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在真的踏上对角巷的石板路面之前，高地还是对所谓魔法将信将疑。
——好吧，说是将信将疑还是颇具东洋风格的委婉。更准确的说法是，他讨厌魔法，也不想来上这所在此前闻所未闻、简直有点莫名其妙的魔法学校。
他皱着眉头看周围人的长袍，觉得穿着T恤的自己在这里显得突兀极了。
”我们先去古灵阁换点金币，然后就去买东西。”领着高地来采买学习用品的教授说，“你的录取信里还有一张物品清单，带着了吗？”
……当然是没带。上面列了一长串诸如素色长袍黄铜坩埚和龙皮手套之类的东西，男孩当时扫了一眼就随手丢下了，现在大概是不知道躺在房间的哪个角落。
教授明显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了端倪，挥挥魔杖，一张羊皮纸就从口袋里跳了出来。
“这次别丢了。”教授说。
他们去古灵阁换了钱，年长巫师说自己要去一趟猫头鹰邮局，就给高地指点了各家商店的位置，又叮嘱他不要擅自乱跑，两个小时之后在弗洛林冷饮店汇合。
乱跑倒是没法乱跑，即使跑了也没办法回家。说到底他也没有魔魔杖，看起来完全没办法凭自己敲开那堵砖墙上的门。身边的教授一眨眼就不见了，迫于现实压力，男孩不怎么情愿地低下头，仔细读起了手上这张写满了字的羊皮纸。
一年级新生需要准备——
三套素面工作袍（黑色）
一项日间戴的素面尖顶帽（黑色）
一双防护手套（龙皮或同类材料）
一件冬用斗篷（黑色、银色）
后面还有一大串课本和文具清单。
他第一次认真看内容，在看到龙皮的时候惊讶地停住了，忍不住抬头扫了一眼天空，好像真的会看到有龙呼啸着飞过似的。过了几秒钟高地也觉得自己好像是个傻子，赶紧收回视线低下头。
不过开头的这几样东西大概都能在一家店买到，而且穿着巫师的衣服去买接下来的学习用品大概也不会太显眼。那么就先去找服装店，刚刚教授说到那家店叫什么来着？新人小巫师费劲地辨别招牌上的花体字母——啊，有了，摩金夫人。
但是橱窗看起来好暗，店里真的有人吗。他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先推门看看。但是门猛地一下被从里面拉开了，从店里出来两个高大的成年巫师。其中一个低头扫视了男孩一眼，鼻子里发出了一声毫不掩饰的轻蔑嗤笑，立刻转身走远了。
……搞什么啊？
他莫名其妙地看了一眼那两个人的背影。但有客人出来至少说明是在营业的，高地深吸一口气，推门进了店里，门头上的铃铛清脆地响了一声。
店铺里比他想象的要明亮一点，一位女巫从挂满的长袍间钻出来，亲切地招呼，“一年级新生？来买长袍吗？”
他点点头，跟着女巫走进店铺深处，被引导着站到了一只矮脚凳上。
有一个男孩已经站在那里了，看起来和他年纪一样大，袍子已经穿在身上，领口和袖口有几枚银色的别针，大概在进行最后的调整。
“先量一下尺寸。”女巫说着，挥了挥魔杖，一卷卷尺凌空蹿过来，把他吓了一跳。
“抱歉，”对方抱歉地冲他笑笑，“麻瓜出身？”
“麻瓜”这个词，高地之前倒是有所耳闻。那个带他来的教授说，这是巫师对不懂魔法的人的称呼。于是他点点头。
但是他能感觉到身边的男孩在好奇地观察自己，看完了量尺寸的全过程，最后得出一个颇为莫名的结论，“也没什么不一样嘛。”
他一边说一边点点头，颇为认同自己这个看法的样子。
虽然说的没错，也没什么恶意。但是。
果然还是挺让人火大的。怎么回事啊，这群自说自话的家伙。
店门口碰到的人是这样，现在这家伙也是这样。
即使有魔法本质来说也是人类，不然他也不会一无所觉地生活了十一年才突然被告知自己其实是个巫师。那个教授说有魔法天分的小孩会在幼年时期因为无法控制魔力，周围会发生一些无法解释的事情。但他迄今为止乏善可陈的生活里有什么呢？男孩挠挠头想，踢球射门特别准算吗，算吧。还为此和朋友约好要一起去有足球强队的中学……话说回来这不算是作弊吗。他乱七八糟地想，果然魔法很讨厌。
不过对面的男孩好像没察觉什么，女巫已经过来帮他摘掉了身上的最后几枚别针，大概长袍已经完工。不过他没有离开，还是一个劲地盯着高地看。
所以说到底在看什么啊，他不甘示弱地回瞪过去，看到男孩唇角边有一颗小小的痣。
正在帮他调整袍子长度的女巫大概看出了他单方面的剑拔弩张，拍拍高地的背示意他去看镜子——然后镜子冷不丁发话了：
笑一笑！笑一笑！
新鲜出炉的小巫师差点从凳子上摔下去。
“……魔、魔镜？！”
“没事吧？”
“魔镜是什么？”
两道声音撞在一起，高地先向女巫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然后转头去看那个第一次开口说话的男孩。
“童话故事里面。那个……能告诉往王后谁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的。”
“所以麻瓜的镜子也会说话吗？”
“不会。”高地说，“那只是一个故事。”
“或许。”对方想了想，“但作者也有可能是个隐藏了自己身份的巫师——毕竟保密法1692年就正式确立了。”
“不是这样的。”他想也不想地反驳，“为什么所有的事情都非要和你们巫师有关系不可？”
说完这句话高地才想起来自己现在也是个巫师了，一时间有些进退维谷。女巫看起来有点吃惊，大概是从未见过如此不识好歹的麻瓜家小孩，而另一个男孩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微微眯起眼睛。
但明明是他们先没礼貌的。他愤愤地想，并没有打算为此道歉，最后生硬地说：“我不会是巫师的，一定是校长搞错了。”
“不会的。”男孩突然说，“所有霍格沃茨的学生名字都是一出生就记录在了准入之书上，绝对不会有错的。
他看着高地，黑色的眼睛很平静。
“所以，你从出生开始，就被魔法选择了。”
店门口的铃铛又响了，总算是打碎了店里有点凝滞的气氛。女巫颇有疑虑地瞥了他们一眼，确认这边不会打起来之后就转身去招呼新来的客人，留下两个男孩沉默地对视。最终高地还不知道名字的那个小巫师先别开眼睛转过身去，准备离开。
“那么，霍格沃茨见。”
他安静地说。
02
京本跑过列车的过道。
家养小精灵已经把箱子放上了行李架，而他在列车开动前就急急忙忙地冲进了盥洗室，换好了校袍。大概是跑动的动静太大，引得车上的学生纷纷侧目。他熟视无睹，一边跑一边匆匆忙忙地和几个认识的人打了招呼，声音还没落地，人倒是已经跑走了。
霍格沃茨……男孩的心和脚步一样雀跃，好像自己现在跑得快一点，火车就能早点到达霍格沃茨似的。他曾经一度缠着父亲问能不能让自己的猫头鹰提前过来送信，但鉴于没到十一岁的小孩生理上就拿不到入学资格，未果。
他哗啦一下拉开自己车厢的门，才注意到里面坐了一个他不认识的小孩。男孩穿着一身麻瓜的衣服，手里抱着个巴掌大的方形盒子，正按得噼里啪啦响，配上质感颇为粗糙的电子音乐，听起来热闹得很。
“你是谁呀？”
男孩抬眼看他，乐呵呵地回答，“慎太郎です！”
但此刻这件事不怎么重要了，因为京本已经好奇地凑了过去，脸颊几乎贴到慎太郎的肩膀上。
“这是什么？”
“游戏机呀。”
慎太郎又按了几下按钮，屏幕上的像素小人往前跑了几步，跳起来顶了一下头顶上的砖块，被一朵蘑菇砸到头上，然后砰一下变大了。
另一个男孩看得眼睛都直了。
于是等到田中抓着松村找来这节车厢的时候，两个人已经玩作了一团，大呼小叫。
而田中相当爱凑这种唯恐天下不乱的热闹，立刻一头扎进了两人之间，车厢里更吵了。松村让了一步，好让身后的家养小精灵把另外两只皮箱搬上行李架。他捧着书坐到靠窗的位置，抽出魔杖给自己来了个防噪咒。
然而这人造的安宁并没有持续多久，另一只手从对面伸过来，开始拽他胳膊。是田中。松村抬起头，对上了三双求知若渴的眼睛。
好吧，差不多也到了他的二位狐朋狗友玩够了新来的朋友，开始想玩儿他的时候了。
“北斗，你的那本《霍格沃茨，一段校史》呢？”
要书？
他警惕地往后仰了仰。
然而对面的三个人还是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其中有两位与他相识多年，在他有限的记忆里从来没有如此好学。
“在箱子里。”松村颇为谨慎地回答。
田中夸张地叹了口气，“太可惜了，我们本来打算给慎太郎好好介绍一下霍格沃茨的。”
“因为我在收到信之前从来没有听过这里！”对面尚且陌生的男孩欢快地说。
啊，又是一个麻瓜出身吗。
态度倒是天差地别的。
松村在慎太郎热切的视线里败下阵来。他拿出魔杖指挥着箱子从行李架上落下，在对方的惊叹声里颇为费劲地从里面抽出一本大部头来，还没来得及放到桌上，就被京本拿了去，哗啦啦地翻开了。
“看，斯莱特林！”他终于停在某一页，“我全家都是这个学院的！”
松村把箱子扣好，暂时没有放回行李架上。他听着京本咋咋唬唬地指着书上的插图给慎太郎讲黑湖地下的巨乌贼和那位大肚子院长，好像整个学校就只有斯莱特林这一个学院似的。
而且说到底慎太郎也不会是斯莱特林的学生吧。
这场斯莱特林的学院宣讲会一直持续到卖食物的小餐车出现。松村对上面的零食兴趣不大，只拿出了自家小精灵准备好的便当；京本几乎每样都买了一些，哗啦一下倒在车箱的座位上；而田中买了两个巧克力蛙和一包比比多味豆，把其中一只巧克力蛙递给慎太郎。
“拆包的时候要小心点。”他说，“青蛙有可能会跑掉。”
京本此刻已经拆开一块坩埚蛋糕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你又不吃饭吗树。”
“啊，我有这个来着。”男孩晃晃自己手上刚刚买来的两样零食。
……世界上真的存在用比比多味豆当午饭的人吗。
“那树的三明治给我吃吧。”京本立刻说，“我想吃树家里的火腿肉。”
田中给了他一块儿，“那きょも的巧克力蛙卡片要给我。”
对方刚刚点头，就被不知道什么东西啪一下砸到脑袋上，吓得他哇地大叫了一声。
——是巧克力蛙。
尽管田中刚刚提醒过慎太郎，但麻瓜男孩从没想过一块魔法巧克力能够如此敏捷地从包装纸的缝隙里蹿出来，顿时手忙脚乱。
松村在这一片吱哇乱叫里镇定地把最后一块胡萝卜塞进嘴里，刚想抽出魔杖——他的石化咒用得还不熟练，但只要没有打到人，对付一只巧克力蛙应该还是绰绰有余——慎太郎就已经一个起跳扑到了京本身上，赶在青蛙再次逃跑之前抓住了它。
松村：……………………
这家伙未来一定会在魁地奇方面有所建树的，至少他自己就像个游走球。
田中把遭受了重击还在发懵的京本拉起来，又顺手从他的零食堆里拣了两根甘草魔杖，丢了一根给松村。
他默默拆开包装，咬了一口。
火车驶入站台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人高马大的狩猎场看守在人群里招呼新生们跟着他去乘船，远处带着雾霭的夜色里隐约看到马车的轮廓。
京本急急忙忙跳下车的时候被袍子绊了一下。松村伸手去抓，好歹没让这四体不勤的小少爷从短短的几级舷梯上直接摔下去。但他还是在拥挤的人流里撞到了另一个男孩，松村刚抬起头准备道歉——
啊。
虽然说了霍格沃茨见来着但是。
看到对方真的出现在站台上还是稍微有点惊讶。
松村眨眨眼睛，还是礼数周全地先把刚刚的话续上，“……抱歉。”
田中探出头来，问：“大丈夫？”
询问对象过于不明，以至于真正被问的那个人压根没觉得有人在和自己说话，另外两个男孩则摇了摇头。
于是只有田中没有错过对方戒备的眼神和紧紧蜷在一起的手指。他礼貌地对他笑笑，便揽着不明所以的京本和若有所思的松村跟着人流走了，边上还跟着一个正新奇地四处张望的慎太郎。
高地看了几秒他们的背影，耳边不断传来新生们兴奋的说话声，某个男孩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哈哈大笑。
一只猫头鹰低低地掠过人群上方。他抬起头，看到远处的夜色里浮动着城堡昏暗的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