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平安夜。
在北海道的某个偏远小城,圣诞并不是一个多浪漫的节日,它让寒冷更寒冷、比沉默更沉默。酒吧算是少数有圣诞氛围的地方——炸鸡、民谣、威士忌和圣诞彩灯,一切都很好,松村北斗想。
当然如果他不是被迫拖班的酒保就更好了。
十一点半才锁上酒吧的门,北斗把店里的垃圾带出去,不合时宜地感到孤独与疲惫。或许应该对自己更好一点,他想,比如沿着湖去更远一点的罗森买一份节日限定便当。
北海道的冬夜比东京更加漫长,作为补偿她也孕育了更华丽的星空。湖面早就上冻,冰雪反射着星光,从湖那边飞来一个小巧的黑色物体。
“啪嗒。”
一个月前北斗或许还认不出这是什么,而现在他很确定这是一枚冰球。这一带常有孩子在湖上练球,练到这么晚倒不多见。北斗蹲下捡起橡皮圆盘,扒着湖边的白桦树干滑下土坡,来到湖面上。
一个颀长的身影也向北斗滑过来,那人微微有点猫背,重心偏向一侧,左手过分贴近身体,速度却很快。他滑过来的时候似带着风,北斗没来由地以为是狄更斯的圣诞幽灵来找自己了。直到两人几乎面对面时北斗才看清他的脸,瘦削的面庞,鼻梁挺直,微微咬紧的下巴……
北斗突然想起自己在哪里见过他了。
上周末老板给了北斗一张赠票,不需要抽选的竞技体育对于东京人来说实属罕见。北斗没看过冰球,老板说那你白来一趟旭川。
所以他就去了,并度过了人生中最嘈杂、吵闹、揪心的90分钟。
场馆显然没有坐满,但足以透露出在北海道这项运动的极端。任何服饰都只有蓝色和红色两种颜色,选手和观众都只有男性一种性别。北斗看到客席第一排穿着蓝色羽绒服的唯一一位妇人,就和唯一一个身着绿色的身为男性的自己一样古怪。
第一节中段的时候北斗就注意到作为替补上场的15号球员,几个月后他会反复和别人形容那个边锋的起步有多快,球商有多高,骗术有多么高明,在门前有多么活跃。而当天北斗所能看到的只是一个快得出奇的15号,和他由于太瘦而略微有点撑不起来的球服。
像只被装备吞没了的小狮子。
打到第二节比分是一比一,久坐让北斗的脚趾有些冻麻了。客席的谩骂声不绝于耳,黑哨和犯规的大喊此起彼伏。第三节开始之前北斗已经头痛欲裂,然后15号球员再次进场。
那个边锋在进场后就迅速抢下球,没有人追得上他。他带球突破边线直到身着红色球服的后卫把他撞上边墙,护肩在塑料板上发出重重的闷响,冰屑随之起飞。北斗看着他咬紧下颌维持平衡,几乎在瞬间又重新追上去。
15号在第三节的アイスタイム长得过分,他不停地换边,冰刀在赛场上留下轻盈的弧线,自然而然拉开空档,带动着整个场上其他球员的动态。他第二次被撞上边板的时候重重倒在地上,刺耳的哨声响起,蓝色的观众席包括北斗骤然站起来。那位妇人冲上护栏,15号倒在地上一动不动,死死抓着自己的肩膀。
死球的时间里他被教练摘下头盔,甩掉头发上的汗珠,短暂的以一个十分涣散的表情抬头看向观众席,然后吐出牙套剧烈地大口呼吸。
北斗听到有人在喊“爬起来!”有人在大叫“还算不算个男人!”他感到荒谬绝伦,成为了站起来的人当中率先坐下的那一个。
原来痛真的是可以共感的,北斗能猜到这个年轻英俊的球员伤到了肩膀,甚至可能是骨折,不由得也龇牙咧嘴地幻痛起来。然而15号下场后不出一分钟在下一轮シフト又被换了上去,几乎打满了整个第三节。
那之后15号滑冰的姿势就和北斗面前的这个人一模一样。
“没想到有人会记住我,田中树,旭川代表队的15号边锋。你是外地人吧?”树勾起一边嘴角,笑得很轻浮,伸出了自己活动自如的右手。
“松村北斗,来自东京。”北斗抬头看着树,回握住他的手。
远方的教堂在午夜十二点准时鸣钟,圣母颂温柔地笼罩雪原,大地传来回声。
“圣诞快乐。”
“圣诞快乐。”
那天晚上他们回到了北斗工作的酒吧,酒吧的制热不太好,树没有脱下训练外套,身上还有一股混合着冷金属、松树林、消毒水的味道。
“你去看的是全国大赛的最后一场晋级赛,要是问我为什么获得了一个圣诞假期”,树指了指固定住锁骨的胸背带,“骨折,但是我们很多年没进全国大赛了,我宁可豁命。”
北斗给了他一杯浆果味的利口酒:“圣诞特调,致敬英雄。”
树打趣北斗的气质不像一个会在平安夜加班的酒保。“Cafe&Bar,我下午是咖啡师,来打工换宿的。”北斗解释自己本是个大二学生,经济学部的课程太枯燥,他不确定这是不是自己想要的未来。
树歪歪头,他的人生并没有那么多选择,比走路先学会滑冰,还没上学就先站到了冰面上。树挑起一边眉毛,把空了的酒杯递出去:“一般开出空档之后,就要准备接球了。”
酒吧里似乎有点热了,树脱下外套,这时他身上那股冷硬的冰味被酒吧里肉桂、蜂蜜、浆果的味道包裹住,下颌不再紧绷。
北斗失笑,看着树薄薄的脸皮泛起红晕,迟疑了一下还是说:“我一开始……觉得你看起来也不像一个冰球选手。”
“硬要说的话,更像花样滑冰运动员。”
这下轮到树摇着头笑起来:“我算是相信你真的不懂冰球了,这话要是对着慎太郎说,他得打掉你一颗门牙。”
北斗下意识想说自己姑且有八年的空手道经验没那么容易被打掉门牙,但他还是诚实地解释:“我的意思是,你很美,骨骼和脸都是。”
北斗眼神里是文学青年对美的事物很单纯的褒奖,树却有点不自在地垂了垂眼,灌下一大口酒。暖气是不是有点太足,还是我喝得太多了?他解开两颗扣子。
那天晚上他们聊到很晚,北斗到最后几乎对整个旭川代表队的组成了如指掌:拉斯维加斯出生的混血门将杰西、强健的年轻后卫慎太郎、恰好和コーチ谐音的高地监督,还有花滑组的小少爷京本和花滑姑娘们。
赢球那天的afterparty树没参加,胜利的喜悦席卷了整个更衣室。球员连同监督轮流揉乱树的头发、亲吻他被汗浸湿的额头,对他说辛苦了我们最勇敢、最矫健、最忠诚的小狮子。
杰西凑过来捧起他的脸,嘟囔着我要爱上你了你知不知道,然后其他的球员捧腹怪笑说我们球队都是硬汉,不搞那套。
他记得慎太郎是最后一个,红着脸走过来,在他的耳边小声问今天赢了球afterparty能不能叫上莉奈——莉奈是高挑漂亮的花样滑冰选手,而球队只有树与京本相熟。
树笑骂他,摆了摆手,说会给小京打电话问问。
然后慎太郎用几乎要压碎树的力度拥抱他,汗味发酵的气息笼罩了树的鼻腔:“树你真好,今天15号是我们的英雄,是真正的狮子。”
尽管那时树正在被队医的临时夹板折磨地痛苦大叫,还要面对更衣室外妈妈的担心和斥责,他仍然感到非常、非常幸福。
从U17青少年联赛到地方代表队,树花了近十年的时间让那些体型更大更壮硕的球员真心实意地称呼他“狮子”。速度和hockey IQ是他的武器,如今他们尊敬他的程度远比表现出来的更甚,每个人都知道这个瘦弱的边锋比任何力量型选手都更加狡猾、毒辣和强硬。
能看出树也不是有意一直在讲冰球,冰球只是垄断了树的语言系统,造就了他特殊的语法构造和隐喻伦理。北斗对树几乎有点羡慕,羡慕他的坚定、勇敢、矢志不渝。体育本身就是最强大的人道主义,不会陷入无意义的思考和漫无边际的空虚。
两人喝到最后也管不上圣诞特调还是平安夜威士忌酸,总之就像两张可丽饼一样温暖而神志不清地摊在桌子上。北斗晕乎乎靠进树的怀里,感受着树纤细的身躯,摸树的手想阻止他拿那瓶超高度数的波兰伏特加,就在指尖相触的那一刻树好像突然清醒过来,说自己该走了。
然后他背起球杆推开门,走回了冷硬而狂风呼啸的冰雪世界里。
圣诞节当天北斗一觉睡到了换班,头痛欲裂。磨咖啡豆时他望着吧台昨天树坐过的地方,出神地想着树在做什么,还会不会来。树最后离开的背影有些脆弱,这让他健谈而富有魅力的外表裂开了一道缝,社科类学生的探究欲十分敏锐。
而那个瘦削的青年披着风雪、踩着北斗下班的点再次走进了酒吧。
“我是来给你送圣诞礼物的,介绍份工作,不知道我们高材生有没有兴趣呀?”
他今天戴了金色的耳环,笑嘻嘻地一屁股坐在吧台上,在北斗反应过来之前往他嘴里塞了一块苹果派。温热甜蜜的苹果香融化在舌尖,北斗觉得树才是圣诞礼物本身。
树的弟弟彗比树小四岁,今年第二次落选U17青少年联赛,而明年这孩子就已经是地方代表队青训的年龄,算是不可能成为职业球员了。树想请北斗白天为彗补补功课,兼职家教。
当然好,北斗想,不过不是为了钱或者是彗。
圣诞节告一段落,树的圣诞假期还在继续。给彗补课的日子里北斗有些懊恼的发现树常常不在家,也是才知道蓝色羽绒服夫人通常穿灰色比较多。据彗说田中一家都在从事冰球方面的工作,父亲是冰球器材店老板,大哥是冰球馆的经理,三哥在青少年联赛担任裁判。
也就是说,都不是冰球选手。
偶尔北斗在饭桌上能听到田中父亲吹嘘自己在青少年联赛打球的经历,并辅以对青出于蓝的树的夸赞。夸奖的话无非也就是那些,他是个真正的男子汉、勇敢的球员云云,北斗觉得有点不舒服,因为这太像是冰球馆那些冷漠的怒吼了。
说起来比赛那天并没有见到树的父兄,北斗有点阴谋论的想,目睹他的成功等于亲眼注视自己的失败,而胜利的喜讯却可以轻易地被转化成教导有方。
彗有时候会不满意的提起二哥——曾经带领旭川拿下过全国四强赛队的力量型边锋,却因为吸毒被禁赛。他是想说其实树也没有那么好的意思,这个时候父亲会有点恼羞成怒的让他住嘴。
北斗在心里撇撇嘴,他猜测彗在落选U17前也会去看树的比赛,或者说彗心目中自己的未来。而现在客席只有生活里从不谈论冰球的、穿灰色毛衣专心种小番茄的田中夫人。
大晦日那天北斗下班早,树拎着冰球鞋来到酒吧,问北斗想不想学滑冰。
他们来到临近的室外冰场,树肩膀上的护具还没拆,半跪在地单手帮他绑紧鞋带。树鸦羽般的睫毛垂下来,专心得像给辛德瑞拉穿水晶鞋的王子。北斗低下头,闻到王子殿下头发里果味洗发露的味道,不由得想起平安夜的浆果特调。
“今天冰有点软,但我保证你能学会。”
冰球鞋厚厚的鞋舌压住脚面,让本来就难以保持平衡的北斗不得不右手扒着栏杆,左手扶着树的右胳膊。树示范给他如何迈八字步、如何转弯,北斗觉得自己笨拙到要死,树安慰说高材生学得比儿童冰球队的小朋友快。
他终于脱离栏杆,学着只拉着树的双手滑行,然而下一秒就一个打滑后仰。树眼疾手快捞起他,把他抵在边板上。
两个人都有点惊魂未定的呼吸急促,他们很快就会发现那不只是因为惊魂未定。树的脸贴的太近了,体温和淡淡的香味渡过来,北斗不由得凑的更近,他确信树在盯着自己的嘴唇,甚至头也轻轻歪了一点幅度。
也许是被北斗凑近时碰到了肩膀,疼痛把树拉回现实,他又僵硬地退后一步,展示出北斗站稳就不需要继续扶着的风度。
午夜十二点的钟声敲响,新的一年到来,辛德瑞拉的魔法消失了,发抖的右手出卖了树看似游刃有余的微笑。
“北斗……不属于这里,我希望你能自由地离开,就像你来的时候一样。”
树的眼神替他发出悲鸣发出嘶吼,有什么事就是这样发生了,他们都非常清楚。
旭川代表队止步全国16强的消息传回来的第二天,树便不顾家人阻挠去医院拆掉护具。那天室外冰场旁边的所有居民都会把橡皮圆盘的声音形容为一种灾难,因为树用尽全力射了一下午门。
“没了全国大赛还有地区联赛,树用不着这么作践自己。”京本坐在看台上吃小番茄,秀气的脸缩在厚厚的围巾里,“还是说让你感到烦躁的,其实是另外一个大麻烦。”
“不愧是小京,毫不留情。我要提醒你这是缺点哦。”树试着用右手撑了一下边栏,翻了出来。
“树知道吗,我有时候恨透了冰球。不是‘我们’的就是‘敌人’,不是‘男人’的就什么也不是。莉奈今年拿下那么多奖牌,旭川人却只关心男子冰球。”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冰场,雪落在两人的肩头,树差点想对京本说一声抱歉。
他又控制不住想起酒吧里的圣诞彩灯,想看看吧台上那个穿白色针织衫戴眼镜的身影。前几天他无意间翻出了北斗给彗批改的作业,很娟秀的钢笔字,他偷偷藏了一张放在冰球包最里侧。
反应过来的时候树已经在酒吧门口绕着湖走了一圈又一圈,在脚彻底冻僵之前,北斗拉开门冲他喊了一句:“我以为树是来找我的,看来是我自作多情。”
室外气温接近零下二十度,北斗有点责备地端来热水,并倒了一小杯琴酒让他暖暖身子。树想要阻止北斗撸起袖子帮他泡脚,看着北斗的愠色又不敢说话,不自在的感觉又来了。北斗的手搭上他的小腿,他能感觉到血液也随之回流。脚趾回血的感觉又麻又痛,北斗揉上去的时候树不免痛的倒吸一口凉气。
回过神一小瓶酒快被他喝完了。
他把脚搭在北斗的肩膀上,北斗也没生气,偏头轻轻蹭了蹭他的脚心。那样温柔的注视让树有点想哭,留声机在播放圣诞夜教堂的Ave Maria,好像做什么都是被允许的。
北斗轻轻挠了挠他的脚腕,就着这个姿势把树熊抱起来。树醉眼朦胧地把额头靠上北斗,眼泪滴在北斗的脸上,被北斗伸出舌头舔掉。
北斗在尝到泪水的咸涩时也读懂了树的骄傲,他品尝了树的孤独、树的脆弱、树的不被理解乃至于不被自己理解。以速度为自豪的小狮子边锋,身体永远快于思想行动。北斗忽然明白逼着树面对自己是一种残忍,思考本身会摧毁他赖以为生的一切。
他开始为曾经对树的羡慕感到羞愧不已,他的羡慕其实是傲慢,小资产阶级的居高临下。
他想说冰球是一种文化清洗是一种霸权主义是一种现代殖民,冰球绑架了树的人生。另一个声音又在对北斗说,可是树正是为此而生的,旭川人需要传颂英雄,你不能太自私。
但是树吻了下来,杜松子酒的气息随即席卷了北斗的口腔。
爱情有时候比冰球还要不讲道理。
进入树的时候北斗拉起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树从不喊痛,树予求予取。有经年累月锻炼痕迹而精瘦的身体在床榻上迸发出诡谲的美感,情动和汗水让他变得湿润而温暖。做到一半树又开始流眼泪,北斗说不清那是因为爽的还是因为痛苦亦或是幸福。
树,树……北斗一遍遍念着,觉得这个名字贴切又悲哀。他真的像一株纤细的植物一样,功能性淹没存在的证明。他对北斗欲望的包容已经到了难以想象的地步,他大腿根抖得发软,可仍然更用力地张开双腿,把湿的一塌糊涂的后庭送上去。树拧过头的时候下颌骨和颧骨病态地突兀,每每北斗掐着他的腰顶进去,都忍不住想这么瘦的人怎么会这么色情。
北斗不敢问他是否爱自己有多爱自己,就像北斗当初也不敢问自己究竟想要活出一个怎样的人生。
最后树用整晚最温柔的力气亲了亲北斗的嘴唇:“北斗不懂冰球,也不懂北海道的冬天。”
可是我已经站在这里了,不管你愿不愿意。明天我们都会一起面对门外的严寒与风暴,同样会分享日出、雪原和森林。
地区联赛的备赛训练步入正轨,球员们开始只觉得树交了新朋友,因为树下训时换衣服速度飞快,且总有个高大的男孩在更衣室外等着他。树是那么的开朗健谈、朋友很多,这不足为奇,这让球员们为他感到骄傲。
脱下球服,吻痕和抓伤偶尔一闪而过,星星点点分布在树极窄的腰胯和细长的脖颈间。任谁瞥见这一抹春光都会明白,不为人知的地方,冰球场下的树正在被疼爱着、被性欲滋养着。
但那都会被下意识定义为哪个粉丝姑娘的手笔,这再正常不过了。彼此眼风一扫,树耸耸肩,大家都知道怎么回事。
前提是,如果慎太郎那天没有看到树捉住北斗的手,坏笑着靠在雪地摩托上把北斗揽进怀里,接了一个短暂又深入的吻。
慎太郎没有告诉任何人,也本不打算告诉任何人。那个吻超出了他的认知,按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象征背叛、虚伪、懦弱的娘炮行为。
可是明明他刚进球队时,每个人都告诉他别小瞧那个15号:“狮子是真正的男人,他忠诚锋辣、为了赢不择手段”。明明树是慎太郎最敬重的前辈,每一次边路协防、每一次在慎太郎出球的瞬间更瘦小的树飞奔过来替他吃撞,都有如神兵天降。
树能和所有的人搞好关系,包括花滑女运动员——他面对她们的时候从不像其他球员那样手足无措,总是得体又温柔。他能不动声色地处理好球员之间的矛盾,安排联谊,开得起玩笑也承受得住伤病。树的瘦弱让他被顶飞的次数大过球队所有人,他常常光顾医院,却从不缺席训练。
树是球队的轴心,而那个吻是球队的耻辱。事到如今慎太郎的思维里仍然不敢冒出来“同性恋”这个标准词汇,潜意识里他觉得同性恋比其他任何贬义词都要肮脏多了,他不舍得也不愿意把这个词用在树身上。
如果一定要怪谁,那一定得是那个外地人做错了什么,是他勾引了自己像狮子一样的英雄大哥。
第二天树像往常一样试图搭上慎太郎的肩膀,后者如梦初醒般抖了一激灵,飞快绕开了他。健壮的后卫不敌前锋灵活,马上树的胳膊又搭了上去。慎太郎脑子里还在想着该怎么劝服树离开那个魅魔,身体上的抗拒几乎是下意识的:“别碰我!”
树还以为两个人在闹着玩,心说别碰你,老子要骑你头上你也不准拒绝,变本加厉地按了按慎太郎的后背。
慎太郎这下真生气了,一来二去的就吵起来。坏就坏在树是球队名嘴,此人之铁齿铜牙尖牙利嘴全联盟也无出其右,慎太郎当然是骂不过他的。
“我们家慎酱长大了怎么跟个黄花大闺女似的……”
“都让我看到了你这个恶心的同性恋!”
教堂的丧钟敲响,世间原来也有不受耶和华眷顾的子民。
于是北海道回归了她的寒冷与沉默。
冰球是全世界最恐同的运动,松村北斗慢慢就会懂得这一点,而他对冰球的理解尚且还停留在酒吧里播放的NHL直播。一边擦杯子一边听解说是北斗的幸福时刻,每天他都感觉自己在心灵上比昨天更靠近树一点点。他还在学习,所以当树红着眼眶冲进来吻他的时候,他并没有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
树的脸冰得吓人,他吻的很凶,北斗顺从地张开嘴配合着他。他们跌跌撞撞走进了北斗的房间,树解开北斗衬衫扣子的时候牙齿在打战嘴唇也在抖。北斗问他想不想在上面,树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树的手探进北斗的股间的同时就半跪下来想要替他口交,奈何他的下颌太窄、口腔的空间也太小了。吞吞不完整,吐吐不出来,卡在一半让两个人都不好受,遂只能放弃。他的涎水滴滴答答淌到床单上,下意识还是想要咬点什么东西,于是只能更用力地和北斗深吻。
北斗远没有树那么能忍,陌生的涨痛让他感到恐惧,他突然感激树在他们第一次的时候愿意做那个先承受的人。实际上树在任何时候都是那个先承受的人。
“他们都知道了。”树嗓音沙哑的要命,睡着之前有点崩溃地吐露实情。这是树第一次用第三人称来指代他深爱的战友,和他视若上帝的冰球。
上帝是顺性别异性恋男性。
走进更衣室的刹那,所有人都安静下来,黄色笑话、推搡打闹、功能饮料与能量棒的分享全部暂停,更衣室安静得好像监狱。高地探头进来让他们快点,于是球员们一言不发换好衣服出去列队。
好在消息没有被传到旭川的大街小巷,那当然,这可是球队的“丑闻”。京本肯定来闹过了,树吸了吸鼻子,空气里有一缕不属于冰球球员的小西红柿的味道。
练习赛的时候当然没人给树传球,高地几次想要说点什么,最后一肚子的训斥还是咽回肚子里变成了无奈。
那天晚上北斗没来接树,他来接了慎太郎。
“你想打一架吗?”北斗揽过这位年轻的后卫,想起树给他介绍慎太郎时的玩笑话,承认这是少有的方便他们沟通的语言。
而这一架最终没打成。在北斗第一次别过慎太郎的手臂,拳头从耳边呼啸而过的时候,慎太郎就知道无论是物理还是心理上,他都不是面前这个人的对手。
“树背负的东西太多了,父亲、兄弟、球队……他做得够好了,他不欠你们任何人的。”
树比北斗以为的还要坚强,仍然凌晨五点就去集合练拉力跑。他会给被吵醒的北斗一个安慰的吻,示意他星星还在,现在正是睡觉的时间。顶尖边锋的速度不仅体现在爆发力,他的耐力也远超他人,然而这一次没有球员求他拖着自己跑完最后一个回合。
下一场北海道地方联赛开场,北斗确保自己连袜子都是穿的水蓝色厚棉袜,和田中夫人一同坐在客席第一排。过一会京本来了,他戴着蓝色的毛线帽从田中夫人那里要来用蓝色饭盒装着的小番茄,北斗也有一份。
“树可以不属于他们。”京本咬着塑料叉评价道,“走着瞧吧,狮子也有权利为了自己而战。”
那我究竟属于什么呢,戴上冰球头盔,外界的声音被彻底隔绝。树吐出一口气,暗暗问自己。他既不擅长开娘炮玩笑,也不会庆祝同性恋骄傲月。他认知内的一切就是冰上的一切,弱肉强食、适者生存、忠于命令、服从集体。
可当集体不再需要他的时候呢?
不知道,他想起自己仍在戒毒中心的二哥。达摩克利斯之剑高高悬在头顶,于是冰球外的所有都被归结于血脉里镌刻的诅咒,稍不留神就会被劈得粉身碎骨。总有一天旭川对他也将讳莫如深。
缄默是冬天对英雄的酷刑,暴风雪会埋葬圣诞颂歌和平安夜的美梦。
很久以前高地就对树说过,速度本身不是武器,快的意义是让对手慢下来。他咬牙挥杆切断对方前锋的传球线路,被后卫压在板墙边,吃痛地怒吼一声。慎太郎没有防住对手快攻,树迅速换边回防,拿到球后第一时间敲回,随即被换下场。
“谢了。”
“应该的。”
第二节,被压着打了十分钟树才上场,他把橡皮圆盘推进板墙。如此瘦小的边锋通常不会这样做,他相信对手教练原本也是这么调查的。但是树就是太想拿下这一局了,直到队友冲上来之前他都被压在板上。观众席田中夫人握紧了北斗的手,他们已经进了一球,只要扛过这一段……
树在第二节后段的时候终于又高速切入空档,带开对方后卫,中锋起手,遗憾,没进球。
第三节仍然是让树频繁上场的战术,他给出了很多个助攻,但是都没进球。第三节的倒数比北斗的冷汗冒的还要快,时间来到最后三分钟。
慎太郎的蓝线远射当然不是发给他的,但是冰球就是弹到了他那里,在他的球杆上停留了一瞬间。对方门将挑衅似的冲他吐了个舌头。
我敢射门吗?
你觉得我敢射门吗?
狮子当然是擅长合作的动物,但我现在可是单兵作战的异教徒。
所以他扭转球杆,射门,蓝色的观众席全体起立,京本的小番茄洒落在地上。
嘭,噔,咚——
防了,没防住,进球。
树扭头看向客席,精准对上了北斗的泪眼。球员们冲上来,拥抱他摸他的脑袋,全场都疯了一样的嚎叫。树摇摇晃晃举起双臂,目光没有离开过客席第一排。
激动过后的更衣室又沉默下来,是高地率先起身把他的脑袋按进怀里,说让我们谢谢我们的小狮子。树闭上眼睛,他先后收到了几个前锋、杰西、后卫们的拥抱,最后是慎太郎小小声的道歉。
“我没有……从来没有想要把事情搞成这样。”慎太郎的拥抱仍然好像要压碎树的骨头。
“没事,没事,我知道的。我的错,我先爱的他。”树撸了一把他的后脑勺。
一切都回不去了,好在一切都在向前。走出场馆树先感受到锋利的寒潮,然后是北斗的飞扑。树终于忍不住大声咳嗽、干呕起来,眼泪被风吹干。
“你是不是在第一节就被撞裂了肋骨!”北斗气呼呼地大喊。
“我没有,我没有。”树咳嗽得厉害,笑着摆手。
树的欺骗手段实在不太高明,北斗轻轻一戳他就疼得直抽气。
“我爱你,我为你感到骄傲,但如果你再这样……”北斗拦下一辆计程车。
“就怎么样?”树吧唧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也不能怎么样吧……”
酒吧门前的冰湖开始松动是赛季结束的标志,四月的暖风来得比北海道樱花季早,北斗赶不上了,他要回东京迎接新的学年。
“我会给你写很多很多信,打电话,要视频电话,还要一起看NHL直播。”
好好好,树哭笑不得,他捋平北斗的衣领。
“成为你所选择成为的。”树的耳环在阳光下闪着光,讲这么认真的话让他有点害羞,微微错开头不去看北斗的眼睛。
“在换下场之前守住自己的位置。”北斗托起树的下巴给了他最后一个坚实的吻,然后一步三回头地走进检票口。
这高材生,再让他惆怅两天吧。树偷偷看了一眼手机邮件,转会期再有一个月他就要搬去关东,并于下个赛季效力于日光冰鹿,在亚洲联盟真正为自己而战。
旭川会迎来一批年轻强劲的青训生,树前两天去见过他们了。那之中没有比他当年更加瘦小的孩子,很好,这意味着没有需要比他更辛苦的孩子。他们也许会重新打进全国大赛,也许不会。
但那就是下一个圣诞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