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近学会坦然地怀念中岛了,不,准确地来说,是他终于坦然地接受自己会不自觉地怀念中岛了。
在他们彻底分道扬镳前,又或者在更久远之前,他不自已地望着这些离他很近的人们的嬉笑打闹的场景时,脑子里却冷静地想着那几张嘴会说出怎样不同的告别的话语,他甚至能想象出对方说话时瞳孔中的光亮的跳动、平稳的语调在说到哪个词的时候会低落又或者昂扬上去,他推测着他们的理由,模拟着未来的可能,其中便包含了,如若他们分别以后,不得已之时,他要在镜头面前怎么谈论对方。他必定要谈到中岛,因为好事的人太多了。
菊池唯独没想到——他没有意识到,在自己悲观的预知中,自己的需求是最为稀薄的,因此他常常忘了把自己放在预知的情景正中,用同等悲观又尖锐的目光审视自己,自己到底又会以怎样的表情和心情面对发生的一切——在旁人体恤的缄默中,他自己竟然会萌生出如此强烈又自然的倾吐。那四个音节就这么从他舌头上滑了出去,而他既没有感到羞耻,也没有感到落寞,如果再坦诚一些来说,他感到了安心,就好像中岛还在他身边一样。
实际上中岛并没有从菊池的世界退场,菊池可以从很多渠道得到中岛的消息,虽然唯独从本人那里得到的消息最为稀少。但菊池并不想打破这种疏离,他和中岛都心照不宣地明白,这种疏离是他们迈入自己全新的道路的必经之路;更何况,先前他们也并不在私下有多么频繁的交流。这好像是他们积年累月而约定俗成的规矩一般,舍弃掉了现代人最普通的交流手段,将与对方的了解构建在一个特定的场景,和一种独有的直觉。后知后觉,是他们亲手把自己的关系搞得怎么特殊,因为他们不承认这种世俗角度看来的疏离是关系糟糕的证明。火上浇油的是,他们否认了一种合理的解释以后,却没有给出另外一个足够有说服力的解释,反而,他们沉默了,甚至还自己表露出了困惑,为这段不够明晰的关系盖上了未解之谜的神秘面纱,就像那些有名的数学难题一样。人们的好奇心趋之若鹜,好在由于他们的职业特性,这种好奇心虽然会带来一点困扰,但更多带来的是好处。从最小年龄出道的头衔中终于走出来的,是成为了大人的菊池风磨,具有足够的智慧来辩证地看待这件事,乃至利用它,最终,掌控它。
现在,他不需要掌控它了,因为,虽然他们没有给这段关系足够的解释,但是这段关系结束了,就像给酒瓶塞上木塞,放回酒窖,安静地待在某个架子上。你看,现在他们都有自己更为受瞩目的事业,别说观众了,连他们自己都没空回顾。
本该如此的,但是,中岛,中岛,中岛,他竟然在一段对话中接连说到好几次这个姓氏,其他人看他的眼神都变得惊奇了起来,可他却没觉得哪里奇怪,甚至觉得不够,用语调不变的口吻继续谈论那个人,那种平静似乎是对那种吃惊的一种对抗,反过来质问那些呆住的脸,我为什么不能提他,我认识这个人,和他曾是队友,他现在还在这个业界活跃着,我看见了。所以我为什么不能提他?
菊池依旧叛逆,永远不会顺着旁人的预期来;实际菊池很聪明,他觉得自己什么都能预料得到。
所以,另一边的中岛几乎不怎么主动提到他们,菊池也出于一种难言的自尊接受了。他完全预料到了这件事,所以他接受了。或许在菊池的世界观中,任何可以预测的难以接受的现实都理应被接受,因为如果预知到了便应该提前付出行动尽量避免它的来临,如果最终它依旧到临了,说明自己的行动不够有力,又或者现实难以扭转,无论哪种,他都没有不接受的理由。
中岛是那样体面地祝福他们的新道路的成功,菊池忍不住笑了起来,带着某种讥讽。长期以来,菊池都能以最大的善意,与此同时,以最大的恶意去解读中岛,他多少觉得对方也是如此看待他的,所以他才成了对方口中“最喜欢,也最讨厌”的存在。中岛尽可能避免提起他们,避免具体的名字,避免具体的心情,在菊池听起来,中岛的回答是空无一物的。中岛是故意的,他决心要和他们划出足够的界限。但如若有人听了这话要控告中岛健人冷漠无情的话,菊池风磨又会第一个跳出来维护他。菊池心里明白,无论是他还是他们,在这个刚刚在分叉路口作别的阶段是断然不可以显出一丝一毫的眷恋。厄尔普斯在冥途将尽之时忍不住回头,于是亲眼目睹爱妻坠落深渊,而他们才刚刚踏上新的旅途,又怎敢堂而皇之地表露守望。这其实是一次非常决绝的道别,是非此即彼的选择,是彼此选择的未来无法相容后的结果;如果要说得直白一点,现实就是,我无法成全你的幸福,所以我们就此道别。或许就是现实的本质太沉痛了,他们才必须要用那样温馨的毕业来遮掩,无论是对中岛,还是对玛丽。
这便是预知了却也依旧无法避免的现实。如果每个人追求的幸福都不应受到道德的质疑,如果你我的幸福变成了难以两全的选择了的话,谁又能自诩正义地作出问心无愧的裁决。
这是中岛基于彼此选择过后如何到达新的幸福的考量,菊池同样认同。在粉丝还在因悲痛摇摆不定之时,他们更不应该摆出模棱两可的态度,他们需要坚定地表现出如今就是最好的选择,需要让还在沉湎过去的粉丝快点跟上现在的他们的脚步;他们变成了竞争对手,需要稳固自己的粉丝。可是即便如此,菊池还是提了中岛的名字,一次又一次,好像他真的想要亲眼目睹中岛的堕落。
但这毕竟不是希腊神话,中岛也不会因为他时不时地念中岛两个字而受到什么冲击,他有即将上映的电影和全国巡演要忙碌;实际上菊池提出的企划受到广泛的注目,尽管其中不乏讨伐,但他的目的达到了,他成功让更多人看到了他们。
中岛也一定在关注他们,包括菊池时不时地会提到他这件事,菊池甚至都能想象得到中岛的表情,如果他擅长画画的话,他可以立马画下来,那一定和真实的中岛相差无几。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真实的中岛了。
经纪人指着他念出中岛的名字的时候,菊池好笑地体验到了在中岛不在的场合突然提起中岛是怎样突兀又戏剧的感受,他心怀抱歉地想到了一个比喻,就好像在葬礼上有人若无其事地指着某个菜说这个得留给亡者,这是他喜欢吃的菜,只是他今天睡过头了,待会就会来了一样。
“我们两有那么像?”菊池偏了偏头,略带困扰地笑着看向经纪人。
经纪人恍然大悟地瞪圆了一下眼睛,他皱了皱鼻子,一幅不知道怎么说的纠结表情,而那张脸上还夹杂着一丝怀念,菊池与那种怀念共鸣了,因而即使经纪人只是咕哝了几个无意义的音节,菊池也觉得自己明白了他的意思。
菊池不得不接受现实的另一原因,在于现实的狡猾。它是如此果决地显示出分别的不可回避,却又同时偷偷在耳边保证习惯和情感的延续;它在显示出时空上的不可扭转的同时,又悄然地留下了永存的痕迹。
菊池回望了一圈,忽然,他觉得在很多人的脸上都看见了中岛的影子,这或许是他为什么在刚才把松岛不小心说成了中岛的原因:在过去十二年,他介绍成员时的顺序常常是佐藤后面接着中岛;松岛和中岛由于名字里都有岛,似乎曾经有因此被取过什么爱称;最年长和最年下总是在mv拍摄的间隙玩一些幼稚的打闹,两个人会一起笑起来,攘着对方。昨天经纪人对着自己却喊着中岛,菊池是有一点开心的,虽然他说不出个为什么。
现在,两侧站着自己想要一辈子都能以团员身份支持彼此的同伴,身后则是由自己亲自挑选的将一起打拼新的未来的新的同伴,数不清的镜头和刷拉拉的白织灯对准在自己身上,他比十三年前站在帝剧舞台时更知道如何摆出一个得体的笑容。
他再次出道了,在没有扎手的玫瑰,也没有中岛的情况下。
他们已然站在了完全不同的两条道路之上,用画上新的起点的方式,彻底地与对方分离开来,也就是在这个节点,菊池竟然觉得怀念中岛是一件无比正当的事情,事实上,几分钟前他还在这样的场合提到了中岛。
他到底想要什么呢?
这时菊池在心中想到了一件事,他立马感到愉悦起来,甚至想要窃笑,像是小孩为了故意和父母唱反调而小小地施展了一个玩笑并成功了以后的感觉。
当天晚上,中岛收到了久违的菊池的消息。菊池告诉他,他们的新体制正式结成。
【恭喜】,中岛回道,【很期待未来在音番上共演。】
还是如此体面,菊池一边想一边打字。
【今天我在新闻发布会不小心把松岛的名字念成中岛了。】
【···欸?】
【昨天xx桑对着我却喊的是中岛。】
【像是他会干出来的事。所以?】
【被他影响了。】
【原来如此。】
【这个影像大概会一直留存吧,就像我们当初在帝剧出道的时候。】
【会吧。这下,我们两个都算出道了两次。】
【应该是三次。】
【对,还有nyc。突然觉得好怀念。】
【所以,】菊池停顿了一下,最终决定继续打了下去,【感觉像是这次中岛也参与了我的出道,虽然是以名义演出的方式,啊,我是不是应该先找你要个许可才行。】
过了一小会,中岛的消息终于传了过来。
【好啊。我的荣幸。】
菊池看着那个间隔的时间,满意地关掉手机。
十天之后,中岛看着timelesz的新体制结成发布会,他带着微妙的忐忑故作镇定地等待着,接着,自己的名字就那么不经意地滑进耳朵,他被预告了自己名字的出现,而他本以为自己听到的时候会咯噔一下,奇妙的是,只是在菊池的紧急改口时才下意识地挑了一下眉——自己的名字出现得太自然,他竟然差点错过——
“昨天吃饭的时候,经纪人对着我喊中岛,被那影响了。”
菊池笑了,那是中岛很熟悉的,菊池风磨式的笑容,在那有点害羞的笑容中,中岛捕捉到了一丝隐晦却又情不自禁流露而出的情感,很快变成一个心照不宣的暗示,而他立马与之共鸣,即便他没能即刻辨出它的名字——在这种时候他似乎总是有点迟钝——但中岛却突然明白了十天前菊池是以怎样的心情给他传来消息的。
于是,中岛抱着同样的心情,回忆起一些事情来。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