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岛聪静静看着铃木搅动面前的咖啡,滔滔不绝地说起两人的童年回忆。铃木是他幼时的玩伴,又或者说是青梅竹马也不为过。两家是邻居,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念同一所学校,一起上下学,直到松岛加入杰尼斯后搬到东京才断了联系,直到对方不知道从哪听说他回了老家,来约他喝咖啡。
黑咖啡的香气氤氲着散开,苦涩中带着一点点甘醇。铃木的手上同时戴着手表和饰品,碰撞着发出细微但清脆的声响。
这让他想到佐藤胜利。
尽管已经不再允许自己想起他,也已经无数次试图让自己不再想起他。
他急忙打断自己的思绪,掩饰性地端起面前的饮品浅啜一口。
是甜甜的拿铁。
——
“聪酱这么多年口味还是没有变啊,只喜欢甜的什么的。”铃木突然看着他笑起来。
松岛聪还有点沉浸在刚刚的走神当中,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轻轻地“嗯”了一声。
“那你的心呢?”
松岛聪又猝不及防地“嗯?”了一声,眼睛瞪得圆圆的,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好像是惊讶于对方突然提出了不可思议的问题,又仿佛只是单纯地没听清刚刚的问题。
“据我所知,聪酱目前也是单身吧?咱们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相处得来,家里也都熟悉,彼此知根知底,所以,要不要试一试?”
松岛聪这下子彻底愣住,慌慌张张地说了一堆什么“因为是偶像”、“有喜欢的人”、“这么久没见了”之类的话。余下的事情他也一点都不记得了。对方好像气恼地拂袖而去,又似乎是笑着向他道歉,请他把这些当做无聊的恶作剧。回过神来,他已经躺在了自己房间的地板上。
偶像什么的……自己还是偶像吗?这样不堪的自己,还能挺起胸膛,堂堂正正地说自己是Sexy Zone吗?
自己对那个人的感情,是真正的喜欢、确实的爱吗?这样微不足道的、带着犹豫与迷茫的心意,也配加诸于那个闪闪发光的人身上吗?
松岛聪突然感觉自己足够可笑,又足够可悲。混乱的思绪让他感到窒息,缓缓闭上双眼。
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一滴泪落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发现自己总是失眠,而且无法振作。乱七八糟的思绪时刻萦绕于脑海,让他在夜间辗转难眠,又在白日昏昏欲睡。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次在节目的收录现场打瞌睡,听着风磨君不着痕迹地把梗抛给Kenty,Kenty说起“sexy语”的同时,胜利扯了扯他的袖子,玛丽好像一直在对马内甲桑使眼色。他的大脑清醒得很,细微的响动全部传入他的耳蜗,眼皮却仿佛有千斤重,无论他怎么掐自己、咬舌尖,都只能坠入更深的梦境。
也就是那一天,他下定决心暂停演艺事务,安心休养。
“这样对我们都好。”他在心里告诉自己。
把休养的事情和成员们还有马内甲桑商量的时候,休息室的弥漫着压抑又苦涩的气氛。他一股脑把所有的事情都说出来,接着便再没有人说话。
他记得清清楚楚,宣布格差活动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氛围。
胜利也还像那一次那样,用复杂的眼神盯着他。他总觉得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混杂着怜惜与不舍、不安与不甘,但又或许是自己在自作多情。
松岛聪感觉大脑昏昏沉沉的,堕入了无边的梦境之中。他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也说不出自己在哪,只看着一个模糊的身影飞快地闪进房间,温暖的手掌握上了自己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自己拉出了房间。
佐藤胜利看着松岛聪的眼睛说,“聪酱,我只要你幸福。”
身后房间的门“嘭”地一声关上,公司高层的骂声在身后轰然响起。
梦中的松岛聪这才隐约想起,这大概是他向公司高层说明休养的决定的那一天。
大概人类的大脑自有其保护机制,那天的事情他已经回忆不起太多,留在脑海中的只有那只细瘦的手腕,还有那句“我只要你幸福”。
在之后的无数个见不到佐藤胜利的日夜中,松岛聪都只有靠回忆这一点小小的细节,才能在名为“思念”的海洋之中喘息片刻。温暖的洋流冲刷过瘦削的躯体,也将这点可怜的回忆冲刷得斑驳褪色。当天胜利的手腕上带着什么首饰吗?是光溜溜的手腕,还是带着手表?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反复品味了太多次,这些细节在记忆的反复加工中居然也开始变得模糊不清。
——
格差的时候,松岛聪很长时间都见不到佐藤胜利。某一次在公司遇见,胜利还像往常一样喊他,远远地就开始朝他招手,袖口软软地垂下来,露出一丝光亮。走近了松岛才看清,是一块精致漂亮的手表,无声地彰显着主人的品味。松岛聪不太了解这些,但能看出绝对不是便宜货。
松岛聪不着痕迹地移开目光,笑着说起自己差点和松仓海斗穿错衣服,昨天才发现松田元太居然在和自己玩同一款游戏而且段位低得可怜,还不忘拍着胸脯保证下次见面的时候绝对会把从胜利那里借来的碟片都还给他。胜利被他逗笑,摆了摆手说聪酱喜欢的话就拿着吧。那块手表再一次划过松岛聪的视野。
松岛聪的心泛起涟漪。
不知道为什么,他记舞步总是很慢。说到排练,记忆中的场景总是Kenty和风磨君在排练开始之后才姗姗来迟,飞快地记住舞步和站位,又急匆匆地赶去下一个工作现场。而直到他们离开,自己仍然不能完整地跳出完整的舞蹈。在他落寞地盯着哥哥们离开的背影时,胜利总是一言不发地站到他的斜前方,慢慢地为他示范,有时还会直接上手纠正他的动作,帮他摆出正确的姿势。松岛聪当时就总是注意到他的各种手链。
一副可靠的大哥哥的样子,实际上胜利只比自己大了一岁呢。当时的胜利最喜欢花花绿绿的小首饰,什么缀满羽毛的印第安风格的手链啦,七彩的串珠啦,而且除了有一条红绳经常出现,其他的手链胜利总是过几天就戴腻了,换得相当勤快。
“胜利也是小孩子。”同样作为小孩子的聪不止一次在心里感叹。
“胜利相当钟爱这条红绳呢!”松岛聪实在好奇,曾经向胜利问起过。巴士摇摇晃晃,胜利靠着车窗,阳光透过树木的罅隙落下,在那张漂亮的脸上留下明明暗暗的光斑,被阳光点亮的浅茶色眼眸落入松岛聪的眼中。“啊,这个吗?”胜利晃了晃手腕,“是我父亲去中国出差带回来的,好像能保平安什么的吧。”
松岛聪缓缓点了点头,一副信以为真的样子。佐藤胜利露出小狐狸一样的笑脸:“也别太信这些啦!聪酱真的很天然呢。”松岛聪发现佐藤胜利在取笑他,在摇摇晃晃的巴士上与胜利闹成一团,心里却真切得近乎虔诚地想着,胜利能平安快乐就好了。
那个喜欢花花绿绿的手链的胜利到哪里去了?
哪怕是宣布格差的时候、哪怕在长久的见不到佐藤胜利的日子里,松岛聪也从来没有像这次一样,清晰地、真切地、无可辩驳地意识到佐藤胜利已经离他远去。佐藤胜利在遥遥领先的位置飞驰着,而自己则不得不回到jr.的位置,远远地望着他的背影,就像对两位哥哥一样。胜利是Sexy Zone的center,是闪闪发光的偶像,是立派的大人。
可是,自己的佐藤胜利到哪里去了?
大概就是从那段时间开始,松岛聪再也没见过那条红绳。
松岛聪躺在地板上,脊背与关节被硌得生疼,却沉溺于幻梦之中无法彻底清醒。
——
虽然已经居家休养有一段时间,看过了无数医生,松岛聪的状态还是越来越差。去楼下的便利店买份便当就能消耗他全部的体力。只有在实在饿得胃痛时,他才会强迫自己咽下几口饭菜,但很快恶心的感觉又会铺天盖地地袭来。即使在房间里,他也时而感觉热得快要融化,很快又只有窝在被窝里才能止住颤抖。睡意在夜晚消失得无影无踪,却又在白天突然袭来。空洞的黑夜被纷繁的回忆填补,无论如何都不愿想起的人不断在梦境中出现,一次又一次地将他带离那个令人窒息的房间,对他说,“我只要你幸福。”
松岛聪却从未感到过轻松,哪怕一时一刻。
睁开眼,面前只剩下黑洞洞的房间,耳边是自己的呼吸声,松岛聪觉得自己就要融入这片黑夜之中。
这样也好。
在休养了一段时间之后,为了处理一些合约之类的事情,松岛聪曾经回过一次公司,特意绕远路经过了Sexy Zone常去的练习室,结果好巧不巧,像几年前一样,又在走廊里迎面遇到了佐藤胜利。
松岛聪简直对这种命运般的巧合感到哭笑不得。
胜利还是和上次一样远远地喊他“聪酱”,朝他挥手。
但是没等佐藤胜利走近,松岛聪就一言不发地逃走了。
松岛聪以为,只要不去想那个人,不再像作为Sexy Zone时那样凝望他的背影,自己就能从中彻底解脱,忘却这段无人知晓的情愫。他一次又一次地逃走,却发现四面皆是高墙。
——
“我一直很幸福噢!谢谢胜利(*˘︶˘*).。.:*♡”
“突然说这些,很诡异吧?抱歉呢!(笑)”
编辑,发送。
很久都没有变成已读,大概胜利在工作吧。
真好啊。
——
嘶,好痛。
还有消毒水的气味,好冲鼻子,讨厌。
床也硬得要死。
但是比起这些,持续不断地冲击松岛聪大脑的事情是:
自己居然还活着。
该说“幸好”吗?
当时的情景在松岛聪的脑海中已经化成了无数断断续续的片段,就像那些旖旎的回忆一样。自己怎么就突然发了一看就很奇怪的line给那个人?为什么突然拿起了水果刀?动机,或者说契机,松岛聪已经一点都回忆不起来了——总不能怪到铃木头上。事实上松岛聪不想死,甚至可以说从来都没有想过要死,哪怕只有些零落的回忆,也足够栓住他的手腕,将他从生死一线中拉回。这一切只能被归咎于自己被病魔冲昏了头脑。
窗外的阳光正好,松岛聪抬眼,触目是碧蓝的天空和划过天际的候鸟,樱花花瓣徐徐飘落。
原来是春天。
松岛聪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左手,在那一团白得刺眼的绷带之上,还松松地系着那条熟悉的红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