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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门铃时在想,怎么还住在普通公寓,之前就喊他搬家了。
走进这个不算大的家里,扫视了一圈,佐藤胜利轻轻叹了口气。
带上门,挂好外套,熟练地从柜子中找出垃圾袋,蹲在茶几前,把桌上的啤酒罐全扔了进去。抽了张纸巾擦印在桌上的水渍,没有完全擦掉,于是又抽了两张。整个过程中,他没有看默默站在一边的家的主人。过了一会儿,对方小声说:“我去洗碗。”
分类装好了垃圾,拎去堆在小阳台,看到阳台上半死不活的小株绿植,顺手喷了点水。接着又去把散落在沙发上的衣物一一捡起,扔入洗衣筐中,放到浴室边的洗衣机上。
在卧室门外看到堆成一团的被子和褶皱的床单,犹豫了两秒要不要进去收拾,最后决定当作没见到。
转身去厨房。
所谓洗碗,只不过是把堆积了几日的碗碟放进洗碗机而已。他站在桥本将生后面,注视片刻,白色t恤的宽大袖口下露出过分纤细的手臂,心想他是不是又瘦了。
丑闻出来后,事务所让桥本无限期休止活动在家反省。
忘记最开始是经纪人通知的自己,还是菊池在line的三人群组里讲的,可能两个人都说了。反正不是从桥本口中知道的。
从事情爆出来到事务所发声明过去了两天,中间开了商议会,他本来应该参加,但有外地的工作安排,所以跟经纪人说了自己缺席。从事务所的声明到他现在出现在当事人家中又过去两天。这两天,他在等桥本联络自己,等到第三天一早,睁眼看着空白的手机通知,心想估计是等不到了,索性拿上车钥匙出门。
要问佐藤胜利生气吗。
他自觉还好,可能因为在很早之前就有所准备。
这已经比他能想象到的更糟的事情程度轻了许多。非要说的话,桥本在其中扮演的角色,算不上触碰底线,只是可能会被放大指摘德行问题。
简而言之,有几张照片显示桥本将生在一个派对。在场有几名未成年女孩,其中一名后半夜在不清醒的情况下被人带走,事发后报了警。犯下事情的是其他人。照片拍到了桥本,一张侧脸,有说有笑的样子。还有一张图,跟隔壁座的女士贴脸讲话。仅此而已。
看着他把洗碗球放进去,关门,按上开关,洗碗机发出开始工作的愉快铃声,但是眼前的人好像不打算回过头来。
——为什么要去这种酒局呢。或许这才是该问的第一句话。
佐藤胜利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开口问的却是:“你上次吃饭是什么时候?”
为什么要去这种酒局,那样的问题没有意义,更何况事到如今他已经没有质问的立场了。
把他从洗碗机前拉回客厅,让他跟自己一起坐在沙发上。一坐下就缩成一团,那么长的腿缩在身前,抱着膝盖,开口回答半分钟前的问题:“昨天中午吃了饭。”带着哭腔。说完抿起嘴唇,抬眼看胜利,又飞快地垂下目光。
看着他这个样子,佐藤胜利不自觉地叹了口气,伸手过去,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头。另一只手摸出手机,打开外卖软件,随意地翻了翻,问他想吃点什么,“我也还没有吃早饭。”
桥本挪了下位置,跪俯在沙发上,靠过来一起看手机。
“brunch吗?和食店?咖喱?”滑动着屏幕,把看到的店名念出来,等着旁边人的反应。没有反应。于是凭眼缘随便点开哪家店,可是菜单看上去没有吸引力,便退了出去。之后又重复此操作。
在佐藤胜利也没有非要一心挑选一家店时,靠得很近的人侧过脸来,挡住了看手机的视线,找到他的嘴唇,小心翼翼地贴上去。
前几天想了很多,但刚刚驱车过来的路上反倒什么也没想。听了一路歌单里的音乐,没有思考自己来了要说什么,问什么,这不太像他。可能自己只是单纯想过来看看他,因为知道这个人一定会过得乱七八糟。
佐藤胜利没有回应他,也没有拒绝,只是任他亲自己。拿着手机的手垂在膝盖上,屏幕亮着。
湿湿的,全是眼泪。
哭了这么久了,从站在料理台前的时候就看到他眼角带泪。
*
忘了从哪天发现这个人喜欢撒娇了。
一开始的时候,如果不是菊池风磨提醒,他险些没有意识到自己显而易见的纵容。
那天菊池送东西到他家,顺道进屋坐一下。忙完Audition不久后搬了家,搬家几个月来,一直没有正式邀请其他成员来过。
胜利去厨房拿招待客人用的杯具时,菊池的声音从客厅传来,若无其事地问:“这不是桥本的墨镜吗?…莫非你是偷来的?”后半句变成了玩笑口吻。
佐藤胜利差点把杯子摔了。“哪个桥本?”开始装傻。
“……”
怎么不吐槽啊风磨这样很尴尬的。他夹了一小撮茶叶放入杯中,随口胡编:“哦…我们上次一起吃饭,他说想来我家看看。”
烧上开水。
“他说,想来,你家,看看?他是哪个节目主持吗?佐藤Home大公开?”
佐藤胜利闭嘴,编不下去了。
端着托盘回到客厅,弯腰把杯子放在边桌上,里面泡着茶。耳边听菊池念经:“他在用的唇膏,是你的吧?还有一次,他喷的是你的香水啊,肯定不止我一个人闻到了,这么性冷淡让人毫无激情喷了跟没喷一样的味道很难不认得啊。”
“喂…不需要顺便吐槽我的品味…”
“现在是要说这个吗?”
佐藤胜利没有回答。只是这种程度的事情,他知道菊池风磨根本不会放在心上,更不用说以送东西的名义专门跑来指点。
对方叹了口气。“让我猜猜你们谁先开始的……他吧?”看胜利依旧沉默,他想进一步解释,“我有点担心的只是…”
“风磨くん,你等下还有事吧?”佐藤胜利打断他。
他想起来,桥本第一次来,就是谈论工作上的事。那是他的第一个影视工作。可能因为外貌优势,出道没多久便接到了角色。
起初是在line上讨论,后来胜利干脆说,虽然时间有点晚了,但如果将生方便的话,可以来我家当面聊,大概会更加有效率。
忘了问他家住得远不远,但没过多久门禁对讲设备就响了,屏幕亮起来。估计不会太远吧。
来人穿着一件宽松的深色细条纹长袖衬衫,内搭黑色背心,头发看起来用五秒钟抓了一下。他进门的同时把口罩取了下来,仔细收进衬衣的口袋内。
胜利开了两罐啤酒,盘腿坐在沙发上,低头看桥本复印给他的剧本。看的时候,桥本一声不吭地在旁边坐着,怀里抱着沙发上的方形抱枕。
翻到第二页。在如此安静的背景下,连翻页的声音都显得突兀。
他抬头看了桥本一眼,问:“介不介意我播音乐?”
看到桥本捏着抱枕的一角,好像有些紧张地点点头,然后马上摇头。说是不介意的意思。
胜利看他那样,忍不住笑起来,指了指桌上的饮品:“渴的话可以喝,那个不是装饰品。”
桥本接到的这个角色,和自己曾经出演的多部电视剧角色有相似之处,都是那种有点阴沉的没嘴的人物,所以传授起经验来有很多可以讲。
那晚一直讨论到凌晨两三点,到这个时间,佐藤胜利都觉得不好意思,想说第二天(理论上是今天)一早的杂志取材一起去算了,可是对方表示这怎么行,连连摇头,说打扰了胜利くん这么久我才是不好意思。然后差不多是跑着出的家门。
“至少让我帮你叫个的士吧?”胜利扶着门,歪头靠在门框上。
对方拉上口罩,往后捋了一把头发,露出双眼。这双眼睛看着佐藤胜利,轻轻眨了两下,好像是在说“好”的意思。
那是第一次。然后就有第二次,第三次……。
回想起来,原来并没有忘记。
有的时候还会商量综艺节目上用的桥段。桥本不擅长接抛梗,觉得自己幽默感不足,吐槽都显得刻意,拿捏不好则变成恶语。
胜利跟他讲自己以前的三天大喜利集训(实际不止,这个企划进行了两次)。
聊到这个那晚,他开了家里新买的一瓶金酒,没有其他可以兑了,就兑了乌龙。
佐藤胜利跪坐在茶几前兑酒,桥本就坐在沙发上抱着腿,下巴搁在膝盖上,目不转睛地看他倒酒的动作。他现在似乎已经可以没有压力地等着胜利把酒杯端来了。
后来两人坐在电视机前看起了M-1漫才大赛的录像。胜利记得那一届有几个段子自己很喜欢,所以放给他看。如果可以从中领悟到点什么的话,再好不过。
播到某个地方,佐藤胜利按下暂停键,拿胳膊肘撞他,指着屏幕让他试试做那个。
桥本摇头抵抗。
“做完给你个奖励,来吧。”明天下班后请他吃超贵的烤肉好了,正好被推荐了一家,还没有找到人一起去。
抵抗式微。桥本给自己空掉的杯子倒了半杯金酒,喝下一大口壮势。
结果段子表演完,自己先笑了,边笑边抬手挡脸。
所以说装傻怎么能装到一半自己笑的啊。
佐藤胜利就拿开他的手,抓在自己手里,不准他再捂脸,故作严肃说:“不能这么矜持啊。上一个矜持的人已经变成我这样了。”
这人听完笑得更用力了。低着头,肩膀笑得一抽一抽的,刘海扫过双眼,但两只手都被控了,没办法往后拨,只好任头发遮住半张脸。
又过了一会儿,被戳到笑穴的人好像终于停了下来,但他还维持着同样的姿势,没把头抬起来。胜利歪过头去看他怎么回事。这时桥本才终于仰起脸,佐藤胜利还记得他嘴角的笑没完全压下去,再之后这个嘴角带笑的人就亲了过来。
佐藤胜利松开了手。但全程睁着眼。
“是胜利くん让我不要矜持的。”分开时他如是说。“是胜利くん说要给我奖励的。”
他眨眨眼,好像在说,你看,都是你说的。
当时,佐藤胜利脑中冒出的第一个想法是:难道别人看我卖可爱的时候就是这种心情吗,这算不算宿命的回响。第二个是:艺能界就不能来个撒娇人设吗一定会大火啊,japanese people,why(都说是搞笑天赋太高了,才会偏偏在那样的时刻想起某位美国comedian的口头禅)。
*
其实最初还只是这样而已。
时间回到现在。
接吻分开,很久没有像这样好好看过他了,看着他眼睛满是红色血丝,头发被自己拍乱了,泪痕干在脸上。
桥本舔了一下嘴唇,找回了说话的声音。他说话时,有一半时间注视着胜利,剩下一半时间目光低垂,看向前方。佐藤胜利听着他说什么因为没看到胜利来开会,以为非常生气,所以不敢找他。
听完反而有些想笑,心想:怕我生气的话就不要去啊。
不过这种话他不会说出来。如果换一个对象,他可以把话说得像开玩笑,可是面对桥本,语气总会变得认真。因为他知道,这个人太敏感了,即使是开玩笑的话也会被读出隐藏的意图(不论解读出来的是否正确),然后玩笑就失去了玩笑的作用。
在思考该跟他说自己没有生气,还是跟他讲讲特殊时期应该注意什么。尽管佐藤胜利本人在事务所算得上模范生代表,绯闻几乎不近身,更不要说休活,但见过其他人被警告,所以该怎么做,还是交代一下比较好。
不要出门,不要发ig,也许可以写一下diary、需要去跟经纪人确认等等。流程式地说起了这些。
原本这类事应该很快揭过才对,不巧的是出事的未成年女孩家庭背景雄厚,几个事务所出面都没能把负面影响压下去,并且作势要整肃一番这片灰色地带,因此当时在场的人都被杀鸡儆猴也不奇怪。
“如果事务所要对你做进一步处罚的话,我不会干涉…”有的话说出口后,才会感到心情复杂。
“…嗯,知道了。”这么说着,桥本抿唇看了他一会儿,之后从沙发下去,就着家居裤坐在了地板上,侧脸靠在胜利的膝盖,轻声说:“胜利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佐藤胜利手放到他头顶,抚平被弄乱的头发,桥本就着摸他的手抬起脸。
望着他看向自己的眼神,胜利只是摇摇头。
就在佐藤胜利想跟他说坐回沙发上、我们把早饭点了的时候,桥本伸手拉开坐着的人的裤子拉链,把脸凑了过去。
等反应过来这个人要做什么:“喂……”
又来了。
这次用力把他的头推开,刚刚稍微平静下来的心情再次变得混乱。
“不要讨好我。”他提高声音,没有克制地流露出接近厌烦的语气,哪怕知道这种厌烦不是针对眼前这个人的。
脱口而出的话,却在看到对方怔住的表情时,瞬间后悔了。
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也不是不明白。
从一开始的亲了他到后来……第一次这么做的时候,胜利只是以为对方出于喜欢。因为被喜欢太轻而易举了,心理上很容易接受这件事,尽管至今从没接受过其他人。只不过这次有所不同,在于他也刚好对这位小自己三岁的后辈有好感而已。
所以也上了床。
随他喜欢做什么好了。很多次都是这样对自己说的。
稍微挣扎了一下就饶过了自己。说起来自己的底线也真是比想象中的低啊。好像刚说过本人是模范生来着?
被风磨提醒的那个时候,才做过上述的一些事没多久。
当面没说完的话,菊池在line上继续,甚至对佐藤胜利使用了敬语:「你以为的,和桥本以为的,会不会不一样。」「我认为有可能他把这类事当作权力(写作power读作sex)交易,但胜利你应该不是吧?」
当时回复风磨说,他不认为桥本是带着目的性来的。
但菊池说得正确的部分是,问题在于他和桥本对于同一件事的定义或者说认识有偏差。
这体现在桥本从来不让他做任何被动的事,或在被支配的位置。他本人是不在意的,对于怎么做。有的时候,他确实觉得桥本表现得甚至可以说太卑微了一点,跟他直白乃至于有点冒犯的撒娇简直在光谱的两极。
同样,他告诉风磨,不觉得他和桥本之间可以被称为某种「关系」。
所以,菊池下半句的暗示也是不成立的。
他认为自己起到的仅仅是一个安慰的作用。
因为这个行业太辛苦、太难过了。大家都需要一些药物,而自己作为药物的话,至少是安全的。当时,他是这么想的。但也许是错在忽略了上下级差带来的权力的倾斜。没有使用过的权力不代表不存在,也不代表未来没有使用的可能,并且关键不在于佐藤胜利如何,而在于这件事在对方眼中有怎样的解释和作用。
*
在那之后,加入以来第一年的生日,佐藤胜利带生日的人去吃饭。是只有二人的饭局,他预约了一家位于六本木、门面隐藏的昂贵餐厅。
点完菜后,被店长小声告知,旁边的隔间有电视台的前辈。胜利看了桥本一眼,然后抬头对店长表示感谢,说稍后会去打招呼。
佐藤胜利本人善于应酬,外人可能看不出来。
和很多人保持着不逾矩的关系,这可能跟他擅长不动声色地体面拒绝有关。比如不想喝酒的时候装个傻就好。
不过,他不想带桥本去应酬。 自己的情况比较特殊,并非所有人都能复制。
客观上,不想,因为桥本还没有学会很好地隐藏情绪变化(这也不完全是坏事),但喝完酒变得情绪化,容易让场面变得不可控。
主观上,同样不想。在跟菊池的对话之后,稍微猜测过桥本有没有在其他地方,以类似的事情作为交易的砝码,过去,现在,或者未来。答案他不想去想,可是他确实想过。
看到桥本敬酒从善如流,很习惯的样子,反而意料之中。
胜利喝完三杯烧酒后,从跪姿起身,扶着头说:“哎呀想去洗手间,不好意思,将生一起吧。”
那边坐着跟胜利打过多次照面的前辈,大笑:“又不是初中生了,小胜利自己去就好了,等下就把你们家小朋友还给你。”
他沉默地对那位前辈笑了一下,转头递了个眼神给另一头的桥本,对方正被人搭着肩膀,没有动。面对胜利看过来的眼神,他有些微弱地回以微笑,像在说你看这个局面看样子没办法啊。
对于这个反应,佐藤胜利怔了一下,然后从口型读出桥本跟他说:「没事,不用担心。」
他把几乎要抬起的手收回身侧。如果对方没有这个意愿的话,他是不会抓着人离开的。
从洗手间洗了脸回来,把沾湿的刘海捋到后面。不知道独自在桌前坐了多久,店员进出了几回,菜已经上齐。他一口接一口地喝热茶,吃着同一碟小菜。
等桥本回来时,热菜已经有些凉了。大概是喝了几轮才被放回来,看起来有点醉,跪坐在他对面,说着非常抱歉让胜利くん久等。胜利不知道该讲什么好,让他先吃饭。看着他低头沉默进食时,再度开口说,不愿意的话下次可以巧妙地拒绝,或者让我帮你拒绝。
桥本没有回答,他的眼尾连同泪袋红红的,以前也有过,好像他喝了酒就会这样。
然后,对面的人放下筷子,自顾自地说起了不相关的事:“那个时候说「身上有什么很特别的东西」,是什么东西呢?”
佐藤胜利刚开始没有反应过来,等他说到下一句话才想起来,是在说Audition时的事。
“还有「光彩四射」什么的。”桥本歪着头,像是在回忆,“第一次被这么说呢。”
胜利定睛看着他,一言不发。
现在想来,那晚竟然是第一次提起这个话题,分明连更亲密的事都做过了。在做亲密的事的时候,或者做完之后,会说什么呢,他们好像都不是喜欢向人表达的人。
“那时候并不知道胜利くん是这样评价我的,因为都没怎么说过话。后来看节目播出才知道,听了很多遍,都不敢相信,因为是那个佐藤胜利啊。”
说完,桥本的眼神才从别的地方回来,总是自然上弯的嘴角轻轻绷着,在望向胜利后化为微笑。
他双手捧起倒了凉水的玻璃杯,喃喃地说:“这些话,是由胜利くん说出来的,对我而言有很重要的意义。”
不知为何泛起一阵难过和心软的混合。佐藤胜利起身到对面,挨着桥本坐下,让他靠着自己。可能因为他看起来有点累,也可能因为这样就不用看他的眼睛了。
饭局的尾声,隔壁的人离开时过来打招呼。胜利恭敬地站起来,而其中一个人,多半也喝多了,越过他单独和桥本说话。胜利下意识回头看。
脸上挂着顺从但迷人的微笑。像他练习每一个单人镜头,练一百遍怎样最夺人心魂,这样的笑私下练习过很多次吧。
该让将生在拍摄现场卸了妆再来的,这是那天他最后悔的事情之一。
本来想让他过一个开心的生日。
叫了的士,送他回家,费力把他摆到在沙发上,结果一沾沙发就睡着了。胜利坐在地板上,侧靠着沙发,看躺在那里的人。
或许是从小被视作颜面国宝的缘故,所以对自己或他人长相如何一事,几乎没有上过心。人通常会无视自己富足拥有的事物。因此,Audition取材时,被问及对候选人桥本将生的评价,脱口而出那句“长得很帅”把自己也吓了一跳。
他把食指放在桥本的脸上,经过山根边的痣,滑下去,落在鼻尖上,将发丝拨开。
刚才他还说了:“如果世界上每个人都像胜利くん这样就好了。”头靠在车窗玻璃上,微微眯着眼睛,声音很轻地说出这句话。“明明很难懂,但又很温柔。不用因为难懂而担心被嫌恶了。”
佐藤胜利脱力地垂下手,头斜倒在沙发上,半张脸埋进睡着的人的肩窝,深深地吸了口气,之后叹出来。
是喜欢这个人的吧。
不然为什么要想这么多。
当时如果顺着这个话题,告诉他的话,就好了。
感受到身旁的动静,胜利不动声色地坐直身。桥本醒了,睁开眼,好像没发现在自己家。
胜利随手揉了一下他的头发,让他先去洗澡:“等你洗完我再走。”怕他晕倒在浴缸明天上报纸。
等对方拿了衣物进去,他盘腿坐在沙发上发呆,听浴室的水声,听得人犯困。
在担心什么呢。
即便他要找金主也好靠山也好,身处食物链同一层的自己,有立场、有资格去阻止吗,该以自己的资历去劝说吗。可是没有经历过他的经历,而自己又足够幸运,所有东西从一开始就被赠予了。
从浴室出来的人穿着睡袍,沾湿的头发贴在脖子上。胜利怔怔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移开目光。
“我回去了。”他起身,拎起茶几上的手包往外走。背后没有动静。清醒了吗?清醒了的话至少来送下客吧,好不容易把你搬回来诶,虽然以体型来说是很轻的但再怎么说你也要高五公分。
他在门边停下来,转身,离得这么远,不管对方有没有在哭都看不清了。
算了,胜利努力笑了一下,说:“生日快乐。”
*
事实上,从第二年起,他们单独在一起的时间就已经逐渐变少。因为时间需要被分配在日益密集的工作、在和有作用的人交际上,而自己能传授的也所剩不多。是该开始从别人那里接触资源,毕竟如今已经不是大人们能帮你把一切准备好的时代了。
哪怕希望对方更依赖自己一点,却又因为想到自己无法提供任何实质的助益而退缩。
所以他没有问过桥本现在在跟什么人来往。
即便如此,还是会空出时间,私下见面,带他吃好吃的,或者送他礼物(没有别的意思,只是看到喜欢,然后觉得适合他),很偶尔地回家里过夜,然后第二天他会自己离开。说起来以前有段时间,第二天桥本有工作的话,自己会开车送他去上班,然后工作人员会说“哎呀胜利桑真是温柔的前辈呢”。但后来也不再这样。
第二年的生日并没有一起过。那天,佐藤胜利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到家已经晚了。给桥本准备了礼物,上星期买回来就一直放在餐桌上,倒是没有非要今天结束之前送出去,想到过几日有一起工作的场合,到时带过去便是。
叫的外卖到了,很快地吃完了,吃完将餐盒原样盖上,收回袋中。整个流程像在神游,意识出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全然不记得刚才吃了什么。
他点亮手机屏幕,看了一眼时间,然后给桥本打去电话。意料之外地,电话很快被接起,那边空白了两秒,空白中是嘈杂的背景音,接着对方的声音很清晰地传过来:“胜利くん?”
忘记了是怎么把饭吃完的,但还记得电话是自己打出去的。
印象中自己知道桥本今晚有约,是他什么时候说的吗,还是自己觉得他应该有约才对。
手机贴在脸上,视线穿过外卖纸袋的提手,落在餐桌尽头的礼物包装。包得不是很好看,因为那天店家的包装纸用完了,他又急着走,所以是后来另外买了包装纸,自己包的。
他想了一下,问:“什么时候结束?我去接你。”
电话的那头轻轻地“欸”了一声,几秒沉默后,语速飞快地报出一串地址。
他听着想笑,但说出来语气柔和:“你把地址发给我?”
佐藤胜利开车很慢,因为从以前开始,开车多半是为了带他家的小狗出门兜风,开太快的话chai在后座会吐。
看到桥本,幸好没有喝多,看起来还很清醒。
还是说,现在即使喝多了,也不会表现出来了吗?
“胜利くん开车…还是好慢哦。”说完笑起来,很欠揍的样子。“非常和缓的左转弯呢。”
“……没事的,等你醒来就到第二天了。”佐藤胜利丝滑地进行自我吐槽。
“可以开窗吗?”
“要吐的话不可以。”
“不会啦。”
很安静。佐藤胜利趁空瞄了他一眼。手肘支在窗沿,撑着头,看向飞逝的街景,黑发在夜晚的风中乱飞。
“我们要去哪里?”吹风的人在问。
“送你回家。”
“可以去胜利くん家里吗?”
“不可以。”
“那你为什么要来接我呢。”
为什么要来接你呢。我也想知道啊。
佐藤胜利没有回答他,桥本也不再发问。
从店里出来时,胜利停车等在街边,缩在驾驶座的阴影里,从车窗向外扫了一眼跟他同行的人。认出其中一两个名声不大好的,好像也没有很意外。
“他们后面好像还有别的局,你不去没关系吗?”
“…胜利想要我去?”感受到侧面看过来的目光。
“不是…随便问一下。”他打了转向灯,手放在方向盘上慢慢打圈,“以为是不好拒绝的情况。”
有片刻的沉默,接着桥本用平常口吻回答:“我跟他们说「有人」来接我,他们就明白了。反正胜利的车很贵,就很有说服力嘛,而且他们也不认得你的车。”
“……哈?”
说话的人笑起来,似乎包含着让对方措手不及的得意,有一瞬间佐藤胜利分不清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过了一会,桥本关上了副驾驶的车窗,车内突然变得格外安静,开车的人才意识到自己在来的一路上都没有播放音乐,那是以怎样的心情开完这么长的一段车程的呢。
“其实,刚才他们聊到胜利くん的日曜电视剧。”
“嗯?”怎么突然说这个了。
“这时候会想,果然是在各个领域发光的偶像。”
“不要说得好像你是局外人一样…”
边上的人自顾自地打断他:“我是不是还是办不到呢。明明成为了一员,还是差得很远,还是不够。”
佐藤胜利踩下刹车。
基于他开得很慢,所以没有起到急刹车的效果,看起来只是把车停了下来。
他的双手依旧在方向盘上,目视前方,语气没有波澜:“将生明明是知道自己的魅力的,事到如今为什么又要说这种话呢。”
不知道为什么,他稍稍有些烦躁,或者说积攒了半路的烦躁。刚才的话题也好,现在的也好。
“是想听我安慰你吗?”
不是因为对于总在安抚他这件事厌倦了。
何况,安慰不是在所有事情上都有用的。
如果要跟另一个人竞争的话,桥本是会把机会拱手让人的类型。但他不是不争取,而是会以不直接伤害竞争对手的方式去争取。反过来说,他采取的方式极大可能伤害到的是自己。
在这种情况下,想去取得些什么的意志越强烈,越是容易陷入自毁的行为里。
Audition期间,松岛聪指出过,说这位会很危险。那时候他就知道聪说的是对的。
自己可以做什么呢。
自己还可以做什么呢。
在过去发生的很多事情上,涉及到曾经的朋友和同伴,他都认为应该尊重对方的决定和心情,不去干预,哪怕自己看着会难过。
所以这次也要这样吗。
忘了那晚最后是怎么送他到家的,就像忘了吃的是什么外卖,忘了把礼物带到车上,忘了说出口的很多重要的事情。
只记得在沉思中,被扯了袖口,转头才发现他哭了:“胜利くん不要生气…不是要胜利くん安慰我,不会再这么说了…”
然后他靠近过来亲自己,沾湿着眼泪,带着比酒气还深的讨好的味道。
这样一个吻让他很难过,比之前的所有时刻都难过,比听他说自己还不是合格的star、比看见他同行的对象、比听到他隐射「我们之间也是这样的关系」的话语,还要更难过。
搞得自己也挺想哭的。
该怎么告诉他没有生气呢,不是生气,不是这样的,只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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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于不忍心,补充说了模棱两可的话:“虽然现在看,事态好像很严重,不过毕竟你没有真的做什么,所以不必太担心。”
把人从地板拉回沙发上,之后一直没有松开牵着桥本的那只手。刚才说了不要太担心,他推测不会有更严厉的处罚了,这么讲也不全在安慰,一部分是由过去经验的推测。
“真的不饿吗?还是先吃饭吧。”拿起手机,解锁屏幕。
桥本摇了摇低着的头,目光落在他们双手相交的地方,看上去情绪缓和了些许:“不饿。”
“好吧,我也不饿。”重新把手机盖在沙发上。
牵着的手指弯曲了一下,胜利感觉到指心被轻轻擦过,伴随着问话:“胜利没有什么要问我的话,我可以问胜利一个问题吗?”
桥本问他,语气非常轻弱,可能为了让自己听起来不是在责备什么。
“为什么胜利一直没有阻止我呢?”
“为什么胜利一直没有拒绝我呢?”
这其实是两个不同的问题。
他听明白了。
佐藤胜利长呼一口气,身体往后倒,头靠着沙发背,看向天花板,快速眨着眼睛。
为什么要这么小心翼翼呢,你是可以怪我的啊。
换个角度,在桥本看来,自己所作所为好像默许着这样的事情,这些隐晦的,流于灰色地带的,不能算正常的,带有出卖意味的所有事情。
如果跟严厉地跟他说“不准去了”的话,他应该会听我的吧。
即便到这种时候,到刚才为止,也没有打算跟他说什么。为什么总是这样呢。明明每件事都了然于心,明明能够猜到他的想法,为什么从来不面对呢。
他的内心又隐约是有答案的:怕自己给出的任何建议都是自以为是,所以选择沉默,但这又何尝不是另一种自以为是呢。
那么,第二个问题的答案呢。
“记得我们第一次单独的聊天吗,”他不去看桥本,因为怕看着他,就没办法清楚地说出来,“在天台上的那一次。我说过将生不会是我讨厌的类型。”
拍摄第一支EP的MV,真的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三年前吧?
场所在郊外建筑物的空旷天台上。
当时正拍摄其他人的部分,想找个角落一个人呆着的时候,发现桥本独自站在远离人群的地方,手臂撑在栏杆上,看向远方。佐藤胜利默默观察了片刻,才决定走上前去搭话。
“说我扑克脸什么的,很过分呢。”
是第一次单独说话,果然还是不太适应这样的场合。跟后辈推心置腹。
之前首次录制的节目上,桥本提出胜利的poker face过了头。现场围绕着这个话题变得热闹,从节目效果上看,反而自己成了被捉弄的对象,结果并没有好好对桥本作出回答。
——可是将生好像很在意啊。从听到的那天起就在想,要说点什么,但是一直没有加上line。
他尽量轻松地说:“将生不要放在心上,有些场合下必须扮一下黑脸啊。”如果在意的是Audition时的情况的话。
“很害怕,”对方思考着措辞,停顿之后才回答,“一不小心踩到雷点的话该怎么办,或者默默被划入讨厌的人名单里。”
胜利推了他一把,开玩笑地笑着说:“我就是这么阴暗哦你要小心点。”
大概是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桥本就只是看着他笑,手背掩着嘴,眼睛弯起来。
这方面的能力还有待提高啊,可不能让前辈抛出来的梗尴尬地停在空气里。不过自己也不是从一开始就擅长。这么想着,他轻松把话接回来:“不过,我想,将生不会是我讨厌的类型,有这样一种感觉。”在一开始就知道。
那个时候是这么说的。
即使是现在,还是会说出同样的话。
「身上有什么很特别的东西」,是什么东西呢?
痛苦、美丽、危险。
啊,自己好像就是拿这个类型没办法。
“与其说「不会是我讨厌的类型」,应该说是「喜欢的」更准确吧。所以,这大概是第二个问题的答案。”
*
猜到了会变成这样吗。
猜到会变成这样的话,会做出不同选择吗。
刚形成八人体制的那段时间,原本的三人一起吃饭的机会变少了,难得一次在乐屋里,聪不经意地说:“带着将生的胜利好像很开心。”
“开心?”
“该说是全身心投入工作吗…的感觉?”
菊池风磨见缝插针:“松岛的意思是你以前工作心不在焉。”
“喂!”
以前也说过,如果是单独活动的话,一定很快就会离开艺能界。工作的目的和结果都是靠跟别人的纽带来维持的。
所以抱着「如果可以让他成为那个star的话」的心情。这份心情是不是变成了压力呢,还是说给了别人这份压力的自己,没有承担起足够的责任。
可以的话,从一开始就应该教会他的事还有一件:“不要太想去讨所有人喜欢了。在讨一部分人欢心的时候……一定会伤害到另一部分人的,其中也包括自己。”
来的路上,歌单循环到一首听过很多次的歌,有一句歌词在唱:「就像不会停止一样,摇着然后流动。心如果可以像清明透彻的水就好了。」
现在这个声音重新在耳畔浮现。
一同浮现的还有最初的感觉,初春天台的微风里,他笑的时候用手挡住脸,好看的眼睛透过头发看过来,黑发散发着美丽的光泽。当时在想,选了他太好了。
怀抱着这样的感受,走了很远的路啊,毫无知觉地走到了这里。回溯起来所有的记忆,都像那阵风一样把他们推向未知的前方。人和人之间的界线,理解和感受,推论和难题,是否要去参与的事,是否要揭示的回答,如何区分真实的心情和被动的意志,深刻的怜爱起到了怎样的作用。长时间以来,这么多的课题,却以为可以迎面闭上眼睛,让一切过去。
最后的最后意识到,自己还能做的,只有把真实的想法说出来而已。
再度开口,佐藤胜利平淡地笑着,这样的表情才是他绝大部分时候的内心真实反映:“其实有想过,这次的事,万一最后以退社收场的话,大概我也会离开吧。”
说完停顿了片刻,静静望着桥本的反应,确定了他看起来还好之后,继续说:“将生不要误会,不是什么连带责任,也跟失望什么的无关。”
“因为梦想在五人登上东蛋的那天就实现了,再后来都只是考虑到粉丝的心情而在延续。本来打算,等你成为独当一面的star之后我就可以跑路了的。所以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不知不觉就给了他很大的压力啊。
“我一直觉得自己不太适合这个职业。比如心里会想,看コントlive明明就比偶像演唱会更有趣。再比如,怎么能轻易跟后辈变成这样呢,实在不太对吧。但我又觉得没什么。”
——明明知道的,还纵容下去,到底是谁在任性呢。
“也一直想跟你说,我想我是喜欢将生的,可能将生不这么觉得吧。应该好好跟将生谈谈,你把我当作了什么才对,也许这样,有些事情就不会发生。”
——是不是自己的做法让他觉得这样的事也是可以的呢。
“Mr.Children桑的HANABI,今天开车过来的路上刚好在听:
「总有一天会听见『再见』,虽然说在一开始的时候就知道。」”
他扭头看桥本,抬手抹去他流到脸颊的一滴眼泪。说出来反而轻松许多。
在一开始的时候就知道了,会说再见的。能把timelesz的名字延续下去就够了。如果这个尝试没有成功的话,也只是因为那个时候的我凭喜好任性做出的选择,不是你的错。
不论如何都,谢谢你。
不要总是哭了,陪在你身边这么久,还是哭的话,会让我觉得自己非常失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