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拥挤的房间,不大的面积,不小的人数,没有人高声喧哗,只有不间断的悉悉索索的快门声,其中时不时夹杂着两声对话和兀地响起又转瞬中断的笑声——最普通不过的拍摄现场。
说普通或许有些薄情了,不远处的松岛聪正忙碌地转悠在被拍摄的成员身旁,他一会凑近,一会又蹲在地上,努力地使自己看起来像个合格的摄影师。仅仅是他的存在就让这个现场不再普通了,他使这个房间涌动着一丝久违的生气。
不知道粉丝对于他们的杂志拍摄的幕后是怎样想象的,欢快地打闹着?还是在离了摄像机就撤掉自己脸上的笑意?还是像一段拥有这二者作为端点的线段,接着在其上来回摆动,至于摆动的标准则是谁也说不清,毕竟没有谁再有那个新鲜劲去探测了。
这么说似乎充满了一丝腻烦的抱怨,实则只是菊池风磨透过镜头环视时不自觉联想。拍下来的照片是没有声音,更是没有味道的,好似把他所处的那个时空咔地斩下一截,最终得到一张薄薄的相片。照片中的玛丽站在窗边,本是明亮的环境却因相机的幻术变得如黄昏般迷蒙,而看似安静的玛丽其实在镜头的另一边正嚷嚷着。在电影里总有那种老人坐在午后庭院中,抱着一本沉甸甸的相册带着慈祥的微笑翻看的场景。但他还记得那时相片中的他在看什么吗,他还记得那时他为什么笑,又在与谁谈论什么吗?于是如此说来,相片只是一种断章取义的留存,一些流逝的时光所留下的蛛丝马迹,其余的便是让看的人去遐想、猜测,更或者是篡改,以符合看时对过去遗憾的美化。
然而亲历者和非亲历者必然是不同的,粉丝是如何看的,他们无法得知;而作为亲历的人,何况是记忆力很好的菊池,这些相片是他与过去的联系,如在黑压压的洞穴里探路的提灯,顺着这些相片,可以帮助他再次感知一瞬彼时鲜活的空气。
菊池就这么举着相机走了一会神。不知是那抹红色让他回神了还是他回神以后才注意到了那抹红色,总之,等他反应过来后,他便按下了快门。
中岛健人提着有些笨重的摄像机,打算录些什么,他与一旁的松岛交谈着,而没好会他便坐在沙发另一端,和菊池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中岛笑着仰靠在沙发上,大概是他拍摄的什么逗笑了他。菊池打算调整一下相机的角度,可他好像有点慌张,似乎担心下一秒镜头里的那个人的笑容就要消失了,于是按下快门时连同他毛衣衣袖的一角也拍了进去。而菊池的担心貌似也没错,因为接着,中岛就举起了摄像机,对准了菊池。
不过是一些工作上的问话。那时菊池正在拍电视剧,中岛便问他拍摄进度,是最没话找话的那一类。菊池看了两眼镜头,大多数时候只给中岛留了个侧脸。于是中岛索性挪了位置,坐在了菊池的旁侧,并且娴熟地搂过他的肩,举起摄像机,寻找合适的拍摄角度。
摄像机屏幕上投射出他们二人的模样。菊池也举起相机拍了两张,但他拍得很随意,又有点着急——拍完以后菊池草草翻阅了一下自己拍的照片,看到自己和中岛拍的那几张时,手指停顿了一瞬,继而又更快速地滑了过去,他觉得看自己和中岛的合照有些怪异,让他不由得产生想逃跑的局促感。菊池知道却不想承认的是,他确实是害羞了——以至于其中一张中岛只有侧脸,且显出了有些无聊的神情,实际上菊池知道他那时其实正努力地摆弄自己的摄像机。如同验证了他走神时的瞎想般,这无疑是断章取义的误解了。可非要说的话,菊池意外很喜欢那张照片,虽然他滑得很快,但看得却很仔细:那是一个没有看镜头,表露出无聊的中岛健人,而菊池本人只露了半张脸,正合他心意。
要等很久以后,久到他们全然忘记了这时他们的心理活动乃至拍摄时间,他们以非常旁观人的角度来观赏时,才能坦然地吐槽那时他们是多么扭捏。菊池说,我看起来好像在完成什么任务一样。而听到这话的中岛抬手轻轻拍了他一掌,他笑说,你就只是害羞吧。
这时他们已经不会再为因彼此的存在而感到紧张,他们甚至都忘了当初为何仅仅只是因为这个人站在身旁就会紧张,好似对方的存在会扭曲自己的存在似的。唯一不变的或许是,当他们无意识地坐在对方周围时,总是空了一个人的距离。
他们已有两年未见。倒不是说这两年间一次没见过,同是艺能界的人,一个是综艺的常驻,一个是红毯的嘉宾,工作上打照面亦或者在他人口中谈起都是常有的事。Sz宣布团活休止后,这是他们阔别两年再次一起工作。
末夏的傍晚,热气退得比日落还快,白天被压抑而躲进森林中的凉意此时便一股又一股地化作风扑向他们。不太耐冷的松岛聪一手拨弄着篝火一边直往玛丽的旁边靠,而玛丽则伸开长长的手臂搂过松岛,在火光的照耀下,他们的面庞如海浪般闪过一波波的亮光,明亮光洁地让人回想起刚出道那会的小孩模样,只是那时玛丽还同松岛一样小小一只,如今他分明的下颌线无不彰显出他的成熟与沉稳,而松岛聪却几乎变化不大,只是眼神更坚定也更加温和了。佐藤胜利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坐在野营椅里,他刚才找工作人员要来外套,但那有些过大了,而他早已停止生长的身躯仍保持二十代的骨架,在外套的包裹下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那双眼睛时,总会怀疑是否时光并未在他身上多做停留。
工作人员找来的这片空地位于半山腰,后靠森林,前傍悬崖,向下望去,是有零星农家点缀的山谷。夕阳早已沉落西方,橘黄到深蓝的变幻并未花费多长时间,尤其在他们趁着这段时间准备下一段拍摄,几乎没人有心思去欣赏大自然的奇妙魔术——除了中岛健人。
今天佐藤一见他便是问他怎么脖子上挂了个相机。
“kenty最近迷上摄影了吗?”
“算吧,我们一直都是被拍的那一方,当把自己的角色转换成拍的那一方时,意外地会有很多新收获。”
“那之后是不是会有中岛导演呢。”佐藤狡黠地朝中岛笑了笑,中岛则没回他的揶揄,而是熟练地举起相机啪地拍下一张,他朝被吓了一跳的佐藤晃了晃自己手中的相机,笑着说:
“那胜利要来给我当男主角啊。”
现在,即使在帮助工作人员支白布,中岛的相机里也存下了许多照片,例如生火的松岛和玛丽,以及中途休息的佐藤。他迷上摄影已经好一段时间,而他又非常勤奋好学,在所有拍摄现场无论是电影还是外景,他会抓住一切空隙站在摄影师们旁边,向他们讨教。在有了拍摄意识后,他再看自己被拍时都带上了审视的目光。而这也让他学会了如何不引人注意地拍摄,因为他发现了,那些自然定格的瞬间往往最直击心灵。
他趁着休息间隙站在悬崖边,举着相机却迟迟没有动作,仿佛自己的呼吸与风和光的呼吸都融在了一起,随着风的吹拂和光的沉淀而起伏,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连眼睛都要闭上了,直至身后响起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很轻,似乎生怕惊吓到他。
“小心掉下去哦。”
中岛转过头,菊池风磨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而他自己也正喝着另一碗。菊池把那碗递给中岛,自己则顺势蹲下。菊池一直都忙着料理,因而现在额头还覆了一层薄薄的汗水,那碗汤似乎对他而言没有任何取暖的作用。
汤是甜的,中岛很喜欢的味道。他也打算蹲下,无奈对于腿太长的他来说蹲下实在不太舒服,于是他索性盘腿坐下,继续望着前方。
“不拍吗?我看你今天拍了好多。”菊池问道。
“嗯······感觉这个当下拍照有点浪费,因为相机能框住的只有那么一小方天地,可是明明眼前的景色比镜头所能框住的远宽阔得多啊。”中岛抬起头,他看见了几粒星星。
菊池点点头,忽地像是想到什么,笑了起来,中岛扭过头看他。
“感觉中岛桑刚才那句话很有哲思啊。”
中岛半笑不笑地睨了他一眼,凑过去用手肘撞了他一下,他说:
“好久不见要用‘桑’来称呼我了?”
“明明上周才见了。”
“你跟我说的话还没你跟你化妆师说的话多。”
菊池不说话了,他端起汤来,让自己的脸埋在热气之中。见到这一幕,中岛举起相机,利落地啪的一声,然后满意地端详起自己的作品。菊池瞥了他的相机一眼,说:
“拍我蹲着喝汤有什么意思。”
“是对着山谷和刚升起的夜晚喝汤的菊池风磨。”
菊池放下碗,庄重地好像看完电影首映式那样鼓起掌,并且带着做作的赞许神情点头道:
“不愧是中岛桑。”
中岛没忍住笑出声,并且给了他一掌,照样是那样不轻不重的。他回道:
“不准加‘桑’。”
“好——”
菊池拖着长音的回答渐渐消失在风中,他们二人无言地继续眺望着远方。背后有团员的声音,火星在木头中爆开的声音,工作人员走来走去交头接耳的声音,不算吵闹,但却像耳语般一直催促他们二人回到那人群之中。中岛对工作一向热枕,可当下这个独与菊池相处的宁静时刻,却让他心中生出些不舍。不愿离开,想将当下这个时刻再延续一秒,哪怕多一秒,就这样两个人,看着深蓝色的夜幕逐渐铺散下来,盖到山脊之上,而白天绿油盎然的树林则变得如漆黑的岩石沉寂在脚下。一切都那么祥和,他忽地想让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而他久不见的相方,安静地蹲在他身侧,中岛的余光似乎都能触到对方平稳的呼吸——对方好似也如他一样并未有离开的打算。今早他们见面时,菊池穿着宽大的牛仔外套,下着长及鞋面的棕色长裤,完全是私底下的打扮。他头发大概是起床后刚洗过,柔顺地垂下来,掩住了他的眼睛,在看见中岛的那一刻抬起头来向他打了个招呼,单音节的,没什么太大表情。
在那一刻,中岛健人第一次如此强烈地体会到什么叫熟悉的陌生人。太熟悉了,因为两年前还经常一起工作的时候,菊池上车的时候也是这么跟他打招呼;又不由得觉得陌生,因为这两年间他们几乎只是匆忙地在各个片场里擦肩而过,在那些场合里面,他们从来都是整装待发的,带有成年人的礼貌和社交距离。说来在那些场合里,他们也难免被提在一起调侃,什么你们最近见面没,会不会想念和对方工作,怎么感觉还生疏了起来,诸如此类不断提醒他们或许到死都要被放在一起讨论的命运。
从工作角度来说,回答这些问题他们已经轻车熟路,他们早已接受这无法分离的命运,这对于他们已不是束缚的绳索,而是他们珍视的独一无二的情谊。因而偶尔心生的厌烦,也只是为这命运被谈论的角度总是单调浅薄,毫无新意。
那么从个人角度说,回答这些问题却是说起有些梗塞的。并没怎么见面,以前就不常约饭现在更是找不到理由,况且他们都知道对方忙碌,无法轻易地提出邀约;会不会想念和对方工作,他们都坦然地承认了,但说出来的理由却是筛选过的;怎么会生疏,中岛第一反应是想否认,但菊池先他一步回答了,他说:
“不,那不是生疏,”菊池风磨凛然地回答道,而下一秒便缩起肩膀,双手捂住自己的半张脸,眨巴了两下眼睛,一副异常娇羞的模样,他轻声说道,“是害羞啦。”
话毕,和他长期搭档的主持人便立即用台本敲了他脑袋,吐槽他“装什么怀春少女呢。”在众人大笑后的轻松氛围中中岛健人则继续说道:
“像这样呆的时间久些,很快就感觉还是如往常一样了呢。”
中岛没有说错,因为即使许久不见,他们依旧能接对方的梗,依旧在菊池风磨耍宝以后中岛健人做那个笑得最厉害的人,而在中岛健人开演小剧场时菊池风磨也总是一阵见血地吐槽。然而另一个落寞的事实是,在拍摄结束后有时候他们连跟对方说再见的机会可能都没有。仿佛一个盛大的开幕式过后没有一个与之相匹配的闭幕式结尾那样,离席时带着无法填补的空虚以及对不知何时到来的下次的莫名期许。
今天团活的前一天,line群里面热闹到了凌晨,最后以佐藤的“快点睡觉,明天谁最后一个到要请大家吃寿司。”的警告终止了大家的废话和表情包聊天。虽然几分钟以后玛丽便又发了一条:
“好开心,久违地体验到小学春游时的兴奋,真的好期待明天见到大家!”
几秒钟过后,松岛聪发道:
“我也是!”
一分钟后,菊池风磨发道:
“明天。”
几乎是同时,中岛健人发道:
“晚安。”
清晨很早便在公司集合,随后坐上大巴,因为录景地稍远,从东京开车去要花上四个多小时。目测到目的地时已是下午一两点,于是并未打算录制车上的活动,让五个人在车上暂作休息,因为昨日他们几乎都有工作,菊池甚至忙到晚上十一点。
但大概是暌违已久的团活,五个人在三言两语跨过了久别后为掩盖兴奋的害羞局促后,一直聊天打闹,倒真像出游的小学生了。本来打算小憩的菊池也完全没了睡意,和玛丽纠缠在一起,顺带压在了松岛聪身上,佐藤努力想扯开混乱的三人并且向中岛呼救,然而中岛在仔细地研究了上一场桌游自己输了的原因。一旁一直目睹五人成长的和田桑也被逗得直笑,他几乎没怎么考虑最后成品的效果,好像他不是什么节目制作人,只是一个家中长者,毫不挑拣地希望记录下家里孩子的所有成长轨迹,哪怕如今最小的末子也已经走到了二十代的最后章节。
在打闹的空隙,中岛健人望着嬉闹的其他人,以及用笑容守护他们的工作人员,忽地觉得自己又回到了2014年,回到他们都没有越过二十代的时光里。回忆拉拽着他与当下这个时刻分离,可是却在当他把目光落在菊池身上时如受惊般松了手。菊池仿佛一个在荒野里向前伸去的公路上一块刻有公里数的标识,即使放眼望去他甚至分不清东南西北,但在看到那块路标时,中岛清晰地知道自己的来路与去向。
于是他只是举起手中的相机,将眼前这一幕收进那小小的方框之中。
然而下一秒,本来还在跟玛丽说话的菊池却向中岛伸出手来,他扫了眼中岛端着的相机,说道:“你也要拍啊。”
中岛还沉浸在这氛围在他脑中所营造的怀旧与感念中,没反应过来,菊池则二话不说地拿走了他的相机,并且随意地举起来朝着他拍了一张,而多年的专业意识使中岛健人在愣神时还能作出面部和手部的肌肉反应:他打算咧开嘴笑一笑,但嘴角只扬了半截,与他举在半空中要比耶的手互为照应。
照完以后查看照片,菊池一看就笑了,头也没抬地说:“三十多岁的人了拍照还是比耶吗?”
菊池的笑声引来年下的围观,他们的头凑得离屏幕很近,中岛要一个个扒开才能看见菊池为他拍的照。照片的质量一言以蔽之,中岛看完以后毫不客气地给了菊池一拳,很结实的那种,然后自己也大笑地跌坐在椅子上。
“绝对不准给饭看见。”
菊池连声应下,目光却没有离开屏幕。
到达目的地已是下午,他们开始准备迟到的午餐。在佐藤大厨的精心料理下,他们一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等难得猜拳输了要收拾残局的玛丽不情不愿开始打扫时已经是傍晚,然后开始支他们早就该支的帐篷,还有生篝火,以及准备晚上投影要用的白幕。
时间回到在悬崖边安静的二人,这宛如凝固的时刻最终是由菊池打破的。菊池说着咖喱就要糊了的话一边起身,并且顺手带走了中岛手中的碗。他说话的语调同他起身的速度一样拖沓,仿佛电影谢幕后灯全亮时,还贪恋着前一秒黑暗中身临其境的触感的观众,用一句干瘪又轻声的“结束了啊”来掩饰自己的落寞。菊池下意识低头看了眼中岛,而对方也恰好抬头看他,他突然就忘了自己原本打算说的话了。
然而中岛很快就开口了,他笑了笑说:“我很期待菊池的咖喱哦。”
这时,才算菊池在这一天里第一次认真看中岛健人,哪怕只有一秒——因为下一秒他就撅着嘴点了下头转身走了——中岛一只手撑着地,仰面看向他,是他最难抵抗的上目线。今天中岛健人几乎没有做什么造型,柔顺的头发长至耳尖,让菊池回忆起2018年。
前些日子菊池风磨看了中岛健人主演的电视剧,在那里面他饰演了一个穷苦的十岁孩子的父亲,生活的重担在他脸上早早压下褶皱——那是一个年老的中岛健人。电影乏善可陈,中岛健人会老这件事更冲击地留在菊池的脑海中。
菊池曾在演唱会上说过这样一个理论:为什么我们会感觉时间越过越快,因为随着年龄增长,过去的一年在整个生命长度中所占分量便越少,所以才感觉时间一年比一年快。以同样的逻辑作分析,他们少年青年以及那些还残留年轻的成年时光,在他们对彼此的记忆里占领了几近全部,于是对方年老的模样几乎想都没想过,更是有些难以想象。
在团活休止的第一年,中岛健人因为电视剧和电影的接连拍摄,几乎没怎么出现在公众视线,遗憾的是,在这种时候,菊池和观众的待遇是一样的。等他再见中岛时,是中岛上他常驻的节目番宣的时候。
俗话说常常见面的人不会察觉到时间的流逝,一旦这时间长了些,便以震惊的差别出现在人面前。他是先在休息室见到中岛的,造型师正在给他做造型,中岛对着镜子跟另一位嘉宾聊天,正聊得融洽。菊池不知道是因为不好意思打扰对方谈话,还是因许久不见的中岛给定在原地了,他在门口犹豫住了——
那是他不曾见过的中岛,或许是因为角色还残留了一部分在他身上,他看起来成熟许多,是那种小男孩会向往的成熟大人的模样。熨帖得当的高级西装,一丝不苟的领结,在他身边的一切包括空气也包括中岛健人本人都沉着了下来,甚至散发着些许生人勿近的迫力。
菊池顿住的时间大概只是停了个步的长度,因为中岛健人很快就发觉了他的存在。中岛下意识地就转过头来,甚至忘了造型师在他头上忙碌的手,因而在说了一句“菊池?”后又连忙向造型师道歉。接着菊池风磨便走了进去,带着标准的礼貌的笑容,以隔了一个人的距离站在中岛的旁侧。
打招呼没花多少时间,菊池便打算告辞。这次中岛顾虑到造型师而没有转过头,转而在镜子中看了菊池一眼,仿佛是心灵感应般,菊池也看向了镜子。但他们没有说话,只是通过镜子用眼神传达了待会见的意思。那时的中岛也是用上目线看向他,而那暗号般的对视宛如一个特别通行证,先前所感受到的隔阂被这一道眼神轰地推倒,菊池觉得好像他和眼前这人昨天才见过。
于是在刚才那一起沉默地望向山谷的时间里,菊池又再次确信了自己的理论:和一个人认识太久后,对那个人的印象将停留在某个时期,亦或者只是在某个时期的基础上一些无伤大雅的添加。他说不准这个时期到底是何时,但他觉得在之后十年中,他对中岛的印象都将停留在此刻:和他一起忙里偷闲的中岛健人,沉浸在自然的美丽之中,手上端着相机,和一碗冒着热气的汤。
此时天已全黑了,头顶闪着密密麻麻的星星,而月亮如故事书中写的那样挂在枝头。他们每个人抱着一碗菊池特制咖喱,坐在野营椅上,眼前的白布被放映机照得发亮,同样也被噼里啪啦燃着的篝火映出暖红的色调,更是给他们正在看的东西更是增添了一丝怀旧气息。他们正在看过去十多年拍摄的照片。
和田桑让他们猜这些照片的拍摄时间,以及说些拍摄时发生的小趣事。
刚出道时期的很好认,他们一边为相片中年幼的自己感到讶异,一边又因年幼冒出的傻气逗得发笑。他们无不为玛丽的成长感叹,他几乎是一年变一个样子,只要有他在的照片,不说准确的月份,但年数是绝对能确定的。他们现在也能打趣过去的分散以及缺席了,只有三个人的写真出现时,年上三个便站起来模仿,然后假设起如果年下两个也在可以摆怎样的姿势;他们谈论起pages控——松岛聪缺席的第一年——然而松岛聪却是最兴奋的那个,他滔滔不绝地论述自己对那场演唱会的喜欢,俨然粉丝一般如数家珍,最后那张四人合照,松岛笑得开心地站在白幕前面,中岛为他拍下这迟到的合照。然后到了玛丽缺席的那年十周年控,他说他看了线上直播,看完以后还在line群给大家发了消息,如今谈起时他的语气中仍是难掩的遗憾,在他一旁的安抚地松岛搂过了他的肩。接着时间到了他们宣布蛋巡,这时他们都沉默了好会,那上面只有三个人,他们不由得想起那段成员接连因病缺席的时光,然而他们都跨越过来了,因为之后便是五个人站在了东蛋之上。
这并没有怎么打散时间线,因而大家都自诩记忆力不错,虽然随后便被完全没有印象的的合照们打得措手不及,其中便有那几张照片。
工作人员调戏他们二人已不是第一天了,那几张照片接连放出来的时候,菊池虽然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拍的了,但他即刻就记起来那是自己拍的。于是他抿起笑意,一言不发地看着照片滚至他和中岛合照的那张。
其他三人都发出了然的感叹,含着起哄的笑声,而中岛健人一脸疑惑,他对照片完全没有印象了。
“这个不是摄影师拍的吧,应该是我们互相拍的?”中岛作出推测。
“有的有的,杂志社时不时会要求我们给彼此拍照。”松岛聪点点头。
“但最后又变成我和菊池的合照了,而且应该跟前面几张照片是连贯起来的,”中岛继续推理,他虚眯起眼睛,认真得好似在解什么谜题,“而且我还拿着相机,那应该是我拍的?”
话毕,中岛转头看向菊池,于是菊池说:
“应该还有一张没放出来吧,但如果放出来的话就会暴露是我拍的这件事了。”
菊池指了指屏幕——用他本来撑至脸侧的手——这时中岛完全看见了菊池嘴角的笑意,于是他笑起来拍了自己相方一下:
“你怎么不早说!”
“嘛,我也是刚刚才想起的。”
中岛又笑着给了他一掌,嘀咕道绝对不是刚才才想起的。工作人员之间也响起了一片笑声,并且放出了菊池说的缺少的那张,显然,正是菊池风磨拍下了的这一系列照片。
“我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了,而且这拍得好匆忙的样子,我都没看镜头。”
“嗯······感觉我好像在完成任务。”菊池反省起来,他摸着自己下巴,努力回忆那时的记忆,可他确实不记得时间了,令他也很诧异的一点是,他竟然一眼就识出了那是自己拍的照片。尤其在看见那张——他只有半张脸出镜,而中岛的表情又有点无聊,好似周遭没有什么引起他兴趣的事——的照片。倒不是说那张照片完全宣告了摄影师是谁,而是照片上面自己的表情唤醒了他的记忆,那几乎是一个曾经的自己在面对和中岛一起时的缩影:小心翼翼之中有点慌张,想要逃离又对某些瞬间有所贪恋,以及——
“你就只是在害羞吧。”
中岛健人坦然地点出了他的心思,但他这话没有揶揄的意思,而是仿佛有所共鸣的理解的语气。中岛也说过,当二人独处时,他会感到害羞。
他们现在已无法深究害羞的原因了,这理由听起来太像青春期的男高生,可他们曾经确实因与对方说话和相处感到害羞。如今他们能推得的理由只有因为太多人起哄他们的关系,所以或许他们并不是因对方害羞,而是像那些被起哄的男高生那样,为那些嘻声感到害臊。
菊池没有回话,只是缓慢地点着头;而另一边的中岛也看着那张照片,陷入片刻的沉思。和田桑帮他们揭开了谜底,那是松岛聪回来以后不久的会报拍摄,松岛担任编辑长,于是话题引向了松岛刚回归的日子。接着其他的照片接连进入了他们视线中,在不同场合的,带着各色的表情,这些充满私人气息的照片,比起先前宛如年历表般的照片,这些照片则像将笔直的时间线逐渐扩充成了三维的立体空间,将他们过去一起度过的时光一五一十地描绘出来。厚重的时光化成他们脑海中的放映机,使他们跌进那播放的故事之中,连叹息都不敢轻易吐出,生怕扰了当下这因时间远近的交叠而圈出的独属于他们的感动。
没人再说话,接着耳畔响起了断断续续的哭声,不同节奏的,菊池风磨猜大概不止一个人。放映结束后,四周倏地暗了下来,可却没人说话,也没有什么举动。突然,巨大一声擤鼻子的声音从黑色的沉寂中爆发了出来,毫无美感地扫除了这感动的余韵。
于是他们大笑起来,笑松岛聪擤鼻子怎么那么用力,而不用掩藏情绪的松岛聪则哭得更厉害了,仔细一看,抚着他背的玛丽眼眶也很红,佐藤胜利抽了两张纸,一张递给松岛,一张给自己。而菊池和中岛,依旧眼睛干巴巴的,正如菊池从前所说,他和中岛在演唱会上几乎不哭,再怎么动容的场景他俩的泪腺都挤不出半点眼泪。
菊池倒能理解,但中岛健人却本身是个泪点很低的人,菊池也很好奇为何这种时候中岛仍可以保持温柔从容的模样。他看向笑得慈祥地搂抱着弟弟们的中岛,而对方也抬头看了眼他。中岛笑着,眼睛弯弯的,可菊池却抱着不知从何处得来的笃定确信着,在那瞳孔之后正闪烁着泪光。
菊池又想起了那张照片,接着想起了悬崖边的中岛健人,最后他想起,当他看见中岛健人一个人站在那里时,他不自主想靠近的心情。
啊,菊池风磨恍然大悟地想到,大概那张照片里的他,以及过去的所有时刻的他,都是抱着那样的感情朝中岛健人靠近的——
他需要他,与他分享,无论喜悦,还是悲伤。
此时偶尔抬眼看他的中岛健人正用那个半明亮半晦暗的眼神向他传递这个信息。于是菊池走了过去,抬手放在他的肩上,中岛也回搂过来。他们二人拥着他们的弟弟们。
随后他们聊了些感想,作结束语,摄像机关了以后,他们便帮着工作人员收拾,准备下山回酒店。他们还一起合了一张影,在所有人站起来后,中岛健人忽然就拿起相机,他高高地举起,直至连后面忙碌的工作人员也进入框中。其余四人有一瞬错愕,但立马便反应过来,而且为中岛这突兀的举动而感到亲切,从前出外景时,中岛健人也是随心所欲地就拉上所有人拍合照。每个人都有点慌乱的模样,但脸上却带着发自内心的笑容。
一天下来,今早见面时的生疏此时都已荡然无存,好像过去的两年根本没有空白,不如说他们可以自傲地展示,相比与他们一起共享的时光,那两年根本不值一提。菊池和中岛很自然地断后,离大巴停的地方还要下一小段山路,路边立着蜘蛛网蒙布的路灯,发着幽暗昏黄的灯光,照亮他们脚前的路。
菊池走在中岛前面,因为中岛沿路想要尝试拍摄夜景,走一步停一步,而菊池也就合着他的节奏放慢了脚步,并且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神奇的是,他们不再觉得害羞了,就像傍晚时在悬崖边相处一样,他们反而享受起这二人相处时光。这被沉默充斥了大半的相处中,他们倒品出了些同从前不一样的滋味,如同长大之后,终于学会从苦涩的茶水中尝出一丝沁人心脾的甜味。他们就这样一前一后走着,听着不止从何处传来的蝉声。
“菊池。“中岛忽地喊他,菊池听到他的脚步声停了下来,于是转过身去,因为这山路有些倾斜,菊池便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可他没有如预期般看到驻足眺望远方的中岛健人,因为中岛健人就站在他身侧,且对方的脸离他的脸只有一个拳头的距离。
菊池想转过头去问他干什么,然而目光前方出现的相机立马引开了他的注意力,紧接着便是预料之中的快门声。这下菊池知道是什么情况了,他和中岛拍了一张双人照。
中岛拍完后便兴致勃勃地打开相册鉴赏,菊池的目光也顺势落在了那小小发亮的屏幕之上。照片很黑——除了他和中岛的脸——借了一点路灯的光,他们的脸才不致因闪光灯变得煞白,反而柔和了许多。中岛大笑起来,因为菊池的表情。菊池的头朝中岛偏着,但眼珠却出奇地盯着相机,有一种想做坏事却被抓包的感觉;而且因为菊池原本是想说话的,所以相片中的他嘴巴微张,有点傻,但中岛却在放大后笑着说好可爱。
与之相对,中岛健人则是完美的笑容,但由于他是抱着突袭的心思拍的,因而那笑也是带着点淘气的坏笑,如果只是晃眼看去,根本想象不出来这个人已经三十多岁了。
“我好傻。”
“但我很喜欢,让我想起了jr时代的菊池。”
“我只比你小一岁哦。”
“你在说我老是吧,报复心这么强啊菊池桑,你不也拍了我出糗的样子。”
“到底是谁在记仇啊,而且那也不算出糗,我觉得挺可爱的。”
“那我也觉得挺可爱的。”
久违的拌嘴逗笑了菊池,而中岛也跟着笑起来,而且笑得更厉害。菊池顺势就自然而然地上手翻起了相册,这出乎了中岛的预料,而下一秒菊池便翻到了他自己:原来走在他身后的中岛没有拍夜景,而是拍了插兜低头走路的菊池风磨。中岛挑了菊池站在路灯之下的时候拍的,所以他不需要开闪光,也就没有快门声。
如若是几年前,大概菊池风磨就要开始害羞了,连带着中岛健人也开始害起羞。可现在,菊池只是停下了滑动的手指,带着笑吹了声口哨。
“拍得蛮好的。”菊池细细观赏起来,并且认可地点了点头。
中岛看他得瑟的样子轻推了他一下,于是他也坦率起来——当菊池滑到那张照片时,他的心不由得地收紧了一瞬——说道:
“成员我都有照,但菊池却没照几张。过去两年更是没留什么,一次性填充一下库存吧。”
“嗯,之后也会有的。”
“是啊。我和菊池的合照也要更新了,但这张不太想发出来啊。”
中岛又翻回了他们合照那张,他一边看一边又笑起来。
“为什么?”
“欸——”中岛健人偏了偏头作出思考状,他的眉头皱起来一点,然而他眼里仍盛满笑意。他不再停留在那张相片上,而是继续翻看相册,在这过程中,菊池看见了中岛拍的一系列照片:孤零零的放映机以及旁边空空的椅子,聚在篝火旁笑着的成员,被夕阳染上橘色的草地,然后,便是蹲在悬崖边的菊池风磨。这时中岛的手指停了下来,像原地踏步般点了两下屏幕,原本闪闪的笑意在他的眼中逐渐融化,变成如月光般柔和的、无法用语言去形容的爱意。
“感觉是没见过的菊池,电视上没见过,私底下也没见过。和菊池认识了这么久还能发现新的一面,总感觉需要好好珍藏下来。”
说完这句话,中岛自己被自己这直白的话搞得有些不好意思了。他曾拿着自己拍的东西跟专业摄影师探讨,对方是这样评价他的照片的:
像是心血来潮,但定睛一看又能感触到拍摄的人对那个时刻缠绵的爱抚,热情又充满柔情的。
中岛健人也会作摆拍类的拍摄,类似于实验性艺术;然而当他望向身边的人的时候,却不敢用镜头轻易打扰他们。在这个行业里呆了近二十年,他对于镜头的存在虽然不至厌烦,但是也多少产生了些无奈的求饶心理,他太清楚仅仅只是一个镜头的存在,就能多大程度改变人的状态。这不是说他们艺人人前一面背地一面,而是镜头向他投来的目光已经化作了如他神经一般的东西,他完全受它掌控,连拒绝的权力都没有。
所以当他环顾四周时,发现自己身边的人——和自己同一立场的人们——在某些瞬间,会短暂地回归到普通人无情无欲亦或者情感极度外露的状态,他仿佛发现了什么新奇玩意,如他在纽约美术馆中驻足在某副画作面前时感受的刺激一样,他急忙按下快门,用这样一个动作代替他内心想伸出去的手,去帮他捕捉那摇曳他心神的触动。
而当他回到成员身边时,他几乎要被这样的触动所淹没了,乃至那伏在血管内侧的神经都不再起作用。他无比放松地享受一切,不需要他人审视,也无需自我审视。当他看见菊池走在他前面,低着头和他聊天,他脚底踩出的落叶破裂的声音与蝉声交织,最终编织成了一张网,将他托起,将他从如海水般的触动中托起。接着潮湿的凉风吹拂到他脸上,胸腔中本不断起伏的心脏慢慢安静下来,时间又停下了,不如说又像在悬崖边他所感受的那样,他想让时间停下。
为什么要拍菊池呢,他明明很平静;可是他就是下意识地举起了相机,他忽地想起当他刚刚拿起相机并苦于不知道拍什么时,身旁的人告诉他:当你想拍什么的时候就去拍吧,你甚至不用去思索拍的理由,因为拍下来后的相片会告诉你一切。
当他看见那些照片时,他照的菊池,以及他照的二人合照,他确实得到了答案:他已经习惯了对方在自己身旁,比那如目光般的镜头还要习惯。所以他才说了那番话,不知是两年的缺席让他意识到了自己对这段关系的珍视,还是岁月沉淀了一切尘埃与石块,总之,即使那番话过于直率得让人有些害羞,可他还是很开心能把自己的心情讲给对方听,因为他想让菊池知道。
中岛侧过脸快速瞄了眼菊池,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继续向前走,可站在他身侧的菊池却怔住了。其实从中岛举起相机合照,到中岛翻阅相册,菊池的思绪便和他的眼神一起发散开了。最终,他那飘忽的目光从那一小小一块的发亮的屏幕开始走走停停,最终停留到中岛健人同样发亮的眼眸。
从前的他们就像电影中演戏的人,在戏中扮演自己的角色,以及和彼此的关系,当走下屏幕时,便如失去了导演的指示那样慌乱地左顾右盼,最终发现无论怎么看,对方都在自己身边,以至于辨不清到底是在戏中还是在戏外了。那台本上写的到底是戏还是现实,是否自己头顶悬了一根线,线的那边是无数双围在他们周围的眼睛,最终汇聚成那一个个漆黑的镜头,注视着他们,操控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所以在离了镜头后,便叛逆地保持着冷漠与距离,宣示着自己的独立性。后来,不知道是随着年龄增长而成熟了,还是习以为常到麻木了,他们不再努力去划清台前与幕后的区别,因为他们发现了,即使在幕后他们仍逃脱不了那些目光——他们一直活在目光的推攘之中。他们应该明白,在选择了这条路的那天起,从身边站了这个人开始,剧本就已经写好了开头,并且不受他们所控地不断延长,而最终他们会反应过来,书写那剧本的早已不是他人,正是矗立在目光中的他们自己。
然而这两年,镜头忽地被撤去,布景也被收起,他们好像被宣布了自由身一般站在大门之外。门卫告诉他们这里暂时打烊,他们爱干什么干什么去,左手边向着高山,右手侧直通大海。门卫欣慰地拍拍他们的肩地说道,弯弯绕绕的山路和无尽的海岸线只有几处并行的时候,其余时刻他们可以尽享截然不同的景色。
他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出行证,又看了对方几眼,便背过身去,踏上了自己的旅程。
菊池觉得自己应该高兴的,算是顺遂了他年少时的愿,哪怕他早就可以对于那些戏谑淡然处之。他后来也明白了,他或许只是不满那些目光强行将他和中岛推得那样近,又以看戏的姿态将他们的关系随意拔高和扭曲,而处于目光之中的他以及中岛,都没有在他们的关系中作出什么逾距的事。他们确实只是很合拍的同事关系,两年前的菊池原本是这样认为的。
在不用背靠背的这两年间,也是他们摆脱那些目光的枷锁的两年,他们在彼此生命中扮演了从未扮演过的角色:看客。匆忙擦肩而过,在人群中短暂地打上招呼,随后便没入自己的人流之中。他们太忙了,乃至抽不出时间与对方多说两句话,而他们也习惯在工作场合见面了,私下邮件发送的频率越来越低,最后甚至变成仅仅只是节假日和生日的道贺,以及工作上的片言只语。
当菊池坐在摄影棚的一端,看着另一侧的中岛与他的共演者聊着拍摄期间的小插曲,对方说中岛健人睡觉的时候也会保持王子的风范,但如果突然戳醒他的话他会露出跟小孩字一样懵懂的表情,很可爱。中岛立马害羞起来,笑着嗔怪对方叫醒他的方式竟然是戳他的腰,像小学男生。菊池很想应和地笑两句,可是他不得不挫败地承认,他能保持脸上的笑容不跨掉几乎已用尽全力。
当理所当然的事情变得不再理所当然时,原来是这样让人难过的事。所谓看客,便是隔着一道目光,无所参与地望着一段他人的人生的,菊池以极为深刻的教训亲身体验了那镜头后的人们的心境,他倒也不同情,反而恍然大悟过来,原来从前他拼命追求的自主性一直都握在自己在手中。
在悬崖边时,在他们静静相处的那两分钟,或者更长些的时间里,菊池接受了,于他而言,中岛健人不仅仅只是同事。
可是就在刚才,当中岛用摩梭老相片那样怀念的神情凝视那张照片,以及他说出那句过于赤诚的话时,菊池的胸中突然生出一股要将他掀倒的情感,这情感太汹涌太热烈,虽然他还未来得及对这情感是从何而来探究清楚,但他已经想将它发泄出去了——因为他就要被这股感情击倒了。
于是他看向中岛,仿佛溺水的人在探头的间隙拼命寻找可以撑扶的物件,他想让中岛也知晓,帮助他分担,亦或者帮助他找出这滔天大浪背后的始作俑者。可是他该怎么做,拥抱?亲吻?还是简单地说点什么?他们不是朋友,不是恋人,此时还算贴切的家人和伙伴以及同期的头衔都无法为他指明前路,他也正是因为与眼前这个人有着无法简单划分到世俗已知的关系栏的羁绊而总是犹豫不决。他为什么要称呼他为中岛?而他又为何称呼他为菊池?因为他们在彼此的生命中扮演了太多角色,以至于用他人在彼此生命中扮演的角色名去称呼对方显得太过轻率乃至轻蔑了。于是便称姓,一个显得陌生却不接任何敬称的姓,好像是剧本里只出演一幕的小人物。可或许正是这听起来过轻的称呼,才能扛得起这称呼中所蕴含的无法衡量之重。就像电影中主人公们初识时赠予对方的那束野花,野花很快就枯萎了,随便一阵风就能把它拆卸成尘粒,然而直到最后一个人在走向死亡时,它仍也安静且完整地躺在靠近胸口的夹层里。
中岛迈出一步走在了菊池的前方,他还在低头看着屏幕,他好像很喜欢这张照片,一会放大一会缩小,露出了淡淡的笑容。可即使这样,中岛也感知到了菊池急切的目光,于是他转过身并看向菊池,然后,他们久违地对视了。
也是在对视的那一瞬间,那陡然生出的如飓风般的情感如它来时那样,又迅速地消散了,大海又突然回归平静,乌云让路给太阳,照得海面发出刺目的波光。菊池被自己情感的起伏搞得有些发懵,他试图在虚空的黑夜找出点方才席卷了他的那股莫大的情感的残迹,可最终也只是无奈地松开了握紧的拳头。他几乎是在用叹息说话。
“中岛。”
“嗯?”
菊池低下头,在中岛的注视下走至与他并肩。
“我们一起写首歌吧。”
中岛瞪大眼睛看向菊池,这提议意料之外却又情理之中,可由于太突兀了,他完全不知道该作什么回答,于是便带着困惑点了头,因为他也没有可以拒绝的理由。
中岛健人一直不知道那天为什么菊池风磨突然向他提议一起写歌,就算随后他紧跟上快步前走的菊池,对方也一直只是给他类似于突然想到了这样模棱两可的答案。直至这天菊池风磨传给他歌词的草稿,他才终于明白他那不善于表达自己的相方,在叫他名字时心里到底经历了怎样的徘徊。歌词是这样的:
我们二字终究不仅仅只是两个人的代称
镜头所框出的终究不是世界的全部
可是为什么呢
当我看进你眼里时
却觉得全部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因为只要我在你眼中
这便是故事的全部
END
关于20会报磨给岛拍的照的完整视频在这里放一个BV1UB4y1M7Ce,虽然估计大家都看过了,我个人很喜欢磨拍的这几张照片,视频里面还有岛角度的拍摄,对比起来看蛮有意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