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reface

【树京北】真理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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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ating:
Teen And Up Audiences
Archive Warning:
Creator Chose Not To Use Archive Warnings
Category:
F/F
Fandom:
SixTONES (Band)
Relationships:
Kyomoto Taiga/Tanaka Juri, Matsumura Hokuto/Tanaka Juri, Kyomoto Taiga/Matsumura Hokuto
Characters:
Tanaka Juri, Matsumura Hokuto, Kyomoto Taiga, Jesse Lewis (SixTONE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6-03 Words: 21,301 Chapters: 1/1

【树京北】真理之口

Summary

你一直在寻找逃避的方法,
你一直在暗中谋划说谎的技法,
你一直在寻觅脱身的办法,
即便你已知晓这毫无用处,
因为真理会追寻你,
它将追捕你,然后找到你。
——《La Verdad》

Notes

*3B女同文学,排列组合三角恋。
*存在一个没有性转的杰西和一点点的杰北
*不是一个本格而美好的爱情故事,只是一个一时兴起然而败走的叙事实验

【树京北】真理之口

0. 序幕 · 松村北斗

“以为你不会来呢。”

杰西面朝咖啡店的正门坐着,朝我招一招手。我在他对面坐下,挪了挪凳子,力图使得后背与门的方向严丝合缝。

“怎么会。”说着,我心虚地看了一下表。

侍应生面带笑容迎来。点什么?正在我犹豫的当口,杰西抢先帮我回答说,一杯热可可,他自己则点了苏打水和柠檬蛋糕。我忽然觉得放松下来,就好像薄雾散去,终于看清眼前这个十之八九的陌生人,实则有着记忆中熟悉的面庞。

 

这是自高中毕业以来,我第一次见到杰西。他的变化不大,人看起来沉稳了些,不过我合理推测只是这六七年漫开的距离感所折射出的光景。果然,坐下来没聊几句,他就开始以一贯令人哭笑不得的口吻向我道歉——为那曾经道歉过无数回的小事,然后问我是否还和田中和京本有联系。我说没有。他听到之后也不惊讶,倒不如说,颇有些洋洋得意地从背包里翻出一沓打印纸,推到我面前,动作堂皇流畅,仿佛为了彰显他的手长腿长,到头来,话语却显得有些退却。

“呃...你们,有些误会,对不对?”

不给我回答的空隙,他就像立刻想把上一句话抹消似的,连忙补充说:“京本在写小说,你知道吗?”

我想了又想。既然对方是杰西,那么把两句完全没有逻辑关联的话放在一起说,也是大有可能的。树过去喜欢吐槽他这一点,但我觉得不坏,因为它让我可以选择性回避掉某些话题,而且不显得唐突。

于是我好奇地问:“小说吗?”越是不感兴趣的时候,越是要表现地郑重其事。“她写了什么?”

不知是不是错觉,这一刻,杰西好像有点后悔。但他还是说出来了。“唔,”他皱了一下鼻子,“像是我们的事情。”

顿时,我也感觉鸡皮疙瘩掉了一身。

“不可能吧。”我立刻说。

那个京本会做出这么肉麻的事情?

杰西抱着手臂,战术性后仰道:“你看看就知道了。”

然后他腾出手,当着我的面翻开了第一页,页脚的时间戳最为久远。这是从京本的博客上打印下来的。一种偷窥的罪恶感钻入心脏,与另一隐隐的兴奋同根同源,打得难分难解。杰西指着上面的文字:“我”、北斗、树、“J”——这样看,杰西的用词还是太谦虚了。我几乎能够想象京本绞尽脑汁思考化名最后放弃的样子。又或许她已经认清自己在这方面毫无才能,于是早早放弃了挣扎——事实上,我不能说自己还了解现在的京本。没有标题,仅仅象征性地罗列了几个关键词,摇滚乐,恋爱的烦恼,修学旅行等等。这种怪异表达很符合她写歌词的习惯,而我仍然——也不相信一切如她关键词所呈现的那样楚楚动人,过去,她的叛逆就总流向一些看似美好的文字,她说,这是对构筑这世界的、种种不言自明的谎言的反抗。想到这里,也许是对接下来将要看到的东西感到不安,又或许是寻求共鸣的心理作祟,我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杰西。而作为回应,他仅仅是停下了吃蛋糕的叉子。

 

1. 连载小说之一 · 京本大我

J曾经跟我说过,这个世界很虚伪,只有摇滚乐不会说谎。我当时中二病犯得很严重,听J这么说,就深深地信了。当然其中也有J是一个很酷的混血帅哥的缘故。不久之后,我和他以及另外两个同学组成了乐队。在排练室里无数次听到J的大笑如同鸭叫之后,我便自然而然地对这句话的真理性产生了怀疑。

摇滚乐当然会说谎。连我这样的人都能够堂而皇之地写出歌词就是证明。曾经有伟大的作家说“最好的材料就是你最深知的材料”,我又轻而易举地相信了,于是写足以摆布行动和灵魂的试题,写弥漫在青春期与活动室的不安如同煎锅散发焦味,高兴的时候就写写夏威夷的海。每年我们全家都会出去度假。可事实是我从未离开过自己生活的方寸之地——在精神的意义上。当我被阳光沙滩浸透,抛接球飞过头顶,或者从头到脚都散发出应试生那种神圣而无聊的光芒时,本该出现的丰沛情感却并不像仙女教母一样准时降临。夏威夷的海呈现在我面前,依然是招贴画。在创作欲和虚荣心的催促下,我很勉强地从书本中窃取一些情感,好歹加工成自己的东西。J总是夸赞我很有才华,这让我大受鼓舞,因为在作为一个有说服力的同行评议之前他首先是混血帅哥。这样一来,二手交易虽然始终令我不安,也渐渐伴随着无奈而接受了,可正当此时,树出现了——事先说明,我将会常常提起她。该说是树让我第一次切身体会到人类情感,那种明明看上去软绵绵、甚至带有一丝轻佻的温暖的,实际却冰凉游离如同蛛丝的触感吗?此外,我还想努力解释她不是爱的工笔、白描、侧写,而是爱本身。

言归正传。说“出现”或许不太准确,毕竟我们从初中生起就是同学。有一段时间,我们还是室友,因为柔韧度实在差劲,我时不时就得烦请她替我扣上内衣搭扣。但那时我对树看得并不真切,呈现在我眼中的只是树的框架,一个形式上瘦削、冷淡的女生,但很有耐心。在我记忆中,十几岁的少女似乎也会对彼此的外貌和身体充满善意的好奇,我常听到的话是“皮肤白”“脸尖尖的真可爱”。想来树大概会容易听到“很瘦”“手指很长”这样的话,有一次我甚至听到隔壁班女生不无羡慕地对她说“你的肩膀好窄啊”。虽然很奇怪,但在中学女生的语境下理应是一种赞美,至少当时的说者和被说者都很高兴。但不幸的是,这种赞美仪式所带来的单纯喜悦很快就会被遗忘、被一些号称更真实的东西所侵占,就像过家酒中的吃饭、打针和结婚。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往后的某段时间树确实被她的肩宽所困扰,很可能是在升入高中之后,因为她认识了北斗——一个因为肩宽适中而穿什么衣服都更漂亮的人。

我很庆幸自己从未对树的外表作出当面的点评。这倒不能说明我有多么的特立独行或者思想超前,只因我的家教很严厉,“不可以对别人天生的东西说长道短”,几乎成为一种尊严的表现。只是我自己的态度并不坚定。说到底什么是天生的,什么又不是呢。但树毕竟什么都不知道,她可能把我想得很好。高中我们又被分在一个班,从那时起树开始变得特别黏我,而且,通过敏锐地察觉她的位置,反而在旁人看来是我十分需要她。她教会我用学校的洗衣机,买复杂的车票,当我对她说忘记吃饭的时候,用藏在行李箱里的小锅煮泡面给我吃。她还是非常瘦,传言说她一直到高中都没有来月经,但我知道这不是真的,因为她曾经熟练地替我打通贴在厕所的电话,理所当然地向对方索要卫生巾。这已然超出我作为一个初中生的常识范围。至于能通过那种含糊隐晦的标示领悟到背后真相的本领,更让我惊讶地确信她是一个成熟女性,另一个则是我的妈妈。显然,我长期以为树是个乖乖女,后来才知道在我逃课去乐队排练的时候她也总是逃课混迹于酒吧和各种男朋友之间,但她居然小心翼翼地瞒着我。这一点也像我妈妈:她禁止我吃任何垃圾食品,自己却跑去便利店买薯片。我并未有意隐瞒我知道她们的秘密,但还是在说漏嘴的时候感到了不属于我的惶恐,仿佛我才是那个犯下虚伪之罪的人。稍微有些不同的是,妈妈无疑是恼羞成怒了,找了个由头把我骂了一顿。而树对我说:“你生气吗?”

“不生气。”我说。不过是玩笑般的东西,一些除了它本身之外就没有意义的意义本身。我为什么要生气?

“我毕竟对你说谎了,”树叹了一口气,似乎有些挫败,“因为,我觉得你很讨厌虚假的东西。你写的歌词也好,你这个人也好。这可能是我的主观臆断,你和那些东西好像天生就合不来。”

我忍不住笑起来:“既然这样,为什么要对我说你去补数学课了?”

树也笑了:“大概因为我不想被你看作一个虚伪的人吧。”

我把这件事告诉J。J也说:“你应该生气的。”

我开玩笑道:“那生气的时候应该做什么呢?拿吉他砸她的脑袋,当着全校的面在台上大骂她是个婊子?”脑子里浮现出美式霸凌的镜头,自己笑起来。

J把眉毛一挑:“你看,你其实很生气吧。”

我辩解:“我只是顺着你的话说。”

“可是真实想法常常就是在玩笑中暴露的哦。”J很得意。

我撇了撇嘴,索性放弃了争辩。和J聊天是一件浪费光阴的事。为了减轻这种虚度人生的罪恶感,我把吉他搬过来逐个弦调音。每一根弦存在绝对正确的位置,这种如万有引力般的法则令人心情愉悦。

“你懂得真多。”这样一来,我也恢复了和J斗嘴的心情。

J点点头:“我还有个想法,你要听吗?”

“你先说。”

“你要是去和树表白,她绝对会把十个男朋友都踢了…如果真的有十个的话。”

校正旋钮的手没控制好力度,最细的那根啪一下断开了,我没理会——毕竟也用旧了。我对杰西说:“你什么意思?”

在J面前装纯倒是我这辈子做过最匪夷所思的事情之一。可能对于我当时那个年纪的女孩子来说,演戏和装纯已然成为一种自我保护般的本能,即使我无意如此。J嘀咕了一声“我也是开玩笑嘛”,就再不言语。是的,按照我与J相处的人设,我应该毫不客气地说“当然”,J恐怕也是这样预想的,但此时再进行补救,反而显得怪异。最终,我们都默不作声,协力把牺牲的E弦拆卸下来换成新的,但我回想着刚才的反应,心不在焉。

实际上,彼时我察觉到的真正怪异是:对于J都没办法坦率说出的话,面对树的时候,我却能够自然地、像流水一样地和盘托出。

 

那是初三时候的事。

树的手指修长,皮肤光滑,诡异的圆融,以至于带来一种封闭感。

“…我可以亲你一下吗?”

我背对着树,她帮我系好扣子,拉上笨重的制服拉链,我感到自己的心也被用力向上拉扯了一下,铁锈的味道。我转过身,她坐在床沿,手慢慢地从我制服侧面落下,清晨的光线穿过窗帘洒在她的吊带领口上,整个人看起来平稳又洁净。我把脸凑过去,很轻地吻了她一下,现在想来,恋爱经历为零的初中生,或许是无意识地模仿了记忆深处里来自妈妈的亲吻。但在当时,我只直觉地感到和树的距离一下子变得很近,近到我们骨血相连,又在嘴唇分离的一刻骤然疏远。

 

大约还有十几天就面临升学考试,我和她。

我等待她说些什么,但定睛望去,却见到她露出非常苦恼的表情。

“你不要骗我。”

我当时的第一个想法是,树,好夸张啊。这样郑重其事。我从没有想过骗你。想这么说,但是我沉默了。

树看着我,她显然会错了我的意思,但她仍然宽容地笑了,该形容为一种落寞的笑容吗?也许只是我的臆想。她竖起食指凑到脸前:“我明白了,不会跟别人讲的。”

我脱口而出:“我做错了吗?”

但与此同时,我立刻意识到,连这个说法都不过是在掩饰我真正的心虚。

不是因为早读铃已经响了一遍又一遍,不是因为对树说了奇怪的话——顺应心灵的讲话也能算作奇怪吗?我感到心虚的是因为我知道自己并不爱树,只是经由一种操控着我行为的深渊般的信念驱使,如同游戏中对全收集结局的执拗般,做出包括现在在内的大胆行径。此外,我已然渐渐察觉自己的感官有如单独生长在真空。而树敏锐、丰富、脚踏实地,更重要的是,她好像有点爱我。我所心虚的是,在还没有那么爱树的时候,就表达出对她的爱。我没有看见任何书里这么写过,后知后觉地紧张起来。

树抬起脸,无论什么表情在她脸上浮现,总是仿佛经过一层模糊的透镜,无奈和喜悦都像云一样随时会飘散,此刻是疑惑。

她疑惑地反问我:“正确的东西就一定会带来幸福吗?”

我心下轰然,松懈一口气,知道树所想的是另外的东西,它的存在刚刚好掩饰掉了我真正的罪恶之处。此外,我为自己竟真的期待树给我答案而感到可笑。

 

不过要我和树上演狗血的校园恋爱我做不到,树的身上也从来看不到狗血二字,就像她明明万花丛中过却不曾顺势成为弥散在学校里某种意味深长的传说。她总是力图把一切事件降低到最小、最不起眼的样子。她不是能从玩弄人类感情中获得快感的人,她那样做好像只是为了找个人交谈,打发时间。那天过后,她什么也没问,对一切都不关心。就这样一直持续到我们上高中。J察觉到的东西虽然让我着实吃了一惊,却还不足以改变我们的关系,真正打破那种微妙平衡的是北斗。

 

2. 幕间之一 · 松村北斗

读到这里,我停下来,想到了初中时期京本的样子,忍不住倒吸一口气。

有种不自然的东西横亘在她的文字间,这片刻的中断,让我意识到在我和她尚未产生交集之前,平行线可以绵延至多远——随便打个比方来说,我就没有见过树作为乖乖女的模样,并会坚持不懈地把她形容为锋利脆弱的裁纸刀。而在固执地抱紧某个对自己具有冲击力的印象这一点上,我和京本又实在是不谋而合得令人讨厌。不必说,我从来没有认识过她笔下的学校以及其他世界,哪怕现实中我们的家就隔了一条街,又相继上了同一所小学和中学。我原本是比她小一届。

当时的京本确实很出风头。美貌,家境优越,叛逆,随便两项的组合就足够。她所感觉到的也不过是这个世界最为尊严而善意的一面。我现在大抵能理解她的无聊,所以才会忍不住在树身上寻找某种新鲜的刺激。不过,这并非唯一甚至不是最主要的原因,京本使用了“罪恶”这个词——一旦你意识到自己能够轻易改变某个人的心境乃至整个生活状态,你就很难控制自己不动用这种邪恶的权力。不过,树可能是个例外,因为客观上讲她比较怕麻烦。而如果找麻烦是一种天赋,那我和京本也算一种另类的天才。

更要命的是,我实在太不习惯在京本的叙述中看到“北斗”两个字。她这样一本正经又亲近地提及我的名字,是在多久以前了?总之,那天过后,她永远只称呼我的姓氏了。而眼下这看似巧合然而绝非无心的提起,是否预示着她将会用自己的视角去描述那件事,还是说仅仅出于虚构叙事的需要?明明吸引我的真相就在眼前,可无形中仿若存在一种有力量的实体,抵抗着那靠近纸面的我的手指,又如虫子般啃咬让我坐立难安。

“北斗,这个蛋糕长得好像屁股。”

杰西看到我愣在一边,冷不丁开口道。姑且当作是他特有的读空气吧,点石成金是需要信念感的,我抬头努力地朝他笑了一下。不过,只有这个人真的和以前一样,我心想。据我所知,他还在玩乐队,当然不是跟京本在一起。他和京本的乐队持续到什么时候来着?对了,是高中毕业,作为结局顺理成章,也足够体面。那为什么到我这里就不行呢?很少有人能和杰西搞僵关系,而我恰恰曾是其中之一,我们之间那短暂得不能再短暂的交往——足有一小时,其中四十分钟的时间我躲在厕所。作为一出滑稽又惨淡的喜剧倒正合适。时至今日杰西总是为那二十分钟略微过线的举动向我道歉,事实上该道歉的人是我。是我抵挡不住无聊的起哄和自尊心面临的挑战——每个青少年都会面临的那种,跟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告白,像惊弓之鸟般逃开。而那个倒霉蛋正是杰西。也许我应当把前因后果明白地讲给他,让他尽早摆脱幽灵般的负罪感?然而,这个想法在我余光瞥见京本接下来的文字时,就决然打住了。

 

3. 连载小说之二 · 京本大我

那无疑是个恶劣的游戏,但最开始我们都没有恶作剧的念头。

初夏的修学旅行。特殊在于那时北斗刚转到我们班上不久,她比我和树小一届,但因为成绩优异跳级了。其实现在想来也寻常,毕竟对于每门科目都能拿满分的人不存在什么合不合适的争议。不过当时在我们学生间似乎引起了一番震动。北斗初来乍到时很沉默,我们以为学霸天生高冷,后来才知道她是不敢主动搭话怕引起人反感。“结果最后还是被认为在装模作样了。”北斗对我吐槽,带着一点点哭腔。我心想这个人瞻前顾后的样子可真傻,这么傻的人还能考满分,这个世界也真是奇怪。

北斗刚转过来的时候,我曾看到她连着耳机播放摇滚乐。半是同情的好心半是期待,我邀请她来看我和J他们的演出——上个学期,我们死缠烂打地借来了学校的小演播厅。她很听话地每一场都来,坐在同一个位置,是稀稀拉拉的听众里表情最认真的一个,但同时也是听完就走,从没有在散场后跟我打过照面。有段时间我曾陷入紧张:她是不是把我的邀请当作一种负担了?J擦着麦克风漫不经心地说“如果你不想继续加重她负担的话,最好别把这种话当面跟她讲”。J乍看是讲话不过大脑的阳角,却意外地掌握了北斗这种人的心理活动,天知道是什么原理。不过我相信了他,只偷偷和树说让她有机会注意一下北斗的想法。树也是每场必来的。她很诧异,仿佛那时才惊觉有个叫北斗的同班同学。答应是答应了,可我到底没有看见她们坐在一起。毕竟树也是个认生的人。

因此,转学后的第一次修学旅行,在北斗心目中应该有很重要的意义。至少,在旅行开始之前她必定是那样打算的,想要借这个机会融入我们的班级。像她那样的人,有些话在日常轨道上是无法说出口的。可是在一切脱轨的时刻说出的话又真的会带来理想的效果吗?我对此很是怀疑。第一天晚饭后,女生们就开始相约到树的寝室开女子会,因为那是唯一一个空间较大的六人寝,更因为树过于丰富的感情经历在班级的小圈子里已然泛起层层涟漪,引来一些隐晦的崇拜,就好像这些让她比同龄的女孩更了解什么是人生。树的从不搬弄口舌则给这种印象增添了可信度。“你会去的吧?”有人问我。作为树的好朋友,即便再不擅长应付这种场面,我也只能点头应允。鼓动的火苗一路沿着狭长餐桌传导至坐在角落的北斗。我突然非常期望她说点什么,欣喜也好,愤怒也好,哪怕是单纯抒发一下对我们无聊行径的厌倦?然而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睁大眼睛地看了看四周,又闷头吃饭。这时我才想起她和树是被分在一个宿舍的。

那时,不用给出任何回答的北斗,一定好好松了一口气——当晚,同寝室不愿参与的女生早已找了借口离开,而她仍然坐在我们中间。地板飞行棋很快变为真心话游戏,故作矜持的前菜后迫不及待盛出的主菜,寝室的规章制度自然不在考虑,逢魔时刻也需跟随工业革命后移。白炽灯将一切秘密摊开暴晒。话题是从哪里开始我已经记不清了,回过神来就是和我同寝室的女孩子向树诉说自己男友的种种糟糕行径,虽是抱怨却很有些虔诚的意味,树挂着不解的微笑在听,像挂在墙上的玛丽亚。我注意到讲完之后树其实没给出任何意见,但不知为何大家都满心欢喜着。

七嘴八舌间,恋爱话题从部分人理直气壮的男友吐槽大会逐渐倒向了对单身者的含蓄进攻。“...还没有男朋友吗?”“那有喜欢的人吗?”“他不喜欢你?...唔!”相似而不同色的十几件夏季睡衣,灯光照耀下一圈葱白色小臂,地板上百无聊赖似的无意识扭动的脚趾,立刻被截然划分成两个阵营。有且仅有这种时候,我会突然被强行划分到树的对立面。对此,我没有树那么成熟,虽然也努力控制自己,但到头来总是直接说出“与你有什么相关”。禁忌的话语往往有奇效。我仍然处在树的对立面,然而成了那种场合的透明人。这回北斗的出现可谓恰到好处。我偷偷观察北斗。先前她总是在该笑的时候跟着笑,让我更加确信她是抱着融入群体的莫大期望参加这场谈话的。既然如此,成为话题的焦点不也正好么?

“总有一个喜欢的吧?”和我同寝室的女孩子眼光亮闪闪地盯住她,那瞳仁黑到发蓝,炯炯跳动的两盏小煤气灯。北斗肉眼可见地缺氧起来,脸颊映出高烧的颜色,无处安放的双手绞在身前。如你所愿了,我冷漠地想。这下没人再介意她口袋里装了多少个满分,她本人也和课堂上对答如流的样子判若两人——北斗竟然语塞了。一个奇迹,一个共同演绎的作品,一种难堪回忆的唤醒。我开始坐立不安,那种不自觉的同情令我胃里发紧。如果她现在看我一眼。我暗想。一个微弱的求救信号。我就会站在她那一边,说“与你们有什么相关”。人不是就应该帮助弱者吗?一如邀请北斗来看演出那天迸发的勇气。可是,四周尽是滑腻笨重的空气,她整个人也像是在窃窃笑声中滑倒了,屡屡错开我的目光。树在旁边冷不丁开口道:“北斗总是去看学校乐队的演出吧。”她在这时候装好人做什么?四周恍然大悟:“说来说去还是J啊!”我有提到过,J是个人气很高的混血帅哥,虽然这么说像丧气话,但赏光听我们乐队演出的八成都是为了看他。原来如此。看着北斗的头快要低到地板里去,原来她次次来听乐队却无视我,是这个原因。回过神来,环绕北斗已然形成一个紧密的圈子,纷纷地出主意。“J虽然没有女朋友,但难度还是挺大的哦。”“但北斗肯定没问题的,对吧?首先要对自己有信心!”“别心急呀,先问问这里有情敌没有?”

“J的宿舍在楼下。”树说,她直直盯着北斗,“你要不要现在去搞定他?”

E弦断裂的声音,清脆而残忍。我非常震惊。树从不是这么有进攻意识的人。难道她觉得北斗是这个类型的人吗?还是有意拿比自己更含蓄内向的人开玩笑?看到她充满兴趣的眼睛,一瞬间仿佛给火舌扎了一下,灼灼燃烧的树。我突然觉得我再也不了解她。但又不得不承认的是,在善意和恶意间暧昧游离的气质,让此时的树看起来特别有吸引力。而对于在座的其他纯良女高来说,事情就简单了,树的话语无疑有着十足的鼓动性。有几个女孩已经上手帮北斗整理头发,她平时扎马尾戴眼镜,头发散下来却是乌黑柔顺的,灯光打上去平添几分水一般的亮泽。北斗则不知是被吓到了还是怎样,一动不动地坐着,唯一的反抗是在树要取下她的眼镜时,条件反射般伸手抓住了对方的手腕。“我高度近视,”她终于说话了,“不带眼镜,走路会摔的。”

树好像被对方格外的敏捷反应吓了一跳。“是吗,”一边笑着给她放回原位,一边说,“那就没办法了。”

北斗始终在徒劳地试图避开迎面伸来的各种干预之手,但最后还是被拉起身,自己也像是放弃了,烦恼地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已经换上了一副既愧疚又真诚的神情,她说:“可是我不会啊。”

我意识到她确实是放弃了,打抱不平的心也随之消散,干脆将自己远远挪到了角落里,决定就这样把屁股牢牢地钉在地板上。既然本人乐在其中,那随便她们怎么闹,我都会冷眼旁观。

“不会的东西可以学,对吧,优等生?”

树的兴致却很高。我看见她搭住北斗的肩,面带微笑,很有耐心似的将她重新按坐到地板上,自己却站得很直。也许因为我也坐着,这悬殊的高度差让我头一次在纤瘦的树身上感受到了某种异样的压迫感。“我想想有什么可以教你的,比如...接吻?”

“好恶心。”我嘀咕了一句,不至于让人听到的音量。但忽然间整个房间静得鸦雀无声。

如果说初三那年在封闭且单独的空间里亲吻树,已经是我颇有些得意的出格之举的话,接下来看到的事情就将我那幼稚荒唐的虚荣心砸得粉碎。树说完那句话后,就弯下身,跨坐在北斗的膝盖上,将她的下巴扶正,用打量一道复杂奥数题的神情端详着她的脸。“看到吗,就像这样....”她是说给北斗一个人听的,声音很轻地飘过来,不意间给我以迎头痛击。我看不见北斗的正脸,但大概能想象出她紧闭双眼,身体绷成一根即将断裂的弦,而树,她看着我。事实上,整个过程中我也一直在盯着她。倒不是出于怨恨或是什么的,只是当脑子里混乱到一定程度、不知该往哪里看好的时候,树那平稳无波的眼睛向来是个很好的去处。

“现在,没有问题了吧?”

树的教学很快结束了,她站起来——“很快”只是我的形容词,我相信在场所有人此刻的时间观都不尽相同。其中我最为好奇的是北斗。她被树放开的时候,整个人失重般摇摇晃晃地向后倒去。树眼疾手快地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一副值得信赖的样子。北斗不出声,闷头向前迈了几步,就这样一口气走到门前。我大为惊讶:难道树的办法当真奏效?

北斗拧动门把,向外面迈了一步,又退回来。女孩子们都悬起一颗心,再没有比这更精彩的独角戏。北斗回过头,眼神犹犹豫豫地在我们中间打转。我一下坐直了身子,心想:如果她这时候向我求救——

“树前辈,”北斗说话了。她跳级过,一时改不了口,总称我们为“前辈”。

“前辈,我有点紧张。你可以再教我一次吗?”

树本来都跟我们一起坐下了,闻言又站了起来,走到北斗面前重复了刚才的举动:摆正、平视、亲吻。只不过这次换成树背对我,北斗的脸则被树染成褐色的卷而蓬松的长发遮住,我只能窥见她垂下的双手,紧握成拳,指甲陷进去很深。这次时间要短一点,或许三秒,或许五秒,只见树最后凑到北斗的耳边说了句什么,北斗一下子脸红了。

“我还有事,总不能一直陪你。”树眼含笑意地回到我们中间,回头打量了北斗一下,“你要是还想练习就找其他人吧,嗯,比如小京?”

只有树会叫我,小京。

我立刻抬头瞪她。好在北斗似乎没有理解她的意思,站在原地眨了眨眼,然后飞快地出门了。靠近门的几个女孩子立刻跟上去探头探脑,回来向我们报告:下楼了,真的往J寝室的方向走了。

而树此刻又变成了那个面无表情、对什么都不甚在意的树。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我的幻觉。她来到自己床前,卷了几件衣服,塞进书包里就往外走。这下,包括我在内的大家都开始面面相觑。白而毒辣的灯光下,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晒过头了,焦糊味直往鼻子里钻,大脑被刺激得云开雾散,于是一切都显露出有点丑陋的原本面貌来。

我说:“我也走。”直觉告诉我,树那里有着比留在原地更接近真相的东西。我一口气冲到一楼,眼看见树正往马路靠近的背影,立刻追了上去。树在斑马线前停住脚步,回头,表情有点不悦。“你干什么?”

我说:“你又是干什么?不是在修学旅行吗?”

树看了看表,说:“这里离我家近,我坐一小时电车就到家了。”眉头蹙起来,“你出门又不穿外套。”

被她一说,不由得打了个寒噤。但毕竟是夏天,晚上也没冷到不得了的程度,这一点我自己更清楚。

我追问说:“你要回家?”

“这不是常有的事吗?”

我生气地笑:“你明知道我不是问这个。”

树呆了一下,随即无可奈何地笑了:“觉得我又在骗你?”

我静静地看着她,脑海里浮现出里警察和犯人对峙的场景,也试图从她脸上寻找出罪恶的端倪。想也是徒劳。我是不适合当警察的。

正当我犹豫怎么给树,不,主要是给我自己找个台阶下的时候,树又说话了:“你之前不是不介意的吗?”

在柯南里面,犯人的自白总是能做两种解读,一种是忏悔,还有一种是挑衅。对了,我不适合当警察还因为我脾气差劲,受不了任何挑衅。绿灯兀自嘀嘀嘀地开始响,晚上发生的所有事情便闸门一开涌进我脑海。如果不是受词汇量限制我真的想破口大骂,所有人都值得骂上几句——突然变得轻浮且出格的树,墙头草般被人推来搡去的讨厌鬼北斗,还有那个如果不是他的出生就不会有这些破事的J。然而在欠缺话筒和伴奏的场合下我实在没有爆发的技艺,骂人的句子在虚空中拙劣地组合半天依然不能成型。无凭无据地想,树应该很会骂人的,虽然她从来说话温和,想必我也是默认了她人生经历丰富,却不像我整天跟一些文绉绉假惺惺的东西打交道。

最后我只憋出一句:“你刚刚跟北斗说什么了?”

树恍然大悟地抬了抬眉毛:“你是因为北斗才介意的?”

“当然,”我咬牙切齿地说,灵感忽然迸发,迟来的恶毒让我如获至宝:“如果是你们三个的话,出去开房也不奇怪吧!”

“和谁?北斗和J?”树整个人笑得摇晃起来,“小京,你从哪里学会这些东西的?”

我顽固地说:“如果不是的话,现在就和我一起回寝室。”

说完之后,我变得很忐忑。我知道树接下来的决定,将决定我们两个之后的一切关系,而我已把选择权完完全全交到了树的手里。当然,若放在以前,这绝不会是个可称为选择的问题,但现在事情变得不同,我丧失了全部的信心。

 

4. 幕间之二 · 松村北斗

京本的连载到这里为止,与其说是小说,不如说是经过修饰的私人记录。她的叙述零散纷呈,时而简略,时而又过分详细,从不擅于掩饰自己的内心。这在中学时期直接表现为她作文分数的忽高忽低:当她愿意写的部分和被期待的部分恰好重合时,就容易拿到一个不错的分数,反之则不然。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所有的科目成绩都不相上下,唯独京本的作文是一个不定因素。我讨厌看到榜单上两个孤零零的名字隔着好远,哪怕“松村北斗”总是位于前面的那个。毕竟,被那些粗糙制定的评分标准所认可这一点本身就令人尴尬。而京本的才能隐藏在深深的冰川下。

就像眼前的这篇文字。尽管不够真实,也不够完整。可以说,完全不符合学生时代所谓的作文规则。但我还是把它拿在手里,逐字逐句地看完了。

然后我抬起头,眼见杰西一整块蛋糕也吃完了,在那里意兴阑珊地翻菜单——我连他什么时候招呼的侍应生都没有注意到。

“杰西,不好意思,打断你一下,”我将手中的那页打印纸伸过去,无情地隔开了杰西和菜单,“你一直知道这个事情,对不对?”

杰西盯着看了一会儿:“啊,是的。京本第二天就跟我讲了。”

我顿时觉得手里的纸张有千斤重:“饶了我吧...”

亏我当时还烦恼了许久。隐瞒真相,无异于让他承受了不相干的负罪感;但如实说明,又恐怕自己要受到嘲笑或者责备。不能透露的细节或许本能帮我获得一丝同情,但那又恰恰是不能透露的细节....总之,最后我什么都没说。我的自私一度令自己非常厌弃。

结果京本全说了。

“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在明知道是我们的恶作剧的情况下,还是不停地向我道歉,一直到今天?”我百思不得其解,“这是又为什么?”

“这个啊?”杰西一只手摆弄着餐叉,思忖道,“我并没有考虑那么多哦…只是觉得我确实有点不对。而且你看,你也不能完全算是恶作剧吧。”

这个人显然没有把自己当成受害者。

“你是相信,我当时真的有喜欢你吗?”

话一出口,我才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好像有点失礼了。好在对方是杰西。

更卑鄙地说,好在这一切都发生在杰西身上。

正当我想方设法地委婉收回这个问题时,他倒是很干脆地摇了摇头。

“想想就知道不可能吧。”他直率说,“因为,你当时不是每周都过来看京本吗?你还给她写信,虽说是匿名的,但谁都能猜到是你。”

我端起杯子,咖啡不是送到嘴边而是挡在眼前。我说:“我不想聊这个事情。”

“哎…”杰西小心翼翼地说:“所以说有点误会呀。”

杯子被我重重一放。侍应生在远处看了我一眼。真是对不起。

“哪里有误会?”我冷笑说,“你说了,乐队所有人都知道是我写了那些信,但最后它们都进了垃圾箱,这是误会吗?京本自己写不出来歌词去抄我的作文,她也承认了。这是误会吗?”

其实,在看完京本连载的内容之后,我感到很失望。她篡改的东西,或者说,没有作为原型进入她小说的东西,才是对我而言更加重要的东西。但反过来想,假如京本也是这么认为的呢?假如京本之所以写下修学旅行那些无关痛痒的事,仅仅因为她也觉得这是可供娱乐排遣无聊的一则笑话?想到这里便涌现了另一种愤怒。和前者因长久盘桓在心头而日益麻木的愤怒不同,这种愤怒更加新鲜,活蹦乱跳着,却也显得更加愚蠢而轻慢。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里,会认真对待这种愤怒的人,我只见过树。

杰西赶紧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说:“京本脑子有毛病,你也跟她一样吗?”

杰西往椅背上一靠,整个人灰了下去。真是对不起。

愚蠢的愤怒反而容易发泄,就像手上的石子势必要丢出去。

可是,我今年二十五岁了,仍然像孩童一样丢石子,实在是不像话。

更何况,最初的时候,十五岁的我在京本的歌词里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愤怒。

 

5. 日记的节选 · 松村北斗

 

3月5日 星期四 天气(空白)

真的存在正确区分多云和阴天的人吗?不是在气象台而是在日记里。根据的是心情?直觉?无论如何,像今天这样的天气,不管填上多云还是阴天,对另一方都有些不公平。

转到新班级一周的时间,终于出现了第一个向我搭话的人。不小心开口叫了“前辈”,但也好在如此我才能确信她是在对我说话。根据我这些天的观察(或者其实只是被动地旁观),京本是最不可能主动向别人搭话的类型,既然相反的事实已经发生了,只能说明我的判断力还有待精进。她邀请我去看演出了,给了我门票,和高一时候传到我手上来的一模一样:黑白双面打印,票价一千日元,但我确信这不过是个神话。没有一张不是免费送出的,即便如此还填不满按小时借来的演播厅。对摇滚乐没什么兴趣,随机播放到也会在第一时间切歌,这应该不是我的问题吧?

虽然她让我不用叫她前辈,但我却不能回绝来自实质上的前辈的邀请。所以,明天晚自习提前写周末作业的计划也只好搁置了。

 

3月6日 星期五 天气晴

我敢肯定“奇迹”指的就是这种时刻。

只想感谢...至今为止发生的一切,吵到不可开交的父母,反复的搬家和分离,在上一所学校里遭遇的恶言,以及来到这里的冷落...一切被我曾经浅薄地理解为“痛苦”的东西。还想感谢其他善良的东西,比如我的应试头脑正巧好到让我能和京本同班,今晚的晚自习没有安排数学课,感谢我没有懒到不肯挪动双腿去听一场并不感兴趣的摇滚演出。总之,如果它们全部都是引起这场风暴的蝴蝶翅膀,那么我将怀着真诚的心情去感谢一切。

我原先以为京本是主唱,但实际上她负责吉他,大部分时间都是隔壁班的杰西在唱歌。和所有人一样,我对这副面孔印象深刻,但隐约觉得他不太适合那样的歌词。『ロマンスをこれから始めよう,化け物の見せられない所』*...(我的记性真糟糕,明明当时叮嘱自己务必多记下几句)不,也许还是适合的。他那变幻莫测的声音是注意力的刺客,台下大多是爱慕杰西的男孩女孩,也纷纷露出心醉神迷的神情。至于我则不会落入陷阱。因为有一个惊艳绝伦的鬼魂、阴影里紧绷着脸的主音吉他一直在宣告着存在感。分明是从同间教室、同篇课文里走出来的京本,转瞬间变成了台上的京本,这种变化突然到让我感觉心痛又寂寞。然后我便明白那些歌词是属于京本的——对构成自我之物予以毫不留情的暴力,遣词造句又像是来自幼稚的少女,虽然有如此的反差,而又内在有某种叫人惊心动魄的一致性。杰西固然是反叛的,摇滚乐也是反叛的。但他们加起来也构不成京本身上那种将作为例外的自己也一并否定掉的决心。“世界上没有比她更纯粹的人了”,这是强烈情感冲击之下的错觉,还是冷静思考后得出的结论?现在坐在书桌前写日记的我自然是状似冷静的,但恐怕并没有真正冷静。

写到这里,四周的空气突然冷得刺骨。在此之前,我从未注意到这样严苛的冬春之交。

 

3月20日 星期五 天气雨

她从不看我一眼。我现在意识到了。并不是没有人看向她,只是她不在看我们。说起来,幸亏杰西是会积极地与观众互动的类型,否则现场恐怕更要冷清。啊,我又在替别人瞎操心了。

上周我带了纸笔,努力记下所有的歌词。非重复的部分比想象中更多,像一首诗...或是一部短篇小说?便签纸与我膝盖上的方寸之地相互折磨,字越写越小,局促地缩在两边,显得最开始写下的部分如气球一般不自量力的膨胀,誊写时我仿佛看到自己被京本的才华所挤压到的心。我没有扔掉便签纸,毕竟上面的褶皱与那时的心跳重合。我最喜欢的一句是『一味違うねなんて一言,浅ましいけど重なり』*。诚实些说,与其说是喜欢,不如说是与我想象中的京本相逢了。至少目前为止,我还是相信我的想象是符合现实的。也许听着有些荒谬,但更荒谬的难道不是相信肤浅的交谈比起一个人写下的歌词更能了解内心吗?好吧,我大概只是在为自己的社恐打掩护。我并不是不想亲口和京本交谈,但看到她在台上那么冷漠的样子,无论如何都开不了口。更何况,所谓这歌词是京本写的,也只是我的猜测,万一猜错的话,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4月17日 星期五 天气阴

空气上方已经看不见云了,恰恰能够证明构成这种东西的水蒸气已经无处不在了吧。我信心满满地写下了“阴”。想来云也不会有异议。

晚上照常去看京本的演出。入场前不小心与田中前辈打了照面——也是现在的同学,染金发打耳洞,不太准时上课,但总是准时出现在这里。田中问我,是不是来看杰西,我说,我是京本前辈的粉丝。我自以为回答有些幽默感,或许还能引起一些惊讶,毕竟大家彼此之间似乎存在一种默认。但田中说她也是京本的粉丝。“你可能有些误会,”她轻而易举地在我心中丢进一枚鱼雷,“喜欢杰西的人是很多,但为京本来的人也不在少数。就像北斗你一样。”

话锋一转。“但最近她状态不大好。你看到她在台上的样子吗?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她会唱和声的,一个小时的演出能蹦跶四十分钟。”

这些信息涌来让我猝不及防,也感到一种挫败。仿佛为了挽回点什么似的,我慌忙把前两天在办公室的听闻讲出来了。田中听完也惊讶说:“京本考砸了?我一点也不知道...虽然听你这么说,讲卷子的那天我也没来。”

我点头说:京本也没来,你们两个都被记了缺勤。

田中尴尬地笑了一下:“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小京一直这样,除了音乐之外什么都能忘记。不过,她对功课还挺上心的,看来这次确实是伤透脑筋了吧。”

于是我试探地问,是京本负责写歌吗?

“是哦,”田中微微眯起眼睛,语气感慨地说,“别看她平时挺高冷,其实是个让人筋疲力尽的孩子呢。她有太多想法在相互碰撞,让人难以理解,有时候连她自己都被困在里面。而将这一切压缩为一首歌并不容易,尽管有杰西帮她的忙。我是意思是,你无需见怪。”

我自然注意到了田中话语中透露的亲密。然而从表面上看,她与班上所有人关系都很好。所以,京本是特殊的吗?还是她对于京本而言是特殊的呢?当然这与我无关,是的,可是我很烦躁。在这个班过去的排名里,京本总是名列前茅,尤其是数学很好。为此我也很努力地学习。而她却没日没夜地琢磨歌词以至忘记学习和考试。至于我比现场所有人、比田中更能理解她歌词这件事,更是无法传达到她那里。所有的煞费苦心和自作多情像一叶灰尘、一丝头发被轻轻掸掉了。而京本的烦恼会自然地告诉田中,就像猫和它的毛线球。

我对田中说,我要去上厕所。然后掐准时间在开演后一分钟入场。在人群里找到一头玫瑰金的田中并不是难事——离我平时座位很远的地方。我松了一口气。田中确实比外表随和得多,可心里却有一种声音,让我别再与她有更多的交集。

 

4月29日 星期二 天气雨

下定决心将那封信投递给乐队,准确来说,是给京本。如果一种巧合能展开到如此程度,那么也太具有启示性了不是吗?“赝品”,这个意象是常见的,所指却总是千差万别,然而,在她的歌词里,我清楚地望见了曾出现在自己笔下的乡愁。倘若我没记错,这也是京本第一次在舞台上展露笑容,虽然我仍然不能确定自己是否与她目光相会。于是,从上周五听到新曲开始,这个想法就已在心里萌芽。我想,我可以借此为京本做点什么的,也许我的存在也会被她看见,毕竟我们那么相像。我写满了五页作文纸。虽然将自己那些纷繁稚嫩的想法化为将被看到的文字伊始,心中的不安还是占据上风,但进行下去很快发现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很小的时候我给喜欢的杂志作家写信,学会了如何将自己兢兢业业地自己和盘托出,像对一颗星星许愿——自然我也没有收到任何回信。不过,很难说这回的我没有怀着一些希望,毕竟京本不是遥远光年外的星星,我也不再是那个平假名写得歪歪扭扭的小孩。我用从未有过的认真和热情去分析关于京本那些作品的过去和未来,改不了絮絮叨叨的毛病,不知不觉间就写满了五页纸。我能帮到京本吗?那些荒唐的想法够让京本从长久的痛苦中脱离吗?虽然做不到大方地署上自己的姓名,但我也没有刻意掩饰自己的痕迹,或是有意模糊真实和虚假的界限。这确实是我写下的东西没错,但这仅仅是为她而诞生的我,一切灵感都来自于她,一切也终将在她的眼睛里汇合。

 

5月8日 星期五 天气晴

无事发生。是不是期待本身就是错的?

 

5月15日 星期五 天气晴

已经连续投递了两封信,仍然没有回音。京本又恢复了之前郁郁不乐的样子。在这期间我又读了不少摇滚乐相关的书,越发觉得当时的想法幼稚又肤浅。京本肯定在讨厌我。除非它们早已被风吹跑了。如果真的是那样就好了。

 

5月21日 星期四 天气晴

下周是修学旅行,京本的演出也暂停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每周五的观演成为对我的折磨,京本晦暗不明的眼睛就是唯一的刑具,当然,像自伤一般继续给她写信的我也不值得同情。听到这个消息后,我心中涌起一股解脱的快感。只是宿舍的分组还没有公开。现在唯一能做的,似乎就只有祈祷不要让我直接面对京本了。

 

5月25日 星期一 天气(空白)

已经是5月26日了。只是我还无法入睡,更无法将这一天视为过去。

现在,田中的发圈套在我的手腕上,极普通的黑色橡皮质地,多半是以盒装贩售的那种,已经用得松松垮垮。不像我自己的,总会箍出一圈狎昵的红。田中刚才随手抹下来丢到我桌上,打着哈欠说她要去洗头了。这个发圈,起初我并没有想碰它,但自它而来的、属于田中的存在感实在过于强烈,让我坐立不安,在写下上述第一行字后,我终于擅自将它套在了自己手上。单调而若有若无的触感,立刻换来一种平静的感觉。那近距离的、有点毛糙分叉的褐发的影像,也不再时时地扎着我内面的眼睛。仅仅是有些无聊的思量。她那样细软的头发,怎么经得起这样频繁烫染的折腾。

时间再往前推。我的记忆好像是麻痹的肢体,只能这样由点到面地慢慢恢复活性。保健老师说,心肺复苏的黄金时间是四分钟,现在距离我敲杰西的门过了一小时四十分钟,距离田中教我接吻过了一小时四十五分钟,距离我没能说出京本名字的时刻距离——实在说不准了。那时候说不定还能抢救一下的,我是说我自己。

就是这样。死掉的身体坐在这里麻木地写日记,而活着的灵魂一半在主张你不能逃避,应该主动去向杰西道歉,一半争辩说错不在我,又不是我主动提到杰西,而是田中。我最多、最多错在没有果断地说京本。我可能是很懦弱,但谁能又容易地做到呢?而且其实,京本,只是我被那么可怕地质问后,脑海中冒出的第一个念头而已,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对她那种糟糕的感情,是否能够和她们口中的喜欢划上等号。田中不也知道我是京本的粉丝吗?是啊,我当时只是觉得,既然田中暗示我喜欢杰西,那我说不定就是喜欢杰西。我很动摇,但没有抱任何戏弄别人的心思,唯独这一点是千真万确的。

到此为止,一切还处在我选择参与这场夜谈的预想之内,尽管是被划分到悲观的预想一类的。田中当着所有人的面亲吻我,有些糟糕,但也算大大增加了我去找杰西的勇气。更何况,她是真的试图教会我,她的舌头缓慢又柔软,她的气息离开时我全身都在发抖。我不敢转头看京本的表情,我知道她就坐在我身后。而后有催促的声音传来,我下意识地往门口走了一步。这才想起杰西。等下我就要这样去吻他吗?我突然觉得自己特别滑稽。但田中已经教过我了,中途放弃是不对的。我想出一个拖延的办法,那就是装出谦虚的样子再向她请教一遍。田中是很好的老师,耐心而且细心。像一条眼镜蛇。“其实,”她凑近我的耳边说,“你很享受吧,北斗。”周身腾起一股炎热的蒸汽将我笼罩,在热带雨林的中心,母语也成了奇异天文,我艰难地理解她话语中埋伏的隐喻。再下一刻,我听到小京两个字从她口中滑行出来。小京,京本,眼镜蛇说话了。故事终于滑向彻底的失控。我不敢回头看京本是什么表情,只是一味地想着,我要离她远一点。

回过神的时候,我已经站在杰西面前。看到满脸茫然的杰西,我竟然为眼前不再是田中和京本而感到欣喜。我酝酿了一下情绪,说,杰西君,你怎么看我?杰西说,你个子还挺高的。和京本比?哎,倒也不是。他反手把宿舍的门关上,站在走廊里,神色慎重起来。那,北斗你怎么看我?我说,你是京本的朋友,然后她们觉得我喜欢你。那你是喜欢我吗?我想了想,实话实说,我不知道。聊到这里,我知道没戏了,而且很没劲,转身就要离开。杰西抓住了我的手腕。“我们可以互相了解。”他急急忙忙地说。我下意识地低头看去,那只手立刻向后退缩,最后变成拽着一片袖子。他的眼神让我联想到老家那只淋湿的金毛。

如果是田中会怎么做?念头一旦冒出,那种被困在风暴眼中的感觉瞬间又爬满全身。我想,与其回去被迫与田中共处一室,不如留在这里多说几句话。我点点头,杰西放开了我的袖子,我们两个沿着走廊一路向前。这是一座老校舍,个别的壁灯年久失修,已经不亮了,相继照在喋喋不休的杰西脸上,一阵明一阵暗,像来回穿梭于不同的时空。我的注意力跟随着他,也渐渐分散了、放远了。走廊尽头是一架电梯,走进去,嘎吱两声异响。杰西按下一楼,或许他想去户外走走。不知是因为这古怪的氛围,还是和本不太熟的杰西相处在封闭空间,在机械下落的空间里,似乎有什么黑暗的东西在隐隐作祟,我开始觉得浑身不自在。手机屏幕摁亮再熄灭,已经离开宿舍二十分钟,京本现在还在那里吗?电梯门一开,我便逃出去,借口钻进了最近的厕所。坐在马桶盖上,一边心不在焉地刷社交软件,一边想着如何彻底脱身。京本的上一条动态是她拍的杰西,后者煞有介事地霸占了鼓手的位置,面带搞怪的笑容。我纠结了一阵,似乎也没有更体面的办法了,于是点进杰西的头像,开始编辑信息。我删删改改地写道:抱歉,杰西君,我有点不太舒服...

这条消息最终没有发送出去。因为编辑到这里时,我忽然发现,京本就在隔壁。

我现在确也知道,除了京本以外,田中也在那里。但起初我只听到了京本的声音。或许是我刚才下意识地按下过冲水的缘故,她以为隔间的人已经走了,四周静悄悄的,她开始讲话。我从来没有听过的,甜腻的,甚至略带撒娇的语调。“除了树以外,我谁都不相信。”她说。一度没有回声,我只以为她发送了一条语音,然而从那逐渐异样的声响中,我忽然意识到她正在和某人交换一个绵长的吻。就在距离我不足两米远的地方。我的手脚一下子滞重起来,偏又恨不得它们立刻脱离地心引力漂浮,好让我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这里。不知过了多久,对方说话了,正是田中的声音。言语间带有笑意:“刚才,小京你说我是骗子。”京本啧了一声:“你说自己对北斗没兴趣,是假的吧?”田中说:“这个嘛,我又不会逼她。而且她不是喜欢杰西吗?”京本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恼火:“装傻也要适可而止吧。”田中道:“那你收到她那么多信,不也假装看不到?”

京本不说话了。我听见她的手指不停地按着冲水键,喀哒喀哒,把狭小的空间里堆满这种令人烦躁的异响。而我在间断发狂般的抽水声中,感到一阵阵的轻微心悸。过了好久,京本开口了——像是把烦心的一切都冲入下水道之后心本身也不存在了似的,声音变得诡谲莫测:“对了树,你记得那首歌吗?”她轻轻哼唱起来,我立刻听出来是她自己写的——让她久违地笑起来的那首歌。田中停顿了一会儿说:“记得,你写得很不容易。”京本说:“不,其实很容易。你知道为什么吗?”我头脑中一静,随即心里涌起一股可怕的感觉,态度也不知不觉地从难堪地被迫偷听变成侧耳倾听。

“因为最后我直接把北斗的作文抄过来了,当时登在校报上。你知道我从来不看校报,偏偏那次随手拿来打草稿了。”京本自嘲地笑了一下,“这也是一种缘分吧?”

“但是...”

“但是,我没有想到她真的对我的歌感兴趣,也没有想到她会给我写信。不管你信不信,我当时只是想拿来用一下,就一下。树,你说她到底察觉了没有呢?如果没有察觉,怎么解释她对我的歌词了如指掌呢?如果察觉到了,那么她继续给我写信,这不是...很可怕吗?”

田中说:“你那时候精神太痛苦了...”

京本喃喃地说:“你知道吗,树,每一次我读过开头就再也不敢继续。我悚然间像站在深深的水里,那种危险的预感从脚尖直漫到心脏,我十分不理解她为什么要将热情和才华用在我这样一个不成熟的创作者身上。即便先不管这一点,那我呢?到头来我会变成北斗的影子,而他会获得影响我的权力,这太可怕了。这段时间,我什么也写不出来,我想来想去,觉得这可能就是报应吧。你说,北斗是故意报复我吗?用这种方式?”

“如果你是这么想的话,那你就去和她道歉吧。”田中顿了一下说,“不过,我觉得北斗不是这样的人。”

京本固执地说:“你不知道,拥有这种权力的人都会变得非常邪恶。”

田中说:“是,我什么都不知道。那北斗自己知道吗?你会去和她解释的吧?”

京本语塞:“我....”

田中叹了口气:“那孩子和小京一样,很单纯,也许还在难过,等下回去好好跟她道个歉,好吗?”说着就去转动门闩。而我此前像被缚在炎热的梦里,满身淋漓的汗水,被凉风一吹方才感到如梦初醒。

糟糕了,杰西还站在门口等我。

“嘿,”我听见杰西大声和两人打招呼,“你们看到北斗了吗?”

田中和京本的声音要轻许多,隔着一段距离,我隐约听到了“没有”“走吧”这样断断续续的字词。而后脚步声远去,四周再次恢复了寂静,只是我一点也不觉得庆幸,受到冲击的思绪让我无暇顾及其他。头顶的灯光闪了闪,一抬头,眼见一阵电光火石,灯泡“嗞”地熄灭了,焦味随之飘来。隔间顿时变得昏暗,只剩地板缝里隐隐的光亮投进来。我有些害怕,终于拧开门闩。此时我还尚不确定自己准备回去还是逃跑——至少要和什么永远告别的决心,正严严实实地堵在我的胸膛,形式什么的倒显得无关紧要了。

我一鼓作气跑出来,到洗手台前胡乱洗了洗手,然后习惯性地抬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刻薄的顶光照射下显得非常不美的自己,不够白皙,不够小巧玲珑......坏的论调?书上说,人的外表没有高低贵贱之分,美丽只是人造之物——可都是纸上谈兵,那些躲在文字后的人并没有时时受到一个影像的困扰,一个纵然身处黑暗也无法侵夺其光芒的、白皙而玲珑的影像。我怨怼地捞起一把冷水,扑在脸上,冷水刺痛眼睑,刹那间我脑中闪过一个真相。不等擦干脸上的水,我急忙抬头往镜子里看,果不其然,只见在我眼前的、也即是身后的黑暗里,一个人靠墙站着,冷冷地呼吸——不是幻象,也不是梦。

我定了定神,镜子里那被黑暗掩去大半的身影中,依稀可以看到和我一样的学生制服,苍白而流丽的下颌。这是比起日常里所看见的,我更加熟悉的样子。加上惊吓,我几乎没有犹豫地开口道:“京本?”

京本向前走了几步。于是整个人从阴影中出来了。

“你全都听到了?”她说。她的声音和平日有些不太一样,带一点嘲讽的笑意,至于这嘲讽是否是针对我,就不得而知了。我狼狈地抹了抹下巴——还在滴滴答答地淌水。我点点头。

“那也挺好的,免去我再讲一遍。”京本沉默下来,似乎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过了一阵才继续说,“...那你应该知道,是树让我来的吧?”

我又点点头。

“你看起来好像很平静,难道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京本看着我说。这镜子让我们平行站着的同时又面对面,薄薄的灰尘则带来一种时间流逝的感觉,使得我们好像身处两个不同的时空,一下子超过物理限制地遥远了。

于是我大胆地说:“是我害得你痛苦吗?”

京本怔了一下,摇摇头:“不是。”

“那为什么你要让我痛苦呢?”

京本扭头看向我——现实中的我,而我猝不及防地从镜子里目睹这些,仿佛被针头刺了一下。条件反射地转头,更是直接与她对视了。刹那间有什么庞大的东西从头顶扣下来,任凭我如何后悔也无言运作的时间的线性流动。她的目光将我牢牢钉在原地,生物教室里的标本,玻璃棺材里的蝴蝶,一根泡过福尔马林的金属穿过我的四肢与脊梁。

“为什么?”

只有嘴还可以发声,我不得不发声。

京本僵硬地回过头去,轻声说:“我并没有那么想。”

她把手伸到洗手台下面,自动感应的龙头开始簌簌出水,她的手在自来水中沉默地重复盘旋,仿佛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做着漫长而令人疲乏的拉锯。忽然,她把手抽回来。水流迟钝一秒作出反应,戛然而止。

“那首歌,我会删掉的。”她垂着头,看了看自己湿漉漉的双手,说,“然后你也不要再给我写信了。给你带来了困扰,我很抱歉。”

说着,她转过身,同时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手,在从我身边经过时,顿了一下,随后似乎很勉强地递了一张过来。而我盯着镜子。不知不觉间,下巴上又挂了水珠,擦也擦不尽,源源不断的,原来是我自己的眼泪。仿佛被三个身影围观的感觉让我很难为情,可越是这样想,就越是控制不住自己,终于还是狼狈地哭了出来。

回到宿舍之后,我遇到了田中。田中若无其事地过来和我说话。“杰西说你把他甩了,”她随手把发圈抹下来丢在我桌上,“好好笑,怎么回事嘛。”

 

6. 幕间之三 · 终幕

跟杰西告别之后。我拿着打印下来的博客,直接去了树的家。说我们毕业之后没再见过,其中一半是假话。今天是休息日,树一副刚睡醒的样子,穿着居家服打开了门。她的头发早已在求职时染回了黑色,保养得光洁柔顺。一开门我就扑到她的怀里,双手抱住她的脖子,我能感觉到树一边皱着眉抱怨说外套脏死了,一边安抚性地拍着我的肩膀。她知道我今天去见杰西了。我将磨脚的玛丽珍鞋踢在玄关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有意作出区隔一般,树出门的时候会喷知性温柔那一挂的香水,家里却有股冷清而凛冽的薄荷香樟味。除了我以外,树还按照她一贯的作风,同时与几个人交往。这让我感到安心与安慰。

“北斗你是不是瘦了,最近有没有好好吃饭?”树似乎很轻松地就把我转移到沙发上,随手丢了一企鹅抱枕给我,说你先抱着它吧。她自己去卫生间洗漱。回来的时候头发扎起来了,还给我端来了一杯红茶。见我仍抱着抱枕一动不动发呆,扑哧一笑,岔开话题说:“北斗最近不是在找工作?还顺利吗?”

这个啊。我哀叹说,即使有修士文凭还是相当困难,面试官也再可恶不过,明明只想招男性社员,却还打着公平竞争的幌子让人应募。“这时倒是闭口不谈什么时间就是金钱了,”抱怨起这些东西,我就开始变得滔滔不绝,“他们自己也知道是诈骗吧?”

树一副“我懂”的表情:“是这样的,打着包容的旗号把人骗进来,结果染个发就被明里暗里说工作态度不端正,拜托我只是个商场店员而已,又不用头发搬砖。这也太虚伪了吧?“

我说:“连树你都这么觉得。我现在时不时会想,我来这里读书工作,是不是一个错误的选择呢?”

树低头拔手指的倒刺,轻声说:“你可别把我也算进这个‘错误的选择’里啊。”

我心里涌起一股古怪的受伤的感觉。“那,如果我大学毕业也和树一样直接去找工作就好了。“我说。

“你在小看我吗?”树笑道,“随波逐流也是需要一点决心的。你别看我这样,大学里还是相当努力的。至于高中时候确实过于散漫了些,但我还能抽出时间去泡吧谈恋爱。其实我觉得自己比你和小京强多了。”

我摇摇头:“京本是个天才,我怎么和她相提并论。“说到这里,我忽然记起了来访的契机,连忙从包里翻出那一沓打印纸递给了树。“你知道这个吗?今天杰西给我的。”

树接过来翻了翻,念叨说:“又来了——北斗你这个人真的很怪,我就搞不懂,你对平庸两个字到底有什么向往和执念?我记得你之前上学的时候总是嫌弃自己个子太高什么的,明明脑子里的每个想法都叛逆得像炸弹,随便说点什么都容易引发比身高明显多了的注目,却固执地希望自己在外表上顺从而柔软。你自己不觉得矛盾吗,还是说你想借此逃避什么责任?其实在这方面我觉得小京还要诚实一点,她至少不惮于挥霍她的天分,而你呢,一边用你的天分讨人欢心,一边又不承认它们的存在,好像给你丢脸了似的。”

闻言,我差点被嘴里的茶呛到。所谓的“天才”名号只跟随我到高中跳级之后的一段时间,往后我的成绩也就是普通的优等生水平,到了大学,在更加丰富也更隐晦的评价标准之下,我整个人晕头转向、左支右绌,如果谁叫我天才我一定会觉得他在嘲弄我。不过,从树的口吻里我倒是没有听出这种意味。有一瞬间,我甚至好像真的回到了那个虚假繁荣的时代,属于我的泡沫经济里倒映着十七八岁的憧憧人影。在心理课上被强制要求展示自己的梦想,听到这个宏大得可笑的主题时大家都在嘻嘻哈哈,结果真展示出来却又严肃且精确——外科医生、地方检察官、游戏公司程序员,等等——确实已经是相当严肃的年龄了。我觉得气氛有点残酷,于是划掉了原本写下的小说家,改成了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教师。此外还有几个人的回答有点两样,京本写的要成为音乐家,杰西写的是制作人,树则是让我们全都笑出声的,“电影明星”。

我说:“那个时候我们真的很没有常识。”

树随口应道:“是啊。读到这个我想起来,那时候小京挺搞笑的,总是向我抱怨自己有多低能,不会泡泡面,不会用洗衣机啦,不知道姜汁汽水是无酒精饮料差点把杰西坑惨了之类的。但她自己其实又没有真的想学会的意思。我就说,哎呀哎呀,因为小京是天才啦。北斗的话应该理解我的意思吧?不是‘这是天才的代价’这种顺着她顾影自怜的话,而是想说因为是你,才能这样毫无负担地炫耀自己的无知吧,不过小京应该没有察觉呢,这么阴暗的念头。”

“即使察觉了,以她的个性应该也不会改变什么。”

树笑了起来。我有点佩服她这种在阅读同时还能与人连贯说话的技能,褒义的三心二意。树说:“嗯,我也不会让她察觉的,我觉得小京那样就很可爱。其实,偶尔有一点‘又来了’的厌烦也不坏,是不是?就像画布上的褶皱一样,让所有的感情变得立体,变得更加生动可爱。”

“是吗,”我说,“没看出你有那么喜欢她。”

树飞快地抬头看了我一眼:“当然,这是北斗过来之前的事情。你也看到了,小京对恋爱的维系没有概念,她只是混乱且被动地拥抱那一团巨大的感情,说得直白一点,所有人都是她的素材,而不是需要交互的对象。那时候我最直观的感觉就是,我对她的爱全部丢尽了黑洞里,而且黑洞永远都填不满,只要京本还有创作的欲望。可我偏偏又对她的音乐毫无兴趣。超级麻烦,对吧?”

“你每周都去听演出。”我说。

“显而易见是出于情分,”树笑道,“我没和你说过吗?有我在的话小京会放松一点。但我在渐渐失去耐心,这倒是真的。不过后来你来了,刚开始我觉得简直是一种命运。你那么喜欢小京的歌词,让我觉得很惊奇,甚至怀疑自己是否错失了小京身上一些爱的可能性。很荒唐吧?现在想来,我也觉得荒唐得不行,爱这种东西,怎么会像念书一样,可以互相借鉴呢。”

我瞠目结舌地说:“是...但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

“我时常觉得自己在她的世界里没有名字,只是一个漂浮的象征。我们所有人都是。除了你,北斗,你站在了和她一样的审视的位置,让她第一次意识到了他者的存在。这让她感到恐慌。你不要信她说的什么邪恶权力,一个人只要能对自己说了算,别人是无法左右的。她只是害怕极了,自顾自地编造出一堆理由和你一刀两断而已。”

 

耳边不由自主地响起了京本狂躁地按动抽水键的声音,喀哒喀哒。一切都被卷进肮脏的下水道。我说,我没有放在心上。但往后瑟缩一下的动作似乎已经出卖了我的动摇,树看向我的目光十分不容置疑,我只好点点头。

“所以,她不是讨厌我。”

“谁知道呢。讨厌的来源千变万化,可能是纯粹的恶心、厌烦,也可能是恐惧,或者是爱。”树读东西的速度很快,没过几分钟,已经翻到最后一页了。“北斗,”她把它们重新归拢好放到茶几上,不等我开口,就歪着头反问我说:“你觉得,她现在写下这些,是为了什么?”

又是一个具有引导性的问题,而我被问得不知所措。我忽然想起杰西也提到过“误会”之类的话题,但后来就闭口不谈了。“也许,”我试探地说,“杰西告诉我这个,是希望我能和京本彼此释怀?”从树的神情中可以看出她并不满意于这个答案,果不其然,她说就算这是杰西的真实想法也代表不了京本。我总觉得,有些话实在无法从自己口中说出,闭上眼睛摇了摇头。

“小京过去常常说,文字是有力量的,将一切诉诸歌词的时候,就算是坚不可摧的事实也会改变,比如说,她就曾经把身边那个令人无力的、淡漠的世界,改造成了她所渴望的,所谓的真实的模样。但是后来,有关你的记忆带给她的恐惧,让她无法下笔去写新的东西了。”树说,“小京是不可能放弃音乐的,所以我一直觉得,她迟早要用文字先宣判过去死刑,让困扰着她的种种事情再也追不上她。”

我睁开眼睛,周围一切包括树在内,都让我觉得有些陌生。一个不安的想法缠绕上我——也许,也许这确实是真相——“哪怕其中有谎言?”

树一下子笑起来,眼睛里却某种悲哀的东西。她说:“你跟小京真的很像。可是小说里存在谎言,不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吗?只要真理仍然纠缠在周围,一定会被写进去,然后变成旧的死亡和新的开始。”

我苦笑说:“听起来是个很好的办法。那代价呢,代价是什么?”

树想了想说:“唔,大概就是不得不首先直面真理本身吧。但小京很久以前就意识到这件事了,所以这些对她来说,也不算是代价。”

“你们说的真理到底是什么意思?”我终于问道。

“就是现在北斗和我坐在一起,而不是和小京在一起的原因。”树说,“你们确实有着非常相似的灵魂,但世界的空虚远超想象,这种空虚只可能被安慰,不会被填补。我想说,你也应该放弃那些对小京的幻想了。她不是什么缪斯,当然也不会是你的刽子手。这虽然听起来有点残忍,但却是相当坚固的真理。”

我想了想。停留在脑海中的“刽子手”几个字有些刺眼,让我想到刀锋上反射的银光,又想到皎洁的月光。可最后留下的却是森冷的、洗手台前的射灯光。

 

我请求她不要删掉。我再三地说,我不介意的。京本前辈,我说了谎,我没有在痛苦,我觉得很高兴。镜子里我的话语断断续续地落在洗手池里。镜子外京本向我伸出的手。朦胧间我好像看见救命稻草,佛陀垂下的蛛丝,在那里细细地、充满魔力地发着光。我也像犍陀罗那样欣喜若狂,却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指。好烫,烫得我立刻抽回手。蛛丝熔断了,我仍旧掉进冷的地狱。我接过纸巾,她从我身旁走过,我把那张纸攥在手里,无意识地捏成了一团。

“我不愿意。”她,京本大我坚决地说。背影消失在镜子深处。

 

那天是我写下的最后一篇日记。明明曾经的梦想是成为小说家,自那之后,却像被诅咒一般写不出任何像样的东西了。京本那句“我不愿意”让我伤心,可如果说她当时就领悟到了全部的东西,我却宁愿相信只是一个令人伤心的巧合。

 

“你呢,你要不要尝试摆脱她?”树给我加了一点红茶,“将困扰你的事情,化为除了你以外都不存在的东西。”

我抬头看她,在意识的将断未断之处,有一根丝线样的东西,将它们串联起来。然而,在身体被穿过之后,就成为了死物,有一种了无生机的安全。我意识到自己也开始被某种“真理”说服、兼并,然后吞噬了。透过氤氲的热气,我依稀看到京本的身影,像黑暗里的光芒,又像是黑暗本身。

“就像是一场梦?”

被黑暗笼罩的树,向我点了点头。

 

“这就是一场梦。”

Afterword

End Notes

*意为:现在开始展开一段浪漫吧,在那怪物不能示人的地方。——アイナ・ジ・エンド《ロマンスの血》
*意为:只是一味追求不同,这样的一句话,卑鄙却仍是重复。——香椎モイミ《Strawber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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