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村北斗搬家时偶然想起高中时的京本学姐,在学校里无人不知的名字和脸蛋,仿佛只是走过,连空气都变得清新。北斗正巧相反,在学校里根本无人在意的透明人,入学一年连班主任都只是模糊记得班里有个孤僻的孩子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和大我说上话——因为自己粗心遗落的手帕
大我攥着那块印满美乐蒂图样的手帕找到自己,说的第一句话是“放学要不要一起去美乐蒂的便利店抽赏活动”
自那之后大我总跑来找她,早晨上学是,中午午休是,下午放学也是。大我总能在任何地方精准找到北斗,就算她躲在学校天台工具箱后的角落里,大我也总能踩着轻快的步子突然出现在北斗面前——带着阳光的温度
北斗在高中里无比幸运的交到了第一个朋友,她们在学校里形影不离,北斗庆幸自己遇到了大我,直到暗恋的男生找她搭话,开口的第一句是
“你可以把京本学姐的联系方式给我吗?”
北斗总觉得自己最近有些乐观过头了,被大我拉着一起到处乱逛的时候,居然真以为自己也是青春洋溢的女高中生了
她跟大我差太多了
不管是相貌还是性格,松村北斗这个人从里到外,跟长在阳光下自由耀眼的女高中生都不沾一点边,更别说是京本大我了
“大我你……喜欢他吗?”
“谁?”
“我隔壁班的那个,个子很高的混血儿”
“不喜欢”
大我的回答不带一点犹豫,北斗看着她的眼睛,面颊的柔软攀附夕阳的鎏光滑进眼眶,在瞳孔里变成闪闪的星光
北斗浑身颤抖地从梦中惊醒,她缩在床上大口喘气,血液全部冲进大脑,大我的脸一遍一遍在脑海翻涌,她想起大我的眼神,即使她从不用其他眼光看自己,北斗也不由自主地揣摩大我的话里每一个再平常不过的用词
本来就是毫无根据的,她却总觉得大我在明里暗里讽刺她,她梦见大我的脸,不断在黑暗里变幻形状,笑容和眼神都变得扭曲,在混乱里不断用尖利的叫嚷刺穿北斗的耳膜
北斗觉得累,整个人重新涂在床上时,就连平日喜欢的风声都变成了聒噪的雪花音,在原本寒冷的初春深夜里,融化成不分是非的流状物
“毕业快乐”
——松村北斗对京本大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她转身时几乎要狂笑出声,但她强迫自己只在心里,于是轻松的愉快挤满了全部的空间
以后再也不用见到京本大我了
对
以后再也见不到她了
北斗删除了大我的所有联系方式,有关她的全部都被北斗打包塞进储物室角落的矮柜里
而令北斗更高兴的是——京本大我在那之后从来没试图再找过自己
那明明就是很简单的事,她想找一下子就能把北斗逮个正着,但她偏偏真的销声匿迹了,北斗在心里暗暗觉得不是滋味
“松村北斗确实,不管对谁来说,一直都是不重要的人”
此后余下的高中生活里,北斗没再有过一个朋友。她想起自己小时候的那辆自行车,后轮两边有两个辅助轮,有天爸爸把两个小轮子拆了,让北斗试试骑双轮自行车,在爸爸松开手的一瞬间,摇摇晃晃的北斗毫不意外的狠狠栽在家门口的小路上,疾驰的汽车从身边擦过——松村北斗再也没骑过自行车
她有时总想,如果那天自己没把自行车骑出门,如果爸爸没松开手,如果那辆车没从自己身边擦过或者是……如果两个小轮还在,也许自己、也可以像在上学路上遇到的那些男生女生一样,骑着自行车,像风一样从身边掠过
……
但可惜车上没有小轮、那天的事也真实发生,她对自行车的美好幻想被轻轻打碎,而现如今她对高中生活的幻想……
冬日的第一缕寒风从北斗脸侧刮过,她想她是个不重要的人,即使今天她突然从世界消失,会知道,会流泪的也只有妈妈。她抬头看见逐渐攀上鼻尖的圆月,低头小声告诉自己并不需要那些,她不需要社交不需要友情不需要爱情,她只需要考上大学找到工作,然后自己一个人,安安静静过完一辈子
她加重咬字把“一个人”刻满心脏和大脑。她恍惚听见流水的声音;她嗅见轻飘飘的铁锈味钻进鼻腔;她听见刀片掉在地上;她看见书桌上凝固的深红——抱成软块的温热从手腕滑落。北斗垂下头用纸巾蹭过伤口,同样的湿热漫过唇角,咸涩的液体渗进口腔。北斗听见玻璃破碎的脆音
她需要什么?
一个人?
松村北斗变得开始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不习惯就回来住知道吗?”
“知道”
“不开心也回来住,好吗?”
“……嗯,好”
“ほっちゃん”
“嗯?”
“不开心记得给妈妈打电话”
“嗯”
松村北斗不知道大学意味着什么,简历上漂亮的开头,令人羡艳的光鲜,成为一个“合格的社会人”前的最后一步……
是什么?
北斗靠在车窗上思考
新朋友?
新生活?
不,不会的吧
因为松村北斗是个不重要的人
“这是你写的吗北斗,好厉害啊”
北斗想起大我手机上自己的博客账号,简洁的页面里是混乱不堪的文字,她从没觉得那些矫情又不堪的东西有什么美感可言,可大我却兴奋地凑过来冲自己大声说着
“你会得芥川奖的!北斗!”
不会的
北斗关上房门,新家四处弥漫着一股霉味。她莫名觉得自己也发霉了,从里到外生出霉斑,她似乎能闻见自己身上的味道,潮湿干瘪的苦涩充满鼻腔,她低头看见自己身上整洁的衣物,她愣在原地静静观察自己体内的角落,她伸手拉开窗户让墙外的茂盛替换墙内的腐败,她从包里摸出空气清新剂,让清甜的柑橘掩盖腐烂的黑斑
“你会得芥川奖的!北斗!”
“你会得芥川奖的!”
“你会的!”
“你会的。”
“你会的……”
一旦回忆起来,北斗就觉得自己像被掐住脖子强行按下播放键一样,她在脑中反复将大我的脸重组却总是差一点,她反复回忆大我的声音却总是浑浊渺飘的杂音。她不甘心自己总想起大我,又害怕自己总想不起大我
北斗第一次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因为我喜欢北斗啊”
“因为北斗是很好的人啊”
“因为北斗是我的好朋友啊”
“一生的挚友”
她堪堪回忆起大我的笑容
“一生的挚友”
京本大我于松村北斗而言又是什么?
“一生的挚友”
北斗听见身后的敲门声,她突然想起临走前妈妈告诉自己要跟邻居搞好关系,于是又放下东西转身匆匆跑去开门
门外空无一人,只有潮湿的暖风扑在北斗脸上,她低头看见地上放着一个精巧的小盒子,环顾四周没看见一个人。即使怀疑这是否是送给自己的,北斗还是弯腰将盒子捡起来,费力拉开卡紧的盖子——里面是一块手帕,工整的折成四方形放在盒子里,美乐蒂的图样和边缘的花纹鲜艳漂亮
是自己的手帕,是大我的手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