道这其中有多少是给他自己的,有多少又属于他的白月光。
“不。”
启司拉过他的手,轻轻地把那枚戒指戴在大树的手上。
“如果不是你,这世界上将没有任何一个人配得上它。”
3
大树夹着烟头的手举起酒杯,将威士忌一饮而尽的时候,穿着皮衣的世界在吧台的另一侧出现了。面对着反光的玻璃酒柜,大树读着世界的嘴型,能收到他们的下一步行动。
“找机会,去后边。”
他们一先一后来到酒吧的后巷。大树的烟抽完了,他又抽出一支,点起逼仄里唯一的光源。
“上次我们扑空了。”
“不算扑空。那几个多少会交代些东西吧。也没办法,他们现在不好骗。”
世界一手插兜。笔直靠着水泥墙
“是他们不好骗,还是你不想骗了?”
他拿过大树手中燃了一半的烟,嘴唇覆盖在他的咬痕上吸了一口。
“你为什么这么说?”
世界努努嘴。
“新戒指挺好看的。”
大树竭力让自己眼神保持平静,但还是下意识攥紧了拳,原本靠在墙上的肌肉崩得笔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忘记摘下来。
世界冷哼一声,攥住他戴着那枚翡翠扳指的手。
“别的大人给你的玩具,你就这样子带到我面前来了。”
“以前的你,不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大树。你真让我失望。”
那点点光源即将燃尽,大树没办法从那双晦暗的下三白眼里看出任何情绪。
霎时间,狂风骤雨猛烈地袭击他的唇。
那是个毫无美感可言的吻,世界一手扼住他的喉咙,一手捧着他的耳朵和后脑,他在迅猛的气流和泥水中几乎窒息。求生的欲望使他死命地想要推开世界,而他们的力量相差仍旧很悬殊。大树就这样挣扎着,直到感觉自己的身体出现异样的变化,他更加惊慌地连踢带踹,而世界也刚好在这个时候突然放开了他,转而擒住他的双肩抵在墙上。
“你凭什么....”
大树抬手想要给世界一巴掌,被世界攥住了,戒指直挺挺地打进世界的掌心。世界捏着手心里那几根手指,把大树抓得生疼,算是给了他答案。
大树死死地盯着世界,试图再获取一些额外的信息,哪怕一点点也好,他的脑中正充斥着数不清的问题。那眼神里不知不觉又充满了渴望。
世界把他的烟吸尽最后一口,丢下烟头转身离开,大树亦步亦趋。
最近的一家汽车旅馆里,他们冒着死的风险开了间房。
在被入侵的那一刻,大树突然后悔了。他下意识地推搡,想把什么东西赶出自己的意识,而身体终究是诚实的,那力道不大,所以世界忽视,继续一声不吭地做着自己的事。
一下,一下,又一下。
像句句不停的诘问。
大树在意乱情迷之中努力地保持着头脑的清醒,他细数自己心中的情感,脑中那层迷雾比方才更深了。
他究竟在想要些什么?
他闻着世界洗发水的香味,突然幻觉一阵血腥和金属冰凉逼近他的鼻尖,世界钳着他脚踝愈发紧的手掌,让他不自觉地想起那些杂碎求饶时,也是这样抓着他的脚踝,而他用另一条腿把那颗低下的头颅死死地踩在地上。
一刀,一刀,又一刀。
血腥味愈发重起来。
他的双手被铐在床头,戒指随着逐渐加快的节奏刮着床头板,划掉了一层棕色的漆。
是他从来就没想把戒指藏起来过。那不是忘记,是刻意,是下意识的反叛。这种宣战的心思究竟从哪来,大树想不通,现在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在白色的床单上流逝,他更是想不了了。他的感官完完全全被眼前的男人占据,训练他,也训斥他,精神上,肉体上,教给他一切后他又全盘接受的男人,却从没想过他需不需要。此刻这个男人正给予其他的东西,他也在接受。从来自己都是这么接受的,可能也不知不觉喜欢着,那为什么,为什么?他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独立思考,质疑这一切的意义和动机,转而对父亲的道义接受得彻底。
他死死地皱着自己的眉头,“老师”的音节不断从嘴里涌出来,又片片破碎。
老师....我从未想过不服从,也从未想过会不爱。
但我应该服从你吗,也必须要爱你吗?
我爱我手中的刀,刀上的血,万军丛中取敌将首级。
我或许也爱我的父亲。尽管他始终透过我看另一个人。
大树张开嘴,想要替此时自己的每个细胞呐喊,被世界紧紧捂住了嘴巴。所有的声音只能变成喉咙里剧烈又不甘的闷哼,回荡在这个钟点房里。大树的身体疯狂地挽留,任凭新的东西再次成为他的一部分,就连接受的喜悦也被压抑得难捱。
而后他吃力地起身,便很快有留不住的部分蠢蠢欲动想要逃离,他每走一步,世界给予的便消逝一点,到最终能留在他身体里的,会随着时间慢慢干涸,一点点渗入他的骨血。
这是第一次,有世界给他的,他不想,也没办法完全地留下。
大树沉默地走进洗澡间,身后拖出星点蜿蜒的污渍。
世界默默抽着烟。大树的脸朝向另一边,他并不是很想讲话。
“下一次是什么时候?”
“两天后。”
“你不是和他说了这单生意不要那么早谈吗?暴雨会掩埋行迹,我们就不好行动了。”
“他又没死,我说了哪算。”
世界从背后环住他,他的肌肉有些僵硬。
于是世界把他的脸掰朝向自己,薄烟直接渡进大树的嘴。
大树默默地吸了一大口,而后感觉有些呛。他推开了世界不住地咳嗽起来。
“我抽不惯。”
他率先挣脱世界的怀抱起身,三下五除二地穿好衣服。
“快走吧,待久了会出事。”
每次都是世界先到,先走,这次是大树先离开。
“有变化会告诉你的。”
大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审过一个被虏过来的大学教授,他指着地牢审讯室里的挂钟,讲起了傅科摆——一根很长的钢索吊着铜球,下面是一个圆盘,刻着刻度。铜球摆过去,摆回来,再摆过去,再摆回来。你以为它只在来回摆动,其实地球在转,每一秒都在改变它的轨迹。
大树那时候不过当他是说胡话,但此刻他意识到,自己其实是那个摆。他以为自己是在来回摆动——从启司这边摆到世界那边,再从老师摆回到父亲,从所谓的正义摆到黑暗,再摆回去。他以为自己有选择,但那个看不见的、转动的东西,是十几岁那年的雨夜,是世界再度找到他,告诉他,从此你会有一个意义,你会因此而存在。
从那之后,他所有的摆动,都是在那条因这两个人而出现的轨道上。
4
世界不是很爱跟着师父出任务。虽然师父经常说,每个厨子都是从切土豆丝学起的,但他依旧不太能接受只是跟着善后收尾,大场面见都没见过。他去问师父,得到的回复永远是还不到时候。某一天,他在清点受害者的时候,看到了一张十分熟悉的脸。那个男孩长得很秀气,脸上有几颗淡淡的痣,他一时想不起从哪里见过,就这样盯着这个男孩子,看到人家发毛也没看出来个所以然。
男孩的年纪太小,按规定要送去福利院。世界偶尔会过去看看他,给他带点好吃的,陪他玩,教他一些防身的技巧,试图从中拼凑出一些蛛丝马迹,然而一切都没有让那种别扭的感觉消失。
世界也觉得自己莫名其妙。
一天天地,世界厌倦了在师父的庇荫下无休止的蹉跎。他悄悄地跟在师父的身后,看到师父在酒吧里和人攀谈,随后拐去了一道巷子里。他又跟进巷子,结果七扭八扭地跟丢了。等他再顺着蛛丝马迹追到师父,发现师父的血已经干了,他已经发硬的躯体正被几个黑衣人抬上面包车。
他刚要惊呼,身后一个人影乍现,捂住他的嘴巴示意他不要作声。那是一直跟在他身后的师父的战友。他多少年后才知道,师父竟然是这样,拖着不久于人世的病体以身入局,勾他去查自己的未尽之事。
那个男孩的秘密很快也被世界解开。他在师父留下的笔记里找到一张照片,照片上是黑木家的老大和他的亡妻。
世界没有丝毫犹豫,在那个漆黑的雨夜径直前往福利院,找到佐藤大树,跟他说了自己的全部计划。
“从此你就是我的钉子。”
这颗钉子在黑木启司亡妻的忌日那天,出现在她的墓碑旁边。大树完美地表演警惕,胆怯,迟疑,惊诧,自卑,一气呵成。从此他凭借那张有八分相似的脸成为启司的精神寄托,他视大树为己出,关怀,照顾,亲自教导,委以重任,而大树凭着父亲和老师教给他的本事微妙又优雅地周旋。
但是大树一天天长大了,他逐渐感觉这个孩子开始不受控,自己也开始不受控。那是他夜以继日亲手锻造的灵魂,他操纵着大树从瘦弱的男孩逐渐变成一把淬火的利刃,哪怕那灵魂已经开始扭曲,利刃终有一天可能朝向自己。他努力地让自己忽略那些过于明显的蛛丝马迹,他耍的小心思,自信心的膨胀,破绽百出的回话。或许只要他还愿意叫自己一声老师。
直到那枚镶金的翡翠戒指明晃晃地架在大树的无名指上,给酒杯里的威士忌叠加了一层光环。
那不仅是对他们身份的背叛,更是对他的背叛,是赤裸裸的挑衅。
那个灵魂再扭曲,也只能属于他一个人。
于是疯了一般地,他开始对着那张唇撕咬,对着那朵花蕊冲撞。他就这样让“老师”这几个音节从完整到支离破碎,到再也没听到过。
他这辈子或许再没机会知道,究竟是什么,导致他们之间的一些东西静静地改变。世界始终认为是错误的那一晚,而从未觉得,从一切一切的开始,他锻造这把刀的时候就使歪了力。
今晚大树比他更先离开。他摩挲着手指,脑中尽是那枚被他贴在戒指里侧的定位器。
5
大树坐在黑木家宅邸的祠堂里,对着那位养母的牌位,把戒指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回左手。
外面有人在喊他,说家主叫他。
他把戒指套回左手,起身往外走。
祠堂的门关上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香还在燃。
他想,这可能是最后一次看见这个画面了。
走货的地点在三号仓库。
启司本不该出现在这里。过去十年,他早就退到幕后,所有的买卖都交给手下打理。但今天他来了。此刻的他正端坐在轮椅上,大树站在他身侧,海风吹过来,启司的头发被吹乱了,拂过他眼角的笑纹。
“这批货走完,”启司忽然开口,“我手下的这点东西,就都是你说了算了。”
大树没接话。
“记住要盯好底下人,”启司转过头看他,笑了一下。“剩下你想干什么都行。”
大树的喉结动了一下。
仓库的门从里面打开,有人出来说:“家主,货齐了。”
启司掐了烟,拍拍大树的肩。
“走吧,孩子。”
他们走进去。
三分钟后,警笛从四面八方响起来。
世界站在指挥车里,看着屏幕上的红点安静地停在三号仓库的正中央。
对讲机里传来突击队的报告:“已包围目标区域,发现武装人员,请求指示。”
“收网。”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稳,但他握着对讲机的手指骨节泛白。
混乱是从第一声枪响开始的。大树一把抓过启司的轮椅往仓库深处退。有人在喊“有条子”,有人在往外冲,有人在开枪,不知道朝谁。
启司忽然问:“是你吗?”
大树没停,也没回应。
他们在仓库深处打开一扇暗门,是一条通往隔壁街区的暗道。大树把他推进去,门也被他吱呀一声关紧。
这条暗道黑木家里没几个人知道,是启司很多年前给自己留的后路。
然而多亏了大树,世界过不了多久就能找到这里来。
大树把启司的轮椅朝向自己,磕了三个响头。
然后他跪着给手枪上好膛,端正地指向自己的父亲。
启司面对漆黑的枪口淡淡地笑了,并未有丝毫意外。
他开口:“我要感谢你的老师,在我人生最后十年的时间,仍然给我机会再想念她一次。”
“她什么都没给我留下就离开了。我有时候多么希望你就是他的亲生骨肉,哪怕你是其他男人的孩子....我也不会在意的。你甚至不是为此整了容....那就是你原本的样貌。老天爷居然在我以为还清了前半生所有的债的时候,又给我这样的馈赠。尽管代价是我所拥有的一切。但那又如何?你,孩子,你本身就是最好的宝藏。”
“你确实像她,但这不是我坚持选你做继承人的唯一原因。我知道,我就这样找一个不明身份还会舞枪弄棒的人回来,被带到风口浪尖的不是我,是你。但我看到你这几年,明里暗里没少清理门户,反倒安心了许多,甭管用了什么手段。不然,我是不敢把那样珍贵的信物交给你,否则只是白白给你树敌,让你在这漂浮的世道更站不稳脚跟。就是苦了那些陪我一路打拼过来的人....不过他们陪我享过了福,也算不枉此生了。”
“好歹,我也算给你留下了些东西,不论最后你的选择如何,你今生都能过得不错。那我也就能安心地去找她团聚了。”
启司抓过枪筒,对准自己的眉心。
“对不起,大树。这么多年,我努力去好好地对你,但我自认为还是不够。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她。就这样,正合适。”
他又不舍地抬手,努力去够大树的眉眼,鼻尖和脸颊,仿佛是最后一次对她的贪恋。
“来吧,如果你真的对我这个父亲有过感情,就给我个痛快。”
“砰”的一声,火药炸开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启司痛苦地倒下,他的大腿被一颗子弹击穿。
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大树转过身,枪头对准刚才子弹来的方向扣响了扳机。
听到枪响的两波人马同时涌入,大树呐喊着“救父亲”,一边疯狂地清除着警方的障碍。直到他看到失血昏迷的启司被手下从暗道另一端带走,自己才停了下来,任凭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把他层层包围,十几个黑压压的枪口和红点同时对准他。
他这才低下头,看向地上那摊血痕,中间空出了一个人头的形状。
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他再也没办法支撑住,软绵绵地失去了意识。
5
再醒来的时候,大树发现自己躺在白色的病房里,门口和屋内各有两个警察,他们拿对讲机汇报着自己醒了的情况。他低头察看着自己,身上几处骨折,动起来是钻心的疼,头上好像也被缠了几层纱布。坐在他正前方的警察来问他,记不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他说自己叫佐藤大树。那人又问了一些他黑木家的事,他有所保留地进行回答,从他的事情暴露以后,重要的核心都会被转移,按着他的线索去追,最终也只会一场空。或许是他的语气太过平淡,问话的警察看他毫不所谓的样子升起一股无名火。
“不是因为你,山本组长怎么会是现在这样!”
大树浑身的伤口仿佛一瞬间全部被扯开来。
他挤着有些发涩的喉咙问道。
“他....什么样?”
“组长他....”
“行了,别和他讲了。”
旁边一个女警冷冷地开口。
“他怎么配知道这些?”
那个怒火中烧的男警一拳打在大树的病床上,不情愿地坐回去。
“你真应该感谢法律。”
女警拍拍他的肩表示理解。
“看好他,别让他跑了。这小子精得很。”
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大树都没能知道世界的一点消息。有警察24小时寸步不离,上厕所都贴身看着。他一遍遍描摹着自己的的肌肉记忆,他们的身高差,百分之百确定那颗子弹击穿了世界的头骨。
他唯一能确定的是,虽然情况不乐观,但世界至少还在呼吸。
他希望世界永远不要醒来,也永远就这样呼吸下去。
没过几天,大树便在走廊看见了几个熟悉的身影,他起初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这么些天,大树早就摸清了他们的换岗规律,老搭档默契还在,几个人里应外合,当最后一双盯着大树的眼睛被留在病房里,他熟练地用伙伴暗中传递的铁丝撬开手铐,一个肘击送那位警官进入梦乡。
“跳窗,有我们的人接应。”伙伴对大树交代道。大树点点头翻出窗户。
“佐藤先生,老爷子....现在还没醒,但是他在昏迷之前说,他认可的一直都是您佐藤大树。”
大树抓着水泥管向下攀爬的时候路过一扇窗,他看见窗内熟悉的身影。
偏了,又没偏。
他没有多看一眼,火速离开。
几个小时后,刚睁开眼的世界挣扎着走向大树的病房,一阵风掀起嫩黄色的窗帘,在开着的窗前翩翩起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