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在我16歲這年爸爸帶回來一個女人對我說這是我的新媽媽。
隨他而來的還有一個與我年紀相仿的男孩。
看著比我矮了一些,皮膚黝黑瘦的跟個竹竿似的,燙著一頭棕色捲毛,一手插著口袋一手擺弄著手機。
聽到爸爸在介紹他,視線從手機上移開轉過來看我,牛仔褲口袋的銀飾隨著他重心換了隻腳發出清脆聲響。
吊兒郎當的……好像一個不良。
他也的確叛逆,沒有伸出手和我打招呼,只是站在那裡不鹹不淡的看著我,然後在他媽媽的催促下才勉為其難的說自己叫田中樹,今年16歲。
啊……真的同歲啊。
我在心裡默默想著,低著頭怯生生去握他的手,盡量表現的同樣疏離客套。
我不敢去看他的眼睛,我想他是不喜歡我的。
沒有人能突然接受自己的媽媽忽然帶著自己進入別的男人家裡,就像我一時之間也無法接受他們母子的存在。
可我還是接受了他們的存在,因為我不敢也無法違抗我的父親。
「你好,我叫松村北斗。」
我聽見自己細若蚊蠅的聲音在顫抖。
我想我是害怕他的,畢竟我本以為像田中樹這種超級モテ男和我這樣八竿子打不著的超級陰キャ根本一輩子不會有交集。
我們就像是兩條平行線,卻忽的被強行扭出一個交點,被冠上家人的名義,從此以後成為糾纏不開的結。
「以後請多指教。」
“以後還是能避開就避開吧。”
一如往昔的說著乖巧動聽的謊言,努力扮演一個乖孩子的角色,有時我真覺得我的演技值得獲得一個アカデミー賞的最佳男主角。
畢竟連我親愛的哥哥都好像信了我的乖巧柔弱,雖然我是真的無庸置疑的懦弱。
不然也不至於活在世上16年,至今為止還沒學會頂撞長輩。
他怔愣一陣,隨後嘆氣朝我伸手,擰起的眉皺巴巴像是能夾死一隻蒼蠅,當然這只是我用餘光看他後,偷偷在腦海裡描繪出的他的樣子。
好瘦……
從交疊虛握的指節還是能感受他骨骼的堅硬,輕撫過掌心又迅速收回。
我可能以後連跟他搶零食吃的事情都不會做,他太瘦了需要多吃。
不過這種想法也不過稍縱即逝,連自己都顧不好的人怎麼還管得了其他人。
他的體溫短暫的殘留在我手上,又迅速抽離,我想這樣就好。
我們是一瞬燃上的打火石與煙花,在相觸一瞬他炫麗燃燒,而我帶著那一剎那的溫度,慢慢退居一旁。
人生就是會在某個時刻遇到與自己截然不同的人,世界、同儕、家人還有一個什麼定位都說不準或許以後會成為熟悉陌生人的他。
而我會繼續漂泊在我的宇宙中,將所有情緒獨自按在肚裡咀嚼千百遍,不會因為他的出現與以前有任何改變。
這個世界本就張揚如他,也有陰暗孤寂似我。
02.
我那個便宜弟弟是個膽小鬼。
無論在家,還是在學校。
被媽媽帶到繼父家後,我連同學籍也一起從千葉轉來了東京,其實聽說我繼父老家是在靜岡,但為了孩子的教育就舉家搬到東京來了。
其實細節我一點也不在乎,我只在乎放學後與A子的約會,還有今天晚上到底能不能去A子的房間開房。
“一點也不想去ラーブホテル啊……”
那床不知道多少人睡過,不知道上一個房客有沒有帶病,那個浴缸更是碰都不想碰。
潔癖……難搞喔。
合起手機,一張大臉忽然湊在面前,圓溜溜的眼睛直直盯著我看,盯的我發毛。
「你幹嘛!」
視線果然來自於與我差不多同時轉進來,性格特別熱情的前桌兼好友——森本慎太郎。
「沒啊……只是看樹好像一臉厭煩,怎麼了怎麼了?是跟A子吵架了?」
慎太郎一臉調笑明顯就是想看好戲,我哪有什麼好戲可看,都是各取所需而已。
我需要性的刺激與滿足,相對女孩想要我的溫柔與一張好看的皮囊,等價交換,不談愛與被愛。
「沒有啊……你想多了。」
「嗯……好吧……話說,北斗不見兩節課了喔,真難得他沒有在教室看書。」
慎太郎伸了伸懶腰朝著教室第一排的角落看去,那個位子現在空空如也。
「誰知道啊……我又跟他不熟。」
「欸~明明是你弟弟。」
「重組的而已。」
我收起手機,乾脆的合上椅子站在來,慎太郎已經習慣我經常翹課的事情,自然的跟我要筆記本,我也絲毫不客氣的把根本沒開過的課本也一併給他。
「真把我當免費勞工啦?」
「辛苦森本同學幫我抄筆記啦~下回請你吃冰!」
「欸欸欸~」
沒管慎太郎在身後的抱怨,我轉身離開教室,沒再往第一排看一眼。
其實平時依照個人習慣翹課我只會去天台玩手機或睡覺,但今天不知道為什麼,我忽然對這樣一成不變的日常感到索然無味。
於是我開始在學校漫無目的的閒逛,今天陽光很好,透過林蔭縫隙班班點點曬在我的身上,暖洋洋的又不怎麼熱,鄰近的操場上傳來上體育課的班級打球的嬉鬧聲,樓上開著窗的老班正講著源平合戰講得唾沫橫飛,我這才想起來原來我們班這節是日本史啊,還好我逃的夠快,才不用在班上接受枯燥的「課文朗誦」。
正覺得慶幸時,距離教學區不遠處的小房子忽然傳來微弱的碰碰聲,吸引了我的視線。
那好像是學校的儲藏室,我也不怎麼去那邊,應該說全校的學生都很少去那邊,除非班上的掃具壞了或是粉筆沒了才會過去一趟,也因為他的位置偏僻,人煙稀少,落葉都沒有人打掃,散發著一股腐朽的味道。
「風吧……或是老鼠?」
我對聲音的來源壓根沒放在心上,抬腳想走,沒想到裡頭又一次傳來了聲響,並且比剛剛更大更強烈。
“碰碰!碰碰碰!”
插梢從外面被鎖上,生鏽的鐵門被拍得震天響卻因為距離教學區遠很難被察覺,一看就是有人被刻意的關進了這裡。
我是不喜歡多管閒事,但更做不到坐視不管,插梢被拉出來,上面生鏽的粗糙黏膩觸感讓我不禁皺了眉頭。
門吱呀一聲打開,裡頭的人先是被突然的光亮閃得睜不開眼,後像是反應了過來愣著看向我,眼神裡盡是慌亂。
好吧,其實我也一樣。
在落下的陽光使我看清他的臉時,腦海瞬間變得一片空白,只剩下他那雙下垂著的,濕漉漉又眼角通紅的眼睛,還有那張因為恐懼透著蒼白的臉龐。
嘖……怎麼會是他?
心底的疑問才剛剛升起,他就忽然從地上爬了起來,因為長時間的蹲著讓他跑得時候都有些跌跌撞撞,差點跌進那堆臭烘烘的枯葉堆裡,還是我眼疾手快扶住他的肩,才穩住他的身體。
「謝謝……田中君……」
他囁嚅著向我道謝,眼神飄忽不敢與我對視,在袖口下的手指不斷攪動著,好似欺負他的人是我一樣。
「你……快回去吧。」
「嗯……真的……謝謝。」
我知道他怕我,看著他踉蹌離開的背影,不是很愛懷念過去,甚至容易一鍵刪除過去記憶的我又想起在家第一次見他時,他自我介紹的模樣。
小心翼翼,像是帶刺又脆弱的碎玻璃,渾身充滿著冰冷的疏離。
我有點討厭他那樣,畏縮的樣子。
松村北斗,我的弟弟,是個膽小鬼。
無論在家,還是在學校都是。
連身為他家人的我,在學校幫助他的我,都沒辦法直視的膽小鬼。
03.
霸凌就像是一叢無聲的荊棘,悄然將我給扼死在喘不過氣的校園生活中。
一開始只是單純的孤立,我本就習慣獨來獨往,只要相安無事,其實也不算什麼。
可換來的是始作俑者的變本加厲。
先是課本莫名不見,再來是鞋櫃裡的死老鼠,最後是在體育課我順道去幫老師拿粉筆時將我鎖緊儲藏室兩節課的惡劣玩笑。
其實本應該被關更久,是忽然出現的田中樹,我名義上的哥哥救了我。
他就像俗套童話故事裡,出現時機剛好的白馬王子,逆著光來拯救深陷囹圄的公主,亮的讓人睜不開眼。
我並不是在誇大事實,更沒受到吊橋效應的影響而為他心動。
只是在客觀的陳述一個事實。
因為田中樹的確是在一群青澀平庸的高中生中,如同王子般的存在。
惹眼的長相,張揚卻隨和的性格,還有超群的運動細胞,完全就是校園王子的配置嘛。
即便如此,我也未曾對他的降低防備,只因他繼兄的身份與對感情隨意的態度,讓我對他只是從原本的牴觸轉變為無感而已。
是的,我討厭田中樹的風流。
下午的教室,我被從儲藏室放出來後難得和平的教室,或許是班上同學無意間知道是風雲人物的田中樹放我出來的,所以一整個下午沒有人來招惹我,去廁所也沒有從天而降的水桶還有拖把水。
我是感謝他的,我是應該要感謝他的。
可當我在聽到森本慎太郎的大嗓門將他今天放學要跟新女友A子約會,剛剛又被B子表白,自己的運動服外套還曖昧的放在C子的置物櫃裡,剛升起的感激之情就被噁心所取代。
田中樹無非是第一個這樣毫不留情擊碎我道德感的人。
不過我很快就不會再思考他的事情了,因為我將自己塞進了音樂的世界,先是Bass低沉衝擊耳膜的聲響傳來,接下來我完全聽不清他們的對話了,電吉他清脆響亮的音色跳躍著在我的神經上舞動,主唱空靈乾淨的歌聲緊攢心臟,我已經完全落入浩瀚的音樂宇宙,在流淌蜿蜒的樂譜銀河中漂流,沉溺。
這樣輕飄飄的感覺直到放學經過學校前的小巷口戛然而止。
因為我的耳機被硬生生的扯了下來,隨即是尖銳疼痛的感覺與無法適應的嗡鳴。
他們口型無聲的開合著,我卻一句話都聽不清,他們看我沒有反應將我拖進了巷子內,濕冷的感覺砸向後背,我被他們甩在了牆壁上,隨即一陣陣的疼痛隨之而來。
背好疼……拳頭砸在肚子上也好疼……
臉頰是最疼的……
我被領頭的男孩掐著下巴仰起頭,被迫仰視著他,對方輕拍我的臉頰,眼鏡飛出去好遠看不清他的長相,可我能夠知道他此時眼神裡肯定盛滿了輕蔑,還有明晃晃的惡意。
「誰讓你從儲藏室出來的?啊?!!」
……
見我沉默,對方像是耗盡耐心的又踹上我的肚子,隨著慣性我的後背撞上地面,尖刺的鈍痛隨即從肩胛骨處蔓延開來,我感受到骨頭發出的悲鳴。
我的背撞到了地上的石頭……撞的很大力。
不過我還來不及反應,身上突如其來的重量預示著等等即將會發生的事情。
「松村北斗……你知不知道錯了?!」
「下次還敢不敢沒有我的命令直接從儲藏室出來了?!」
……
又得不到回應的他像是一頭被激怒的野獸,也像是急於在小弟們面前逞威風,拳頭高高揚起。
其實我一點也不害怕這些欺凌與暴力,比起父親……這些都不算什麼。
被關進儲藏室我害怕的是父親知道我蹺課後毫無感情的眼神,現在我害怕的是留下的傷痕會誤以為我打架而對我徹底失望。
所有一切的畏縮都來自於父親,我需要父親的認可與愛……我只剩下他了。
緩緩閉上眼睛,可預想的疼痛沒有傳來,隨即而來是身旁亂作一團的悶哼與哀嚎聲。
「喂……你們一群人在這邊一打多會不會太過份?」
巷子陰暗燈光讓我看不清他的表情,我卻知道來人是誰。
他將在我身上的男人一拳揍倒在地,扯起我的手腕將我拉起來,語氣急切也不顧我長時間躺在地上發軟的雙腿。
「走啊!還愣著幹嘛,等他反應過來我們就跑不掉了!!!」
嘴上這麼說,他看我發顫的雙腿還是嘖了聲,將他的書包扔在了我身上,沒有回頭。
「拿著。」
他說。
這場架好像沒有因為來人是田中樹而偃旗息鼓,反而有種越發劍拔弩張的氣勢,這群人平時在學校風頭都被他壓了不少,在心儀的女同學面前又無法出頭,其實心裡早就嫉恨那傢伙許久,本想找個機會戳戳他的銳氣,沒想到這次還真給了機會。
結果真的打起來了,也不知道田中樹到底怎麼長的,明明整個人單薄纖細好像學校生物教室裡那個快要散架的骷髏模型一樣,居然能夠一打多,還打贏了,把對方打的落荒而逃。
雖然他也是結實挨了幾拳,坐在地上直喘氣嘴裡嘟囔著抱怨那群人怎麼還打臉。
「喂……你沒受傷吧。」
他忽然開口,視線好像知道我害怕與人對視一樣落在了他自己的指尖上,他撥弄著指緣上的死皮,並未看我。
「沒……沒事,謝……謝……」
我對他的情緒實在複雜,有太多話想問,到了關鍵時刻所有話又跟藏在魚肉裡會讓人不小心吞進去的魚刺一樣,卡的喉嚨難受,只能無意義的發出幾個音節。
最後他看氣氛實在有些尷尬,帶著些許無奈終於看向我。
「我剛被踹到腳了,真沒事就扶我起來。」
他的手臂搭在我肩上,好燙。
體溫隨著他貼在我身上的皮膚與湊近了的吐息變得灼熱,這好像是第一次我們兄弟貼的這麼近,近到我還能依稀聞到他身上馥郁的香水味。
「哈啾!」
「靠!」
我們一起摔在地上,他疼的呲牙咧嘴,我的手肘也被粗糙的礫石地給磨掉一層皮,肩膀更是疼的麻木沒了知覺。
他的情況也不算好,背靠牆壁緩慢的直起身子,捲髮被汗水打濕黏在額上,嘴角破了皮流著血,衣服充滿大大小小的泥點。
「你……是專門剋我的吧!」
「對……對不起……」
道歉已經成了我的本能反應,即便是因為對田中樹身上過於濃郁的香味敏感才打得噴嚏,還是習慣性的,不受控制的將錯歸咎在自己身上。
「我說你啊……你香水過敏吧。」
……
他好像很不滿意我的沉默,不耐的又嘖了聲,撓了撓自己凌亂的頭髮,嘴巴張張合合了好多次,最後一副拿我沒辦法的樣子扭捏開口。
「你其實不用這麼怕我,我根本不討厭你啊。」
「欸?!」
好奇怪……他居然說他不討厭我。
「要結婚是我媽媽跟你爸爸的決定,我怪你一個同樣不能左右的未成年人幹什麼?」
可……可是我是拆散你的家庭的陌生人啊。
「我只是不怎麼喜歡你一副所有事情都自己扛著的樣子,我又不欠你。」
「對……對不起……」
看吧……我還是忍不住道歉了。
一切的軟弱、被厭惡的故作清高只是我的最佳保護傘——被討厭也好,被欺負也罷,還手只會徒增麻煩,那還不如不要在意這些事,一旦將自己封閉起來,獨自咀嚼的傷痛也只有床前月光,與其實渴望關愛的心知曉。
「嘛……雖然不清楚你那麼排斥全世界的原因,不過你對我不需要那麼大的敵意,畢竟我姑且算是你……哥?」
從來沒人和我說過這些,不是荒謬的英雄主義在拯救陷入泥潭的平民百姓,這只是一個重組家庭中的兄長在對他沒有血緣的弟弟說的話,連弟弟的父親都不曾對兒子說過的話,即便哥哥壓根就不知道弟弟為什麼受欺負,為什麼下意識排斥他。
我好像也沒那麼討厭他了……
至少能夠忍住眸中快要傾瀉而出的濕意,直視他藏在重重瀏海下的眼睛,自然的揚起嘴角,用盡力氣去勾他在不遠處褲子的一角,對他說一聲『謝謝你,樹君』。
我知道松村正與田中四目相對。
因為他將我帶入了那一片褐色的汪洋,我才頭一次的發現他眼裡從來沒有帶著校園文章男主角該有的光,其實他也只是一個普通的少年。
不怎麼禁誇,耳廓緋紅,眸中忽然漣漪陣陣的少年。
「樹君樹君的……怪彆扭的。」
「要不……你喊我一聲哥吧。」
「不要。」
「欸……我都為你推掉約會了……」
他湊上前來拉起我,使我們並肩而立,他的身體壓過來時,我只覺得他瘦的要命,重量分明大半壓在我身上卻感覺不到沉重,只有夕陽般暖洋洋的溫度輕蹭過我的肩頭。
我們的影子被拉的很長很長,我回頭望一眼是兩道緊靠融成一團的黑,為他築起的牆在某一刻無聲的掉落了幾塊磚瓦,我勉為其難的接受了他靠近松村宇宙的邊緣。
但讓我叫他哥還是等他完全隨著引力進入我的世界之後再說吧。
至少等到我認清他剛剛的話究竟是臨時起意的耍帥台詞,還是真正可以依賴的人之後,再喊他一聲哥哥好了。
「你喜歡汽水嗎?我請客。」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