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你。”
中岛偶尔会想，无论何时何刻，世界的哪一个角落，用的是何种语言，一定有人正在说着这句话。这个想法毫无根据，但因为它很浪漫，中岛一直坚信这点。而他自己也是这句话的积极践行者，对那些他所珍重的人，无论是家人还是朋友，无论同伴还是粉丝，这句话之于中岛就如鲜艳的玫瑰，对此他从不吝啬，爱意降临的那一刻，他总是带着信徒般纯洁的虔诚将自己的爱意奉于世人。
唯独对于菊池风磨，他还有很多爱意藏在衣袖之下。
这不能怪他，完全是因为他的相方或许是世界上最不擅长接收爱意的人。中岛起先还为此受伤过，但后来他甚至可以像是观察一个很有趣的现象去细细打量：头偏过去了，眼珠子又转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那里只有一张桌子到底有什么能看的；握了胜利的手腕，但也不至于要和胜利离那么远吧；耳朵红了，老是留比较长的头发是为了遮耳朵吗；这个时候有在好好看着对方啊，因为是前辈还是因为对方和自己相性很好；这种时候不能紧张啦，会传染给女演员的，只是盯着看的话是不足够传达爱意的；如果我这个时候调侃菊池他总是这样佝偻着和我说话根本感觉不到他还比我高2厘米他会有什么表情，会一边吐槽一边抬起头看我一眼吗——
真可爱啊，这家伙，但是，也真烦人啊，这不是让我什么都说不了也做不了了吗。
聚光灯打在中心舞台上，菊池正唱着歌，那份激情好似是他第一次写出那些词一样，炙热发烫，近十年没有在这个人身上感受到的狂野和傲气又久违地看到一瞬，与此时沉着的大人模样重叠在一起，就像菊池曾设计的舞台演出，和儿时的自己再相遇并拍拍他的头，不过此时的他又会说些什么呢。
转过身了，中岛挺了挺自己的脊背，酒杯稳实地停在自己的手上。在商讨会时设计这个环节的时候，菊池没怎么提意见，他一边听一边摆弄着自己手上的笔，中岛坐在他的左侧，不太能看清菊池的表情。
“我和菊池碰了杯以后，需要做喝水的动作吗？”
“这个的话，中岛桑自行决定吧，能和你自己后面的演出衔接得上就好。”
“我还是要喝吧。”菊池说。
制作人想了一下，点了点头，说：“菊池桑确实喝了比较好。”
现在菊池端着酒杯朝他走来，里面装的是不含一滴酒精的白开水，这让中岛想起了很久以前，在他和菊池都还是练习生的时候。刚排练完舞后的一群大汗淋漓的少年们奔向摆满装了水的塑料瓶的桌子那里，随手抓起一杯水就开始往嘴里咕噜猛灌。中岛是个特别能流汗的人，有一次准备的水是小瓶的，又不多，等他喝完一瓶依旧口干舌燥，左右张望两眼，脑中飞速算了下时间，想着去隔壁休息室找到自己的包拿出钱包并且再跑去一楼的自动贩卖机再买一瓶水或许应该还来得及，于是果断将水瓶捏扁，转过身子打算冲出门去。
“我这还有半瓶，你先忍忍，迟到了xx桑生气起来你就完蛋了。”
步子还没迈开，菊池把水递到他面前，中岛顿时以看向救命恩人的表情看向菊池，嘴里一边念叨风磨真好谢谢你，一边身体诚实地前倾想要抱一抱眼前的同伴。然而这也被菊池预判了，他当即把水瓶塞到中岛手里，身子侧开，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末了瞥了中岛一眼说，你也太能出汗了。那时的中岛眨眨眼，不客气地将菊池的水喝了个干净，他说，我把汗借你点吧，免得你下次又挨骂。
后面他们说了什么来着，菊池大概当即拔高声调回了他句哈？一边笑又一边夸张地嫌弃他恶心，而他也回以打趣，故意凑近菊池左看右看，并说要不是我一直在你身边我也要以为你是不是在偷懒了。当然，菊池没有偷懒，能够那样唱歌，在各个舞台上大放光彩的菊池，任何一个人大概都会、不，应该是一定会给予他认可的掌声。
中岛站了起来，走向他的菊池依旧是面对他会习惯性微微低头，但他察觉到了他的起身，中岛看见了菊池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诧。酒杯碰到一起，清脆的碰撞声通过他们两个的话筒回荡在那一刻短暂寂静的巨蛋，无比清晰，好像世界就只剩他们两个人了一样。中岛不知道自己当时是不是露出了什么表情，但是下一秒，他看见了菊池脸上的笑，他看见过很多次菊池的笑，什么场合的都有，出于什么复杂的情感的都有，中岛一直很喜欢菊池的笑，会让他想要和他一起大笑起来。
喉咙间有什么在滚动，像是蚂蚁爬过，留下酥麻的痒意。中岛很喜欢喝水，水的凉意和触感具有能抹平一切焦躁不安的能力，像是安抚他，又像是推了他一把；菊池退入了浓稠如幕布的黑色阴影中，聚光灯打在了中岛身上，现在五万五千双眼睛汇集在他的身上，他被期望托起，就像加冕的王冠，托起，接着又稳实地坐在天鹅绒的座椅上。
演唱会是个熔炉，中岛享受热量注入自己身体中，感受自己的身体和灵魂都失去边界，一点点熔化、漫延，他全身心地被爱充盈，贪婪地吞食一切可以接触到的爱的形式、温度和重量，乃至他都忘了自己不过一具凡体肉身，无法承受如此巨量的爱，于是汗水如雨般下，眼泪也从眼角浸出，他很想大喊那句话，用能撕破喉咙的音量，对着所有人，包括菊池。
人们在感受到巨大的爱的时候往往会觉得心痛，多么奇怪的机制，痛苦竟然与爱如影随形。这个伴随了他近一半人生的名字就要彻底成为过去式了，他多么想要把这名字小心而又亲昵地捧在手心上，像抚摸爱犬那样摸摸它的头，想要跟它说一句辛苦了，也想夸赞它一句干得不错。他感到很难过，在他感到最爱这个名字的这一刻，他感到了一阵几乎要拖垮他呼吸的痛苦——
舍不得，这种让人痛苦的爱意在瞬间爆发，并终将转瞬而逝，就像世间他所爱的一切东西，在他最爱它们的时候，他将看见末班车的尾灯在远处闪烁。
那么，便用他唯一能掌控的、当下的这一秒，唯独他所站立的这一秒，他一定要把它化作他能够握住的东西，用全身心的每个毛孔、乃至埋在身体最深处的血管，所有的所有，都拼尽全力感受它那短暂而又璀璨炽热的生命。
原来如此——浓雾中的尾灯消失了，金黄的晨曦刺了过来——所以人们才会想说：
【我爱你。】
后背靠上的那一刻，中岛感觉有什么轰然倒塌了。一秒、两秒、五秒，菊池的背脊、后颈和发尾，带着他熟悉的味道和温度包裹着他，就像白开水一样，仿佛有一双无比温柔的巨大的手抚上他的脸颊，他几乎是眷恋地蹭了上去，皮肤的触感像一张绵软的织布，托着他，又再度放下了他。
——朝日还没有显出身子，然而它已经在站台上悄悄地铺上了一层柔和的橘色阳光——
中岛看见蛋顶倒映出来的霓虹灯，汇聚了他们每个人的颜色，五彩斑斓，好不漂亮。他感慨地想到，如果有一种爱是可以抚平焦躁和痛苦的，那一定是它给予了连结未来的承诺。
所以，菊池，风磨，我爱你哦，仅仅是用这种方式，你也一定能知道吧。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