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完舞,佐藤大树躺在房间正中的空地上,大拇指机械做着上滑动作,瀑布般信息流里并没有他想看的,只是无法摆脱信息如惰性气体充塞大脑的感觉。
人工智能、经济周期、通货紧缩或膨胀,一连串庞大而空旷的词汇让他患上巨物恐惧症,又像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将他吸进去。
他又想起中午妈妈打来电话,问他吃得好不好、习不习惯东京的气候、他养的蝾螈已经生宝宝了、如果实在没办法入选就回来做老师也很好起码妈妈可以保证你三餐营养……
恍惚间佐藤大树注意到手机屏幕上出现一个圆形黑块,边缘洇出隐隐的蓝色光晕。
没来得及思考,手指便先一步触上了这块区域。紧接着屏幕变黑,只有中间细长亮白的loading进度条在缓慢爬行。
应该是网站的推流手段,也确实勾起了他的好奇心。
加载成功后,弹出的画面却是说不上的诡异。
视角很低,右侧边缘被物体挡住一小块,画面中木色茶几、棕地毯、蓝色单人床错落不齐,墙壁上几张海报依稀可以辨认是动漫人物。一个男人坐在床沿,肩膀宽阔,看得出身形很高。再往上是男人窄方的下巴和嘴唇,其它五官流落在画面死角外无从探知。
“偷拍视角的直播吗,还是什么jump scare整蛊视频?”
佐藤大树一边疑惑一边寻找退出键——不管是哪种他都不感兴趣。
画面中的男人起身,而后在茶几前盘腿坐下,佐藤大树这才看清这张脸。
他几乎尖叫起来。
这不是山本世界吗?
现在大数据的个性化营销服务已经精准到这种程度了吗?
佐藤大树几乎是从地板上弹起,死死盯着男人下巴上的痣和粉金相间的头发。然后用pad打开自己的油管,主页推荐第一条就是山本世界的视频。一模一样的发色和痣,只不过手机上的男人似乎要稍微瘦一些。
三年前,佐藤大树看了这个男人在世界大赛上夺冠的视频,于是走上舞者这条不归路。
山本世界一向低调,在社媒上除了参加比赛就是追番,从来没透露过私生活内容,他没想到自己一向低调的偶像会参与这种类型的宣传活动。
奇怪的是,佐藤大树尝试在社媒上检索相关信息,但一无所获。
接下来15分钟,佐藤大树看着山本世界用最新的番剧下饭吃完一桶泡面。而后离开画面,浴室传来漱漱水声。
直到现在,屏幕上看不到观众评论,山本世界也不做任何互动。
就像是一个真实的偷拍监控。
他被自己的想法吓到,刚想强行退出,山本世界却又出现在画面里,用毛巾擦着头发。这次佐藤大树看清了他下巴的胡青。
他抱紧自己的蝾螈玩偶,偏头,目力所及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小公寓。
窄小的玄关窄小的床,窗子不大不小,本应该摆在小厅正中的红色沙发房东不允许丢掉,只能安置在角落,一切都是为了腾出一块供他跳舞和平躺的空地靠边站。
有时候他觉得这块空地像一座岛,他也像一座岛。
他看着屏幕里熟悉又陌生的男人的琐碎日常,就像隔着海峡望着大陆。
他不属于东京,或者说他尚未属于东京。上京一年他还在不入流的组团做主舞,大家都说他只是差点运气,但讲得多了反而像宿命。
他无法解释自己对这个素未谋面的男人产生的类似乡愁的情感。
第二天,手机里的男人比他晚一个小时起床,佐藤大树下了某种决心,告诉所有人自己不慎弄丢了手机,不得不置办新手机、换号码。
旧手机则二十四小时连接着电源,佐藤大树下意识把他当作断电就会去世的拓麻歌子,努力维系着这随时可能失去的联系。
他贪婪地窥视着偶像的一切,了解他爱吃的食物、最近看的番剧、每日穿搭。
他把手机声量调到最大,让房间充满山本世界的声音,闭着眼想象与他共处一室。
他从琐碎而私密的日常里揣摩山本世界真实的爱好与人格,渐渐成为与他互动最为频繁的粉丝。
他享受着这扇命运给他打开的暗门带来的隐秘快意,舞步间也更加有山本世界的影子。他终于在一次试镜中脱颖而出,看着评委一栏后山本世界的名字,他激动而又忐忑。
其实不是第一次参加节目录制,但这次似乎格外紧张,木村慧人一边给他扇风一边握紧他的手。
舞台上灯光很亮,看不清台下的观众和评委,耳边只有音乐和自己的喘息声,他感觉自己像一条鱼,在空气的海洋中游弋,眼前偶尔能看到一个与他同步舞动的虚影,那是山本世界在跳舞。
在阴影的角落,有一瞬间他与山本世界对上视线。
真实的视线是有重量的。和透过屏幕偶尔对上的目光完全不同,他突然感到自己像一个被戳破的气球。仿佛偷窥的事实已被看穿。
佐藤大树强撑着心虚跳完最后一段,观众的掌声在耳边炸开,山本世界的眼睛淹没在帽檐的阴影里,看不清神色。
“虽然最后一段不知道被什么扰乱了节奏,但总体还是非常完整高水准的表演,恭喜你晋级了。”山本世界拿起话筒,做出非常有个人特色的评价。
佐藤大树觉得糟糕透了,这和他想象中的与偶像见面完全不同,更像是犯罪嫌疑人被拉到单面玻璃后供证人指认。
他垂头坐在后台角落,不知如何消化这复杂的心情,眼前却出现一只手,手心握着一瓶黑咖啡。
他抬头,熟悉的粉金蘑菇头被发胶打理成发尾微翘的时尚造型。
是山本世界。他下意识想躲,但强烈想要靠近的欲望最终占了上风。
他甚至偶尔会分不清自己那么努力是为了留在东京还是离山本世界更近。
“你今天跳得很不错,但我总有种你在和另一个人共舞的错觉。”
“是世界桑。”佐藤大树脱口而出,丝毫没意识到自己直呼偶像大名。
“和我一起跳舞的人是世界桑。”
山本世界只略略挑眉并不惊讶。也对,二次元什么中二发言没听过。
想到这,佐藤大树居然放松不少。
他俩像老友一样聊了一会儿,结束时山本世界拍拍他的脑袋,像摸一只从小养大的小狗:“继续加油吧。”
“我可是为了你才参加这个节目的。”
最后一句话细到像是耳语,佐藤大树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下场后,木村慧人拉着他去了附近的披萨买了披萨和可乐,二人来到佐藤大树家里庆功。
“我就知道大树桑一定没问题。”木村慧人忍不住和舞团的队友分享这个好消息,没注意到佐藤大树神色有些奇怪。
另一边,山本世界在保姆车里低头看手机,经纪人开着车,像是随口问“我说,世界桑怎么会突然想来参加这种规模的比赛呢?毕竟之前更大的通告你都拒绝了。”
山本世界调整了一下坐姿,嘟囔着说:“谁知道呢?想来就来了。”
“不愧是世界桑。”经纪人无奈。
而他的手机屏幕上正播放着一场直播画面,与其说直播更像是监控。毫无特色的东京公寓,窄窄的玄关窄窄的床,非要说有什么特色就是角落的红沙发上放着一只蝾螈玩偶。画面中两个男人席地而坐,气氛融洽地分享着披萨。画面中的佐藤大树一瞬与他四目相接,山本世界莫名升起一阵战栗般的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