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mkn」大梦
中岛小的时候，曾经在吹田市住过一段时间。那是他小学以前的事，他在母亲的老家待了两年，母亲在隔壁的大学找到了工作，他也随着母亲到了吹田市居住。
家附近有一些大学里年轻教师和职工们的孩子，他和那些孩子年纪相仿，自然而然的就玩在了一起。
但他有些不同。
中岛皮肤有些黑，外表和一般的孩子不太一样。他的五官更立体，似乎有些“异类”。
某一天，在某个小争执之后，一个大一点的男孩从沙坑里忽的捞了一把沙，嚯的朝中岛猛扔了过去，五岁的中岛登时愣在原地，他正想哭，却没想到看到那个男孩嘴一撇，掉头边哭边喊着“妈妈”跑远了。
倒是有点无厘头了。
后来中岛想起来，他已经完全记不得那个男孩的长相和名字、又或者是什么原因起的争执。
那真的是很久很久以前的回忆了。
久到他只记得头上沙土滑下来的感觉，久到他只记得夕阳下陈旧的公寓楼如垂垂老矣的老人同旧时代一起隐去的样子。
那其实不是特别好的一段回忆，但中岛并没有觉得那有令人印象深刻的，可他却记了很多年。
他的回忆一直都有些片段从记忆的海洋里大海捞针似的浮现起来，他偶尔想到会觉得很平淡，却又着魔似的深深沉迷进去，顺着某个片段似的记忆用力一扯，毛线团一样滚了一地。有时候又觉得记起来的都不是什么很好的事，比如那捧扬在头上的沙，比如学校里那背着他的窃窃私语，贴在黑板上他的照片，还有下面人群模糊的幻影。
但那其中有一个，他梦见了很多年。
15岁的时候，他和刚认识不久的菊池一起回家。环线上，去公司的路程总是菊池先上车，他后上车，回家时又是反过来。
某天去公司的路上人尤其多，他被涌动的大人们挤到角落，菊池伸手把他圈在自己臂弯里，给他隔出一个半人的小角落，对旁边的大人们说：“请不要这样。”
他抬起头，看到菊池的眼睛望向比他们高很多的大人们的眼睛，他紧绷的神经忽然就没有那么疼，耳朵里的鸣响也不那么尖锐了。
等到下车时，菊池捏捏他的肩膀低声说：“没事的，还有两站就下车了。需要我陪你吗？”
中岛抬眼看他，他半只脚在车厢外，身体却倾了过来。
“不用了。”
中岛摇头。
听到他的话，菊池收回了试图触碰他肩膀的手，露出一个笑容。
“那明天见，中岛。”
他记得菊池逐渐消失在人群里的背影，地铁站外是毛绒绒的阳光，他盯着他的身影，似乎把这场景烙印在了眼底。
这段场景从出现开始便不断闪回在他的记忆里，次数太多，以至于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不是某段他幻想出来的梦境。
他没有和菊池确认过这件事——那只是一件小事，他觉得没有必要，如果反而特地去问，倒是显得很无稽。
后来他和别的、并不认识菊池的朋友说起这件事，只不过开头是“我以前有个朋友”中途描述为“初中的时候被那个朋友帮助过”再接着是“我记得他拉着我躲过人潮”最后以“我很感激但没有和他说过”结束。
不认识菊池的朋友自然不明白他心里百转千回的思绪，只草草夸赞他遇到了很好的朋友，便又转向了下一个话题：“现在那个朋友怎么样？”
中岛忖度了一下说：“已经没有联系了。”
他们彼此之间，甚至都不算是朋友的关系。
失去了团的牵绊，他们还能有什么关系？
菊池从来没有接纳自己作为他的朋友，他也没有想过自己能成为菊池的朋友。只是某种叫作“相手”的模糊关系，亲近与否在这个词上显现不出任何东西。
奇怪的是，他说出这段回忆之后他也再不怎么想得起这段回忆。
其实明明是温暖的事，却如同结石一样梗在他胃里。
好像吐出来就解放了一样，他的脑子里容不下和那人的一点回忆。
多一点都会令他痛苦。
菊池说他自己有过「人间不信」的时期，后来怎么走出来的大概也是慢慢成长为大人之后被磨平了棱角。
在他们十六七岁之前人生大概算得上是一帆风顺的，然后剧情开始急转直下，情绪如同过山车一样起伏，抱怨、暴怒、不耐、争吵、抗拒再到二十二三岁时达成了某种平衡的和解，他不知道菊池是不是如此，至少他觉得自己像是割裂了一部分自己出来，如死水般做出了决定：
“放弃挣扎吧。”
他始终想不明白自己对于菊池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
最直接的大概是不喜欢。
他看不惯菊池所有的行为、一切的交际、全部的感情。
菊池是一个情绪和感情都异常充沛的人，他想这可能得来于他幸福而平等的家庭。
好与不好、喜欢与讨厌、接受与抗拒等等等等的东西菊池一直挂在脸上，从来不掩饰，也不道歉。
他老是挨训。
菊池却从不觉得自己这种充沛的感情有什么不对，一直循环着被骂了、面上道歉、再激烈的反抗、再被骂、再道歉一种无尽的死循环。
中岛只是装死。
他知道菊池不会听劝，自然也不多说什么。
中岛也有情绪，但他对抗自己的情绪的方式是无视。
他一直想，没关系，等它过去就好了。
循环往复，他几乎快要变成一个活死人。
有时候太过于依赖这种无视的力量，他有段时间发现自己，竟然真的没有情绪了。
像是一团死水。
但是菊池依然维持着生气、反抗、被骂、生气的无尽循环。
菊池能量高昂的鲜活生存着，在公司、在朋友里、在他面前，一点也不掩饰自己的感情。
有一次菊池又被骂，他实在搞不懂菊池脑子里想的是什么，他觉得自己只是很平常的说了一句“有什么好反抗的”，菊池却像是被他平静的语气激怒，对他怒吼：“你整天不知道想什么一样冷冰冰的不累吗！”
中岛的怒火被他一句话点燃，两个人几乎在休息室疯狂的扭打成一团，他记得小孩们尖叫着跑出去大人们闹哄哄的跑进来，最后的结果是他俩都被罚不准上节目一段时间。
菊池顶着脸上的淤青再平常不过的回家，中岛却在想找个酒店将就一晚。
他回家父母大概率会大惊小怪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还有可能会打电话到公司抗议。他索性给父母电话说这段时间公司集训，父母叮嘱他好好休息，并不疑有他便挂断了电话。
第二天再来公司菊池依旧顶着那副德行在舞室跳舞训练，脸上的淤青却不见踪影。他听到伙伴里有人和菊池搭话问他淤青怎么消失得这么快，菊池说借了妈妈的遮瑕膏，然后又被训了一顿。
“哎？明明不是菊池的问题啊，为什么要训你。”
伙伴的声音不远不近的传来。
菊池的声音顿了一下，很清楚的传到他耳朵里：“我妈说，打架就是打架，让我和对方道歉。”
菊池永远这么不偏不倚。
或者说，他被正直而善良的家教，教导得如此的不偏不倚。
中岛回过头，当做自己没有听到这句话。
但是，他却意识到，他比菊池，已经差了很多很多。
菊池是一个直率的、正直的、善良的人。
他不是。
他想，自己从来就不是那样的人。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