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中断的第 41 秒,中尾翔太才意识到——不是因为信号问题。
他是在被带去某个地方的路上。
舷窗外原本该是一片均匀的宇宙空间,漫无边际的黑暗中嵌着几十亿年都只会在固定范围内公转的星体。可现在,那些星体正在被拖长。
它们自己发出的、又或是反射来的光被抻成流淌的线,像有人握着宇宙的一条边,把它整个朝着翔太拽了过来——就像一条航迹。
意识到的瞬间,本能反应一般,中尾翔太快速地在脑中计算下这条轨迹的方位。
主控台所有的指示灯在同一瞬间熄灭,又在同一瞬间亮起。翔太的手指死死抓住机械控制按键,指节白得发青,却并未有任何作用。他喊了地面三声,第四声还没出口,舷窗外的星光全部消失。
突如其来黑暗。
但不是那种漫无边际的黑,更像是光追不上他。下一瞬,淡淡的绿光透过驾驶室的舷窗,照在了翔太瞪大眼睛的脸上。
“……地面,这里是中尾翔太。这里是——”
……电流声。
他被地面呼叫声打断了震惊,再次试着操控飞船。舱内的重力维持系统未失控,空气循环系统也还在工作,可所有的仪表盘仿佛都成了石头——无法操作。高度、速度、坐标、雷达图——仪表盘通知了翔太一切信息无可奉告,又突然开始全部乱跳,像一群被捕捞上岸乱蹦的大鲤子鱼。
系统被人接管了。
这不是被电磁波干扰了,不是被宇宙微粒打到了——翔太在那一瞬间几乎冷静得可怕。他能感觉到“接管”这件事的手法里有某种不熟悉的、非地球制造的、笨拙的热度。像一只不属于他的手,从他背后伸过来,轻轻搭在了操纵杆上,然后温和地、不容拒绝地,替他改了航向。
“是谁。”
他问。可舱内只有他一个人。
舷窗外,那颗星正在变大。
NKS-T9
星体观测档案上写着:一颗位于宜居带边缘、地表覆盖未知植被群落的类地行星。十几年前它被观测到时,还只是望远镜里一枚模糊的、发着淡青色光的点。档案上还写着一句被加粗的话——不建议载人接近。
而现在,这颗远在地球之外9光年处的行星,就在他眼前,大得能看清地表上起伏的纹路。那些纹路不是山脉,也不是峡谷。它们太规整了,规整得像某种……
中尾翔太咬着牙,把自己从座椅上解下来,顺着扶手往舱后跑去。
迫不得已,他现在必须放弃这艘倾注FANTASTICS航天组心血的飞船,乘坐逃生舱返回地球。
而就在去逃生舱的必经之路上,他的视线余光扫过那个房间,顿时停住了脚步。
什么都不该有的生物舱的恒温箱里,此刻被什么东西占据了。
翔太认得它。
他当然认得它。
“……夏喜?”
翔太下意识喊了一声。
信号早已中断,当然没有人能回答他。
门是关死的,他将手指费力地从缝隙探入。明知此时不该在此浪费时间,但翔太依旧尝试把它扒开,汗水顺着手臂上的肌肉和青筋流下,又砸在了地板上。得益于目前系统混乱,终究还是让他成功打开了门。
时间紧张,翔太整个人向前跑去,又因为惯性无法及时停住,撞在恒温箱的玻璃上。
他伸手贴在玻璃上。玻璃很凉,他的手心很烫。他盯着不该在这里的它,脑子里飞快地转——是谁放的?什么时候放的?出航清单他和濑口黎弥一起核过三遍,生物舱那一栏明明写着“以同等重量的备用燃料代替”。
那就只剩一个可能。
有人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把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塞进了他的船。
通讯器里忽然爆开一阵尖锐的杂音。杂音里有极短暂的一瞬,信号回来了。这一瞬,通讯器捕捉到了翔太留给其他人最后0.7秒的,源于震惊的疑惑。
声音在失重的错觉里发飘,他自己听着都觉得不像自己的:
“……你怎……么会……在这……里。”
杂音吞掉了最后一个音节。
信号断了。
——然后,光来了。
那不是任何一种他见过的、能被称为“光”的东西。它是从舷窗的玻璃中直接挪进来的,无声无息地充满了整个舱室。
中尾翔太转过头。
在舷窗方向,那光正凝成一团柔和的、没有固定形状的影子。它飘过来,停在恒温箱前。
然后翔太看到了这短短二十一年的人生经验无法理解的事。
光拿走了它。
它就那么整整齐齐地,被包裹住,从箱子里消失了。像是被谁从世界上“偷”了回去。
而在它原本所在的位置,留下了一个东西。
很小。四条腿。有毛,有尾巴。蜷成一团,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像一只小狗。
翔太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飘过去,蹲下来,伸手碰了碰它。
它是温的。它的肚子在很慢很慢地起伏——但并没有气流,它没有在呼吸。
“……置换?”
这个词毫无征兆地跳进他脑子里。
像是有人用一只小狗,换走了另一个东西。
如果光团已经换走它想要的东西,现在还不离开是为什么?
或者说,下一个被换走的,又会是什么?
翔太抬起头。
那团光已经飘到了他面前。它没有任何威胁的姿态,甚至可以说得上温和——可翔太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明白了。
是他。
光团的目标不只有它。
它应该只是“指路灯”。是光团在九光年外感知到的、一个极其独特的信号。光团顺着信号找过来,拿走了它,而现在——
光还要带走那个“把它带上船的人”。
翔太想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
“行吧。”他说,“既然目标是我,反正也回不去了。”
他转过身,一把抱起那只小狗,刚转身要出生物舱大门,又突然蹲下拿起地面上掉落的金属物,使劲在小狗刚才趴着的台子上狠狠划了几下。而后再次转身,冲进了救生舱停泊间。
隔间里有三个标准救生舱。他一个都没选——那玩意儿太大,太显眼,会让这个小家伙被当成外星兵器,被地球上那帮老家伙们折腾得翻来覆去。
他的目光落在最角落那个最小的格子上。
那是一个物品应急舱,本来是用来应急带走最有研究价值的东西的,设计上只够塞一个儿童,或者……一只动物。
中尾翔太把外星小狗塞了进去。它软绵绵地蜷成一团,四只小爪子收在身子底下,看着像睡得很熟的样子。
他给它扣好安全带,手指在控制面板上飞快地敲。
『降落地点:地球・航天基地周边半径五十公里
休眠模式:启动
生命维持:最长维持 180 天』
敲完之后,他停了两秒,又改了一个参数。
『唤醒条件:检测到“濑口黎弥”、“堀夏喜”、“泽本夏辉”、“山本世界”、“佐藤大树”之一的智慧生命体征接近』
做完这些,他把手按在舱门上,低下头。
小狗在里面,一动不动。
“え。”翔太开口,声音有点抖,“小家伙。”
屏幕上,休眠进度条正在一格一格地爬。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翔太说,“也不知道你从哪儿来。你听不听得懂我说话,我也不知道。”
“但是也只有你了,请听好——”
他的喉咙哽了一下。
“我要被带走了,你可能也见不到我了。所以我说慢一点,你尽量记。”
“你要是能听见,就替我告诉他们几句话。”
“我的朋友们。”
“他们……”
进度条上的数字缓慢跳动。翔太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他说了很久。说到后来他开始哭,哭着还在说,说着又笑起来,像个喝多了絮絮叨叨的、什么也抓不住的人。
休眠进度条终于爬到了 100%。
舱门“嘶”地合上。
翔太把手贴在冰冷的舱壁上,额头抵上去。
“小家伙,”他最后说,“谢谢你陪我。”
“这最后一段路,我不是一个人。”
他按下弹射键。
小小的救生舱“咻”地一声,从飞船的侧边脱离,被NKS-T9的引力场捕获,飞向那片正在逼近的、淡青色的行星。自动操纵系统接管程序,点火升速进入逃逸轨道,朝着中尾翔太无法回去的地球飞去。
突然那团光轻轻一挥,救生舱速度翻了几倍。
“得亏你是外星小狗,这加速度在没有平衡装置的救生舱,地球人的都能被扯成两半了。”
——而在中尾翔太身后,那团柔和的光,终于彻底充满了整个飞船。
翔太转过身。
他没有挣扎。
他只是抬起手,非常轻地、像跟老朋友打招呼一样,挥了挥。
“走吧。”他说。
光吞没了他。
飞船的驾驶舱里,最后剩下的,只有氧气循环系统低低的嗡鸣。
以及主控台上,一行没有被传回地面的、无人看见的日志:
「生命舱已弹射。目标:地球」
「——希望能到吧」
地面接收组后来反复听了那 0.7 秒的音频四百多遍。
分析报告写了十七页,结论是:声纹确认为中尾翔太本人,语意为疑问,对象不明,生命体征信号源在音频结束后 3 秒内无法再传回信息,无法判定存活。
无法判定存活。
这六个字,后来被五个、被六个、被八个人翻来覆去地读,读得判定书的纸边都起了毛。者说,下一个被换走的,又会是什么?
翔太抬起头。
那团光已经飘到了他面前。它没有任何威胁的姿态,甚至可以说得上温和——可翔太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明白了。
是他。
光团的目标不只有它。
它应该只是“指路灯”。是光团在九光年外感知到的、一个极其独特的信号。光团顺着信号找过来,拿走了它,而现在——
光还要带走那个“把它带上船的人”。
翔太想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
“行吧。”他说,“既然目标是我,反正也回不去了。”
他转过身,一把抱起那只小狗,刚转身要出生物舱大门,又突然蹲下拿起地面上掉落的金属物,使劲在小狗刚才趴着的台子上狠狠划了几下。而后再次转身,冲进了救生舱停泊间。
隔间里有三个标准救生舱。他一个都没选——那玩意儿太大,太显眼,会让这个小家伙被当成外星兵器,被地球上那帮老家伙们折腾得翻来覆去。
他的目光落在最角落那个最小的格子上。
那是一个物品应急舱,本来是用来应急带走最有研究价值的东西的,设计上只够塞一个儿童,或者……一只动物。
中尾翔太把外星小狗塞了进去。它软绵绵地蜷成一团,四只小爪子收在身子底下,看着像睡得很熟的样子。
他给它扣好安全带,手指在控制面板上飞快地敲。
『降落地点:地球・航天基地周边半径五十公里
休眠模式:启动
生命维持:最长维持 180 天』
敲完之后,他停了两秒,又改了一个参数。
『唤醒条件:检测到“濑口黎弥”、“堀夏喜”、“泽本夏辉”、“山本世界”、“佐藤大树”之一的智慧生命体征接近』
做完这些,他把手按在舱门上,低下头。
小狗在里面,一动不动。
“え。”翔太开口,声音有点抖,“小家伙。”
屏幕上,休眠进度条正在一格一格地爬。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翔太说,“也不知道你从哪儿来。你听不听得懂我说话,我也不知道。”
“但是也只有你了,请听好——”
他的喉咙哽了一下。
“我要被带走了,你可能也见不到我了。所以我说慢一点,你尽量记。”
“你要是能听见,就替我告诉他们几句话。”
“我的朋友们。”
“他们……”
进度条上的数字缓慢跳动。翔太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他说了很久。说到后来他开始哭,哭着还在说,说着又笑起来,像个喝多了絮絮叨叨的、什么也抓不住的人。
休眠进度条终于爬到了 100%。
舱门“嘶”地合上。
翔太把手贴在冰冷的舱壁上,额头抵上去。
“小家伙,”他最后说,“谢谢你陪我。”
“这最后一段路,我不是一个人。”
他按下弹射键。
小小的救生舱“咻”地一声,从飞船的侧边脱离,被NKS-T9的引力场捕获,飞向那片正在逼近的、淡青色的行星。自动操纵系统接管程序,点火升速进入逃逸轨道,朝着中尾翔太无法回去的地球飞去。
突然那团光轻轻一挥,救生舱速度翻了几倍。
“得亏你是外星小狗,这加速度在没有平衡装置的救生舱,地球人的都能被扯成两半了。”
——而在中尾翔太身后,那团柔和的光,终于彻底充满了整个飞船。
翔太转过身。
他没有挣扎。
他只是抬起手,非常轻地、像跟老朋友打招呼一样,挥了挥。
“走吧。”他说。
光吞没了他。
飞船的驾驶舱里,最后剩下的,只有氧气循环系统低低的嗡鸣。
以及主控台上,一行没有被传回地面的、无人看见的日志:
「生命舱已弹射。目标:地球」
「——希望能到吧」
地面接收组后来反复听了那 0.7 秒的音频四百多遍。
分析报告写了十七页,结论是:声纹确认为中尾翔太本人,语意为疑问,对象不明,生命体征信号源在音频结束后 3 秒内无法再传回信息,无法判定存活。
无法判定存活。
这六个字,后来被五个、被六个、被八个人翻来覆去地读,读得判定书的纸边都起了毛。
1
三年。
距离FANTASTICS 1号升空已经三年。
也是中尾翔太消失在无根无垠宇宙中的第三年。
濑口黎弥被第七十一家融资公司请出去的时候,外面正在下雨。
不巧的是他今天没带伞。
濑口黎弥把那叠被反复送出去又退回来,来回之间已经被翻得卷了边的企划书塞进背包,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他拽了两下没拽动,没有任何感慨。索性不管了,就这么敞着背包口,用衣服遮住它走进雨里。
秋天的雨很凉。黎弥走了大概二十米,忽然停住,仰头让雨直接浇在脸上。
然后他笑了。
“哈哈……”他笑出声,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真要命啊——”
后半句被雨声盖掉了。
路人忍不住侧目看他。一个浑身湿透、抱着背包、站在雨里仰头大笑的男人,怎么看都不太像正常人。黎弥也不管,他笑完了,抹一把脸,甩甩头发,迈开腿继续走,脚步反而比刚才轻快了点。
他就是这种人。
濑口黎弥,前航天组考古专员,现年三十一岁,长得一点不像干考古的——皮肤白,眉眼温和,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缝,晴男感十足,看着像哪个大学里最热血、脾气最好的、贯彻阳光体育方针的老师。
但不能开口,一说话就露了馅了:嗓门大,笑声更大,拍人肩膀能拍得人一个趔趄。不拘小节到不小心把满满一杯的茶水泼在合作方的裤子上,还能嘿嘿一笑说:“这不显得咱亲近嘛,给你裤子也喝一口。”
FANTASTICS小组的人都知道,黎弥的“不拘小节”是给外人看的。
他心里那杆秤,细腻到能测出每句话、每件事的“重量”。
三年前翔太失联的第三天,是黎弥一个人把翔太的遗留物清理摆放好的。
那时候堀夏喜锁在研究室里不出来,世界在跟本部吵翔太的死亡判定问题,泽本夏辉也整天不见人影。黎弥一件一件叠好中尾翔太的制服,叠到第三件的时候发现口袋里有张纸条,是翔太的字迹,写着:
『给夏喜:白幽灵是很重要没错,但那颗种子得一周一次浇点水,你总记不住它。
给黎弥:你总说想在基地附近吃到的博多拉面我找到了,在基地后门往东走三百米,等我回来就带你和夏辉くん去。
给世界:别老熬夜。如果真的有,我会给你找外星人的,争取抓一只回来。
给慧人:少些放糖啊,这些人会喝出三高的。
给夏辉:你的实验可得给我留着优先权啊。 』
黎弥把那张纸条压平,夹在自己的工作证透明壳背面里,每次被劝出公司时就习惯性看一眼。三年没离过身。
——所以他不能停。
第七十二家,第七十三家……第九十家。
二十家财阀的回复是“我们对航天领域没有布局”。
四十几家的回复是“建议你们先拿到本部批文,毕竟…你也懂的”。
其中有一家的回复非常有创意:“与其投资什么飞船,不如投资你去北极挖企鹅。”
濑口黎弥笑着跟对方握了手,说:“我挖过,没挖出来而已。”出门就把这家公司的名片扔进了垃圾桶。
第九十一家之后,他不再找公司了。他开始找人。
有钱的、不图回报的、最好还有点傻的——这种人不存在,黎弥知道。但他还是每天出门,试图够到希望的一角。
光是今年,他就瘦了十三斤。
瘦了十三斤的黎弥依然笑嘿嘿的,只是在无人处笑完,眼底会空一小会儿,失去了焦点。
某天深夜他回到公寓,脱鞋的时候没站稳,扶着墙缓了半天。没力气折腾精致的晚饭,只是热了个放在冰箱里已经不知几天的饭团,坐在饭桌前打开了包装。
才吃了两口,濑口黎弥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最后直接停下。房间里静悄悄,只有饭桌正上方那一盏孤零零的灯陪着他。
黎弥目光呆滞地看着墙角的阴影,很轻地说了一句:
“翔太啊……我快撑不住了。”
屋里没人回答他。
第二天他照常起床,照常“傻乐呵”,照常出门,走进了那家健身房。
那家健身房是他办了卡,但三个月只抽出时间去过两次的地方。
但无论怎么忙也一定要去的理由很简单:如果那股压在胸口的东西再不发泄出去,翔太被找到之前,他自己会先坏掉。
拳击区在地下一层,灯光昏暗,空气里是汗水与皮革混合的味道。黎弥戴上手缠带,对着沙袋,一拳一拳地砸。
他很享受这个什么都不用思考,也不用担心的时刻。
不知道已经是第几百拳了,他听见旁边有人“哇”了一声。
黎弥喘着气转头。
一个年轻人站在两步外,穿着一看就很贵的运动服,头发软软地搭在额前,眼睛亮得惊人。他手里还举着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显然是某个视频教程的页面。
“您好,”年轻人很不好意思地说,“很抱歉打扰你了,我看您打得好厉害……请问这个手缠带,是要先绕这里再绕这里吗?教程上播放得太快了,我看了三遍也没看懂。”
黎弥愣了两秒。面前这个人长得很漂亮,黎弥一时没把他的长相和性别对上号。
然后他笑了——是那种真正的、从胸口里涌上来的笑。
“哈哈哈哈!”他一把拍在那人肩膀上,拍得人晃了晃,“你连手缠带都不会绑还来打拳?”
“所以来学啊。”年轻人没觉得有问题,“我对健身很有研究的,就是一直没尝试过打拳。而且我看您打得那么用力,应该很懂。所以…可以帮帮我吗?”
濑口黎弥没回答,年轻人比自己高一些,所以黎弥只是望向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又纯粹到黎弥脑子里那根绷了三年的弦,忽然就松了那么一丝丝。
“行。”黎弥说,“我教你。”
他走过去,抓过那双手——白净,骨节分明,一看就没干过重活——一边绕带子一边念叨:“这里得绕三圈,不能太紧,紧了影响血液流动。但也别太松,松了相当于没绑。啊还有,手腕这儿要加固,欸对对就是这样……”
“唔哇,太感谢了!可以请教您怎么称呼吗?”
“濑口黎弥。”
“我是八木勇征。”年轻人弯起眼睛,“濑口さん,您是做什么的呀?”
“考古学家。叫我leiyaくん就好。”
“哇——!”勇征的眼睛更亮了,“考古,黎弥くん你是挖恐龙的吗?”
黎弥绑带子的手停了一下。
“……不是,但我以前去过南极挖北极熊。”
“欸??北极熊?挖到了吗!我一直想去南极,但我妈妈说那边冰面不安全,怕我成海狮的早餐,不让去。”
黎弥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上来的酸。
他很久没遇到一个人,能这么毫无防备地、叽叽喳喳地跟他说话了。这三年来他见的所有人,脸上都挂着同一副表情:礼貌的、审慎的、在计算投入产出比的。
“没挖到,可能是挖得不够深吧。”黎弥把自己的手缠带解开,喝了口水接着说:“我在航天组工作,负责的是地外遗迹和岩层分析——简单说,就是研究别的星球上有没有人住过。不过现在嘛…”
黎弥突然不知道怎么给勇征讲,自己已经干了三年推销的活计了。也不知道该不该对外介绍自己其实是个销售员,到每家公司问一句“亲亲想不想买大火箭呀”。
结果下一秒,勇征没有追问那奇怪的停顿,眼睛亮亮地抬起头说:
“太厉害了!”他说得特别真诚,“能去太空的人,都是特别厉害的人吧?我从小就想当宇航员,但是我晕车,坐过山车都吐。而且我爸说我还是别了,别被外星人拐跑了。黎弥くん到底有没有外星人呀,它们长什么样子。”
黎弥张了张嘴,被勇征天马行空的话题带着跑。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么问其实不太好……”短暂沉默了一阵,勇征犹豫了一下,“你是不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啊?”
黎弥一僵。
“我看你打沙袋的时候,”勇征指了指,“你的眼睛特别空。不是无表情啊,是……人还在这,灵魂已经飘到阿美莉卡的那种空。”
地下很安静,一时间只能听到沙袋在铁链上轻轻晃荡,发出的吱呀吱呀声。
黎弥站在原地,怔怔看着眼前这个大抵是被家里养得天真又单纯的、连手缠带都不会绑的富家小少爷。仅此一句话,在他心里绷了三年、已达最大弹性限度的弦,“啪”地断了。
不过他没有落泪。
他只是低下头,笑了一声,然后抬起头,用他一贯的、大声的、爽朗的语气说:
“我的灵魂啊,应该是飘去了比阿美莉卡还要远一百亿倍吧。”
勇征睁大了眼睛。
“——我有个朋友,三年前在太空里丢了。”
“那次事故之后,我们组散了,上面也不给钱了,我跑了九十一家公司,没人肯投这个项目。可能是我的话术还没修炼到位,他们不接受我的推销。”黎弥说,他还在笑,声音洪亮得像在讲别人的事,“但是我们呢,就是不死心。都觉得他还活着。”
“那……”
“所以啊,我们要造一艘新飞船,去找他。”
八木勇征听到理由后愣了很久。
久到黎弥都觉得尴尬了,准备哈哈两声把这事糊弄过去——
“需要多少钱?”勇征问。
黎弥:“……啊?”
“造飞船,去找人。”勇征认真地掰着手指头算,“需要多少钱?我看看我能不能拿出来。”
黎弥这辈子经历过很多荒唐的时刻,但荒唐到这个程度的,还是头一个。
“小少爷,”他哭笑不得,“这不是几百块的事。这玩意儿烧钱的,真的,烧到你想象不到。”
“那是多少嘛。”
“……”
黎弥报了一个数。
他报得很随意,甚至故意往高了报,想着报完这孩子就该知难而退了。
勇征听完,低头沉默了五秒钟。
然后他抬起头,非常郑重地说:“这个数我自己可能拿不出来。但我可以找我爸,而且他还是和上面有点关系的。虽然我不参与家里生意,我家人不让我插手生意,但是只是拿钱出来应该没问题。”
黎弥沉默地看着他,没在意他要投钱这种听着就是玩笑的话,心里只是震惊着胡思乱想:“不能吧,能养出这么纯真小少爷的家里,还能有家业继承问题?”
“别误会别误会,”勇征赶紧严肃地摆手,“我家里人不让我插手生意,也不是因为我笨,是因为他们觉得我太容易被骗。”
“所以他们给我钱,给我房子,给我所有我能想到的东西,然后跟我说‘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只要别碰生意’。我知道的……知道爸妈不是怕我败光家业,他们只是怕我怀璧其罪,被坏人盯上、伤害。”
他顿了顿,眼睛里那层亮亮的东西忽然变了性质,变得柔软,又变得坚定。
“我觉得,能有一个人愿意这样去找你——”他咧嘴一笑,用兴奋的语气说:“那个在太空里丢了的朋友,他一定很幸福。”
黎弥看着他,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伸出手,又拍了拍勇征的肩膀——这一次拍得很轻。
“勇征啊。”黎弥笑了,眼眶有些红,而勇征只是看着他笑。
两个人在昏黄的灯下对视着笑了好一会儿。黎弥后来说,他当时就觉得,这两个人——他和八木勇征——是同一种人。
濑口黎弥得到八木勇征投资时只觉得,这三年付出的努力并不是扔进了无底洞,它终于有了回响。但黎弥那激动的情绪在回程的地铁上,就又被压了下去。
黎弥坐在车厢里,背包还没来得及修理,依旧敞着口被抱在胸口,他看着玻璃上映着的自己的脸。他想了很久,越想越冷静,越想越不踏实。
勇征没必要上船。
投资归投资,出钱的人坐在家里听成功发射的新闻播出后,等着股价上涨的回报就行了。没有必要一起飞上天,说句不太好听的,这一路船上的人能不能全部安全到达NKS-T9都是个问题,他怎么能看着勇征跟他们一起踏上一条不知道未来的路?
上一艘飞船是什么下场,全世界都看得见。黎弥可以自己去死,他无所谓,但他没法让一个连手缠带都不会绑的小少爷,跟着他一起消失在九光年之外。
——所以他决定,先不答应让勇征上船的事。
钱拿到手,计划重启,勇征是投资人,是恩人,是天使。他只坐在地球上,等他们带着翔太回来给他认识就行。
决定好这件事,黎弥的心情反而轻松了。他掏出手机,给勇征发了条消息:
「明天上午十点,我把资料带过去给你看看?我们FANTASTICS航天组的人回头找个时间也引荐给你认识认识。 」
勇征几乎是秒回:「我去找你们就好!对了,我可以带点心吗! 」
黎弥盯着屏幕,忍不住又笑了。
……真是个纯粹到很呆的孩子呀。
2
第二天上午十点整,八木勇征准时被司机送到濑口黎弥留下的地址,手里提着两盒从银座那家很有名的店买的招牌草莓芝士抹茶红豆蛋糕,等贴身管家为他打开车门。
室外的空气涌入车内,他刚踏上水泥地面,抬头就看到了濑口黎弥就站在门口,还是那副笑呵呵的样子。
在濑口黎弥的身后,并不是想象中看到的科幻电影一样的拥有豪华实验室的航天组,只是一间仓库。
濑口黎弥一手搭着他肩膀,一手推开了仓库的门。在身后管家与司机怀疑自家少爷被骗了的目光中,两人一步步走进了这个看似不专业的基地。
濑口黎弥带着他一边往前走一边介绍组员的名字和基本情况。
濑口黎弥为了安抚这来之不易的投资商的心,最先介绍说,这其实是世界租下的一间仓库,只是他们几个的休息处、落脚点,正经的实验与火箭的研究组装都是在不远处的航天中心里进行的。
“航天中心离得不远,每天泽本夏辉くん骑车就到了。啊对了,堀夏喜那家伙自打昨天知道得到投资的事,可以开始准备出发了,就扎根在他自己的实验室里赶进度了,所以今天你应该是见不到他。下回再给你引荐他。”
一边说一边走,八木勇征看到仓库正中央摆着一张用两块旧门板焊接而成的巨大桌子,桌上乱七八糟地堆着图纸、锤子、零件、泡面桶、咖啡豆。山本世界的展示架围着桌子立了一圈,里面摆满了火影银魂海贼王、高达鬼灭和jojo等手办模型。
八木勇征从未见过此等世面,瞪大了眼睛,听着黎弥在那“我出去接个人的工夫你们就搞这么乱!!”地嗷嗷大叫。
世界站在桌子一头,正拿着记号笔在白板上一边画图一边计算,画到一半听到黎弥生气的声音转过身:
“来了啊?”
他并不是传统观念里一丝不苟的领导者做派,头发染成了橙红渐变色,眼下有些许青黑,印着娜美的卫衣上有一些褶皱。可他刚一站直,那属于leader的部分就显露出来了——不是强迫人服从他的气势,而是一切都能信任他的气质。
“这位就是八木さん吗?”世界走过来,伸出手,“山本世界。请多指教。”
“八木勇征!您直接叫我勇征就好。”勇征将蛋糕放在桌面被一堆东西围住的空地,双手握上了世界的手掌,短暂的接触中他摸到了一些老茧,“初次见面!啊对,这个是给您们的——”
又将刚放下蛋糕一手一个地拿起来展示。
原本在各自位置专心于自己的事的两个人,像是发现了新奇的事,朝他看来。
在角落里坐着的戴眼镜的那个男人,手里捧着一台仪器的部件,抬了下眼,看着他们弯弯嘴角笑了笑,又低下头去捣鼓零件了。那是泽本夏辉。
另一个人本来趴在桌边睡觉,也难为他能在混乱的桌子上找到一席之地趴着了,他的头发卷卷的,被说话的动静吵醒,迷迷糊糊抬起头来——木村慧人。他先看见的是蛋糕,眼睛“叮”地亮了。
“哇——!”他一下子坐直,“这位是?!”
“投资人。”黎弥整理桌子时,分出一点心神介绍到。
“您就是天使…啊不对,投资商大人吧!!”慧人瞬间精神了,抹了一把脸,又将手在衣服上蹭了蹭伸过去,“您好您好!我叫木村慧人,负责这个组里的一切后勤!主要是咖啡!您喝咖啡吗?喜欢什么口味?我给您冲一杯!”
勇征受宠若惊:“啊、好、都可以的,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
木村慧人一溜烟跑走了。勇征看着他的背影,有点茫然地转向黎弥。
黎弥哈哈一笑:“慧人他就是那样。”
“那个……”勇征压低声音,“睡在这张桌上没问题吗?它看起来……”
“没问题的,”角落里的夏辉头也不抬地接话,“这桌子看着不结实,但好歹还是撑得住的。他昨晚陪我熬到四点,刚睡,我怕一喊醒,他回了房间困劲儿就过去了。”
勇征“哦”了一声,把视线转回白板,看了两秒,忽然眼睛瞪大了一下。
“欸?这里——”他指着世界画好的航线图上一个小点,“这个标记是什么意思呀?”
世界也看向了这颗远在天边又近在图上的行星,声音比刚才沉了下去些:“这是 NKS-T9。”
“NKS-T9?”
“是我们要去的行星。”世界说,“翔太最后的信号发出点。”
勇征盯着那个小点看了很久。
“好远啊。”他最后说。
“很远。距离咱们最近的太阳系外恒星都4.2光年,那颗行星可是离了咱们九光年啊。哪怕用上现在FANTASTICS最新研制出的火箭,用光子驱动、再加上我研究出的极短程空间压缩技术,飞船也需要走六年。”世界嘴上说着很难,但目光依旧坚定的盯着这个点。
“不过咱们有搭载量子纠缠通讯阵列,地球和飞船的通讯是非常方便的。要真的想地面上的人了,跟打电话没两样。”
“那……”勇征转过头,眼睛亮亮地看着他,“你们会把他带回来吗?”
仓库里安静了一瞬。木村慧人端着咖啡刚要出茶水间,下一秒又站在了原地,泽本夏辉放下了仪器没抬头,濑口黎弥停下了整理桌面的动作看向他,
世界也看着这个年轻的投资商,看了大概三秒钟。然后他笑了——笑得有点疲惫,又有点意气风发的少年气。
“会。”他说,“我们不把他带回来,我们就把自己留在那儿。要是他不想回来,我们就跟他一起在宇宙穿梭四处玩。”
勇征愣了一下,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我也去。”
黎弥手里的图纸“啪”地掉回了桌上。
“不行。”
濑口黎弥这辈子第一次用这么硬的语气说话,硬到勇征都缩了一下脖子,硬到泽夏都回头看了他一眼。
“勇征,你听我说。”黎弥直起身体,不舍得看着他害怕又放软了语气,“投资是投资,上船是上船。你出钱,我们非常感激不尽——但那船上,是死人的风险的。”
“我知道啊。”八木勇征还是那副天真模样。
“你不知道。”黎弥少见地沉下脸,咬咬牙说:“上一艘是怎么没的,你没见过。信号断了就是断了,九光年,真没了连尸体都运不回来。你家里人把你养这么大,不是让你——”
“黎弥くん。”
勇征打断了他。
他还是笑着的,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一点玩笑的意思。
他顿了顿。
“我以为我的这一辈子就这样了。上学,毕业,什么都不用愁,不停找感兴趣的事玩玩,直到老死。这个想法一直持续到昨天你给我讲,有一个人在太空里迷路了三年,还有人愿意造一艘飞船去找他。”
勇征的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从小到大,没有特别想要的东西。不是因为我都拥有了,是因为——我不知道有什么是值得拼命的。”
他抬起头。
“现在我知道了。”
黎弥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而且,”勇征忽然又恢复了那种没心没肺的语气,眼睛弯起来,“你不是说了吗,翔太くん在太空里丢了三年,一定很害怕。那我去了,还能多一个人陪他说话呀。他肯定会很喜欢我的。”
黎弥无言。
“就让我去嘛,”勇征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一个秘密,“我跟家里这么说的,我资助了一个航天项目,替我完成梦想——这个不算撒谎吧?我的梦想就是上天嘛,造飞船替我上天和替我造飞船一起上天不都是那个意思。只是被爸妈知道了又要念叨我,虽然最后肯定会说我的开心才是最重要的。不过为了少点事……”
他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
“——要暂时保密哦。”
黎弥直勾勾地看着他,身后的泽本夏辉看着报告微微一笑。
最后他叹了口气,伸出手,狠狠揉了一把勇征的头发,揉得他“啊啊我的发型!”地叫出声。
“你这小子。”黎弥说,眼眶又有点热,“你真是个小傻子。”
“黎弥くん我哪里傻了。”
“那就小呆子。”
两个人就这么笑成一团,慧人见状也端着他的咖啡走了过来说:“这个温度刚好喝,快尝尝!”
世界在后面看着他们闹,勾起嘴角笑起来。
——但他很快将目光收了回去,又聚焦于手中刚拿起的散落在桌面上,还没被批下来的文件上。
因为真正难啃的骨头,不是钱。
是上层领导组那帮人。
三天后,勇征的资金就入账了。
黎弥收到消息提示的时候正在吃泽本夏辉给他们煮的意大利面,手环“叮”地响了一声,他转转手腕看了一眼,又极迅速地打开手机查看。然后就那么举着叉子,一动不动地坐了整整半分钟。
短信上是一串长得他数不清有几个零的数字。
“……黎弥くん?”慧人端着咖啡走过来,探头看了一眼,整个人僵住了,“这、这是——”
“钱。”黎弥说。
“多少啊?!”
黎弥把手机屏幕转给他。
慧人看了一眼。
“…………”
他缓缓地、缓缓地把咖啡放在桌上,然后一把抓住黎弥的肩膀,用尽全身力气摇晃:
“黎弥くん!!我们、我们有钱了!!!”
“哎哟哎哟你轻点——我的面——”
“钱!我们有钱了!!!堀さん!!夏辉くん!!!!”慧人转头就冲屋子另一头狂喊,“有钱了!我们可以去太空找他了!!”
与泽本夏辉成对角线的另一处角落,那个一直埋头计算的卷发男人——堀夏喜,从一堆资料里缓缓抬起了头。
三年前那场“大闹领导组办公室”后,他瘦了很多,脸色显得不太好,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到近乎执拗。
他坐在原地盯着黎弥手里的那块手机屏幕,抿了抿嘴却什么都没说,低下头,继续翻他的资料。
可慧人分明看见,他的手在抖。
而泽本夏辉推了推眼镜,笑出了小括号,语气轻飘飘的:
“哎呀。”
他把手中的培养皿放下,站起身,走到黎弥身后,弯腰看那串数字。
“这位投资人先生,”夏辉慢悠悠地说,“有点意思。”
黎弥抹了把脸:“何止有点意思。”
“他人呢?”
“跟着世界さん去办理入组手续了。”黎弥说,“下午四五点之前就能回来。”
夏辉只是笑笑,没再说话,转身回他的座位了。
——如果黎弥当时回头看一眼,他会发现夏辉走回去的时候,视线有意无意地扫过了一台盖着白布的、方方正正的仪器。
白布下面是什么,没有人问过。
夏辉也从没说过。
3
下午三点,八木勇征和世界办完手续,世界说自己和人约好了要去买新发行的漫画,再三询问他能否自己回去后,转身走了。
迷迷糊糊坐错两次方向的地铁、又不小心把地铁票和手机丢了、不得已去寻求管理人员帮助等一系列麻烦事后,终于——勇征在太阳即将落下的时候到“家”了。
拖着混乱了一下午的身心,勇征一点点地挪向仓库,却发现又走反了,这是仓库的背面。
勇征刚抬头准备叹气,却在这仓库背面的高台上,见到了那第一个让他心跳漏拍的人。
那是个很年轻的男人——说是男人其实更应该算男孩,坐在由一堆快递箱搭起来的台子上。他的头上戴着一副耳机,手中拿着一个喇叭状的东西朝向空中,两条腿悬在半空,一晃一晃的。
落日的余晖此时正好落在他侧脸上。他的睫毛很长,鼻梁很高,嘴唇的形状像富士山一样,微微张着,看起来像是在认真地听着什么——可耳机里并没有和手机相连,反倒是与那个小喇叭连着,按理一点声音都没有。
勇征却像怕打扰到他,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脚步。
“……”
他站在那儿看了大概两分钟。
那个男孩却忽然转过头来面向他。
勇征被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后退了半步。
男孩歪歪头看着他,似乎很疑惑他退了半步的动作,眨了眨眼。
这个男孩的眼睛非常干净,干净得像刚下过雨的天空,不含一点杂质。可不知为什么,明明只是初次见面,明明完全不了解他,勇征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非常非常陌生的东西——空。
这是和濑口黎弥第一次见面时,在黎弥目光中的灵魂的空不一样的感觉。
“你好。”男孩说。
他的声音有点慢,咬字很轻,每个音节都像在确认自己发对了音。
“我叫中岛飒太。”
他顿了顿,认真地补充:
“是FANTASTICS的观察者,负责倾听宇宙的声音。”
勇征愣愣地看着他,半晌,像才反应过来。
“你……好,”他说,“我叫八木勇征。”
盯人的一方变成了飒太,被盯的变成了勇征。
不久,中岛飒太从箱子上一层一层跳到八木勇征面前,如果勇征见过泽本夏辉养的那批实验用仓鼠,他一定会感叹这副样子几乎和那只小动物一模一样嘛。刚刚还是自己看呆了的对象现在就站在自己面前,还在朝他的方向嗅嗅。
中岛飒太微微抬头看他,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睁得圆圆的、在一个远小于初次见面应该有的社交距离,非常近地看他。
太近了。近到勇征能闻到他身上那种很好闻的、但自己想不起来自己接触过的一切中,有哪个是和它一样的味道。
“八木勇征。”飒太很认真地念了一遍他的名字,又像压制不住嘴角一样嘿嘿笑,“你的名字,很好听。”
勇征只感觉自己的耳朵一下子烧了起来。
“谢、谢谢……”
“不仅名字,”飒太歪着头,又贴近他嗅嗅,“你身上有很好闻的味道。”
“我很喜欢!”
如此下目线攻击,如此真心的话,勇征的大脑宣布系统过载,已无法处理当前的情况。
“像……”搜集自己的词库,中岛飒太挑出了一个词:“像太阳。”
“不对,”很快飒太又皱皱眉,推翻了自己刚说的话,“是月亮!是月亮才对。”
说完,他对自己这次的答案很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爬回箱子堆上,戴上那副没有声音的耳机,摇头晃脑地听他的宇宙去了。
只剩勇征站在原地,虽然不懂月亮能有什么味道,但这并不妨碍他捂着自己烧红的耳朵,许久未回神。
——直到身后传来一声非常轻的、意味不明的笑。
八木勇征转过身,只看见泽本夏辉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似乎被更改过的、比普通白大褂要更大的口袋里。仔细看还能发现那口袋正面,还怕别人不知道是谁给夏辉改的一样,歪歪扭扭地绣着KK两个字。夏辉镜片后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脸上也出现了弯弯的小月牙。
“八木くん。”夏辉慢悠悠地说。
“あ、はい!您叫我勇征就好。”
“还没和你说过,欢迎加入FANTASTICS航天组。”他笑得很真心地说,“——顺便一提,飒太他对谁都这样,你别太在意他的冒犯。”
“啊……这样啊。”勇征不知道为什么,在知道这并不是自己的专属待遇后,明明只是一个初次见面的未来成员,心里竟然有点失落,“没关系的,我不介意。”
“嗯。”夏辉点点头,一边朝着仓库大门走去,一边说:“快回去吧,你超过预定时间好久没回来,黎弥说你绝对是迷路了,慧人不同意,非得说你被绑架了。这会儿一个要立刻去报警,另一个要直接去登新闻发寻人广播。”
走了两步发现勇征还呆愣在原地,夏辉又停住了脚步,没回头,仅仅侧过脸。
“不过——”
他笑得意味深长。
“我第一个见过他说喜欢的人,是你呦。”
勇征更呆了。
高处,戴着耳机的中岛飒太,此时耳机里什么声音都没捕获到,可他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