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是自杀高发的季节呢。”
小城市的同学会无非就是那些,谁结婚了谁离婚了谁出轨了谁生小孩了……谁死了。
春天当然是自杀高发的季节,生命在复苏,也在轮回。然而这次的死讯仍然不是松村北斗想听到的。
“站在天台上”,有人举起一只拳头又松开手,“啪的一下,人就没了。”
所以那天你出现在天台是为了什么,是来找我的吗。恍惚间北斗又爬过了高中天台的栏杆,回到那个令人作呕的春天。
其实他翻过栏杆时还生怕不明不白地掉下去,而田中树蹲在栏杆上拉住他却面无惧色。后来北斗才知道那人有十分严重的恐高。学生时代他把树的逞强当作是无可救药的骑士病,如今才明白过来,那个时间那个地点,能做的事明明就只有一个。
我是为了自杀,你是为了什么。
这是北斗毕业后第八次来这家新宿的烧肉店。老家的同学早就各奔东西,东京这边倒还八年如一日的办着同学会,只是人越来越少,也越来越无聊。
最后一次,北斗倚在墙角与烤肉的油烟相看两厌,暗下决心明年再也不来。
实际上这个决心他也下了第八次了。
当初北斗还受过校园霸凌,一桌面孔里有或偷或抢过他东西、暗地里绊他一跤、把他的校服扔进垃圾桶的作奸犯科者。如今不负众望,也就自己这书呆子混得最好,反倒成了众人巴结的对象。
八年的时间过去,北斗轻轻蹭着手机背后瑛茉的照片与角落生物贴画,他连初为人父的眼泪都品尝过,曾比高中时更加小心的计算开支,也经历了失败的恋爱进而是失败的婚姻。目前他最担心的一是女儿的住家阿姨要回老家,二是高地的育休什么时候能休完。北斗很疲惫,掐了掐自己的眉心,不明白为什么犯了这个贱要来见一个不可能见到的老同学。
他的人生往前走了吗,好像也没有,很多时候仍然是那个站在栏杆外的孩子。只是这次没人拉住他了,手里还多牵了另外一只软软小小的手。
树当然不会出现在这里,倒是自己和扫墓似的年年来同学会。树的故事也只存在于这些人的只言片语当中,那就足够了,至少不是只有自己还在想他。
树纤细的四肢和小小的脸被拉扯、揉捏、变形,记忆中的男孩最后变成一张密实的网。北斗只能想起那人和声音一样嶙峋的身体与甜甜的皂香味,气不打从一处来,背叛承诺的人要吞一千根针,不如真死了才好。
“抱歉抱歉,我来晚啦。”
沙哑又低沉的声音在下一秒闯进包间,北斗攥紧手机猛地抬头,瘦削的面孔与虚晃的人脸刹那间重叠,他直直撞上一对深陷进眼窝里的眼睛。北斗第一反应是自己在做梦,后知后觉地胃里泛上一股酸胀,想吐。
他定定看着树,直到身旁的同学拍了拍他的肩才反应过来,摇摇晃晃站起身。
最好是做梦,怎么瘦了这么多。真讨厌,既然没死,怎么就不能好好活着呢。
浑身发热头昏脑涨,北斗的神情也跟着恍惚起来,身边同学们簇拥着那人的情形一如当年,于是听到的东西好像都湮没在时间的洪荒。
“树?你小子还知道回来!?
“好久不见怎么还是这么帅!”
“哥几个给你打电话也不接还以为发生什么了。”
“待会去卡拉OK?我们好好聊聊!”
“放学后去学校旁边新开的卡拉OK?”
彼时北斗还戴着厚厚的黑框眼镜,趴在揭示板上找自己的新班级。文系进学一共就分了两个班,田中树的名字张牙舞爪地盘踞在松村北斗正下方,田中树本人插着裤兜站在自己身后。
北斗当然认识他,也能很轻易从他身上嗅到危险的气息。受欢迎的人たらし,别欺负自己已经是万幸了。
17岁的树其实很好看,有点狡黠的大眼睛被栗色的发丝挡住一点。他高高瘦瘦单手拎着制服包,注意到北斗的害怕又停在了一个符合社交礼仪的位置。
“多多关照啊,年级第一。”他抬了抬下巴,扬起一边嘴角。青春期男生特有的沙哑声音,要破不破像只公鸭子。
树笑着后退两步,随即被人潮裹挟,准备好去迎接他的学生会、体育社团、课后的卡拉OK。北斗低下头,等着他的是拳头、贫穷和无尽的欺侮。
本就普通的家庭出了个就读于私立大学医学部的高材生哥哥,不巧奶奶又生病住院。松村家变得捉襟见肘起来,父母张口闭口就在提钱,于是北斗所受的委屈也只能暂时咽下去。
和哥哥的书呆子基因一脉相承,落脚点到底还是呆子。北斗小心翼翼地拉开储物柜,以免里面写满了污言秽语的纸条从中掉出来。他换下鞋,从善如流地绕过洗手间里等着揍他的不良,闪进新的教室。
或许能减少一些物理上的拳打脚踢,却阻挡不了流言蜚语莫名其妙散播开来。说他卫生不好、有传染病倒是其次,现在连偷东西这样的传闻都冒出来了。针对他个人的围剿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可能只是民主的特别表现形式罢了。
新的学年也差不多,恰好因为个头被班任打发到角落,恰好因为田中树反复强调自己身高后两位小数而坐在树前桌。所有人经过树都能聊上两句,顺便随时啐北斗一口。
树倒是出乎意料挺安静的,一天到头就趴在书桌上爆睡。有时候看到北斗总是接近满分的卷子还会夸一两句,北斗分不清好意敌意,只能和那些谩骂一并照单全收。
北斗自认自己做的很好,谦逊、忍耐、宽容。鼻青脸肿的第一年他还会偷偷的哭,现在早就连流泪的力气都没有了。站上天台边缘,护栏外的人生看起来是那么自由,就连脸上的伤都变得好像没那么痛了。
什么时候想跳下去都行,择日不如撞日。
“啊~啾——”一只胳膊锁住北斗的脖子,胳膊的主人打了个喷嚏。
“是死神吗?”北斗自言自语,死神还有花粉症呢。
“是你爹,犯什么中二病呢快回来。”那人蹲在护栏上,栗色的前发遮住眼睛,牙关咬得紧紧的。他以一个更不要命的姿势勒着北斗,稍不留神两个人就要一起掉下去。
北斗想问田中树为什么会在这,后者展示了手指间的香烟问北斗要不要来一根呀。北斗当然不要来一根,但是思考的间隙已经被树拉上来了。
树撩了一把过长的前发,制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眯起眼睛嘿嘿一笑,“我们好学生不会抽烟但是会跳楼诶,真叛逆!这太朋克了。”
直到这个时候北斗才真真切切看清树的脸,他瘦得皮贴骨,下巴尖俏,两腮却稍微有点肉,配上一双大眼睛莫名生出几分童趣来。
比起所谓的少年,其实那时的树更像个顽童。
两个人都蹲在地上大喘粗气,北斗张了张嘴,觉得这个场景有点好笑。他想死的心情也没那么强烈了,取而代之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树变戏法似的从背包里掏出消毒水和创可贴,背包很贵,北斗在打工的酒店看到过这个品牌。
“下次可没这么好心了,でわ……”
“哦还有消炎药……”他翻了翻裤兜,没找出药盒倒是掉出来一个金属材质的小方块。
小东西落地声音很轻,反射着阳光。北斗认出那是个避孕套。这里是男校,还是恋爱禁止的男校……他哪里用得着这个?
“消炎药给你,至于这个……”树递来一个小药盒,顺手捡走那枚避孕套,“……只是以防万一。”
树走的时候名牌包拉链敞开着,替北斗关上了通往天台的大门。
高二开学时还有另一件事,上学期国文教得还不错的山内先生被学校辞退。班里同学课间总在小声讨论,谣言也传得满天飞。北斗只觉得有些可惜,不过他的生活马上就被打工和打架塞满,没什么心力去思考这事了。
接连几天的春雨下得细细绵绵,北斗到学校合上伞,伞面沾了几朵落樱;北斗离开学校撑开伞,眼前便是高级酒店大堂鎏金一般的灯光。周末他在这做门童,穿一身笔挺的黑色制服,举着一把沉重的宽大黑伞。从白天站到黑夜,北斗的双脚一直在默默地换重心,也因此被领班斥责了一下午。而他的职责是在每一位客人下车时快步小跑上前,确保没有一滴雨滴在客人的身上。
实际上他也确实是那么做的,在见到那辆黑色宾利前。
宾利后座的车窗被降下来一点,所以北斗可以从中很清楚看到一张熟悉的侧脸。那人戴上了两只金色的耳饰,栗色的前发卷出造型。北斗有点出神地反应过来树留长头发的意义,进而他看到树漂亮的手指间翻飞着的福泽谕吉。
邻座的大叔微笑着看向树,少年则笑得更开心地看着手里的钱。随后树先一步下车,大叔亲自撑开伞,而那时树已经被淋湿了大半。雨水从树尖伶的下巴滑进衣领,大叔有点不悦地把树往怀里一带,几乎是半抱着,尽管他比后者低了快半个头。他的手指正摩挲在树湿透的腰间,肥厚的手背要盖住树的大半截腰,动作暧昧。
是傻子也该看出问题来了,北斗下意识觉得树这时需要解围,于是手忙脚乱放下客人的行李,打着伞冲上去,示意树走到自己的伞下。
然而树没动,气氛变得诡异起来。大叔皱起眉头,审视这个多事的门童。一股热血涌上北斗的脑门,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就对视着僵在那一动不动。其实北斗怕到要死,心跳有如擂鼓。
终于,树轻轻挣脱开一点男人的手臂,身体却更贴近了。他用一种北斗在学校从未听过的、近乎是有点讨好的亲昵语气轻声安慰着:“这位小哥看起来年纪不大,可能是新来的,我们没事的,对吧叔叔?”
树自始至终没有给北斗一个眼神,大叔也没再追究,哼了一声挽着树扬长而去。
晚上十点未成年人北斗准时下班,从厕所出来洗手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胡思乱想。树救了他,要不然领班肯定会找自己的麻烦。可是树为什么会出现在那辆黑色宾利车上,和那样的人一起?
高档酒店洗手间的台面都光可鉴人,北斗撑着台子最后洗了把脸,拖着疲惫的身躯正准备离开,是树走了进来。
一言不发打开水龙头,树在哗哗的水声中用力搓着自己的手,很粗暴地一根根洗着自己的手指。
很脏吗,那我的手恐怕也沾满了铜臭味。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我是为了钱,你是为了什么。
而这一切北斗最终都没能问出口,他只是试探性问了一句你没事吧,而后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其实哑到不像话。
“能有什么事?”树抬眼瞥了他一下,“你不都看到了?”
“爸爸活,很难懂吗?”
树转过身,脸上终于又露出属于学校里的“田中树”的神情,他靠在大理石台面上半眯着眼:“就……陪刚刚那样的大叔喝点酒、逛逛街、说说话,拿点零花钱。比当酒店门童来钱快多了。”
树的眼神意有所指地落在北斗死板搞笑的黑色制服上,他是想说可怜别人之前先管好自己的意思,拍了拍北斗的衣领,嗤笑一声离开。
在天台好心拉住自己的树就像是一场梦,回了学校他们再无交集。北斗庆幸自己没有因为树的出手相助而把他当成什么好人,但还是自顾自帮树保守住了那个秘密。毕竟他们这里可是男校,就连女老师都相当罕见的男校。
男校的拳头也相应的特别重。
北斗明明已经很小心了,早在高一的时候他有过被堵在洗手间的经验,高年级学生的恶行完全就是一场施虐。从那以后他极少去学校的厕所,放学后还被堵在这里实属意外。
他被推搡,被困在狭小的隔间里反复撞上厕所门,这么多人他当然是打不过的,只能用胳膊护住要害。恍惚间不知道谁把北斗的头摁进了马桶,冲水键一打开,他的口腔和鼻子里瞬间都灌满了水。
就在这时,有人踹翻了隔间的门板。
事情发生的那样快,来者一拳打在刚刚摁下冲水键的领头人的肚子,他问你们是一个个来还是一起上,很俗套的不良少年的口吻。总之北斗摇摇晃晃走出隔间后,看到树流着鼻血狠狠地掐着最后一个人的脖子。
树坐在那人的身上低吼着问他以后还敢不敢,拧着眉额头青筋暴起,北斗连忙拉开他们。离开学校时北斗很清楚自己一定是脑震荡了,晕晕乎乎还想吐,树叫了辆计程车去医院。其实二人脸上都挂了彩,出租车后座他们顶着肿得高高的颧骨靠在一起,树很自豪的笑着说我打架厉害吧我哥教我的。
一笑起来扯到嘴角也扯到肚子,树痛得吱哇乱叫。
“你一直这么圣母吗,什么人都帮。”
树想了很久回答:“平常也就算了,今天算你运气好。”
那我运气还真是挺不错,被你一连救下三次。
树和那几个三年级不良一同被停课了一个月,北斗去办公室交作业见到了树的母亲,她显然对今天的谈话有些心不在焉,走后班任和其他的老师便开始议论起来。
树的父亲欠下一笔债务跟情妇私奔,树的哥哥刚进了监狱,一家兄弟五个,树不上不下,母亲自然没什么时间管他。不知为什么北斗能理解一点树的处境,他们其实都身处在夹缝中。
北斗第一次走进那间公寓的时候抱着作业本,是他害得树没办法来上学,至少自己应该做些什么。树拉开门,背心短裤下四肢瘦得惊人,他夹着烟窃笑:“你更应该赔我点误工费,我脸肿的不能去见金主爸爸。”
北斗本想给树补课,然而树和弟弟的房间狭窄到放不下一张书桌。他们在树的床上摊开课本,不出意料,最后把树给哄睡了。那几周他们一起倚在小小的单人床上,讲课之余北斗也说说自己的困境自己的人生,二者都非常催眠,树很轻易就能沉入梦乡。
他不知道树除了爸爸活是不是还在做别的什么,树的锁骨、后颈、手腕都能看到不属于斗殴所致的伤痕——北斗经常挨打,所以很有经验。
树会自嘲的笑笑,吸一口烟看向窗外:“他们其实都是骗子,有的有妻子儿女,没结婚的也不敢把这种事告诉亲人朋友。”
他歪头把烟喷出来,转过来又直视北斗的眼睛,“可是在我这里很诚实啊,暴力是真的,懦弱也是真的。”
北斗问他那你会可怜他们吗,树摇摇头,钱货两讫的事,他还犯不着那样。
“我想我只是讨厌撒谎。”
树转而又说或许他应该尊重他们,但是他就是做不到。这是北斗第一次有想要紧紧抱住树的冲动,他伸出手把树的脑袋摁进怀里,原来树一直在发抖。
一种类似于盟友的联系渐渐建立起来,北斗很慷慨的与树分享作业、天台与午餐。树太瘦了,喜欢功能饮料大过吃饭,在天台上倒是能稍微吃下北斗母亲准备的第二份便当。
入夏以来树开始更频繁的逃课,北斗不止一次见到他钻进高级轿车的背影。其实树除了那一两件奢侈品外过得相当节俭,这人背后究竟有多大的一个窟窿足以想象。北斗把对现实的不满诉诸文学,他知道索涅奇卡是怎么把三十卢布放在继母的桌子上的。
整个暑假北斗都没怎么见过树,偶尔几次也是在酒店门口,他目睹树挽着不同的人在旋转门前倏然消失,然后被关进华丽又喧嚣的牢笼。树有时候会戴上首饰打扮一下,有时干脆就直接穿着校服,残忍地提醒着北斗其实他们都还只是学生。
这些时刻总让北斗痛恨于自己的无力,他想是不是应该辞掉这份工作,可看不到又不意味着这样的痛苦并不存在。
第二学期的始业式那天树也迟到了,北斗正在台上念着“暑假的修整是为了更好的集结……”,树鬼鬼祟祟推开体育馆后门绕了进来。不出意外被班任小声责怪,树冲着台上的北斗呲牙傻乐,北斗笑着轻轻摇头。
“树为什么做这些?”天台上北斗翻着书没来由冒出一句话。
“我发现北斗不戴眼镜还挺帅的。”树没理他,北斗啧了一声让他别岔开话题。
“是为了钱吗,为了钱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
不,不是的。树打断他。
“这一切比想象当中容易得多……从原味店到爸爸活,再到援交……”他干脆躺下,制服包垫在脑后,“然后呢?拿着贩卖尊严的钱去买一些你曾经难以想象的东西,再来就是毒品,你会发现人生也就这么回事。”
多年后北斗反复咀嚼这些话,才能意识到树真正想说的东西其实难以名状、甚至与此大相径庭。
当他听到女儿的第一声啼哭,并在心里发誓自己将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她的时候,少年的声音就像鬼魂的恸歌,森森然提醒着北斗当初错过了什么。
不是为了钱,当然不是,他是为了把灵魂冲进他妈的下水道。
世界早就毁灭了,早在第一次隔着单面玻璃把内裤和袜子递出去的那天之前,树对自己说。
店长当然舍不得买质量好的单面玻璃,于是男人的举动甚至长相树都看得一清二楚。16岁正在抽条还瘦巴巴的小男孩,不是店里最好的选择,但一定是最特别的。
他所在的房间像个更衣室,玻璃对面则是付了钱凝视着他的客人。树手足无措地看着客人把他的内裤套在头上、嗅他的袜子,尽管那些都不是他真正的衣物。男人在简陋的自我欺骗当中手淫然后达到高潮,白浊喷到玻璃上 ,而树只能咬紧下唇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一无所知。
最不加修饰的丑陋被树尽收眼底。16岁时他就在如此的信息不对等当中找到了活下去的秘诀,那便是在这场半透明游戏中位于心理高地的倨傲,整个性服务产业就像一块巨大的单面玻璃。
老人、残疾人、穷困潦倒的人,他们幻想自己能在红灯区获得社会难以回报他们的关注和尊重,幻想一个瘦弱的男孩能给予他们人而为人的尊严、欲望和爱。
可惜真正的爱神从来都另有其人,树能做的仅仅只是张开双腿。
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酒店房间逃出来的,他被马鞭抽得骨头要散架,浑身上下都被花洒淋透了。他出门时几乎是连滚带爬,并不出意外发起高烧。
北斗看到的就是那样的树,在他所认识的田中树的多重面孔当中也是最狼狈的一个。他来医院探望奶奶,不料却见到了蜷缩在长椅上的树。
他身上还带着一种刚洗完澡似的湿气,头发半干,面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看到来人是北斗,树的肩膀抖了抖,捂住脸又趴了回去。
“树……还好吗?”北斗的手搭上去。
"别碰我!"树大叫了一声,随即又好像觉得自己反应太大了,勉强撑起身子站起来。
“我是说我有点发烧……别给你传染了。”
“看过医生了?”北斗扶着他重新坐下。
“嗯,小事,待会去药局取药就回家。”
“你……有地方去吗?”
空气凝固了非常久,树几次想开口都被胸腔中汹涌着的委屈挤出哽咽来,最后他只能摇了摇头。
“跟我回家。”
树怀疑自己有点烧糊涂了,要不然怎么会有一个人在整洁又温暖的卧室里替他掖好被子,怎么会有一个人外套都不穿跑着去药局拿药,又气喘吁吁地送回来。
怎么会有一个人在帮自己换衣服的时候哭成那样呢?
北斗的眼泪和鼻涕一起淌下,哭得倒抽气:“你又去见他们了……”
北斗问客人为什么会打他,他指的是树后背上发炎的一条条蚯蚓一样的鞭痕,树摸着他的头说没事的有时候就是会这样。
树浑身发烫,手脚却冰凉,上完药之后就昏睡过去。北斗坐在床边听到他说梦话,什么老师老师的,这家伙明明根本就不学习啊。他又想起给树补习期间树写的考卷,处处透露出他的聪明,只不过树的聪明在多数时候被认作一种狡猾。
松村夫人做了乌冬送进房间,树盯着面一动不动的时候她问是不是不合口味。
“没有……”树胡乱吃了两口,“我只是……”
“谢谢……谢谢伯母。”
树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滴落下来,他就着眼泪把乌冬吃下去后北斗也躺进被子里,将他纤细的身体搂紧。刚开始树像个颤抖的铁板,后来渐渐软下来,变成了小兽一样的呜咽。
北斗揉着他圆滚滚的后脑:“树你知道吗……东京是一个没有过去的地方。东京太大了,大到没有人在乎你的出身,你随时可以重新开始。”
“你没那么笨……我会帮你的……”
四目相对的时候有什么东西悄悄改变了,他们离得太近,北斗知道树在无意中轻轻嗅着自己的领口。树浑身都很烫,眼睛泛着水光,他们的呼吸交缠在一起,树的腰现在就环在北斗的手臂当中。
北斗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忘记自己要说什么了,出神地盯着树漂亮又瘦削的脸。树的眼神从北斗的眼睛移到鼻梁移到嘴角,他垂下眼帘,瑟缩似的又和北斗对上眼睛。
年轻、慌乱而渴望的对视,北斗着迷了似的缓缓低下头,树的睫毛抖个不停,随后闭上眼睛……
“咚咚咚。”
突兀的敲门声响起,是松村夫人:“北斗,给你朋友热了牛奶喝不喝?”
被窝里的两人迅速分开,他们被巨大的引力拉回现实。北斗猛地坐起来:“树要睡觉了妈妈,不喝了!”
树则红着脸把自己缩进了被子里,半晌屋里回归黑暗,他终于对着墙闷闷地开口:“你……说的东京什么的……还算话吗?”
一个匆忙、轻盈而具有无限可能的乌托邦横在两位高三生面前,树成了松村家一对一补习班的常客,他去工作的频率越来越小,把更多的心力放在复习上。
学校里的狐朋狗友见了树都怀疑他被夺舍了,树会大声嚷嚷说自己现在要挑战一年时间考上大学哦你们给我看好了。
“什么东西啊垫底辣妹吗?”
“什么辣妹?你是在说我是辣妹吗?!”
年底北斗如愿被东京的大学提前录取,全家人连同树去烧鸟店庆祝了一番,树鸡肉串吃到差点呕吐。打工之余北斗成了树的全职家教,没有人再提起发烧那晚的氛围,他们要操心的东西太多了。
并肩走在一起的时候他悄悄牵起树的手,他们在北斗走进国文办公室前迅速分开。树从来不陪他进办公室,尽管他和老师们是那样相熟甚至要好。北斗独自记下家庭作业,树会在很远的走廊尽头等着他。
“还写吗?”书桌下北斗踢了树一脚。
“你这样一直看着我……我会有点紧张。”树笑着趴下来,头垫在手臂上。电视机里在放《教我爱的一切》,片尾曲声音很大,盖住了他们咚咚的心跳。
“是因为题太难吗?”
“不是的哦。”
你明知道是因为什么。
树经常看到简讯就莫名焦躁起来,家里人找他要钱,以前的客人来联系他,甚至催债的直接找到他头上。
更多时候,不同的号码,北斗会看到消息提示里的留言。
“小·王·子。”
然后,万众瞩目的中心试验当天,树消失了。那间狭窄的公寓人去楼空,几乎是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他人间蒸发,一走就是八年。
“我啊,最近才刚上京,现在在酒吧做保镖。”
“大学?开什么玩笑,大学当然是没念,我又不是读书的料。”
“啊……你说那个啊,最后好像有过一段特别努力的时间。但我不太记得了啦。”
树在餐桌上与众人闲聊,顺便接下了烤肉的工作,把烤好的和牛一片一片分到众人的盘子里,自己夹了点烤盘边缘的蘑菇。
早在高中时代北斗就幻想过树长大后的样子,树那时虽然瘦,却实在是娃娃脸,不像他早早跑路的父亲或者是任何一个哥哥。
而现在,目睹了这样一张称得上形销骨立的面孔,北斗只觉得如坐针毡。
树的两颊凹下去,眉骨投下重重的阴影,以至于旁人分辨不清他的目光。
“是北斗的女儿吗,真可爱。”树指的是北斗手机背面的照片。
他看到北斗一言不发,却假装没有注意:“她和你不像,可见松村夫人是个美人。”
这话显然有些冒犯了,席上气氛顿时尴尬起来,身旁的同学拉了拉树的衣袖,示意他不要继续讲。
北斗却摇摇头:“没什么,我和晴美已经离婚两年了。”
这下换作树一言不发,他抿着嘴捋了一把头发重新坐下,北斗终于看清他的眼睛了。这人有如脱胎换骨一样的八年,唯一留下来没变的恐怕也只有那双黑亮的眼睛。
烤盘上的牛五花滋滋冒油,顺着铁丝滑到边缘,金针菇也变得油润起来,很诱人的样子。北斗随手夹了一块。
于是树再也没动过那些蘑菇了。
北斗本不打算喝酒,可是隔着一张桌子遥遥看着树,心里五味杂陈,最后喝了不少。他照例提前离席,抽支烟的功夫在店外等代驾。
“喂。”是树夹着烟出来了。
他看到北斗在做什么明显愣了一下,随后有点无奈地低头笑了。
“需要送你回去吗?”
相遇后仅仅2个小时,北斗已经坐在了树的副驾驶。他庆幸自己没有喝太醉,要不然现在就该大喊大叫哭着吐在树身上了。
“怎么走这么早?”
“回去照顾女儿。”
“这车不错啊,看来松村さん混得可以。”
树戴上眼镜,北斗忽然想起这人其实也是近视的。东京夜幕下树的神情几乎称得上愉悦,他晦暗不清的侧脸让北斗有些来气。
“你看起来倒是过得不好。”
借着酒劲,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树耸耸肩,不置可否。蛮不在乎地表示自己何止过得不好,简直是悲惨透顶。
“就比如我现在都没找到地方住,酒吧的宿舍有蟑螂,超恐怖的。便利店的ロッカー里还塞着我的箱子呢。”
顾左右而言他,北斗想问的当然不是这个。
“怎么样,要不要收留我一下?”树笑得太梦幻了,他瘦伶伶的手腕搭在方向盘上,开车时的姿态堪称迷人。
为什么突然消失,为什么打不通电话,为什么举家搬走,为什么来东京,为什么瘦成这样。
所有被他死死压抑了八年的困惑、担忧、被背叛的感觉涌上喉头,可是北斗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掐住了,他想自己似乎患上了失语症。
对于重逢来讲这并不是一个太好的开始,他们最后交换了联系方式,就像每个老同学都会做的。树的LINE账号新得过分,一看就是刚建立没多久,翻来覆去也找不到这些年存在的证明。
“爸爸我要刷牙啦!”是瑛茉在叫他。
北斗应了一声,刷牙刷牙,不知道哪个牙医发表的论文说要帮小孩子刷牙。儿童牙医、儿童牙刷、儿童漱口水……北斗现在对一切有关儿童的东西都神经过敏。早在小家伙没两颗牙时他就对她的口腔健康风声鹤唳,如今瑛茉四岁,北斗承认自己每晚给她刷牙都在想:
她这样含着牙刷,被自己逗得咯咯笑的日子还能有几年?
树今天说得对,瑛茉在长相上完全随了妈妈。而她的母亲仓田晴美女士每每前来探望女儿,都要遗憾地感叹时间真是暴力的东西,她的行为举止和北斗几乎一模一样。
他们恋爱一年多,正是争吵与倦怠的时期,晴美的母亲去世,肚子里便传来了生命的消息。
迎接瑛茉是一个荒谬的命题,晴美因丧母之痛整日以泪洗面,而北斗早在高中毕业那年就是行尸走肉了。他们不约而同选择了沉默,各怀鬼胎、默契非凡,迫切地需要用崭新的生命形态来稀释巨大的无可奈何。
瑛茉当然是在期待中出生的,而北斗恐怕永远也无法对她说出“爸爸妈妈是因为相爱才有了你”。
但是他清楚地记得瑛茉出生时红润纯洁的笑容,那是春天送给他最好的礼物。北斗想他找到了另一个活下去的锚点,尽管是他一己私欲的余孽。
周一上班北斗如约见到了休假六个月返工的高地,他们是公司里唯二用过育休的男性职员。没休过此假的同事们怀着艳羡的目光等着一个春风满面的高地优吾,而只有北斗知道……
“早……”高地顶着两个大黑眼圈回来了。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凌晨四点还是不愿意放过那只丑鱼玩偶?!”
“那是人鱼汉顿。”北斗淡淡地评价道。
他们畅聊了一中午育儿经,严格来说松村课长是高地的直系领导,两人却因为来自同一所大学而相交颇深。
“那你呢,怎么感觉气色比我还差?”高地熟练地夹走北斗定食餐盘里的小番茄,长睫毛忽闪了两下。
“住家阿姨走了嘛,接送瑛茉还挺累的。”
“骗人。”
“……遇到了一个……很久没见的高中同学。”事到如今北斗也没有合适的词来表达他们曾经的关系,他没对任何人提起过树,以至于定义树的语言总是匮乏。
“嗯嗯,遇到了初恋,然后呢?”
北斗歪头瞪了他一眼,高地眯起眼睛看回去,最终还是前者败下阵来,重重叹了口气。
北斗曾经以为过上十年二十年,总有一天他会有勇气把这段故事像呕吐一样讲给别人听,事实是他连诚实地面对自己都做不到。
开会的时候北斗还在想树的那番说辞、树瘦脱相的侧脸和他吊儿郎当的口气。他看着电脑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始终是心不在焉。
如果不做点什么,树会不会再次消失。会不会很多年前他曾经也向自己求助,这个LINE账号又能存在多久呢?
直到高地悄悄戳了他一下:“问你还有没有问题了。”
“啊,没有了,大家辛苦,散会吧。”
反应过来的时候北斗已经敲下了长长的文字,他眼一闭心一横按下发送键,随后把手机扔到很远的地方。
城市另一端,黑暗中的青年把自己摔进被子里,反复看着屏幕上弹出来的LINE消息。
“要和这该死的小破旅馆说再见啦。”他低声对自己说。
【我家有空房间,要不要搬过来住?白天有空的话帮我接送一下瑛茉,也省的我再找阿姨了。】
“叔叔你叫什么名字?”瑛茉被北斗抱起来,手里还抓着一个小熊娃娃,有点腼腆地把头往北斗脖子蹭。
“じゅり”
“いつき那个?”
“エマちやん好聪明呀。”
瑛茉好像对树很好奇,想进来又不敢进似的在门口张望。
“要好好相处哦,我去做晚饭。”北斗对他们说。
如果瑛茉再长大一点,有自己喜欢的男孩或女孩,她会明白为什么爸爸在家里还要特意喷香水。假如她再成熟一点,有了自己深爱的人,她就会知道这个平凡的春日,突然闯进家门的じゅり叔叔,将不会错过她人生中的任何重要时刻。
当然,如今她只是一个会偷偷把鼻屎擦在睡裙上的小女孩,甚至还没有学会如何不着痕迹地弹走它们。她觉得这个叔叔凶巴巴懒洋洋的,看起来不怎么好相处。
瑛茉几乎是个缩小版的北斗。
早在十年前树就掌握了拿捏北斗的方法论,如今面对瑛茉更是信手拈来。等北斗缓过神来,树已经能轻轻松松抱着小家伙到厨房围观晚餐了。
“要去爸爸那边吗?”
树抱孩子的姿势不太熟练,好在瑛茉大度地自己调整了一下位置,两个人嘿嘿嘿地走进厨房。
“好香呀北斗。”
“好香啊爸爸。”
对于北斗来说这简直是做梦一般的体验,重逢迄今他都活在尖锐的不确定当中,如今这个场景过分美好,让他有点想哭。
树表现地太过自然,餐桌上他和瑛茉面对面合掌。北斗迟了一步,他看得太入神了。
“じゅり不吃汉堡排吗?”瑛茉突然问了一句。
“瑛茉想要的话可以给你哦。”树笑眯眯的。
两人的工作时间刚好错开,树有各种药物来维持他岌岌可危的睡眠,入睡时间颠三倒四,于是人也跟着神龙见首不见尾。
瑛茉说树有时候睡着睡着会突然惊醒,表情有点吓人。北斗想起他们的高中时代,那个总混在大叔中间笑得勉强的男孩,他知道树定时在约见心理医生。
“你把她接回家啦?!”高地意识到自己声音有点大,连忙捂住嘴。
北斗想纠正一下他嘴里的彼女,想了想又觉得那只会换来更大声的惊呼,只能点点头。
他试图反复强调这只是一个老同学,但显然没什么说服力,高地眼里仿佛北斗马上就要再婚了似的。
“她现在每天接送瑛茉,瑛茉也很喜欢她,落难白月光不都是这么演的嘛,别骗自己了。”高地这么说。
至于横在他们中间的是比高地想象中还要难以跨越的鸿沟,北斗依旧无从开口。他心事重重地拉开家门,看到树抱着瑛茉在沙发上睡着了。
树睡着的表情很丑,瑛茉也不遑多让,一大一小两个人张着嘴巴歪在沙发上,游戏手柄握在树手里。北斗没忍住笑出了声,因为游戏进度还停留在昨天自己和树打到的部分,那只能怪瑛茉操作不行了。
他先把瑛茉捞回自己房间,然后一把抱起树。没想到这瘦子看似轻飘飘的,骨头还挺沉,咚一声两人一起摔回沙发里。
北斗的头埋在树胸前,正尴尬到想死,树才悠悠转醒,又无辜又困惑地朝他眨了眨眼睛。树的皮肤很干燥,嘴唇也是,但他的眼睛好像永远含着水一样,看人的目光那么深情。北斗意识到自己在抖,想问的问题太多,他想求求自己别发抖了,这样看起来好狼狈。
他想到多年前自己也是那样发着抖用力去敲田中家的房门,也是那样发着抖跑遍了故乡的大街小巷;他疯了一样揪起酒店经理的衣领时在发抖,找遍了整个酒店也没有树的身影时抖得更加厉害了……
人生中最后一场来自春天的暴雨把他淋透,从此之后他活着的每一天都在和遗忘的力量作斗争。他们相识只有短短两年,而北斗需要花费数倍的时间来说服自己或许这个人已经死了。
“你明明……答应我了要来东京,要开始新的人生。”北斗的牙关酸到喀喀作响,用力地咬住下颌。
“我记得啊,我这不是来了嘛。”树安慰似的压低声音。
你来了吗,是为了我吗,这八年你都去了哪,做了什么,你和那些人还有联系吗。
北斗忽然发现自己也成了一个无能的大人,少年时他尚且敢拉住酒店门口的大叔,如今变得虚伪刻薄,成为了和他们站在相同立场的一员。
“你是不是……”
“我们先不聊这个。”
北斗含着眼泪侧头,嘴唇蹭过树的下巴,树很温柔地看着他,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偏头吻了上去。
仅仅讶异了一瞬间,北斗托起树的下巴猛地吻回去。客厅里只能听见两个人重重的喘息声,树的身体陷进柔软的沙发里,唇舌交融间北斗没来由发觉这竟然是他们第一次亲吻彼此。少年时期他是那样叫着树的名字在深夜给自己手淫,树是他的性启蒙教师,尽管那时他羞于承认这一切。
他们都硬了,彼此都默默松了一口气,至少对方对自己是有欲望的。树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起,酒吧有事找他,他要出门了。
他们开始时不时接吻,做饭的时候、北斗下班进家门的时候、一起看电影的时候……任何对上视线而瑛茉不在的瞬间,树都会露出那种索吻的表情,他对挑逗北斗这件事乐此不疲。
树第一次尝试做晚餐,北斗环着他的腰从背后抱住他,亲吻他的侧脸,夸他做得好漂亮。
“你知道吗?那天瑛茉叫你じゅり妈妈。”
树踹了他一脚叫他滚,北斗笑着抱起瑛茉:“瑛茉自己叫的嘛,对不对呀?”
他捏了捏女孩的小鼻头,瑛茉点头大声又叫了一句ママ。
相处至今北斗算是知道树其实是不吃肉了,瑛茉硬要喂他糖醋肉时树举起双手比了个投降的姿势。
“vegan”他半开玩笑地冲北斗扬起一边眉毛。
北斗当然不会相信他的鬼话,这其中藏着某些不愉快的过去,可那究竟是什么。
瑛茉毕竟也是有自己真正的妈妈的 ,晴美特意从国外飞回来陪她去冲绳旅行,临行前一天小姑娘拖着枕头来敲树的房门。
“怎么了?”远远没到树睡觉的时间,他举着平板坐在床上。
“舍不得……瑛茉舍不得じゅり。”
“瑛茉怎么不舍不得我一下呢?”北斗倚着门,故意蹙起眉头。
瑛茉咯咯地笑了,哇的一声爬到树腿上。
“爸爸好吓人!”
贴纸、过家家、玩丽佳娃娃,能试过的都试过了,怎么也不能让瑛茉心甘情愿睡觉。树扮鬼脸到脸都笑僵了,瑛茉仍然缠着两人再讲一个故事。
“那就再讲一个。”北斗抬头,久久地注视着瑛茉与抱着她的树。搬来之后他肉眼可见地胖了一些,人也没有那么冷峻紧绷了,他眼中闪过一丝慌乱,等着北斗继续往下说。
“很久以前……有一位小王子。”
树的瞳孔猛地一缩:“喂……”
“是那个住在星星上的王子吗?”瑛茉好像有点困了,打了一个小哈欠。
“这是另一个故事啦。”
他说这个小王子很厉害,走过很多地方救下了很多人。直到他遇到了一位吟游诗人,他把他从恶龙的手里救下来,他们成了最好的朋友。
“吟游诗人很笨……他把小王子弄丢了,他去到小王子居住的星球,那里的人说他死了,他们搬走,让吟游诗人不要再来了。”
瑛茉的呼吸变得缓慢而悠长,树的手慢慢收紧。
“于是他去找了那些恶龙,他跪下求他们,问他们小王子的下落,恶龙们叫他滚,说他是个破唱歌的,威胁他再敢来就把他吃掉。”
“小王子消失了,可他从来没有忘记他,从来没有。”
瑛茉睡着了,房间里只有一盏台灯还亮着,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北斗最后痛苦地闭上眼睛,他从来没有发现自己竟然这么爱哭,感受着树在身边的每一秒心脏都酸涩,牵动着五脏六腑一并痛不欲生。
“现在,我想知道,这一切都是为什么。”
房间里很安静,只剩下瑛茉有节奏的呼吸声。树最后深吸一口气,轻柔地把瑛茉送回北斗怀中,最后他终于一字一句缓缓开口。
“好,那我现在告诉你。”
树的表情几乎是视死如归,他低下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坚定又清晰。
“我杀人了。”
“姓名?”
“田中树。”
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北斗抬眼,年迈的检察官点了点头。她转着轮椅出了房间,替北斗关上房门。
“和死者山内的关系是?”
短暂的沉默,北斗能听见细微的电流声,纸页翻动的声音,然后才是熟悉的沙哑的男声。
“我是他以前的学生”
“具体说明。”
“高一的时候……他是我的班任,教国文。”
那是个挺文秀的男人。细框眼镜还不流行的年代戴着一副金丝镜,从不摆老师架子。同学们都喜欢他,树也不例外。
树的发育期很晚,刚入学时看起来还像个十二三岁的孩子,他太瘦了,骨头锋利的快要割破衣服。他坐在窗边第一排,像颗还没成熟的果实,很容易就能被班任注意到。
周记里树洋洋洒洒写了些自己的家事,他不靠谱的父亲、操劳的母亲、惹事的哥哥……他说他讨厌春天,讨厌学校里和他装着要好的朋友,山内把他叫到国文办公室,对他说自己也是。
“后来他经常找我谈话,问我家里情况如何,是不是过得很辛苦。他会请我去家庭餐厅吃饭,有时候开车送我回家,他说这是老师应该做的。”
“他对你第一次进行性接触是什么时候?”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大概持续了好几分钟,树的声音明显变得干涩而艰难。
“……开学后两三个月,老师把我叫到他的公寓,说是有东西要给我。”
山内给他泡了茶,水有点烫,树喝了一口就没再碰。山内开始和他聊一些有的没的,开始碰他,肩膀、脖颈、后腰。山内摸他的脸,说你太瘦了,都没有好好吃饭,最后亲了亲他的眼睛。
“你没反抗?”
“我很害怕……我把茶水打翻了,他忙着擦水,我逃走了。”
“继续。”
“后来……后来他经常带我去国文办公室,给我念俳句,批改我的作文。老师叫我小王子,说他懂我,世界上没有任何人比他更加懂我。”树的声音干涩而嘶哑,说到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山内从背后抱住树,拉着他的手说他会一直等着树。他说这一切都是因为树太美了,他简直像个勾引他的小妖精。这个社会不接受他的爱,但他希望树不要着急拒绝他。
“后来山内还有类似的行为吗?”
有的,在他的公寓里、他的办公室、他长租的酒店,所有假借补习之名的接触和爱抚。
“他让我保密,说别人知道了只会嫉妒我。”
“第一次发生性关系是什么时候。”
“高一夏天,快放暑假的时候。我哥的判决书寄到家里那天,我崩溃了,哭着去老师家找他。他说他知道一个短暂地让痛苦消失的办法。”
北斗的呼吸暂停了,他摁断录音,闭上眼睛把头砸向后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你和他上床了吗?”
“是。”
“你拒绝他了吗?”
“我……一开始是的。”
“你吻他了吗?”
“我……我不记得了,可能吧,也可能是他先亲的我。”
“你们吸大麻了吗?”
“没……我不记得了……”
“请继续。”
“他说他爱我,说我和其他的学生都不一样。他说他不会伤害我的,会连同我家人的那份一起爱我……”
“你还记得房间的样子吗?”
“黄色的墙壁……”树的声音开始颤抖。
“是黄色的吗?”
“我不记得了……”他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
“请如实回答侦查人员的所有问题。”
“我不记得了,我不记得了……求求你……我不记得了……”
接下来是男孩崩溃的哭声,铁链敲在桌子上伴随着急促地喘息,有人闯进来摁住他。半小时后审讯才重新开始,一切终于又回归死一样的平静。
“自那之后你们又发生过几次。”
“暑假的时候……很频繁,我几乎住在他长租的酒店里了,每周他都会来找我几天。”
“你当时认为你们是什么关系?”
“恋人,他说我们是恋人。”
“他有没有把你介绍给其他人?”
树的声音变得更为痛苦,他几乎只能用气声说话了:“有的。”
那家高级餐厅的灯光是昏暗的,树记得餐具很冰冷,山内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他向那个穿着考究的大叔介绍树,说这就是他提过的那个孩子。
“你的小王子,果真是聪明漂亮。”
这个称呼像一记闷棍,随后山内说自己学校有点事要走,于是餐桌上只剩下树和那个大叔。
大叔比他想象当中还要肥胖许多倍,一切都令人作呕。
那天山内开车送他回家,摸着树的头说好孩子,做得很好,你简直天生就是做这个的。
“这些人你认识吗?能指认一下吗?”
一张张人脸照片从树的面前滑过,他只觉得每张脸都差不多,他几乎分辨不出这些长了五官的面孔有什么不同。不……应该说他根本认不出五官了,只能一直大叫着不记得认不出放过我吧。
“你和他们发生性关系,是自愿的吗?”
树还停留在情绪决堤的余韵当中,沉默良久。
“田中さん,你是自愿的吗?”
树说他说不清,他表现不好的时候山内会拒绝联络他。把那些大叔哄高兴了山内会给他零花钱,驱车带他去梦之国,他们住在乐园酒店的顶层,那些时刻是那样幸福以至于他不得不继续做下去。山内哭着说他也不想这样可他就是太爱树了,他骂树才是那个婊子,除了他没有人还愿意接受他。
“你有没有试图和他分开过?”
“高一最后一个学期,我实在受不了了。我发消息给他说以后不要再见面了,他给我打电话,说我离开他就什么都不是,我是他的小王子,世界上只有我们是一类人。他威胁我会把我和男人去酒店的照片发到学校,又哭着道歉说都是我害的……”
北斗跪在地上捂住脸,后来的事他都知道了。山内被学校辞退,当然不是树举报的,那个男孩有信任他的父母、支持他的友人,于是一切都变得顺理成章。树从来都不是山内的唯一,只是在一个恋童癖的能力范围内、所找到最能接近儿童的孩子了。他们很快就断联,于是树开始用之前客人的联系方式选择自暴自弃。
直到他遇见北斗。
“你高三就不做那些了?”
“是……有个人开始劝我好好学习,我成绩有了些起色,也慢慢想通了点。我确实需要钱,也需要麻痹自己的神经,但是……他说人生的选择也有很多。”
真是笨,笨死了,为什么不愿意告诉我,为什么又把我说的话这么放在心上。如果能早点知道这些,我宁愿自己去做那个提刀的人。明明我都快要把你忘了,我骗自己已经迈入了下一个人生阶段,变成了可悲又可笑的真正的罪人,我凭什么让你重新回来找我。
“你们怎么又联系上的?”
山内从高三开始就像鼻涕虫一样再次黏上树的简讯、邮箱,所有可能的联系方式。他丢了工作、再也没有接近少年儿童的契机。他只是想重新毁掉树。
考试前一天他把那个塞满了照片视频的压缩包发到树的邮箱,不出意外,树还是戴着帽子口罩来见他了。瘦小的男孩身高已经长过了他,一脸不屑地让他长话短说。
“你是怎么勾引老师的、是怎么害得老师丢了工作的、怎么陪男人去酒店的、是怎么又脏又烂的,所有这些……你想让你那小男朋友听听吗?”山内的手顺着树的脊椎一路向下,摁在了他的尾椎骨。
树很擅长打架,一直都是,那是他哥哥教给他的。
山内被他压在身下,他的大脑一片空白,烟灰缸从桌子上掉下来,他接住了。
一下、两下、三下……
鲜红的血液混着浊白的脑浆,空气中浓得发苦的铁锈味弥散开来。原来人死了不过也就是一滩烂肉,红白相间,与案板上的红肉并无二致。黏腻的液体流得到处都是,渗透了地板的每一处缝隙。
一个东西骨碌碌地滚动,树意识到那是山内死不瞑目的眼珠。
与此同时春雷爆响,有若丧钟。
几盘录音的内容都大差不差,讯问员冰冷的声线一下下敲击着北斗的神经。同样的问题翻来覆去,树供述的回忆也愈发支离破碎。
你喜欢山内吗?爱他吗?你是否有先给他发出某种信号?是否收下了他的钱?为什么不报警?
山内打你了吗?武力压迫你了吗?他射精了吗?时间是多久?有证据能证明这一切吗?
八年后这些诛心的尖锐问题发出沉闷的回响,北斗攥起拳头哭到泣不成声。他顺着房间的墙壁慢慢滑下去,跪在地上吼出一声悲鸣。
他觉得自己太伪善了,录音只是对他最微不足道的审判。明明他才应该背负上成百上千倍的痛苦,凭什么只有自己在这场灾难当中独活,可那都换不来八年……乃至一个人八十年的平静人生。
春天是自杀高发的季节。
你会从树的视角看到另一种真相。
他原本已经决定好了,从老师断联的那天开始他就决定好了。他揣着最后一根香烟走上天台的时候没想到有人站在那里,而他们有着同一个目标。
“别哭……别哭……还好瑛茉去冲绳了,她看到你这样不得吓坏了。”树哭笑不得地擦着北斗的眼泪,居家服上蹭满了北斗的鼻涕。
“我只是想用自己的尸体把叔叔们吓萎掉啦。”
他觉得北斗还没想好,那样笨拙的书呆子还远没到生命结束的时刻,于是树把他救下来。
“可是怎么办呢……你好像总是把自己置于险境,我想那我就多陪你走一段路吧。”
但是树好贪心,他从死神手里抢下来的人给他许诺了一个未来,他开始为了北斗去审视和对抗命运。他不仅不甘心死掉,甚至还开始珍惜每一个瞬间。
铡刀轧下来前的每一个瞬间。
“你知道吗?”他捧起北斗的脸,“你知道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幻想被你爱、被你抱……”
他翻身跨坐在北斗身上,抬起北斗的脸强迫他和自己接吻。
“你不用为此感到愧疚,没有你我早就死了。”
树自顾自赦免了北斗的罪过,从此他的心不必在天涯被流放。惩罚有了栖息的地方,于是对的错的正常的超现实的一切都被树接纳。
“你找我的时候辛苦吗?我妈很不好说话吧……”
“她很好,她只是反复和我说她要带着小彗离开这里,我问她你去哪了,她说你去世了……”
北斗想起那些“客人们”对他的冷嘲热讽,问他多少钱,是不是和树做同一门生意的。故乡的墓地里没有一个他要找的墓碑,甚至于田中家的大门从此也紧闭不开。
北斗的吻细细密密地落在树的脖子上,动作间树发出一声闷哼,他们在黑暗中的浴室里草草冲了个澡。花洒的热水冲下来,这样谁也分辨不清是谁的眼泪。
很多年前北斗拼命把自己与那些变态做切割,以至于他忽略了自己因为这个人而产生的性癖好。树瘦削的肩膀、光洁的脊背和陷下去的腰窝,他骨头的形状毫不遮掩地袒露出来,整个人像一张紧绷的弓。
树率先骑上来,吻他的时候发出黏腻的水声,他含混不清地问他这些年和别人做的时候是什么感觉,有没有想起过他。
“嗯?和你妻子呢?你们上床的时候也是……”
北斗用力把他压在身下,用潮水一样的吻堵住了树的嘴。
他舔舐树的乳尖,树挺着胸骂他这是和女人做爱留下来的坏习惯,问北斗到底会不会,而很快他就骂不出声音。
北斗顶进去的同时树过电一般颤抖,他的手死死抓着北斗的后背。
“别怕……我死不了。”
这些年树一直觉得自己的双手沾满了鲜血,他再也吃不下任何肉类,也无法心如止水地拥抱瑛茉或者是北斗。他想他失去了爱的能力乃至于正常生活的能力,任何猩红的事物都容易唤醒那个雨夜的轰鸣、雷光闪烁间的血流成河。
北斗把他的手也握在自己的手里,一下一下亲吻着树的掌心,重复着没事了、已经没事了。
直到树哭喊着射不出更多东西一切才告一段落,而那时天已经微微亮,北斗无端联想到少年时期树的单人床,当年他们也是这样拥抱着入睡的。
几天后晴美带着瑛茉按下塔式公寓的可视门铃,是树来开的门。晴美的眼睛和瑛茉的一模一样,深黑色像潭水一样的瞳孔,树马上就知道她是谁。
“玩得还高兴吗?”
“冲绳的大海很不错。”她挑挑眉。
“简直是太棒了!我们给你们买了小贝壳!”瑛茉晒黑了不少,她挥舞着双手,蹦蹦跳跳撞进树的怀里。
直到这时北斗才打着哈欠从卧室出来。晴美翻了个白眼,大拇指在脖子上划了一下,示意他注意下那儿的吻痕。
“天,我不奉陪了。”晴美最后吻了吻瑛茉的额头,和她约定好冬天去欧洲滑雪的时间,噔噔蹬踩着高跟鞋进了电梯。
郊区的那间办公室外是繁茂高大的榉树,它的树冠骄傲地迎着下午的阳光,马上要迎来属于自己最好的季节,每一片枝叶都尽力向上抽挑着。屋内采光很好,身穿白大褂的女士最后翻阅了一遍那本厚厚的笔记。
今天就是最后一次了,她暗暗对自己说。
这是她就职以来接到过最棘手的患者,对话的过程中她多次几近崩溃,不得不去咨询自己的心理医生。她知道这个故事的全貌,每一年每一年她都最害怕春天,害怕那个瘦削病气的青年选择在某个春日结束自己的一生。
夏天要来了,她含着眼泪拉开诊疗室的门。这次是小女孩先抱着花走了进来,脸上沾了康乃馨晶莹的露水,像榉树芽一样饱满而蓬勃。女孩的身后跟着她的患者和那位伴侣,他们笑得很幸福,几年前她从不敢想象那种笑容出现在树的脸上。
“小林医生!我们来啦,じゅり要来拿他的就诊记录!”
夏天要来了,他们拥抱彼此,挥手道别。
接下来的一切都关于阳光、草坪和被无限拉长的影子,接下来的每一个春天都是夏日的进行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