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觥筹交错之间,气氛逐渐融洽。
身旁的前辈给菊池倒了杯酒,他善如流地接过抿了一口。
似曾相识的味道在口中荡开。
——是许久之前中岛他家里拿走的那一瓶。
此刻闯入他脑海中的人恰巧耶坐在菊池的斜对面,与同席的前辈谈笑风生。
菊池不着痕迹地朝对方望去,那人像是并没有注意到菊池的视线,笑盈盈地投向与自己低语的前辈,眼里水光分明,笼着一层浅浅的醉意。
那瓶被中岛带走的酒,最后怎么样了呢。
菊池没去问,大约也是被中岛扔掉了。中岛不见得有那个兴致去欣赏。
可惜啊,明明是这么上品的酒。
这次相逢纯属偶然,前辈A带着菊池,前辈B带着中岛,不约而同地参加了大前辈C组织的饭局。
大前辈在圈里浸淫多年,地位超然,然而对菊池和中岛却没什么印象,看他们远远地隔着人群相对坐下,甚至不知道他们曾做过十几年亲密无间的同事。
想来也是有些可笑,他们沉重到摆脱不开的十几年,甚至没有给别的什么人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就这么轻飘飘地结束了。
***
菊池收回视线,抬起筷子去夹桌上的小菜,对面也有人伸了筷子过来,菊池下意识一缩,对面那人也愣了一瞬,两人这才对上了视线。
中岛冲他礼貌一笑:“你请。”
菊池便也礼尚往来:“你也请。”
顺着客套的话语,他自然而然地收回了自己的筷子。
菊池转头去夹别的菜,余光里,中岛的筷子也没有落在那碟小菜上,直到聚餐结束,他们都很有默契地,没再把筷子往这碟小菜里伸。
顺着谈笑温温吞吞地喝了不知道多少盅,饶是菊池也觉得困意绵绵上涌,眼皮控制不住地往下滑。他以手支额,不知怎么又往中岛那边看去,前辈B正领着中岛站起来向主位的大前辈敬酒,主动地替中岛介绍了一番,说中岛是最近炙手可热的男演员,近日恰好有一部电影要在院线上映,请大前辈多多提携。
前辈B也是电影的参演者之一,中岛很有耐性地等前辈B说完,才谦逊地说自己还有许多不足,需要前辈的指点。
中岛神态自若,看上去丝毫没有醉意,露出恰如其分的笑容,说了几句祝酒词,把手里的酒仰头灌了下去。
中岛健人突然变成了一个让菊池觉得有些陌生的人。
他没来由地想起以前。那时候他们是团里唯二的成年人,被经纪人带出去应酬,中岛只能喝三杯啤酒,再多便也顾不上得体,什么话也不说了,只是安安静静地倚着他一块儿坐着。
望向对面的视线有些太久了,菊池突然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在中岛终于感受到他的视线、抬眼回望之时,菊池终于抬手拿了酒盅给自己斟了满杯。正欲豪饮,又被前辈A拉住了手臂。
对面热情推销,前辈A自然也不肯落了下风,殷切地把菊池拉了起来,向大前辈举荐起他来。
菊池现在是独立音乐人,自己唱得少,给别人供曲多些,大前辈随口问了菊池的代表作,菊池谨慎地挑了些作品来讲,没想到大前辈也对自己的曲子有所耳闻,总归让菊池松了口气。
席间前辈们的较量结束,便意味着酒席也可以告一段落。
明天还有个demo要录,菊池便径直向前辈说了。看他方才在大前辈面前表现得当,前辈也颇为满意,劝他早些回去休息,不要影响了明天的工作。
菊池作势推脱了两句,笑着起身向前辈们告辞。等目光再次触及对面,却发现中岛的席位早已空了。
内心的某处突然有些空落落的。
他和中岛分明无旧可叙,这场聚会他们也不是为了叙旧而来,中岛在场与不在场,又与他有什么关系?
然而菊池风磨没来由地觉得自己错过了许多——尽管他们一整晚甚至都没互相向对方问个好。
菊池怀着这种怅然若失的心情出了包间,坐在榻榻米上穿鞋的时候,蓦地听到了中岛的声音。他和中岛相识多年,从来对中岛存在的察觉都是最敏锐的一个,如今这点也没有丝毫地改变。
中岛应该是在讲电话,声音低沉而温柔。
“大概也快结束了……想吃那个吗?可能有点晚了哦……”
菊池站起身来,循声而去,看到中岛正站在廊下的窗前,背对着他打电话。
对方举止惬意,看上去确实没有被醉意所浸扰。
中岛比以前看上去更游刃有余了。
他们分别多年,都在迅速地成长,成了能够独当一面的艺人。
……严格来说菊池算不上艺人,他更喜欢待在录音棚里,唱自己的歌,或是听别人唱自己的歌。中岛十年如一日地光鲜亮丽着,其实菊池今晚见到的他,与多年前在拍摄现场见到的他,也没有太多的不同。
但中岛这样稳重而耐心的话语,菊池必须承认,自己大约并没有见过。
原来中岛也有他从没发现的一面。
他想起方才席间的那瓶梅酒。
许久之前,他和中岛保持着难以对人言说的关系。他们身体合拍,便也各取所需。
菊池曾以为他跟中岛只是仅此而已,但又发现其实他对中岛所求的,并不只是仅此而已。
梅酒是一名女制作人送的,很久以前就对菊池表现过好感。中岛一同在拍摄现场,也敏锐地察觉了这个事实。
不知道为什么那天的情形菊池如今仍旧历历在目。中岛结束了拍摄往他家来,最近中岛的工作明显比其他人多了许多,他那天铁了心不想让中岛好过,只是浅浅地吻了对方一下,便拿出了那瓶梅酒。
中岛的表情很是微妙,但也只是一瞬。他推开那瓶酒,将菊池推倒在沙发上,双腿张开跨坐在他的腰间,居高临下地看着菊池道:“我不想喝酒,我们进入正题吧。”
一夜过后,那瓶中岛毫无兴致品尝的梅酒不翼而飞,而前夜深陷欲海之中的中岛依旧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让菊池终于有了扳回一城的快感。
之后再见到中岛便也是几天之后的事情了。中岛仍旧是言笑晏晏,在聚光灯之下怡然自得地散发着魅力,就好像他天生就这么完美。
不,他并不像所有人见到的那样,至少在我面前,他并非那个样子。
在中岛那双波光粼粼的双眸望过来,在瞧见菊池的瞬间,和煦的眼神凝成了一道锋利的冰霜时,菊池畅快地翘起嘴角。
——能够打破中岛健人完美假面的,仅有我而已。
***
菊池在他身后站了好一会儿,中岛终于回过神来。
他转过身,冲菊池露出一个疑惑的眼神,话语中的语气却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我马上就回去了,可不许睡着了,等我。”
他面无表情的神态与温和的口吻有着剧烈的反差,让菊池不由自主,只能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中岛将举在耳边的电话放下了。他并没有菊池那样地动摇,反倒翘起嘴角来,自然而然地向他问好。
“好久不见了,菊池。”
“……好久不见。”
“最近过得怎么样?我方才听前辈说的,应该挺不错吧?”
“……还行吧。中岛呢?”
“我啊,”中岛转了转眼珠,微笑道,“还不是老样子。”
“老样子?”
“嗯,”中岛似乎并不排斥同他寒暄,反而与他一同朝门口走去,“不是在片场,就是在去片场的路上。”
“那看来你过得很好。”
“我一直都很好,以前也是,现在也是。”
中岛平和的语气让菊池觉得焦躁。
仿佛从前相处的时光只有他一个人心怀不轨。
对方分明也和他一样,只是如今却能够在他面前竖起完美的社交假面来,再也看不出破绽。
他如今再也没有那样窥探对方内心的特权了。
——这是多么理所当然的事啊。
走出了饭店,门口三三两两地停着几辆等客的出租车。中岛顿住脚步,抬手一让:“你先上吧,我去那边。”
“不坐车吗?”
中岛转身的动作一顿,侧着身子对他道:“不了,还要去买点东西。”
中岛大约也不是没有醉意的,离开的步子看上去晃晃悠悠,十分闲适,并不像中岛的作风。菊池在他背后望了一会儿,在司机忍不住开口催促前,他合上车门,疾步朝中岛的背影走了过去。
“我记得这附近有宵夜摊子。”
他突兀地搭讪终究还是让中岛愣了愣,不过对方很快又恢复如常:“你方才在饭桌上没吃东西吗?”
“妹妹非要我带点吃的回家。这一片我读书的时候常来,你要不要一起?”
中岛的步伐变得比方才更慢。他用双眸探究地盯着菊池,过了一小会儿,中岛答道:“好啊。”
他们还是队友的时候,从没有过这样自在的画面。那时候对方在杂志上说彼此的存在像不可或缺的氧气,但其实他们私底下争强斗胜,恨不得在相处的分分秒秒都拼出个胜负。
“想吃咖喱,”中岛说,“也不知道这么晚了还有没有卖。”
“有的。”菊池也说不上来自己这种举动算不算得上的献殷勤,“我以前通宵写作业也会去那里,我带你过去。”
“谢了。”
一路上只有晚风吹动树枝的擦擦声和两个人的脚步声。
他们没再更多地交谈下去,如今也没有什么可再谈论的话题。
直到那间小小的定食店出现在两人面前,菊池才打破沉默道:“就是这家了。”
菊池熟门熟路地带中岛进门点单,中岛便又掏出了手机,自顾自地打起电话来。
他微微看收银台上的菜单,画面与他演过的那么多电影并无二致。
从前他们只有一次机会一起演短剧,拍摄只持续了一个上午,他和中岛的对手戏甚至不超过五分钟。
中岛从前还不是那么自在,在镜头前也要百分百的完美,那次却难得地对他露出了一个赧然的笑容。
“对手是菊池就忍不住觉得害羞呢。”
中岛在取材时只是以手遮面,似乎是为了掩饰自己的笑意——又或者是装出来的笑意。
那时候谁不装呢。
菊池也装出一副游刃有余地样子应道:“是吗,我倒觉得对我来说是一次很好的刺激。”
仔细想来,其实他也没有正儿八经地接过几次中岛的话头。
玩闹是有,真心话却也不知几何。
“菊池?”
不知不觉又陷入了回忆,中岛张开五指在他眼前晃了晃:“你要些什么?”
“你呢?”
“要了一个猪排咖喱。”
“只要了一份吗?”
中岛有些讶异,不过还是回答了下去:“她吃不了那么多。”
“……哦。”菊池扭头对老板娘道,“汉堡咖喱定食。”
两人从店里出来,提着窸窸窣窣的外卖袋子去大马路上打车。
菊池没在试图找话题,也停止了毫无意义的回忆。
中岛却开腔道:“我觉得现在挺好的。”
“嗯?”
“你应该也是吧?”中岛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很轻快,“我们都向着自己的方向前进,没有违背自己的初衷,也没有浪费过去的努力。我觉得很好。”
他面带微笑地望向菊池:“我觉得这样的你很好。”
菊池总是不擅长接他的话头。
中岛的话有时候分量重得让人只能全心全意地捧起,而无暇去计算任何的应对。
直到中岛上车的时候,他站在车门边看着中岛的脸逐渐消失在车窗内,终于还是冲中岛挥了挥手。
“再见,我也是。”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