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reface

【不仲/树北】首都罗曼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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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ating:
Mature
Archive Warning:
Rape/Non-Con
Category:
M/M
Fandom:
SixTONES (Band)
Relationships:
Kyomoto Taiga/Matsumura Hokuto, Matsumura Hokuto/Tanaka Juri
Characters:
Kyomoto Taiga, Matsumura Hokuto, Tanaka Juri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6-03 Words: 16,357 Chapters: 1/1

【不仲/树北】首都罗曼史

Summary

但京本也从来没有说过喜欢他。他的动机成谜。松村想过,最好的结局或许是他是少爷众多露水情人中的一个,等他新鲜劲过去了,一切就结束了。只是,他为什么会选择自己这样的人呢?

Notes

*是7毛钱不仲和3毛钱树北无差(大概)

【不仲/树北】首都罗曼史

1. 罗曼始于最后一个春天

曾几何时他还是讨厌春天的,春天意味着花粉症和即将频繁出现的京本大我的脸。京本长着一张清雅的脸,然后手持最贵的单反相机在校园里招摇过市,摄影社几乎拿他的话当圣旨。曾几何时,松村北斗也是这群捧月众星中的一员,但相比天真蠢笨的同窗们,他的接近带着一层自认狡黠的用心——京本的双亲是首都多个大型会社的股东,财力雄厚,颇有话语权。松村不认为自己是个势利的人,但,你也知道,他三年后就毕业了,乡下的父母给不了任何照应,只身一人想要在钟鸣鼎食的首都立足,是件多么困难的事。更何况,他本身就爱好摄像,并非为了前程委身屈就。相机佬的事,能叫巴结吗?

他学习用功,只会在没有课的时候,带着相机步行到僻静的城市公园,打开录影模式,缓缓地靠近那些振翅的飞鸟,悉窣的昆虫,许愿池里弹力十足的鲤鱼。这种时刻他的心情总是洁白到几近神圣,而这也是他唯一能够回溯到乡下的时刻:在午后的教室里,他展开洁白的试卷,课桌是一扇紧闭的大门,他一笔一笔写下的工整墨水字是十七岁少年所能发出的最虔诚的叩问。你,松村北斗,寒窗苦读多年不是给你来这里悠哉度日的。每每回溯到这里,愉悦感便烟消云散。他木然地收好东西回到宿舍,紧闭门窗,翻开各种封面的备考资料,学到疲倦。所幸,播放他精心收集来的画面与声音就是最佳的放松。偶尔旁逸斜出一两笔人声,也并不令人生厌。他享受这种能够由自身全盘掌握、又能全然包拢自身的声音,这使他能够短暂地忘记家族遗传的耳疾,亦短暂地忘记这耳疾让他在人类社会所经受的所有难堪与辛苦。

摄影社的同窗们则不是这样。他们家境优渥,总是逃课,时而咋咋呼呼、呼朋引伴地嚷着去郊外“打鸟”,到头来湿地公园凉亭里散落一地竹签,好似真的从事过什么违法犯罪活动。京本倒是会认下真来扛着长枪短炮数个小时不停歇,但他嫌人群太聒噪,总是一个人寻着拍着就落单了。以至松村也被迫接下寻找失踪小少爷的任务,心中反感丛生:多大个人了还总是走丢。更可恨他在寻找京本这方面又着实有些天分,当接连几次在浅滩、草丛甚至石头缝里把少爷扒拉出来之后,这项“美差”就雷打不动地落在了他的头上。

而京本呢,如果说他先前对自己屡屡给他人添麻烦,还抱有一丝歉意的话,到后来松村一个人变成一个专业团队,他连好话也不再多说几句。只要附近松村的幽影出现,就面色一沉,满是不情愿地收拾好他那些昂贵的器材。两人一前一后无言地走到最近的车站。

“下次,”被头顶城市化象征的呼啸声淹没的那一刻,松村回过了头,少有的主动开口了。

“但凡有下次,能不能麻烦你,记得带手机?”

最后几个字几乎咬牙切齿,音色很重。

京本停下脚步。

“你很忙吗?”

列车驶过了,四周很安静。对方的声音徐徐得很稳定,但遣词造句却相当直率,甚至可以说是,刺耳。

“大家都很忙。”从乡下高中自考到首都名校的优等生冷静地说道。夕阳映射着他刚从图书室匆忙出来、忘记摘下的眼镜,于是他在离自己很近很近的地方看到了彩虹。

“但你应该特别忙吧,松村北斗。”京本不自觉地把他宝贝的器材从左肩甩到右肩,松村这才意识到这个小少爷居然是有些动了怒的。

“忙到社团活动总是迟到早退,一月一次的户外更是从不参加,总是无视别人以至于现在社里没人愿意和你搭话,也从不展出自己的作品——我真的很好奇,你进摄影社到底来干什么的?”

松村语塞,然而京本的质问又忽然点醒了他。一片混乱中,他敏锐而熟练地察觉了话里的关键,记忆里自己从来没有无视别人讲话,除非是间歇性耳聋发作的时候。这种时候通常伴随眩晕和恶心让他自顾不暇,若没有人在面前他当然不会意识到谁在喊他。社团期间确实发作过几次。然后他就把一切都搞砸了。是的,搞砸了。不,等等,还有作品,京本提到了他的作品。松村确实是有作品的。他莫名觉得京本一定会欣赏他的作品。这样一来,事情还没到无可挽回的地步,他还有融入摄影社,融入京本圈子的空间。“我,我可以给你看看我的作品。”他翻包。糟糕,摄像机放在宿舍没有拿出来,手机内存又早就不够用了。连忙改口道,“下次。”

京本皱着眉头,很疑惑地看着他。松村从这眼神中几乎读出了一丝悲悯。他被泼了冷水似的冷静了,只是嘴里还忍不住喃喃道:“下次,拜托了。”言语的废墟中,这既像在恳请又像在哀悼。

“不必了。”他听见京本说。

然后对方背过身,小心地把背上的器材包卸下来支在脚边,安顿完成一切后,抬起头看了一眼。见松村还待在原地未动。“我就在这边等司机,你慢走。”毫无情感的。

至此,松村的如意算盘堪称打得稀烂。

 

2. 上升的上升,下坠的下坠

松村很久不去社团了。

去年春天他和京本之间最长的一场对话引发了他世界目前为止最大的一次海啸。他最后还是将自己拍摄的东西上传到社团的公共邮箱里,终结于无人理会。在意识到自己彻底失去了融入那个圈子的“门票”之后,他压力上升得极其迅猛而严苛。耳鸣和眩晕高频率地折磨他,严重的时候还会呕吐。使他几乎连去公园录影这个小小爱好都无法顺利进行。理性(如果说还存在的话)告诉自己这并不是什么致命的问题。他还有知识,还有年轻,还有名校毕业生这个闪闪发光的头衔。不会完蛋的。只要他肯努力,首都仍然向他敞开,展示其天使的微笑和美丽的獠牙。

毕竟,首都的好就体现在它对一切都好。花粉症的时候吃过敏药就好,痛经的时候吃止痛药就好,听不见的时候,点头微笑就好。

接连大半年的就职碰壁后他意识到自己必须隐藏耳朵的毛病。尽管他在绝大多数时候都能够正常乃至十分高效地沟通。但没有哪个优秀的主管会容忍自己的下属随身携带这样一个不够优秀的隐患。他甚至上网搜索了体检用的听力测题逐一背诵以防不测,测题鱼龙混杂不知真假,但还好目前没有任何一份邮件通知他进入体检阶段。

就在这个时候,松村收到了摄影社的邮件,邀请所有毕业学年的社员吃散伙饭

他知道这是惯例,但对于很久没有收到“非坏消息”的他来说,这样一份东西竟然显得那么珍贵起来。他打开日历细细扫视了一遍所有安排,确信那天没有任何可能的意外或幸运之后,切换到消息界面回复了“1”。他甚至根本没有去想京本的事情。而时间已然进入灼热的夏天。

 

当包厢里同时出现松村和京本两个人的时候,气氛变得尴尬起来。不,应该说,当松村踏进包厢那一瞬间,原本和乐融融的餐桌就升起怪异的温度。他感觉耳朵开始发烫发胀,同时又似乎听到有人在窃窃私语:松村怎么来了?你们谁通知他了?不是我呀!京本那么讨厌他…

来都来了。又有人解围,坐坐坐。想喝点什么?啤酒,清酒,还是洋酒?大家同学一场,好聚好散,一醉方休。

“对不起,我不能喝酒。”

松村无法忘记此刻的寂静,这一秒,也许是十秒,一分钟。也许是耳疾又发作了,他独自一人被丢进深深的潭水。不,他的耳朵是很坏,但他的眼睛不会出错。他清晰地目睹十几个或不很熟悉或很不熟悉的面孔齐刷刷地向他回头,致以丰盛的注目礼,那些或者直白或者含蓄的眼神,将他牢牢钉在原地,空气的十字架搭建完毕,桌上的犹大逃无可逃。

“不,我可以喝...”

「戒烟,戒酒,避免过度劳累和强声光刺激,否则情况会一直恶化。」

“无醇啤酒。”他说。一滴冷汗顺着他的额头滑落下来,但愿没有被注意。

他被安排在了出入口的位置,好心的组织者缓解气氛,说松村既然不喝酒,手稳,那么正好适合坐在外边接盘子。松村倒也乐于做点事情以避免尴尬。店员的深棕色袖口在他面前来来去去,几乎碰到他鼻尖,伟大的近大远小规律,全场三分之二的脸被遮挡,那淡淡的油污味让他想起乡下的母亲,母亲手上的茧和烫伤也是如此这般新鲜,她做很多份工作支持他念高中、念大学。很快他便因为喝了太多的无醇啤酒而不得不溜去洗手间。

他本想蹑手蹑脚地回来的,却不料在推开门的同一刻与京本四目相对。迟到的京本坐在靠近门口的第二个位置。顺着京本的目光众人也转过脸来,又一阵无言。面对关系最僵硬的两人,谁也无法开口帮腔。最终还是京本垂下眼,视线指向他落在位置上的手机。

“刚才有电话打进来了,你看一下。”

“哦...谢谢。”

他拘谨地在裤子上擦干手上的水分,坐了下来。坐是坐下来了,却总觉得身边那个视线正饶有兴味地盯在自己的无醇啤酒上,这个想法又折磨得他如坐针毡。抬眼确认是不可能的,这太失礼了。索性低下头摆弄手机。对了,电话,莫非是採用通知?松村右手若无其事地将无醇啤酒送到嘴边,左手快速且用力地在手机屏幕上敲击了几下。比未接电话先撞进眼帘的是新来信,抱歉地说明刚才那通电话是误拨,实际结果是不採用。礼数周全的措辞连结这场意外竟透出一种冷漠的忧心忡忡,当然,也许是他想多了。

也许是他想多了。他又很莫名地觉得身旁的京本也洞悉了这场乌龙,目睹了他人生又一个小小惨败。京本,你为什么不动筷子,也不讲话?为什么不加入到他们的高谈阔论中?为什么总是且偏偏是你?提醒我这通该死的未接电话的,当年拦住我邀请我加入摄影社的,浪费我备考时间无头苍蝇般到处找寻的,最后和我撕破脸害得我事实退出摄影社的。都是你,你在戏弄我,到头来却像没事人一般,坐在我的身边,用喝过昂贵红酒的上下唇瓣,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透明的姜汁汽水。

“所以啊。”

有人喝多了,醉醺醺地大声调笑。

“到底是谁把我们松村喊来的?”

“无醇啤酒——下次记得坐小孩那桌。”

“哈哈哈!”

空调打得好低。松村身上蒸发的热气凝结成冷汗,在他的领口、腋下、小腿——一切与布料之间有所隔隙的地方游走。桌上的酒鬼很快对他失去了兴趣,随后大谈特谈各自的未来:修士进学,海外深造,继承家业,当然最多的还是企业採用。趁众人的目光都聚焦于某位天之骄子身上时,他终于把头埋到桌下,用力地、拼命地呼吸。

如果今天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该多好。

如果生命只是一场噩梦该多好。

 

酒桌上胡吹乱侃指点江山,个个牛逼得如同已在首都拿下二十套首付,酒过三巡后还得乖乖回学校住十平米宿舍。除了京本——此人是真的有房,而且不止首付。但后者秉持着一点责任心和东道主的情谊,坚持将他们送回学校。松村走在闹得很凶的大部队的最后,经过深夜的城市公园,树顶的夏蝉正发出他从未听过的嘶哑鸣叫。好吵。他有生之年第一次这么想,随即被自己的暴躁吓到。不是这样的,他辩解般想。一切都是他的选择,他的愿望,又怎么会感到憎恨?他只是实力不够,尚未达到首都的期许,却自大地盼着得到一点点垂怜。

所以,当京本最后送他到宿舍门前的时候——他们沉默地走了近五分钟,就像当年每一次走去车站那样——松村竟能够挤出一丝微笑,伸出手体面地与京本道别。京本见状犹豫了一下,颇有些不自在地伸出手,虚虚地同他一握:“呃,保重。”

“再见。”

松村正准备阖上门,忽然听见京本在外面喊了一声:“啊,对了。”

他于是又把门打开:“怎么了?”

只见京本站得很直,语速很快地说:“那个,其实,是这样的,我看到了公共邮箱的照片,就想到了你,嗯,然后其实是我用社团的电脑给你发的邀请,就是这次聚餐...”

 

又是你。又是你,又是你。

回过神来,他已经揪着京本的领子将他扯进宿舍,继而重重砸在门上。京本的后脑勺撞到猫眼上的金属零件,发出很清脆的一响。吃痛之余,还没来得及发出抱怨或咒骂,松村近在咫尺的被愤怒浸透的脸就让他忍不住抬起了下巴。他从前与方才都觉得松村是个极冷漠克制的人,车站前的恳求之声偶然至极如一场梦境,然而现在那个声音的幽灵分明又再次回到对方身上。生冷镜片后那双黑色眼睛燃起怒火就像宇宙中兀自猛烈燃烧的星辰。虽然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哪句话惹到他了,但确实是一场意外收获。他是那样隐秘地着迷于因他而起的脱轨,一如他当年屡次三番消失于郊外,一如他点击发送邮件于松村的那刻恶作剧的快感其实覆过善意(如果有的话),一如,他现在被撞得耳鸣阵阵,却古怪地微笑了,一伸手就拈下松村的眼镜。如果可以的话,他想研读这双眼睛——其中被隐瞒的、被压抑的、被粉饰的一切,而真相总是藏在千载难逢的机会里。

可令人失望的,松村并没有受他挑衅。被摘走眼镜后,人反而冷静了。他松开钳住京本衣领的手,整个人向后退却半步。看样子,那价值不菲的白衬衫多半难以恢复如初。

“对不起,请把眼镜还给我吧。”

他说着就低头去开京本身后的门。

就在这时,京本忽然灵活地往边上一闪,同时抓住松村的手腕,向前一拽,借力与对方调换了位置,就这样,松村被他抵在了门边。而他立刻抬高脚跟,不给任何反应时间地飞快地开始吻他。

松村先是发懵,当他意识到甜腥的汽水味道的瞬间,脑中如遭闪电劈过,猛然推开了京本。京本摇摇晃晃地向后倒去,伸手乱抓想要扶住什么东西。然而松村上前两步先行把他的肩膀按在了地板上,顺势半跪下去,一手从对方手里夺回了自己的眼镜。将它并拢合好工整地摆在桌面,另一手便扼住京本的锁骨,俯下身很重地压在了对方的嘴唇上。

愤怒、耻辱、惊惧,三股力量同时在松村心里交战。但此时他最希望的是带给京本同样的感受,是不抱希望地祈求让他也尝到这种难言的滋味。他用力咬对方的唇瓣,嘴里立刻冒出浓郁的血腥味,啊,原来饱尝名贵红酒的嘴唇受伤了也会流血,那为何要假模假样地作成一副不可侵犯?京本他凭什么——他的手开始扯京本的衬衫——他凭什么可以衣冠楚楚、皮肤光洁、小腹平坦。凭什么艰难险阻从来没有打搅过他的舒服生活,他却可以理所应当般给别人带来痛苦?

京本终于有些慌了神,吃痛并开始试着用手推他。松村丝毫不加理会。即使他的床就在半步开外,即使在这极其有限的空间做也会让他自己吃尽苦头,但他为了让京本感受这份痛苦已然变得百无禁忌。他要让京本在这简陋的学生宿舍里感受廉价的痛苦,在狭窄的随时都可能产生磕碰的地板上感受局促的痛苦,在他暴戾而冷漠的进犯下感受到永远无助的痛苦。

他对京本犯下不可饶恕之事,到头来自己也落得罪孽深重。

他本以为京本至少会掉两滴眼泪,没想到京本竟然始终咬紧牙关不置一词。他自己反倒一直毫不自觉地在哭。当他埋在京本的颈间不知是舔舐还是撕咬的时候,对方竟然抬起手,轻柔地拨开他的头发,替他擦掉了眼睫下的泪痕。

 

“我是真的觉得,北斗你有点可怜。当年是,现在也是。”

当这个令人恐怖的夜晚终于过去,京本坐在松村的床边,手背擦掉口周的血印,一边往身上套着皱巴巴粘了灰尘的白衬衫,一边说。

“你可以去报警。”蜷在角落的人说。

“报警?”对方像听到了什么离奇可笑之事一般,“北斗你知道吗,如果我真的不爽你,你会马上在这个城市里消失的。”

“…”

“说到这个,”他开始整理西装外套,甚至打领带,“城市公园下个月开始收入场费了,三百円一人次,是不是有点贵?当然,是对你而言。北斗,你很喜欢去那里吧。没有工作的话,连自己喜欢去的地方都去不了,是不是有点悲催?不过,我可以帮你找工作,你很努力,我知道的。”

回答这一切是比往日更冷硬的沉默。松村一言不发地起身,从柜子里随手抓了一件衣服套在身上,径直走到门前。经历了两次重创(或者说误伤),总觉得老旧的木门似乎多了几道裂痕。算了,谁管呢。他开门,锁舌滞涩,拉动时一连串吱呀作响。果然还是撞坏了吧。可是管它呢。他只想出去,跑远,呼吸一下新鲜的空气。随便京本怎么做,他现在都不想管了。至于城市公园收费的事,他还是第一次听说,以首都的物价来看,其实不算昂贵,他也还能负担得起。但他知道这件事情的提起本身就不是一个有关价码的问题。

 

3. 病娇少爷爱上我。

自那以后,一直到冬天,松村没有从首都消失,也没有再见到京本。而所谓“人生无常”说的大抵就是如此:当他本以为自己满盘皆输,甚至开始自暴自弃的时候,幸运就面带女神的微笑降临了——毕业前夕,他堪堪收到了一家心仪公司的採用通知。自然,耳朵的事情也瞒天过海,体检并未做这方面的细致检查。

毕业后他进入了为期六个月的实习期。他依然很努力,从不懈怠。但谨记着之前教训,公司的酒会一概不参加,连新人欢迎会也托辞婉拒了。这让他在公司里颇有些被另眼相看的意思,但好在有个叫田中的也从不参加酒会,而且态度比他还强硬,性格比他还恶劣,公司似乎已见怪不怪。因这,他倒也没有成为那个被枪打的出头鸟。

那天下班之后,他拐到街边去买了新鲜出炉的可丽饼。自从他学会戴隐形眼镜之后,蒸汽也不再使他烦恼,毋宁说扑面而来一股令人战栗的幸福。那家小店总是不吝涂上厚厚的巧克力酱,一口咬下去很能驱散积攒一天的寒意与疲惫。可丽饼外面包了厚纸,但还是烫到指尖,松村将它在两手之间交替倒换散热。没想即将走进车站的时候,光顾着注意脚下的台阶,手上力道控制不好,可丽饼伺机便从纸袋里一跃而出,伴随着残酷的“啪嗒”一声,仰面落在了台阶上。内陷滚开,桃红柳绿地像一朵反季而开的艳花。

松村看了看空掉的纸袋,怀着悲伤的心情蹲下来拾起那尸体,用纸巾擦拭那些终是与他无缘的巧克力酱。好在已经过了下班高峰期,他想,否则场面会更糟糕。只是祸不单行的是,当他终于处理好残迹站起身时,或许是因为速度过快,眼前整个黑去,耳朵也呼应般地发出阵阵乱鸣。他迅速地抓住扶手,避免了自己整个栽倒下去。与此同时,一种久违的、然而相当熟悉的不安感,又在心中潜滋暗长上来。

人的生理机制是那样的怪异。上午主管对他说的话突然跳进他的脑袋,“松村,你要多和大家沟通。”那时他只当是上级随口提点他一句,并没当回事。现在却伴随某种被称为征兆的事物显现,如橡皮糖般迅速地扭曲变形,并将他的心紧紧地包裹起来。到底是什么意思?主管为何偏偏在会议结束时说?为什么只对他说而不是对别人说?为何要单单强调“沟通”?“和大家沟通”?他又在什么时候不小心无视了他人的话吗?还是说他拒绝参加酒会的事情其实一直点燃着某人的怨恨?在什么地方有什么对他不利的事情确实在暗暗发生,只因他听不到、思考力衰弱、大脑混乱,所以不知道而已....

他感到有些窒息了。一套机械的动作刷卡进入月台,周围来来回回的上班族和学生又让他幡然地呼出一口气。大家都是这样。不是吗,在脆弱的自知下被什么巨大的东西推动着向前行走,发现这座城市所含情脉脉给予的所谓保护只是保护着“应受保护的人”,一种循环论证,一种同义反复,于是交替着猎物与猎手的身份与随时降临的危险或称机遇周旋,但更多的时候是读些书看些电影像阳光下的小虫子一样忙碌又疑惑地分解身体不断产出的痛苦...不,这个想法太过消极,应当是一种幻象。否则的话,为何人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呢?

松村走出车站,往租住的公寓楼去。没有吃上可丽饼,寒意变得难以忍受。为了忘却这一点,他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耳边。冬天还有除了乌鸦以外的鸟叫,真好,他辨认出来是乌鸫的声音,还有很精神的中气十足的斑鸠作背景。他想打开手机的录音软件录一些声响回去,又觉得不甚过瘾,遂打开摄像头,尽可能保持手机平移,一路拍摄人烟稀少的街道直至公寓。

他迫不及待地回放自己录下的画面,自从就职活动以来很久没有拿起摄像机,手远不如之前平稳,但也无妨留给自己欣赏。他趴在桌上,透过显示屏凝视这条他尚未走熟,但终将走熟的街道:笔直而叶片茂密、排列工整的榉树,相比首都中心不那么密集的房屋,在空无的马路旁兀自滴滴作响的红绿灯,偶尔驶过的汽车,还有巴士站台...以及站台前站着的那个非他所愿却异常熟悉的身影。

按下暂停键,他把时间向前拨去。回放。

再回放。

不会有错了。这个突然出现的人,这个穿戴着帽子围巾羽绒服的身影,就是那个至今仍时不时出现在他午夜梦魇里的怪物,知晓他不堪过往与丑陋模样的秘密本身,那个京本大我。

松村下意识地望向窗外。自然,在这里是什么都看不见的。

鬼使神差地,一种强烈地想要确认什么的欲望,促使他抓起手机就冲下楼。后者静止在那个模糊的身影上然后默默息了屏,楼下夕阳的余晖迅速地黯淡。他花了几分钟从公寓跑到巴士站台。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在他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就与京本面对面了。

京本仍然保持着录像里的姿势,站在原地未动。在看见他之后,双手揣在兜里,平静地向他微笑。他的身上再次出现了松村用理性所拆解不了的直觉的一面。

最后他们在附近商场的咖啡店坐了下来。

 

“你有没有好奇过,在店里买下的六分之一切块蛋糕,剩下的五块都被谁吃走了?”

京本翻着菜单问他。这里的点心颇实惠,但似乎不合少爷的口味,他最后点了杯桃子味的汽水。上桌时扑面而来一股春天的气息,将窗外的隆冬驱散,叫人晃神。

松村不会告诉他,如果没有之前发生的一切,那么京本和白桃汽水应当会成为一组神秘的意象在他的心里留档。只是现在,似乎是为了弥补没有吃到可丽饼的烦恼,他点了一块巧克力千层蛋糕,开口却回答说:相比之下,我比较好奇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京本说他在等车,车迟迟不来,大概是搞错站台了。他无所谓地摆摆手,又问北斗你呢,你为什么会到这里,还跑得这么着急?

“因为我不小心拍到你了。”

松村有些不好意思地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京本一边看一边挑起眉,表现得很有兴趣:“诶——北斗,你还是老样子呢。”

京本说,他在社团的时候就注意到,相比画面,松村重视的似乎是声音。摄影是光与时间的艺术,松村却拍了很多视频,而且他的视频缺乏显而易见的故事性,有的只是不断放大的螽斯、山雀,甚至只是风中翻来覆去的银杏叶。

“你莫非其实是想当一个音乐家吗?”

那种声音很美。他补充道。但这种美不是他用自己的耳朵听到的,而是通过松村所听到的而听到的。技术只是一部分,这是需要绝对安静的心灵才能听见的声音,而后再通过感激和爱将它们传递出来。

“谢谢。不过,我好久不拍这些东西了。”

外面下起了雪。没记错的话,这是首都今年的第一场雪。它带来了某种戏剧性的煽情,又仿佛暗示着一切归于伊始,归于洁白。这是对于人类而言具有极大诱惑力的东西。每个人都怀揣着渴望消除的往事,而它清洁美丽仿佛能抹去一切,并且在原地留下淡淡的栀子花香。或者是任何你的母亲常用的洗衣液、皂粉味。母亲。

松村躺在京本的怀里就像躺在母亲的怀里。京本真的是个非常奇怪的人。他想。他们喝完饮料又吃烤松饼和圣代,一直聊到夜色阑珊,仿佛是久别重逢的挚友。从咖啡店出来京本邀请他去酒店,他就着了魔一般跟在后面去了,顺理成章得又像情人。可他们之间明明发生过那么恐怖的事情,不知什么时候上面爬满了蛛丝,变成了一种诡异地缠绵悱恻。他确实怀疑不是自己疯了就是京本疯了,但一切容不得他思考那么多那么深,京本的体温带着不属于这个季节的湿意将他的身体带到距离这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亲吻京本的时候他感受到的竟是来到首都后从未感到过的真实与完满,它在某种程度上超越了採用通知、城市公园与可丽饼。但他仍不清楚这一切究竟是与京本有关,还只是恰巧在有京本的时候发生了。

松村醒来的时候京本已经不在,但他并没有感到慌乱,觉得京本丢在身旁的一次性睡袍的褶皱很像一只蝴蝶。他对昨日的感想也轻飘飘的,说不上是具体什么心情,总之既然不过分沉重那么想必是件好事。这样的心情在看到京本留给他的私人联系方式之后达到了新高,下楼吃早餐的时候既拿了酸奶碗又拿了羊角面包——通常他早晨是吃不下这么多东西的。

他一边吃一边习惯性地打开手机看商业新闻,首都的某某企业并购了,破产了,上市了,或是逃税了,高管被抓了,涉案金额是他一辈子都摸不着边的天文数字。但今天他突然想到京本也生活在这个世界,他通过每日新闻隔着屏幕嗅一嗅气味的世界。京本毕业之后好像也在他家族控制的企业就职了,他从来没有在松村或其他同学的面前提起过这些,但从他裁剪讲究的穿着、如果愿意就能够永远得体的举止、与摄影界名人的熟识甚至在开房时酒店的选择上,都无时无刻不让人注意到他与他们之间存在的某种鸿沟。

当然,只要不去自不量力地撞冰山,鸿沟就能暂时隐于水下。京本将它驯化得很成功。

叮咚。京本通过了他的好友申请。类似一种动物储食般的本能,他将这一信息轻飘飘地划开,接着看新闻,看那些严肃的汉字词在眼前滚来滚去。

又一声叮咚。消息类型为图片,请点开查看。

松村立刻关闭了盘旋他眼前的新闻界面,像一条咬钩的鱼游弋着被牵引来到与京本的聊天框。

聊天框是崭新的,里面只有一张图片。一分钟前。小小的角标瞬间从“未读”跳到“已读”。

那是他和京本的照片。只是照片上的他双眼紧闭,面部放松,看起来什么都不知道。

 

4. 黑山羊

看来这顿早餐还是吃不下了。

剧烈的耳鸣和窒息感叫他的世界整个天旋地转起来,他用力地扶住桌子,然而双手控制不住的颤抖让整个桌子都跟着摇晃了起来,手机从桌角哐当一声滑落。晕眩中他模糊看到有客人在抬头望天花板,似乎想确认角落的小小混乱并非地震引起。这让他觉得自己非常惹人注目,非常...可笑。

京本现在在哪里笑呢?他的存在是否就意味着为他提供笑料呢?整个事件如同串联的电流般在他脑海里以无比清晰的形状亮起。简直令人难以置信,他怎么会这么轻信、单纯、愚蠢至极?就这样相信了一个养尊处优的少爷会独自跑到首都偏远的角落乘公交车,这样巧合地被他拍到,还在原地等待了超过二十分钟,然后两人又像没事人一样吃甜点、畅聊,然后去酒店...是的,这古怪、浪漫、不可思议,就像松村从前看过的任何一本爱情小说,但这也恰恰是不可能在现实中发生的。至少在这个首都是不可能,如果发生了,那么必然是一张绝缘的罗网。

想来京本是打算报复他。

酒店侍应生慌里慌张地喊人赶到的时候,松村已经坐在原位上一动不动了。他的脑海里像坏掉的电影放映机一般机械而混沌地跳跃着未来的残篇断简。是的,这张照片流传出去,他的工作肯定泡汤,对于他本就不大的交际圈更是雪上加霜,说不定还会传到他父母那里,他们还在为他在首都安身立足高兴呢。虽然他们老人家几乎不会用手机,但你永远不应低估人们的猎奇心和传播癖。

叮咚,又是一声消息。

松村往那个地方瞥了一眼,慢慢地伸出手把手机捡了起来。他感到自己周身的力气都已丧失了。不过停顿了一下,他还是解锁手机。京本又给他发了新的东西。

「北斗,你怎么不说话了?被我吓到了?」

「抱歉抱歉,我是开玩笑的。」

「你是不是害怕我传到xx会社?你放心,我哪里都不会发的。」

「相信我,这真的是个玩笑。我现在已经删了。」

小猫挠头的表情包,每隔一句就发一张,当逗号用。松村觉得京本或许是想让气氛变得比较轻松,但在某种化学反应下这其实让他的诺言显得更加轻率。

你看,自己明明从没说过,他却清楚地知道自己所任职公司的名称。

他从中嗅到了一丝威胁的味道,虽然京本并未提出任何要求。他当下也只能半信半疑。还好,这种状态其实也不过是延续了他工作时候的状态:永远担心是不是听漏了什么东西,无视了什么人的话;永远在刀尖和海浪上行走,提防着不知何时到来的命运。

而且这件事也像他在公司的生态位那样无从确认起。在公司里,几乎没有人会主动和他聊工作之外的事。只有田中会在他因为拒绝酒会或性格原因被人揶揄的时候过来呛对方两句。此人从外表来看完全是个刺头:染发、瘦得惊人、带偏光墨镜和大金链子,歌舞伎町一抓一大把,就是不知道怎么被招到首都这个正经公司的。

但松村知道田中其实是个挺好的人,他甚至有点羡慕对方这种我行我素的态度。在茶水间相遇的时候他开始鼓起勇气和对方聊天,而对方也总是好脾气地回应,并不烦他。久而久之,他开始偷偷将田中作为他接收整个公司舆论风向的信号塔,并从中获得些许安全感。

他还是会和京本见面。倒不如说,只要京本开口,他不敢不和他见面。当然,要说他不愿意,那似乎也没有。他也许比京本本人更期待那些时光。京本会在他下班的必经之路上买好热气腾腾的可丽饼等他,会用很随意的语气聊起他最近又去看了什么摄影展、其中又有哪些有意思的作品,会盘腿坐在高档酒店的床上打游戏或者看动漫,嘴里嘟嘟囔囔,会在松村洗完澡从身后抱住他的时候丢掉手机顺从地仰倒纤细的身体陷进床单,会在他被困痛苦梦魇的时候很温柔地抱着他的头说没事的,没事的。

但京本也从来没有说过喜欢他。他的动机成谜。松村想过,最好的结局或许是他是少爷众多露水情人中的一个,等他新鲜劲过去了,一切就结束了。只是他为什么会选择自己这样的人呢?

 

“…我怎么当初会选择你呢?”

当真听到这句话,不是来自京本,却是他的直属上司。这也并非借题发挥。松村在工作中犯下了一个绝不能犯的错误,涉及到一个大型项目和几百号人的努力。上司发火,他是很能理解的。

但这一切的起源只是因为他耳疾发作,漏听了几句话。然后又阴差阳错地把它们和另外一些事情混淆起来。事发之后,松村获得了停职一周的临时处分,但事情还没完。情况是,如果不给出一个他们看来合理的解释,那么处分之后等待他的就是被公司开除。

无数夜不能寐的反复权衡,使他最终下定了决心:坦白自己的耳疾。这样一来,他们至少不能开除他了。但他的估计还是过于乐观:得知这件事情的领导们又加紧开了几天会,会后找他谈话,循循善诱、恩威并施、言语威胁,总之话里话外让他自己滚出这个公司。

松村再次理解上司的决定。他也觉得自己罪不可赦,留在哪里都是祸患。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愿意为此失去工作——事实上,他绝不可能放弃他的工作。失去工作就意味着离开首都,而首都的自己又仿佛比其他任何时候的自己都更接近于真实的自己。

他就是在这个时候忍不住向京本诉苦的。

每每回想起来,松村还是会痛恨这个选择。但,如果他能够对自己诚实一点,就会承认即使他什么都不说,任凭自己“被辞职”,他迟早也会把这件事情告诉京本。当然,到时也许就可以用上“解释”这个词,但也只不过是听上去体面些。如果千变万化的世界上真的存在什么无法改变的东西,那么一定就是人的命运。这些极细密的东西早已顺着学科测试、每日新闻和饮用水流进他的四肢百骸。京本说他的眼神像受惊的兔子。一张看不见的罗网将他紧紧缚住,吊了起来。他看到上面同样地吊满了自己:十八岁第一次坐上新干线的自己,初到首都踌躇满志的自己,和京本翻脸冷战的自己,还有惊慌失措从宿舍夺门而逃的自己。他们张了张嘴,一齐说不管在什么时候不要放弃呀!但眼神却躲闪着并不坚定。京本说你别害怕,我可以帮你解决这件事情。

“因为我知道北斗很努力。”

松村手拿吹风机给京本吹头发,心不在焉,后者则微微垂着头,似睡非睡的样子嘟囔出这一句。松村听见后手开始不自觉地发抖,吹风机不是离得太远就是太近,给京本烫清醒了。他蹙起眉头扭头问松村在干什么,松村干脆直接把吹风机关了,自顾自地摇了摇头,说:“不要。”

“不要什么?”

“不要。”

京本歪头看了看他,一把夺过吹风机自己跑到浴室吹了。松村想,他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呢?想必是听懂了,但装作没听懂吧——这种掩饰和沉默就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松村把自己扔到床上,手背遮住眼睛,透过指头之间的缝隙,窥伺天花板上一线过于刺眼的光明。可以了。他想。至少今天他可以安心地入睡了,为他已就其自尊心的保全作了最小必要努力。

 

一周之后,松村再去上班,果然风平浪静。但经历这种风波后,任凭谁都会感觉到周围的目光闪烁而不怀善意。同事们可能并不知道背后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是即便靠想象也能勾勒出一个不那么敞亮的故事。更别说故事的主人公是一个沉默内敛、平时办事谨慎地像机器人,关键时候却掉了链子且患有可能影响工作的耳疾的,松村北斗。看得出来,上司为了让他“不影响工作”,还是费了脑筋的——如果真要说有什么物理意义上的变化的话,那就是松村被派出外勤的次数大大增加了,一些不大重要的跑腿工作被交给了这个代罪之身。而他已然十分感激地接受了这份幸运,因为地方出差一来一回至少两三天,多的长达好几周,他在这段时间内可以避免见到京本。而一同出差通常是那个同样不怎么受待见的田中。

说来也怪,他和田中在一起的时候,总能很随便地聊些有的没的,冷场了也不会觉得尴尬。

有一次,他们将车停靠在路边休息,田中问他哪个学校毕业的,他报了母校的名字。田中不以为意地挑了挑眉:“啊,我想起来了,这些年新招的全是高材生。”

“那田中先生你呢?”

“我?”田中错愕地笑了起来,点烟的手指都顿了一下,“我可没读过大学。”

轮到松村震惊了。他看着田中是比他大些,但也不至于作为一个高中毕业生能被招进来的程度。“呃,这是怎么回事?”他脱口而出,又顿时觉得有些失礼。

田中宽容地笑了笑:“我和这个公司的创始人是高中同学,我一开始给他当司机的,后来公司大了人手不够,我就被提拔到管理层了,然后一直到现在。”他抽了一口烟,把车窗慢慢地摇下来,“不过前两年他走了...现在上面是什么情况我也不清楚,不过看情形,我或许有些危险吧。嗯,毕竟我其实什么都不会。”

是了,否则也不会沦落到跟我一起出外勤。但松村闻言还是倍感惊讶,他说:“田中先生很擅长工作。”此话不假,他的确受到田中许多照顾,后者虽然外表古怪张扬,但为人处世很是老练,尤其是做事细心,连谨小慎微惯了的松村也感叹其滴水不漏。

只见田中变魔术一般从包里掏出两个饭团,将其中一个连同七味粉一起递给松村,说:“别喊什么先生了,我看过你简历,我们同龄。你叫我树就好。”

松村愣愣地接过来:“...树,你不是本地人吧?”

“嗯,我十几岁就来首都了,但出生在乡下。”

田中拆开自己的饭团吃了两口,边吃边低头刷手机,松村也面向窗外放空。刷着刷着,田中突然“啊”了一声。

“田中...树?”松村下意识没改过口,一不小心叫了个全名。

他本以为对方会就此说些什么,哪怕吐槽他两句。但是田中一语不发,盯着手机,拿饭团的手以极轻微的幅度颤抖。松村注意到他的脸刷白如纸了。

他立刻也打开手机。平日一潭死水的工作群正同时翻飞着数十条消息,从头看到尾并不需要多长时间,但松村也和田中一样呆在了原地。

最初的消息是有人惊异传真机打出了一张奇怪的图片,配了一张有点模糊的图,拍的正是传真机吐出纸张的样子。紧跟着爆发了一阵集中应和,但再也没人上传清晰的照片,而是纷纷以一种达成默契的口吻开始小心翼翼地聊,以“他们”指代那张传真上的内容。群里的气氛是一种蹑手蹑脚的兴奋,大家都在兴奋。

不知过了多久,田中颤颤地给自己又点上一支烟:“北斗,你怎么看?”

“我觉得,最好是回去...看看。”松村觉得自己的脑袋快要爆炸了,但还好没有引发如上次那般严重的晕眩。

田中说:“好。”他顷刻又把烟掐灭了。

回到公司已是傍晚,正常来说,这个点大部分人都下班了,但松村望向写字楼上方还是灯火通明。他心中的不安愈发浮出水面,但面上的镇定却还能维持。他甚至有余裕去思考田中的反应——他从来没见过对方如此紧张的模样。很快他就会得到答案。

走进楼层办公室的时候,松村才感到脸上有冷汗流下来。四周的同事们站的站,坐的坐,却都一言不发。考虑到一场八卦正在发酵,这样的群众态度并不是一个好征兆。他看到自己的位置上也赫然躺着一张A4纸,终于引发了切身恐惧,上前几步将它死死攥在手里,隔了几秒,才装作若无其事地打开——是的,这一秒他感到的轻松多过错愕,因为打印照片的主人公并非他和京本,而是田中。田中树和另外一个他不认识的男人,而这种级别的亲密显然来自一个满怀恶意的报复。

他抬头。看到田中也站在了自己的座位上,面无表情地盯着这出杰作。

周围并没有传来那种狗血剧中常见的很放肆的窃窃私语声。或许是他耳朵的毛病又犯了,松村想。不过这样也好,要他听见那些声音,将会是一种残酷的伤害。

但是,田中有他这么幸运吗?此时此刻,他才是站在风暴中心的那个人。他会不会已经听见了恶毒的流言蜚语,看到了令人茫然与恐怖的未来?对不起,他十分抱歉地想着,低头将那张纸揉成一团。如果树能和我一样听不到就好了。如果树也像我一样总是被袒护就好了。哪怕这背后的事情阴暗腌臜。明明我是那样坏,而树是那样好的人。

办公室的人看尽了结局,见等不出花絮,纷纷心满意足地走了。又仿佛过了很久,田中推开玻璃门向他走来。他说:“陪我喝杯酒吧。”

松村没有理由拒绝。

 

田中喝了一杯又一杯。而松村时隔一整年再次打开无醇啤酒。田中看着他生疏地使用易拉罐拉环,深呼吸,而后视死如归般地饮下第一口,默然无语,过了一会儿说:“北斗,你过得挺不容易吧。”

松村觉得胃里翻起一股海浪,一种晕船的感觉,使他想把全部恼人的积郁和盘托出。但他压制了这样的愿望,因为今天是田中的场合。田中遭遇了不幸,而他陪他来喝酒,不是令他自己大倒苦水的。而田中似乎已经看穿了他的顾虑,摇了摇头说:“不要紧,你不用在意我。反正我早晚也要另谋高就的,哈哈。”他甚至还能笑出声。

“仍在首都?”松村问。

田中盯着他愣了几秒,才晕乎乎地答道:“…嗯,嗯,大概吧。”

他喝得有点上脸了,从双手支撑在桌上,最后变成半个人趴在桌上。一边喝一边跟松村详细分析并辱骂了他前男友祖宗十八代,说这种首都土著就是又冷又心狠又会骗人,要不是念着傻逼爱情他早就回老家搬砖了。对了北斗,你有没有想过离开首都?你当初又为什么要来首都?哦我想起来了你是考过来的,你们高材生肯定是要往大城市发展…

松村打断他:“不是,是我自己想来的,也是我自己想留下的。”

“为什么?”田中眨眨眼。

“因为…”

他来的理由还能称其为理由吗?

少年在作文纸上写下梦想时就知道那不过是个用谎言换取分数的交易。他很少和父母通电话,如果有,那也只是报喜不报忧。如果他们知道他在这里过得很辛苦,一定会劝他回家。

那还有什么是他必须留下的理由呢?

松村想到了京本。曾几何时他们是一枚硬币的两面,是天上的启明与长庚,彼此不解、不容且不相见。而现在一支利剑贯穿他们心间,让寒暑扭转,日月同辉。正因为没有真实可言,所以他和京本之间也没有虚假。就如同京本确实没有说过喜欢他,但也没有说过喜欢其他人。他于是想出了一个理由。

“...因为我爱人在这里吧。”

话题再次绕回了傻逼爱情,田中只好苦笑了。过了一会儿,他给自己斟酒的时候,突然开口道:“那挺好的,多浪漫啊。”

松村反应了好久才意识到他在说自己。

 

5. 逃离:不够罗曼的罗曼史

“我有一个同事。”

松村向京本提起田中的时候,往往这样字斟句酌地说。

“他看上去特别特别的不良。但你知道吗,他其实每次逛商场都会忍不住给他对象买玩偶,尤其是那种小兔子的,毛茸茸的。”

“诶——”京本眯起眼睛向货架上方看,松村踮脚帮他把最高处的红酒取了下来——他次日中午要去赴宴,遂让松村下班后陪他来商场挑伴手礼。夏天快要过去了,可是天气还是很热,松村每天裹在西装里来回通勤都觉得自己要窒息,而京本只穿了单薄的短袖长裤,来到冷气十足的商场之后显得有些缩手缩脚。

“那你同事挺可爱的。”将红酒放进购物车后,他轻描淡写地评价道。而松村在这些百花缭乱的品牌中迷路,言语也渐渐晕头转向起来。

“这个同事,他最近辞职了。”他说。

“是吗。”京本睁大眼睛看向他。他的眼睛很亮,其中有一种天真,但却缺少那种符合语境的惊讶。“为什么呢?”

“因为他被他对象,嗯,应该说是前男友,陷害了。然后他说自己在公司待不下去了。”

“唔。”京本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个话题于是从他们中间流淌而过。“北斗还有什么要买的东西吗?我待会一起结账。”他说。

结果,除红酒以外,他们还提了一大袋葱姜蔬菜冷冻肉走出超市,起因是松村最近想自己在家里做菜。他提供给京本的理由是提高一下生活自理能力,引得少爷惊叹连连,而事实上,他只是想给自己找点麻烦又不重要的事情转移一下注意力:如果他周末能够专心致志地守在厨房里严防炖牛肉糊锅,他就能短暂地忘记下周所要应付的工作与不得不在没有田中的公司里消磨午休和晚餐。

京本帮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整理进冰箱——说是整理,也不过是毫无章法地乱塞。好在松村也并非十分注重生活条理的人。他看了看自打搬进这间公寓起就没有开过火的灶台,福至心灵,很突兀地开口道:“你饿吗,要不要留在这里吃饭?”

“你做?”京本拿洋葱的手停在半空,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松村一下子很心虚了。他只在高中的时候做过饭。但一言既出,再反悔显得很丢面子。可以庆幸的是品鉴官是比他更不懂下厨的京本。把对方轰出厨房后,他决定凭借着所剩无几的记忆和美食博主的指导努力一把。

京本不是第一次来松村的公寓。他熟门熟路地溜进房间,坐到松村的书桌前。桌上放着黑色圆珠笔和松村在读的书。《塔斯马尼亚》。一个意大利人写的小说。随手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故事角色正说着梦呓一般的话。“我觉得每个人都应该有个备选计划。我有南非。你呢?你有备选计划吗?”又翻了两页,看到了诸如世界末日、荚状云和原子弹,等等字眼。老实说,他对松村平时读的书总是提不起兴趣,便随手丢到一边,转了个身倒坐在椅子上,注视起松村早上草草整理过、但仍然略显凌乱的床。他想起那次被推到地板上之前,透过松村的身影所看到的大致也是这副模样,只不过学生宿舍的床更加狭窄些。他想起那时在松村身上发现的矛盾与真实,仍然想要发笑。重逢之后为了不引起松村的恐惧情绪他们总是很默契地不会在这个屋子里发生进一步举动,但京本实则是对那个记忆非常迷恋的。他觉得松村身上有某种非常值得怜惜和爱抚的东西,而这些东西只会为他一个人浮出水面,平日里就像地表下微微震动的岩脉。北斗,北斗。他总是小声地、轻轻地呼唤他的名字,就像在念一句咒语。哪怕对方总是显出难以自禁的痛苦,总是将保住他饭碗的恩人、他的朋友、从未承认过的情人,京本的身上,咬出许许多多道鲜艳的血痕。

想到这里,厨房突然传出了异响,一阵刺鼻的焦味传到卧室。京本探过头去,只见松村手足无措地站在一锅有生有糊的酱排骨面前,另一口锅中漂浮着菜叶,锅口有沸水溢出的痕迹。再旁边的电饭锅发出嘀嘀嘀的警报声,自动停了——感谢现代科技。

不是金刚钻非要揽瓷器活。京本暗暗地腹诽。

松村把头发拢到后面扎了个小辫,但还是热得满头大汗。他回头看了看京本,又看了看眼前那两口已然承受宣判的锅,脸上渐渐浮现出一种将死之人英勇就义的表情。“对不起,”过了一会儿,京本听见他小声说,“我搞砸了。”

京本缓缓拨开推拉门,走进厨房。不顾满身的油烟与焦糊味,从背后抱住松村,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这么近的角度看,锅里的内容更加惨不忍睹了。

“不要紧哦。”京本说。

“我等下重新煮....”

“不要紧。”

京本在他耳边重复了一遍,与此同时,松村意识到这话似乎可以和某些过去的东西形成呼应。话语仍在继续。“没事的,你放心。北斗搞砸了什么都没关系。我不会让那些事情发生在北斗身上的。北斗那么努力,又那么骄傲。”像是担心松村无法听清似的,他对着他的耳朵又说了一遍。“田中先生的事情,不会发生在北斗身上的。”

他眼看着松村皱起了眉,似要挣脱开他。但终究是没有反抗,微微垂下了头。

 

松村一口一口吃着眼前的白米饭。京本提出要点外卖,被他拒绝了。暖黄的灯光下,这个屋子里弥漫的日常与温情叫他恐惧。对面坐着吃白米饭也很斯文优雅的京本,眉眼间却有一股孩子气,自认识他那一天就没有变过。有什么东西紧紧攥住了他的胃,使他的每一口饭都味如嚼蜡,难以下咽。

他往饭里撒着多多的七味粉,空气中也弥漫起一股辛辣的气息,京本被呛了一下,发出咳嗽,却并没有埋怨的意思。松村忽然想起自己刚来首都上大学的时候,住上单人宿舍,头一份喜悦的想法是:今后无论在饭桌上撒多少七味粉,都不会遭人责备了。

之后遇见京本。京本就像这座城市一样漫不经心地包容了他的一切,他们的承诺精美、温情而代价高昂,他们的玩笑幽默只是松村他无法理解。他也曾很单纯地想着也许这就是对他的爱吧,但是上次田中树喝着酒对他说这一切不过是浪漫。

与首都以及京本的纠缠不休,令他感到自己在这名为浪漫的末日里丧失了生的勇气与死的勇气。

 

“我要离开首都了,现在在去车站的路上。你能来送送我吗?”

松村收到了田中的短信,大为震惊。他正在加班,手头的工作全停下,斟酌着该回怎样的字句。然而对方立刻又撤回了。一个电话打过来,田中在那头很不好意思地解释道,发错了,发错了,本来打算发给那个傻逼前男友的。

松村说:等等我,我去送你。

他在心中盘算了一下。现在是周日上午,地铁人流量大,等把手头工作做完再从公司赶到长途车站,肯定是来不及的。唯一的办法就是放下工作,顶着明天被领导骂的风险直接去车站,或者干脆打车,这样更快。心里有个声音警告他必须去送树,否则一定会后悔,虽然他现在并不知道为什么因此后悔。闻言,田中沉默了,过了半晌,似乎听出他的焦灼一般,以惯常的平稳声音说道:“那好。你不要着急,把一切收拾好。我会等你。”

挂断电话。松村什么也没有做,就这样从上午一直坐到了中午。

墙上的挂钟打了十二下,办公室里一个人都没有。松村像经历长眠的人突然苏醒那样,先是眨了眨眼,动了动手腕,而后猛然直起身子,以最快的速度在电脑上敲下了离职申请。

然后他开始整理文件,写报告,写交接说明,写对同事领导的歉意。桌面上五颜六色的便利贴化为一条条墨字输进电脑中,未报销的发票用印章盖子整齐地压在一旁。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条理清晰、心无杂念。就像数年前那场号称能够改变命运的升学考试,机械地将空白填充至完整的过程是一种纯粹的精神享受,象牙塔般的洁白。做完了所有的事情后他坐地铁回家,往行李箱里扔了几件衣服,电脑和书,还有尘封已久的相机。他对自己说,只是和树出个差而已。到了车站,田中果然还站在那里等着,看到松村拉着行李箱过来,也不惊讶,只是淡淡地问:“和你爱人说了吗?”

说来可笑,他这时候才如梦初醒般想起还有个京本的存在。他总觉得自己已经跟京本告过别了。田中在旁边提醒道,我觉得你还是跟他说一下比较好,不然会被当成渣男的。松村点了点头。于是田中去帮他买车票,他站在那里开始给京本打电话。

“喂?小京。是我,北斗。我准备离开首都了。嗯,今天就走。”

京本回答:“我知道了。我不送你了。你们路上慢点。”

田中回来了。虽然松村的出现把一切弄得很迟,但他们还是赶上了驶离首都的末班车。田中给他空出靠窗位置,他坐在那里看首都的一切像画报一样向身后褪去。一切变成了从未有过的简单、清晰和明朗。一只叫不出名字的白鸟视觉上很近地贴着车窗飞,他很羡慕对方可以靠着自己的翅膀飞离首都,飞离任何它想要飞离的地方。从现在开始,他的被拯救不再是理所当然的了。想到这一点,他又多少体会到一种绝望。田中跟他说,放轻松,深呼吸。

他试图开窗,然而打了个喷嚏,忽然想到现在是春天了。

Afterword

End Notes

*松村北斗患的耳疾原型是梅尼埃病。除此之外摄影知识等也是现学现卖的,如果有明显的硬伤请原谅,我将纠正(土下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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