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怎么有空来我这里？”
树打开家门，懒洋洋地撑在门框上，没有放人进来的意思。玄关的灯没有开，而走廊里是亮的，在来人身上镶了一圈光。
高地摇摇头，面色疲倦，整个人都显得阴沉沉的。
两个人僵持了片刻。
“好吧。”最终，树转身走了进去，转过拐角消失在黑暗里，“但今天不行。”
高地轻车熟路地跨进他家，反手关上门，动作很轻，落锁也没发出声音。他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拖鞋，又把换下的皮鞋整整齐齐摆在一边，旁边是一双花里胡哨的球鞋。不是树的码，这是对方开门时他就第一眼看见的。
他无声无息地跟了进去，房间里开了几盏小夜灯。
树正轻轻关上一扇房门。高地知道那是他的卧室，里面那张床很大，床垫既柔软，又弹性足。于是他心领神会地拐去了书房。
树跟在他身后，按亮了书房的顶灯。明晃晃的，高地条件反射闭了一下眼。
“杰西睡着了。”树若无其事地提起了公寓里的第三个人。
“他最近很忙、很累，没事，别吵醒他了。”高地说道。他停顿了几秒，转过身，对上树探究的目光，这才接上本该最先说的话：“他果然在你这里，树。”
“我可能不是他的避风港，但你一定是他的风浪。”
“是吗？”高地笑了一下，但他眼睛睁得很大，眼角边脸颊上一丝褶皱都没有露出来，于是笑意转瞬即逝，“他也这么觉得吗？”
树盯着他看，几秒后向前一步，反手关上书房的门——现在隔着两层门了，评价道：“是啊，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高地闻言，歪过头思考了一下。“最可怕……吗？”他轻声重复道，全然是说给自己听的音量，于是也自顾自又讲了一下去，“总而言之，我很担心杰西，他在你这里我很放心。”
“你又知道他在我这里了。”树冷冷戳穿道。
“是要玩猜猜我知不知道你知道，再猜猜你知不知道我知道你知不知道的游戏吗？”高地才不会被树带着跑。这回他是真笑了，脸上露出了浅浅的笑纹。
树又不是在逗他笑。于是他有点恼怒。
“今天真的不行吗？”高地立刻退让，问道。
树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几秒，于是整个公寓一片寂静，唯有钟表秒钟走动发出的踢踏声。
高地耸耸肩，向树走近了一步，向出口的方向也近了一步。
而树明知这是个圈套，还是一脚踩了下去。他两步上前，拽住高地的领子，恶狠狠亲了上去。
杰西醒来的时候，树正靠在床头玩手机。
床头灯调到最暗的亮度，像是大海上一座遥远的灯塔。杰西翻过身，面朝这座灯塔，被套顺滑的布料流过他的下巴，他蜷了起来，像婴儿一样将自己包裹在温暖之中。
树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两人视线静静地对上，杰西眨了眨眼，还在半梦半醒的朦胧间，而树的目光又很快地回到了手机屏幕上，他手指上下滑动，又翻过去一个视频。
杰西低下头，脸埋进了被褥间，一只手落在他的头上，手指穿过他的发丝，细致而温柔地从前往后捋。
“……我睡了多久？”树以为杰西又睡着了，但被子里传来瓮声瓮气的提问。
树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已经快早上四点了。这个点，有时候他还没睡，有时候他已经起了。
“还早。”他答道。
杰西就着这个姿势，闭着眼，伸手，摸索着找到了把自己当小动物一样抚摸的树，他拉下对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侧。树勾起手指，轻轻蹭了蹭他毛茸茸的鬓角。
“再睡会儿？”树问道。比起问，语气更像是哄。但他另一只手仍握着手机，轻巧地划过一条又一条消息。
“树一起睡。”杰西含含糊糊道。他其实已经醒了，但是久违的赖床感，和难得的撒娇对象，让他只想往被窝里再缩一缩。他拉扯了一下树的手，把人往自己这里带。
树终于按熄了屏幕，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顺手关上了灯。房间陷入黑暗，但也不全暗，窗外的路灯与月光从窗帘缝里钻进一点幽光。
他也滑进被窝，杰西暖烘烘的怀抱已经在那里等着他。他的脚有点冰，搭在杰西的小腿上，又被纠缠得更紧。
杰西挪动了几下，才找到最舒服的位置，他把头埋进了树的肩窝，平缓地呼气、吸气，搞得树有点痒。
树在这样的安谧中也闭上了眼，他歪过头，脸颊轻轻贴在杰西毛茸茸的头顶。
“……高地来过了？”杰西问道。
树没回答。杰西静静地感受着唇边属于树的脉搏隐秘地跳动，胸膛均匀地上下起伏。他转了转脑袋，又像一只大狗一样蹭了蹭。可能实在是把树搞得痒得受不了了，十指相扣的那只手拽了拽他，要他消停点。
杰西感觉到树转过头，似乎有一个无意的吻落在他的发间。
“你对他敏感过头了。”树还是回答了。他总是会回答的。
“明明是高地的味道太明显了。”杰西委屈地控诉道，他抬起头，看向树的脸，借着那一点光线，能够看见树薄薄眼皮下的颤动。
“那是……”树闭着眼，他们肌肤紧贴，四肢相缠，不肖看，杰西一点动静，他就知道对方想做什么。于是他又把话咽了下去。
杰西像小动物一样湿漉漉的亲吻落在唇边，带着树的牙膏的味道。
“再睡会儿。”
“我回来了。”
杰西推开家门。他久违地睡了个好觉，神清气爽，手上抱着一个纸袋，里面是家楼下面包店里新出炉的面包。
“欢迎回来。”高地已经起来了。他系着围裙，人在厨房，听到动静，探出头，挥了挥手。阳光灿烂，洒满整间公寓，空气里起伏的细小灰尘都清晰可见。
杰西用力吸了吸鼻子，闻到了煎蛋和咖啡的香气。
“你不是不喝咖啡吗？”他洗好手，从高处的柜子里拿了个好看的盘子，抽出面包刀把新鲜柔软的面包切片，高地正好将煎蛋与香肠盛进碟子里。
“咖啡是你的，”高地拉开冰箱，弯腰拿出果汁瓶，“我有我的橙汁。”
他经过杰西的身后去拿玻璃杯，却被人拽住了袖子。高地投去一个疑惑的眼神，而杰西若无其事地拉起高地的衣服凑近闻了闻。
“好奇怪。”然后他放下高地的手，自言自语道。
高地莫名其妙：“什么？”
他倒好橙汁，拿了餐具，坐到杰西身边。杰西正在低头闻自己的衣领。
“味道啊，高地的味道。”杰西耸耸肩，他手上拿着叉，拨弄着面前的煎蛋，而高地已经将香肠送进了嘴里。“有时候觉得我身上全是高地的味道，有时候又没有。但高地总是这个味道。”
高地眨眨眼。
如果放在其他人身上，这或许是个比喻，但高地知道，此刻他们不过是在描述一个事实。
“那是家里洗衣皂的味道啊。”
于是，他解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