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reface

【fmkn】2015-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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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ating:
Not Rated
Archive Warn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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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M/M
Fandom:
Sexy Zone
Relationships:
fmkn - Relationship, Kikuchi Fuma/Nakajima Kento
Characters:
中岛健人 - Character, 菊池风磨 - Character, Kikuchi Fuma, Nakajima Kento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1-05 Words: 10,714 Chapters: 1/1

【fmkn】2015-2025

Summary

一个20岁菊池风磨和30岁菊池风磨互换灵魂的老梗。
写于2023.6

【fmkn】2015-2025

30岁磨穿越到20岁磨身上的场合:

理解完状况后,菊池决定,保持原样。他不打算改变此时他和中岛的关系。在这些年,他逐渐理解这两年对于二人以及二人关系的意义,也理解了即使让人饱受痛苦的事也未必会让人懊悔。况且,一想到如若现在他选择修复和中岛的关系,那么等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的那个二十岁的菊池又再度用那冷淡的敌意对待这个二十一岁的中岛时,菊池觉得他现在的善意只会被验证成一种虚伪,而那个中岛也会更加受伤,一想到这点,菊池便更加坚定了自己伪装的决心。可是即便菊池有心扮演二十岁的自己,可是他的目光和对时间更长远的了解却无法轻易回到无知的状态。而当他带着答案去重新审视时,事实显出的另一幅模样让他无法再轻易忽视一些隐藏在笑语之下的痛苦的暗流。例如,菊池无法忽视那个坐在休息室里突然显出一种迷惘的孤独时的中岛,他捧着手机,但是眼睛盯着地板,并透过那块瓷砖,正追逐着某样离他很远的东西。中岛那时的状态,在多年后的杂志中,他自己终于能以还算轻描淡写的方式讲述出来,可是讲述的方式会重塑故事的样貌,甚至也会削弱故事的厚度,于是如今在直面故事时,菊池做不到完全置身事外。然而即使是三十岁的菊池,在面对这样的中岛,也依旧是束手无策的,他熟悉的中岛已经不会在他面前展现这样脆弱的一面了。菊池酸楚地意识到,他明明一直在他身边,却也不是一直在他身边,人们会被显而易见的距离所欺骗,所以总是在某个时间点回顾往昔时才惊异地察觉到它本质的差异。

 

但能怎么做?无论是二十岁的菊池还是三十岁的菊池,所能做的都只是看着,只是三十岁的菊池的目光更加温柔,使得那个正陷入不自知的困境的中岛都感知到这份温度,于是他下意识地回应了这道目光。这一视线来得太突然,菊池都忘要立马转移视线,又或许他先前的注视本身就在无意传达着一个信息:他希望中岛转过头来,看向他,并向他说些什么、告诉他,他应该怎么做。菊池下意识地张了张口,可是二十一岁的中岛先于他惊觉这个情形的怪异,中岛的眼神瞬间变得非常疑惑,好像菊池向他突然做了一个鬼脸似的。于是菊池立马撇开了脸,并装作无事地跟松岛搭话。

 

方才的节目上菊池没忍住多捧了几句中岛的场。他已经熟悉惯了游刃有余的三十一岁的完美得体的中岛健人,这个稚嫩的二十一岁的未完成版中岛健人,看来只叫他于心不忍。那就像一头横冲直转、尽显笨拙的初生牛犊,似乎出力是唯一需要思考的事情,而思考这一件事已让他费劲全力。而这个壳子二十岁实际内里三十岁的菊池风磨,不仅可以一边熟练地接中岛的梗,还能在空隙间腾出另一个视角,观察这个中岛,并回想起多年后中岛对那时的自己的评价。菊池觉得自己好像突然如上帝一般,不仅因为他拥有全知的视角,还因为他那不断上涌的悲悯之情。然而那个中岛显然不知道他的心情,他的反应和在休息室偶然就要顺着气氛说上一句话时一样,一闪而过的欣喜后是错愕与迟疑。可是今天的中岛好似延续了他在节目时的横冲直撞,下了节目,不知何时,他走到菊池旁侧。菊池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走过来的,好像上一秒中岛还离他很远,下一秒中岛就闪现在他身边一样。

 

“刚才,谢了,帮了大忙。”

 

“没,本来就该团内合作。”

 

一阵短暂的沉默,但菊池感知到了中岛正积攒着勇气准备开口的努力,所以他没有按照该有的流程快步拉开距离,他维持了步伐等待着。中岛说:“最近感觉,风磨成熟了好多,一下子变成了大人的感觉,这段时间都帮了我很多,谢谢。”

 

菊池明白中岛言外之意。因为事实便是,当菊池意识到了这个阶段的中岛正处于何种困境和纠葛中时,他就不能再故作轻松地从中岛身上挪开目光了。然后他就看到了越来越多曾经自己看漏了的中岛,接着便再也无法置之不顾,说了并做了许多二十岁的菊池都不会说并做的事。例如在中岛拍完戏赶来讨论会时,会观察他看笔记时的神色从而推断他可能困惑的点,然后主动又自然地以自己还有其他想法而请制作人再讲一遍;在杂志拍摄时需要两个人拍的时候,对于中岛的主动稍微不那么排斥;还有,在例如像综艺和音番的节目上,和他打更多的配合。中岛很感激他是自然,但当菊池听了他的感激也才终于明白,他并非只是因为同情他,更源于一种负罪感:在中岛最需要伙伴的时候,他缺席了,不如说,中岛孤立无援的处境正有他漠视的一份缘故。

 

“中岛也做得很好啊,你一直都在向前冲,拉着我们,我也该向你说声谢谢。”多么虚伪的、来自未来的一句迟到的感谢。如果不是20岁的菊池打心底这么说,那么这句感谢永远都不值得任何感动。所以,低着头的三十岁的菊池心想,请不要以好像要哭了的表情看着我,也不要原谅我,更不要对我抱有任何期待,日后的你跨越了这道关卡,也皆是你自己的功劳。

 

菊池最终选择叫来佐藤,即使三十岁的他始终对于常年夹在他和中岛之间的佐藤抱有愧意和感激,但当下的场合,无论如何他都无法与中岛进行过于友善的交谈。可是吃饭全程佐藤都没有提起过中岛,而菊池也始终注意自己当下与中岛的关系,对于他的名字避而不谈,因而饭快吃到终局,将中岛的名字引入的苗头也依旧没见半个影子。最终菊池决定,直接说出来,以一个生硬的方式。

 

“胜利最近有和中岛吃饭吗?”

 

“欸?没有…有什么事吗?”佐藤很诧异,他没意料到菊池会主动提起中岛的名字,下一秒他就难掩担忧的神色,这二人其实从不主动将他牵涉进来,但如若有,则一定有大事发生。

 

“我就问问。因为我看中岛在杂志上抱怨和成员最近联系很少。”

 

“kenty有说过这样的话吗?”

 

“他最近看起来状态不好。”菊池顿了一下,再度回忆了一下自己二十岁时谈起中岛的模样,于是他很故意地清了一下喉咙,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对接下来的发言难以启齿一些,仅是一种出于大局的不情愿,“如果我说只会起反效果,但胜利你肯定比我懂得表达,中岛也对你更信任,所以…”

 

菊池知道自己说得足够,对面的人已是了然的模样。不知道是不是话题太过严肃,两人都有些局促,佐藤好像察觉到了这一点,因而一边点头的同时一边以开玩笑的语气说:“没想到风磨君会和我主动说起kenty,我以为你们俩又吵架了。”

 

菊池也回以轻松的笑容,他心想,在这种根本不与对方来往的情况,连吵架的机会都是不可能有的。

 

“不过,”佐藤低下头去,想继续顺着上一秒轻松的氛围说接下来的话,“风磨君明明很温柔,为什么在kenty面前却总是故意作出冷淡的样子,你们明明都很关心彼此。”

 

菊池不再说话了,佐藤也默默地夹起烤盘上的烤肉。菊池不知道他应该思索佐藤提出的他的两面性,还是那最后一句中透露的另一个无法不深思的事实。

 

 

最终,菊池的善意信号还是发散得太频繁了,使得中岛都产生了一些错觉,好像他们进行一两句随意的谈话是可以允许的。虽然十年后的中岛在工作后有逗留的习惯,但这时的中岛理应会回避他们俩独处一室的情况,然而回到休息室时,菊池看见只有中岛一个人还留在那里。他的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本应早就没什么用处的发胶和毛巾还散在桌子上。中岛看见他进来后,立马装出收拾东西的模样,在迎着菊池走过来时,他朝菊池短促地笑了一下——菊池觉得那大概是中岛爱豆生涯中笑得最艰难的一次——随即又朝他故作随意地摆了摆手,他对菊池说:

 

“辛苦了。”

 

菊池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搭错了,在中岛越过他的那一瞬间,他突然拉住中岛的手臂,并将他拉回了沙发上坐着,自己又折回门口将门锁上,最后在中岛万分震惊和不解、甚至有点恐慌的眼神中坐到了他的对面。

 

“我有话要跟你说。”

 

“好。”中岛呆愣地看着菊池。

 

“我接下来说的话可能会让你不相信又或者很混乱,但你先试着相信我。”

 

中岛点点头,他好像预感到菊池要说出很不可思议的事情了,于是整装待发般地做好了相信他的准备。他直了直自己的脊背。

 

“我是来自十年后的菊池风磨。”

 

霎时,中岛瞪圆了眼睛。

 

“最近你大概觉得我态度变得温和了很多,不再与之前一样像个带刺海胆——顺带一说,说我像个海胆是十周年的时候的你说的——但都只是因为我是从十年之后来的。用一个简单的方法验证吧,明天的排练,聪和玛丽会因为争论谁先喝错对方的饮料而吵闹起来。”

 

中岛依旧圆瞪着眼睛,夸张到真的让人觉得眼珠会掉出来的程度。菊池只能等待对方消化这一信息,但他实在觉得眼前中岛的模样既滑稽又可爱,没忍住笑了一声。被笑了的中岛立马整理了下自己的面部肌肉,他有点嗔怪地看了一眼菊池,随后便低着头沉思起来,他没有质疑菊池是不是在开玩笑,毕竟此时的他们并不是会开玩笑的关系。

 

中岛花了很长时间整理状况,菊池不知道中岛到底在想些什么,他自认虽然说了一个爆炸性的信息,但也只有一个,何况它很直接,没有什么可供人反复思考的空间。就在菊池想要挥手打断中岛的深思时,中岛保持那种有点游神的状态开口道:

 

“所以你是,大概一个星期前,来的?”

 

“准确来说是八天半前,不过差不多。”菊池很诧异中岛竟然在推断时间。听了他回答的中岛点点头,这时他的嘴边渐渐绽出一个笑容,最后他带着一种放心了的喜悦看向菊池,他微笑着说:

 

“我们,到了十周年啊。太好了。”

 

一瞬间,菊池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自己熟悉的十年后的相方。那是一种长久并急切期盼某种东西到来的高压状态终于结束后才会有的安稳表情,宣布蛋巡那天,从舞台另一端向他走来的中岛正是这个表情。太熟稔了,这次换作菊池就要产生或许一切都只是一场梦的错觉,他只是在休息室的沙发上不小心睡着了,醒来以后,中岛就会坐在那,随意地向他搭话。

 

但那不是,那是货真价实的二十一岁的中岛。很快中岛的笑容就凝固起来,他说:“那风磨是去了十年后?”

 

“应该是。虽然这件事怎么想都很离谱,但还是希望离谱之中有这一件绝对不能离谱的事,他最好是在我的身体里。”

 

“感觉,”中岛说,他带着全新的打量的眼光扫视着菊池,“风磨真的成熟了好多,你有好好长大啊。”

 

被二十一岁的中岛以年长者视线来评价,对于三十岁的菊池来说不是一件恼怒的事,但依旧是一件很诡异的事。菊池忽然发现,当他面对二十一岁的中岛时,不自觉就会把自己带入二十岁的心境,他明明不用那么介意中岛对他的态度,这个中岛还什么都没经历,而这个中岛认知中的菊池也还什么都没经历。

 

菊池笑了一下,以一种深邃而又老成的眼光看向中岛,他说:“我们都有好好长大。”

 

中岛有些害臊地低下头,那一瞬间或许他确信了眼前的人绝不是自己所认识的风磨,而是他还未曾知晓的十年后的风磨。中岛问:

 

“为什么现在跟我说?你应该一开始不打算跟我说的吧?发生什么事了吗?”

 

“不算发生什么事了,只是我觉得,以多了十年的阅历来对待你,是一种欺骗。就像你大概很清楚,二十岁的我大概不会这样坐在你对面和你展开一场谈话。我们已经很久没说话了。”

 

“所以你打算一直保持下去?”中岛眉头皱起,回答的语气中多了一份怨气。

 

“是的。”

 

“我们最终也没有和好吗?”

 

说完这句,中岛肉眼可见地情绪低落了下去,好像他说出来的不是一个问句,而是一个事实,只是他不愿意面对这个事实。他垂着头,不再看菊池。

 

菊池很想立马回答“我们和好了。”可是他张开的嘴里却没有发出半个音节。一开始的菊池审慎地选择保持原样,本质上是他恐惧改变。杂志上曾有过问他想不想重来人生的意愿,他的回答是不,他对于自己已有的人生很满意。但如若单问他,对于和中岛的关系,他有没有后悔的地方,菊池则很难说出一个有与无这样两极化的答案,最终他都会选择用“发生的事情都有它的意义”这样的理论去解释他们的关系,更何况这种假设就是不成立的——

 

——直到这一可能真的变成现实摆在菊池面前。菊池需要承认,他不是主动选择什么也不做的,是他不知道还能怎么做。

 

尤其是,二十岁的菊池是不会承认的,但三十岁的菊池已经坦然接受:菊池风磨与中岛健人这两个人的形成,是永远无法脱离对方的,就像两棵种植之初挨得太近的树苗,在日复一日的风吹雨打之下,根茎和树干纠缠着拔地而起,即使日后撑开的枝桠朝不同的方向伸去,但他们是以嵌入到对方的人生里的方式与对方建立起关系的,并从这一关系本身汲取着塑造他们人格的养分。这冷战的两年,坏处与好处皆有,但都是他们人生的一部分。中岛之所以为中岛,也必然绕不开那两年对他的淬炼,那于他而言是痛苦的、挣扎的,充满不甘心和迷茫不解的,他质疑过自己,在人们看不见的地方一定度过了很多满是苦楚的夜晚,但最重要的是,他抗下来了,他那么努力地将那些苦难化作他的力量,难道他菊池风磨有资格去插手更改吗?——不,除了中岛健人本人以外,没有人有资格修改他的人生对他的意义。

 

菊池这时应该如先知一般告诉他们和好了吗?那么中岛会抱有什么态度对待他呢?他甚至或许都不该说他们最终还是到达了十周年,造就生命的正是永恒而难以容忍的不确定*,他不该破坏他自己奉若圣典的生命的永恒性和唯一性。

 

“中岛,”菊池不断斟酌着言辞和语气,抛开所有理性斗争,他也不想让中岛过于难过,“我的到来是意外,我不觉得我应该以过来人的身份与你打交道。你会想我向你透露你的未来吗,理论上而言,如若我现在就说了未来发生了什么,或许未来就会因此改变了,你懂我意思吗?虽然我不知道这种时空错乱什么时候结束,又或者就会一直这样下去,但我觉得,至少我们不能作弊吧?最终就算我们得到了我们想要得到的东西,那大概也是另一种姿态显现的,不一定是我们所期待的那种。”

 

从菊池开始说话起,中岛便将头抬了起来,并看向了菊池,眼前这个人正努力地向他解释他之所以不作为的原因,理由其实比他自己讲得简单很多——

 

“风磨,有时候会过度纠结呢,其实你这么说不就代表,你觉得我们原本的人生很精彩,你很珍惜,甚至不愿意改动哪怕一点。”

 

菊池仍陷在某种他自己还没意识到的混沌,然而中岛说的这句话就好像轻轻拉了他一把,他这才顿悟过来自己这番理论的过度理想化。他不可能完全消除自己的突然来到对于现实的改变,他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来向中岛坦诚了;而他同时又想反抗这种改变,因而他又选择了缄默。

 

“你说的没错。中岛桑二十一岁的时候就有这样的洞察力了吗,真厉害啊。”

 

出乎菊池预料的,中岛的脸一点点红了起来。菊池挫败而又好笑地想到,他确实无法做到完全不改变现实,但稍微改变一点,大概也无伤大雅吧。

 

20岁的磨穿越到30岁磨身上的场合:

 

菊池给中岛打电话的时候,中岛正在吃午餐。他久违地睡了个懒觉,还收拾了一下房间,并且给波尼塔换了一件新衣服,所以他接起电话时语气轻快,更显得那端的菊池的惊惧与无措十分异常。中岛在菊池念他名字的那一瞬间就预料到有大事发生。

 

“中岛?”菊池的声音颤抖,中岛从没听过他这样的声音。

 

“怎么了?”

 

“现在可不可以见一面。”

 

“可以。在公司大楼可以吗,我半个小时就能到。”中岛还想再多说什么,然而对方显然已经无力再继续谈话,他急于和中岛见面。

 

眼前这个菊池是中岛熟悉的样子,但是是过去时的熟悉。他眼神躲闪,明显想与中岛拉开距离,他在电话中暴露出的慌乱此时被他手忙脚乱地掩藏在一种强装的冷漠下,只是他太慌乱了,马脚尽显。

 

中岛伸手搭在菊池肩上,不料对方一抖,却也没有躲开他,菊池终于抬起头和他对视了一眼,似乎想通过这一眼从中岛身上搜刮出更多的信息,好让自己能更多地掌握局势。中岛有那么一瞬脑海中闪过一个不得了的假设——实际上这个假设随后也被对方证实了——眼前这个菊池除了慌乱之余,还有中岛久违的、来自多年前他曾熟悉的,菊池风磨式的抵抗,轻微的、好胜的、以及尖锐的。

 

等菊池终于冷静下来后,他长呼一口气,他以“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我甚至都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在说胡话,但在我已有的验证下,它好像确实如此。你不信也正常,但是,我确实需要另外一个人来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为开头,并且验证了方才中岛脑中一闪而过的荒诞事实,眼前这个菊池风磨确确凿凿是十年前的菊池风磨。

 

中岛的震惊其实没有持续很久,因为当菊池开口的时候,他就已经做好了相信他说的每个字的准备。随后他的反应不是质疑他,而是帮助他验证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中岛交叉双臂,凝视了菊池一会,接着忽地拉近距离,使得对面的人出于本能反应抬起头来和他对视。中岛说:

 

“菊池。”

 

被叫到姓氏的人的反应被中岛看得一清二楚,虽然中岛还有很多其他问题可以进一步验证对方所说的是真是假,可是当下中岛已经差不多可以下判决了。

 

这是二十岁的菊池风磨。

 

 

菊池很诧异中岛竟然这么快就能接受这个事实,他更加混乱,问这是不是什么节目整蛊,中岛随口笑着回了他一句,你是整蛊的常驻嘉宾还要再等五年。

 

听了他这话的菊池呆滞住了,而中岛也即刻意识到自己不该向一个来自过去的人提前透露关于未来的事,尤其在本人没有主动要求的情况下。中岛有点后悔,他太大意了,虽然他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但实际上他并没有完全理解这个事实,他不能用对待三十岁的菊池的态度去对待二十岁的菊池。他终于记起了,二十岁的菊池正和他处于何种的关系。

 

“抱歉,我不该说的。”中岛歉意地说道,他有点拿不准应该以何种语气和眼前的人说话,因为好像不管他说什么,对面的人都很诧异。但也难怪,那时的他们已经一年多没能好好对话了,除了工作以外,他们和对方没有半点交集。中岛望着这个正在努力适应和他谈话的菊池,生出了一种苦涩的柔情。于是中岛打算后退一步,既然他比对方多知晓十年,是个占尽便宜的大人,如若他再主动挑起话题,只会让这个菊池更加窘迫。菊池讨厌在和他的关系里完全处于弱势,即使如今他们已不是那时处于争锋相对的反抗时期,但他和菊池的关系一直都处于一种你来我往的平衡,失衡是一种无论是处于上风还是下风的人都无法忍受的状态。更何况,三十一岁的中岛对于这个二十岁的菊池有着更全面的理解,关于他的自尊心、他的执拗以及他对于中岛的反抗,他对于这个人的一切都终于有了可以自圆其说的理论。比起说现在的中岛理解了菊池,不如说现在的中岛接受了菊池的一切。

 

菊池对于他爽快的道歉也依旧是诧异的,但是他还是礼貌地点点头,以示回应。中岛不再急着说话,他安静地等待着,他知道,眼前的菊池大概有一堆想要问他的事。

 

终于,菊池开口了,但他很迟疑,似乎在开口的最后一秒都在犹豫,但最终他还是开口了,抱着某种悲壮的决心。“那个,我在来的路上查了一些东西,”菊池说,他声音有点含糊,好像犯了错的孩子跟父母自白一样,“玛丽是,离开了吗?”

 

中岛一怔,他没想到菊池第一个问题是这个,但立马他又觉得,菊池确实会第一个就问这个。

 

“是的。准确来说,玛丽从sz毕业了。”

 

菊池眉毛一挑,好似对于毕业这个字眼感到怀疑,但这一怀疑很快就消失散了,他一定在来的路上就已经在网上查到了一些什么了,现在只是来寻求中岛这样一个内部人员的确认,他又继续问,这时他本就不安的神色突然添了一丝紧张,他说:“是因为我吗?”

 

这是个中岛万万没想到的一句,他没有想好更加仔细的回答,但当即非常快速甚至是急迫地回了一句:“当然不是。”

 

听了他回答的菊池的神情松动了一点,他那一直紧绷的肩膀也可见地松垮了下去。中岛想,今天菊池搜索到相关信息后到底想了些什么呢,彼时的菊池还没有目睹过随后公司接二连三的动荡,自然对于成员离开这种事毫无经验参考,离开代表着决裂,决裂代表有什么根基般的东西破碎了,而那时的他们,正处于摇摇欲坠的情况。然而中岛依旧很惊异,菊池竟会觉得玛丽离开可能会因为自己,如果菊池看了足够多的网络上的资料,他应该知道玛丽的离开是因为玛丽有新的人生目标了。这一事实不断冲击着中岛,眼前坐着的的人好像突然变得陌生起来,他所认识的菊池是一个会贯彻自我而生存的男人,他从未为此后悔过。眼前的菊池因为他的回答松了一口气,他在思索着什么,有些游离,但表情已没有刚才那样紧绷了,是中岛不太能读懂的一种神情。菊池又继续问:“现在的玛丽,有在好好享受自己的人生吗?”

 

忽地,中岛感到自己喉头一紧,他脑海中闪过三年前在毕业旅行哭得无法自已的菊池,以及十年前那个捉弄着玛丽的、浑身带刺的菊池,最后他想起来了,五年前那个晚上,菊池守了整夜昏睡的玛丽,后来中岛也是看新闻才知道,那个几乎没怎么哭过的菊池风磨竟哭到眼睛迟迟无法消肿。菊池不会后悔,是因为他总能用某种笑语作意义的注解,但现实是,看起来潇洒又冷酷的那么一个人,其实也是会沮丧的,同时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悲观主义者。中岛很想问问眼前这个菊池,他是否一直都活在某种不知何时就会到来的分离的悲观之中,那时的他,到底是怎么看待他们随时都可能分散的岌岌可危的状态。可是,此时中岛很想叹一口气,如今他能这样全方位地审视那段时光,是他已经三十一岁了,而这个菊池,不过只是刚成年的年龄。

 

中岛不自觉地沉默了,他找不到合适的语言,何况思绪早已偏离了主题,他如回过神来一般用一个坚定而又稍带歉意的笑点了点头。菊池看到他的表情后,终于也笑了笑,他说:

 

“那就好。那中岛呢?”

 

“我们都有好好享受自己的人生。我是,菊池也是。”

 

“是嘛。我变成菊池了啊,和中岛的关系大概也变了很多吧。”

 

“是的。”

 

菊池没说话了,他摸了一下鼻子。然后他说,带着青涩的害羞说道:

 

“不过,中岛能在这里,真的太好了。谢谢。”

 

中岛想,菊池说的“中岛能在这里”是指他还在这个团里太好了,还是指当这个二十岁的菊池突然面对这如同整蛊一般的十年后的世界时,中岛健人在这里对于他而言意味着某种不幸之中的万幸?但在这些之前,中岛率先感受到却是他没有预料能从眼前这个菊池身上得到的、一种源自信任的坦诚。先前显现在他身上的慌张错乱此时已消失得一干二净,他正张望着四周,带着新奇和跃跃欲试的眼光打量着这个新世界。

 

中岛突然想到,十年前的他们和十年后的他们,无论是处于冷战还是现今的平稳期,对方都好像是一种道标,在这一他们决心奋斗一生的道路之上,只要望见对方的存在,就能确定自己的方位。

 

 

最终,他们把这事告诉了其他成员和经纪人。成员和经纪人震惊不已,花了好会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围着菊池好像是看一件什么新奇玩意,但很快就为现实而坐立不安起来,不知道该用怎样的态度对待眼前的人才好,因为眼前这个菊池,客观而言,是这里年龄最小的那个。被年下顾虑让菊池觉得有点挂不住面子,他很快就拿出冷静的态度,向他们保证自己会扮演好三十岁的菊池,如若他出了什么差错,还望他们多多照应。有点疏离的过度礼貌却一下子拉近了彼此的距离,松岛说,风磨君还是那个风磨君,之后请继续多多关照,胜利接着说,就算是二十岁的风磨君也是没问题的,而且还有我们和kenty嘛。中岛微眯着眼睛看了一眼佐藤,他立马明白了佐藤的试探,佐藤大概比他们二人还要对那段时光敏感。刻意提出来的名字落到耳朵里,立马引起了菊池的反应,他还是维持那幅冷静得有点疏离的样子,只是神色有些许动摇,中岛看得很清楚。中岛拍了拍手,说他们再呆在这里也无济于事,眼下最优先的事情是让菊池尽早熟悉工作,中岛请经纪人把菊池担任的常规综艺的过去录像整理出来,还有团内工作的所有影像,首先要熟悉专辑和演唱会,以及随便看几部他们团活的节目就好,这一点其实不用刻意扮演什么,菊池大概看完这些以后就能知道三十岁的自己是什么样的了。中岛一派领导人的气势,说话间隙他瞟了眼坐在一边的菊池,菊池一幅努力吸收信息并且整理的模样,并没有中岛担心的反抗情绪。现在的中岛知道,那时的菊池其实不希望中岛以更高位的姿态同他交往,即使中岛无心表现成那样,但现在再说这些也于事无补,既然过去已经过去,尊重它便是。

 

然而纵使佐藤帮助中岛作了试探,中岛依旧不确定自己应该怎样和菊池相处。现在的他们已经不会思考这个问题了,他们对彼此只有无限的信赖与安心,所有不确定和冲撞已经寂灭,只有平稳得不起一丝波澜的稳实的工作伙伴关系。最后中岛选择他一开始的方式,将主动权完全交予菊池。三十一岁的中岛已经明白,并非掌握主动权便能掌控局势,观察四周后再采取措施是一种更聪明也更游刃有余的掌控方式。但这也并非代表他允许他和菊池的相处方式彻底回到十年前,镜头上该怎么做还是怎么做,他相信菊池会理解的,而私底下,便空出距离来。

 

可中岛还是以为至少菊池会打来一两个电话询问他一些事情,但事实是,菊池一个电话都没有打过。很快,二十岁的菊池就要顶着三十岁菊池的皮囊上他的常规综艺节目了,中岛特意空出时间,他告诉经纪人,他会在附近待机,随时和他联系情况。两个小时后,经纪人给中岛打来电话,经纪人说,该说不愧是风磨吗,有好几个瞬间我觉得他就是三十岁的菊池风磨。经纪人说节目演出整体顺利,相较往常菊池减少了发言次数和活跃程度,主持人打趣他今天不在状态,他用刚才嘉宾说自己常被人说有反差而觉得很可爱作了个梗,说他今天也打算来一次反差,说不定会变得更加受欢迎呢,因而全程他的与往常不同都可以用这个梗掩盖过去。中岛听了不由得笑了,菊池的随机应变大概真是他天生的才能,这向来让中岛佩服。半个小时后,中岛拨通了菊池的电话。

 

“节目录制辛苦了。一起吃个饭吧。”中岛开口便说道。

 

那端的菊池显然很犹豫,但最后还是答应了。中岛定了一个包间,菊池来的时候,他正浏览着菜单。他将菜单递给菊池,菊池接过菜单,随后他眼睛一亮,中岛满意地看着菊池的反应。

 

“经纪人说你过去几天一直都在看录像,有好好睡觉吗?”

 

“还好,录制之前还是睡了的。”

 

“那吃完这顿饭就回去好好睡一觉,下一场工作是团内工作,你不用太担心,我们都在呢。”

 

菊池的眼睛还是盯着菜单的,好像已经有了想法,于是中岛举起手招来服务员,在菊池有些复杂的目光中点了餐,接着包间又只剩他们二人。菊池很不适应这样二人独处的情况,刚才还能供他打发尴尬的菜单已经没有了,他只能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水。中岛也不忍心看菊池如此局促不安,他真的只是出于好意想要带他来吃一顿饭,因为他猜眼前的人或许回去以后会立马继续看录像,吃饭什么的大概会随意打发一下。菊池备考就是这么干的。于是中岛随意地拿出手机浏览起来,对面的菊池也好像终于舒了一口气,也拿出手机打发时间。这场景菊池是熟悉的,他与中岛被迫要单独待在一个休息室时,两个人都会不约而同拿出手机来。

 

过了一会,对面的菊池开口了,以一个尽可能随意的口吻说道:“你们时常出来吃饭吗?”

 

这时,中岛总算知道菊池对他的态度了,菊池对他大概不是以面对中岛的认知,而是对一位年长的、经验丰富的前辈,只是恰好是自己的同团成员。菊池一直在用敬语跟他说话。

 

“不常,但会,至少比十年前那会多。”中岛带着揶揄的笑回道。他也明白了,他看这个菊池的目光也不是看自己的相方,而是类似熟识的、并让人喜爱的邻居家的小孩。

 

“如果我回不去了,他回不来了,你打算怎么办?”

 

中岛没有意料到菊池会突然抛出如此严肃现实的问题,他怔住了,并且终于感到一种迟来的慌张和沉重。菊池则好像预料到了他的无措,他继续说道:

 

“就算我再怎么补习过去的影像,没有经历过的事情始终会留下空白。我看你们关系已经变得很好了,但我终究是没法变得和他一样的。他在那个时空大概会完成得很好,中岛大概也不会察觉出什么异样。那你呢,你应该会觉得我很棘手吧。因为我确实没法像他那样和你相处,就像这种吃饭,你和我一起也只会觉得不自在。”菊池说话声音越来越小,现在的菊池明明体型比中岛大一点,现在中岛却觉得他好像将自己缩了起来,竟变得比他还小了。菊池接着说,“用十年前的相处方式对你很不公平,你和他大概有很努力地修复过关系吧,但我没法立马变成他那样,我没有经历过你们经历的那些,就算我知道我们会一起吃饭,但我也不知道我们在一起吃饭的时候会聊些什么。”

 

菊池说不下去了,但他明显还要话想要说,或者是他自己还在纠结一些他自己也没能完全搞明白的事情,他在试图让自己、以及这个知晓了一切的中岛帮助他厘清一切,并且解决这个充满错乱的难题。

 

笨拙。这个词就这么在中岛的脑中跳了出来,并像从烟囱里冒出来的浓烟那样扩散开来,于是整个天都涂满烟气,其他的什么山脊和太阳都看不见了。对于认定的事情和法则将执拗地贯彻到底的菊池是笨拙的,说不出来聪明的话,也做不出来取巧的事。中岛不知道眼前的菊池知道多少他们这十年的事情,但他大概笃定了,那些事情的意义在于它们被经历过,如若他没有经历过,那么便不属于他,他不能像个小偷一般蛮横而又无知地把那十年占为己有。

 

心中涌起了一股酸涩和暖意兼具的情绪,中岛很想搂过眼前的人并且拍一拍他的头,但他不能这么做,这不会被眼前这个菊池所接受。中岛放下手机,将手放在桌上,认真地看向菊池,他同样在用这道目光逼迫菊池和他对视,好似要求菊池好好看向他,作为中岛健人的他。

 

“无论你是十年前的菊池,还是那个和我经历了一切的菊池,你于我而言,始终都是一直在我身边的菊池风磨。如若你再也回不去了,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那么就用我们一直以来相处的方式吧:谁也不要让步。你按照你的方式,我按照我的方式,无论是那时还是现在,这一点其实一直都没有变过。你没有经历那十年没有关系,接下来的这十年我们会一起度过,我们总会创造出一些什么,独属于我们的东西。”

 

对于菊池而言,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和中岛对视过了,中岛的眼睛有一种压迫力,好像一道闸门,将人关闭在他的目光之中。他还是不能很适应这样的目光,他不知道十年后的自己是否适应了,但他其实一直没有讨厌过,可中岛好像以为他是讨厌的。他的逃避说到底只是他本性中的害羞作祟,他男高生习性是不知道如何处理过于直接的情感表达的,就像一种能力上的缺陷。

 

半晌,菊池点了点头,中岛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越过桌子拍了拍菊池的肩膀。菊池回给他一个困惑的眼神。

 

“我会对他那么做,你在影像里看见了吧。这点你无论如何还是得适应一下。很讨厌吗?”

 

“···不讨厌。”

 

菊池又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在顺着他动作而散落的发尾之间,中岛看见了他红透了的耳朵。

 

END

*取自《黑暗的左手》

Afterwor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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