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从来未对人述说过的故事。现在中岛坐在这里,在两个工作间的间隙——不够长到用电影度过,也没短到他随便浏览一下手机就能打发——一个空荡的会议室,拉了一半窗帘且拉严了窗户的窗口旁;经纪人刚走一会,他随口和中岛谈了点团的工作,永远都无法占满他们日程的团队活动,却也不温不火地一直顽固地占着某块空白;前两天和某个制作人吃了顿饭,商讨了下一部即将参与的作品,他的意见总是被对方有意无意地略过,用一种无言的忽视表明一种无可反驳的否定;一周前他们在某个节目结束后接受采访,菊池又说了一两句过于直白不够留情的话语,但因为足够有趣味,倒也没什么过多需要在意——
啊——中岛健人要说,他确实讨厌着菊池风磨。
他和菊池的关系,多年以来被从各个角度调侃,就像一团任人揉搓的陶瓷泥,最终成了一尊千面像,大笑着的,怒视着的,就像他们的关系总是围绕着关系好与不好这一是与否的二极讨论。自然,从他们的职业性质而言,他们不可能表达出真的打心底厌恶彼此,至少不能表现出来太多,但可以让别人去揣测,像是一种笑骂,重点是要让人笑,而不能让骂声停留太久。
现在中岛将自己彻底从那种反反复复的讨论中抽离出来,带着自傲的目光打量这段关系,他很想大笑一声嘲讽那些人,哪怕一瞬,你们就不觉得或许我和菊池就是打心底彻底讨厌彼此,喜欢是短暂的,讨厌才是持续的,它只是很谦逊,从不显摆自己罢了。
当把心上所有的担子——职业操守和道德约束——全部卸下来后,中岛决定要毫不留情面地将这段关系揭露出真实的面目,这是他作为当事人才能行使的特权,从最内里的角度,翻出只能是他们所能看见的关于中岛和菊池的关系的真实一面。
中岛讨厌菊池的故意叛逆。他挥霍自己的聪明去预判了外界对他的期望,却吝啬将那聪明的哪怕一分一毫用在回应那份期望上。可是他也是会回应的,但对于和中岛的关系,他永远都是反着来的,所以如若有谁没有赋予他和中岛的关系以一定重量的认可,他又像个油嘴滑舌的欺诈师,以同样高傲的姿态去嘲讽那些人的目不识珠。这种时候中岛总会笑,但是外界会将他的笑解读成一种喜悦的害羞,但此时的中岛便要皱起眉头,他摆摆手,那是因为中岛是永远会回应期望的,但如若把他那种善解人意与他对菊池的真实反应划为等号了的话,中岛是真的会想发笑。
中岛讨厌菊池的过度放松。菊池向来声称他是以一切真实示人,电视上他是什么样子,生活中他也是什么样,这也就导致他没有什么所谓的生活状态和工作状态的明确切换,他像是漫长的日落——这种渐变的形容,或许称作日落的反转更合适,但此时的中岛不想管这些了,当你讨厌谁的时候,你不会在意这些细枝末节是否足够正确——需要时间一点点转化成另外一种状态,其速度随他心情来,转化程度也依照他判断这个情形需要他作出怎样的转变而定。但一般而言,在团队里他更加散漫一点,因而这种转变会有出岔子的时候。这种时候中岛不会登时不满起来,而是由长年累月的埋怨和愤懑在那一瞬间转变成一种尖锐的冷漠。中岛是完全相反的,在工作和生活之间或者明晰的分界线,在这条线上驻扎着一块交换开关,只消一摁,中岛就会以完全完美的状态展示在镜头面前,没有一点差错。中岛从未对此发表过什么抱怨,如前言,工作的中岛是完美的,完美的忍受成员一切的温柔的长子。
中岛讨厌菊池的有意回避和晦暗不明的情感表露。就这件事,中岛无法总结,太冗杂了,非要总结就是,菊池风磨的沉默,不该有的沉默,过度坦诚的沉默,以及那些衬得着沉默非常扎眼的其他时候的喧嚣。中岛偶尔会抽上那么一点空观察一下菊池,观察那个沉默不语的菊池,他很想问他,你为什么不直接离开呢,你可以如此洒脱和自由,聪明而又果决,那么你为什么要选择一直沉默地坐在那里,这一坐就是十余年,就像你明明也如此讨厌坐在你面前的我,为何你不直接转过身去呢?
你看见我了吧,菊池,你知道我在看你吧。
中岛感叹世人的想象力那么丰富,却又那么胆怯,不敢出于某种同样客观的角度去假设和推断他和菊池就是彻底地讨厌彼此。人们总是那么天真地愿意拥抱爱与和平,对于浑浊的怨恨与漠视都能用前者粉饰,然而在当下这个想要彻底颠覆这一个故事所被述说的角度,中岛仍可以大方坦然地承认他对菊池的喜欢、称赞、认可和感谢。随后,他可以更加问心无愧地说,他其实非常讨厌菊池。而他也笃定,对面的菊池,对于他也是如此,而菊池讨厌中岛的地方中岛也能想出一二,什么虚假的周到和博爱,什么浮华的人设下的表里不一,中岛都知道;如果不信,大可将菊池喊来对质;但没有必要,这个故事不需要菊池也和他有所共鸣才能得到认证,他中岛的故事并非那么需要菊池,尤其在他能掌握选择权的时候。
毕竟他和菊池的故事,起源于他们没有选择权的时候。
那么,声讨完了菊池,出于公平,中岛也不该完全撇开自己的干系,他要讲一个完全颠覆的故事——其实细想由中岛来讲这事本身就很颠覆了,由那个能将万千粉丝的话语最终都以爱收拢的完美又美好的中岛健人,他要来摊开虚伪,展示丑陋——不能仅仅从掘出未曾示人的一面,还要将曾示人的那些鲜亮体面的一面,也全面重新解读,就像那些爱与和平,其实不过如浮在沼泽上方转瞬即逝的清晨薄雾,朦胧的、幻影般的,金色的影子。
中岛说过很多菊池的好话,也对他们俩的关系作了许多充满美学的阐明。是的,这些都是真的,在工作时的他们二人是完全合拍的,他们所呈现出来的那部分故事也确实充斥着跌宕的剧情和动人的曲折。中岛或许这辈子再也遇不上一个能发生如此多故事、激发出如此丰富感情的人了,也再也无法遇见一个和他的人生的交融到如此无可分离的地步的人了,也不会再遇见一个他连谈起都沉得像提起一个灌满水的沙包——去看吧,那些聊得很深入的时刻,当聊到菊池的时候,中岛总会深思熟虑——就是这样一个人,这种无比强烈的关系,其一层又一层复杂面孔的包裹下,其实中岛是讨厌对方的,以上的一切不过是讨厌的变形。
喜欢和讨厌就一定是对立的吗,一定非此即彼吗,难道普遍的情况是二者皆存,只是当喜欢占了上风时讨厌也就可以忍受了。但中岛和菊池的情况不是如此,讨厌占了上风,喜欢不是因为喜欢所以才喜欢,而是不能单让讨厌立在那里;喜欢更像个让步似的转折,一些不得不做的挽尊。
为什么?因为这段关系最让人头痛的不是他们彼此厌恶,而是它不得不延续。
正如坐在中岛对面沉默的菊池无法果断地抽身离开,观察着菊池的中岛也无法将自己的目光彻底挪开,哪怕他已经因为心生厌烦而减少目光的投入,可是他无法彻底将菊池划去自己的目光之外,也正如菊池的沉默最终不能以空白结束,而是以沉默一直存在在那里,占据着某块空白,像一种不断循环的隐喻闭环。
因为需要延续,所以不得不将讨厌这一情感关押起来,就好像历史中那些镇压革命者的手法,他们说的话虽然在随后看来被证实为某种清醒的正确,但在那时总会被某种谋求安稳的正义迅速打压,捂住嘴,捆住手。所以中岛说,菊池是独特的,菊池在背后支撑住他的时候他感到心动,菊池的存在是理所当然的,他信赖和尊敬菊池;他需要不断地从这个他实际上深深厌恶、和他的价值观和美学完全背离的人上,抽出那些还算看得过去的部分,掩在讨厌之上,就像麻痹,疼痛依旧在神经之下潜伏着,只是得以不去感受它,使得大脑不致因苦痛的折磨而寻求死亡的结束。
终归是没有办法结束的,你无法把自己人生的一部分彻底割除后,还妄想自己能完整地度过一生,就像身体的一部分,那些因车祸而截肢的腿,它消失了,却又比消失之前更加强烈地存在在那里,恼人地引人在虚空中不断抓挠。而这一点,则是中岛最为痛恨的部分。
常年压制的这一黑暗的情感在这个突然的闲暇时光忽地如火山爆发般喷涌出来,势不可挡,滚烫的岩浆卷着灰色的斗篷直冲下山;西西弗站在山顶望着滚落的巨石,他下定决定去死,而不是继续徒劳地将石块再度推至山顶。
电话只响了几声就接通了,熟悉到使人厌烦的声音传了出来。中岛开口:
“菊池,我讨厌你。”
那边响起同样熟悉的沉默,只是这并不让中岛感到厌烦,他甚至感到平静。但很快菊池就开口了:
“我知道。而且我也讨厌你。”
菊池回答他,用一种漫不经心的口吻。他不意外也不震惊,也不困惑中岛为什么此时要跟他说这件事,就好像工作场合的时候,中岛跟他说早上好,他也回他早上好,不过是一种没有任何意义的机械运动。
——有那么两秒钟,西西弗以为自己真的可以用自主决定的死亡摆脱这一无意义的惩罚了,可是转瞬,他发现自己又开始向山下走去。众神给予他的惩罚是,巨石才能消耗他的生命,在那之前,巨石就是他的生命——
“本就如此。”中岛说,“那么,上次巡演商讨会提到的那个设计,我觉得或许可以放在后半段。”
菊池说:“我也觉得,但考虑到灯光风格是否能连贯,下次场地彩排可以两种都实践一下。”
中岛说:“好,那我跟导演那边提前说一下。”
菊池说:“行,麻烦你了。”
中岛说:“辛苦你筹划了。“
电话挂了。中岛坐在椅子上伸了个懒腰,外面太阳已经落到大楼的头顶了,这提醒他到时间了,于是他站起身,面带微笑,准备去往下一个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