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reface

【黄桃】茧之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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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ating:
General Audiences
Archive Warn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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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ies:
F/M, M/M
Fandom:
SixTONES (Band)
Relationship:
Kouchi Yugo/Kyomoto Taiga
Characters:
Kouchi Yugo, Kyomoto Taiga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6-03 Words: 16,023 Chapters: 1/1

【黄桃】茧之爱

Summary

恋は悲しい走馬灯,
あなたはまぼろし。

Notes

*战争要素、宗教要素、师生畸恋要素,时间设定约为昭和年间(🎵島倉千代子「夢飾り」)
*其他预警涉及严重剧透,介意的话可以拉到文章末尾查看。

【黄桃】茧之爱

“你应当爱人如己。”

神甫是外国人,有一双婴儿蓝的眼睛。蓝眼睛一寸寸地转动,途经门廊、中殿、唱诗席,终于将在场的所有会众囊括其中。神甫清了清嗓子,用一口流利的当地话解释道:

“诫命曰:‘不可报仇,也不可埋怨本族的人,却要爱人如己。’你们知道,圣战并非主的切望,而是给予我们实现爱的坎途。这边的不幸到那边会变成欢乐,这边的穷困到那边会变成富裕,这边主的敌人到那边就会成为主的朋友。”*

 

高地优吾偷偷地打了个哈欠,企图通过大大扭曲的表情,来掩饰其中不意流露的厌倦。等他收拾好面部肌肉,直起身子,眼睛环顾四周。这个镇上的人几乎都来齐了,部分是他见过的,大部分是他没见过的。为打发时间,他暗暗记诵起这些虔诚住民的面孔和穿着,试图将他们和区役所里被介绍的名字一一对号入座。

 

“而凡是前往旅途的人,如若死于途中,或死于穿越中,死于对异邦人的战场,你们的罪孽将自动地加以宽恕,这些是我对启程前往的人许诺的话,是以上帝赐予我的权威答应下来的。”*

高地坐不住了。饶是四周被虔敬而期许的沉默围出如铁桶一般寂静,他也弓起腰,装出一副尿急的样子,一面说着“抱歉抱歉”,一面起身从人们的腿前挨个穿过。

起初,被挡住视线的人还颇有不满之色,但在注意到这个年轻男子一瘸一拐的走姿之后,便纷纷报以同情和谦和的目光了。就这样,高地从倒数第二排的人群中一路溜到了礼拜堂的后门。

出了后门,是一片草坪空地。高地靠在被太阳晒得发烫的花岗岩外墙上,感觉后背被硌得生疼。望着满目的绿意,他下意识地给自己点起一支烟,但目及一座洁白的雕塑提醒了他,想到此处是教会区域,他赶紧把烟掐灭了。

雕塑背朝着他,衣袂飘飘的。高地猜测是圣母圣心像,但不确定,于是拖着右腿慢慢踱过去查看。绕到正面,他不由地“呀”了一声——倒不是因为眼前这座耶稣基督像,而是雕像前蹲着的女孩子。女孩穿着当地高中的夏季校服,齐肩黑发梳得整整齐齐,身量小巧,蹲在那里小小的一团。最让高地感到惊奇的是,在这城乡交界、暑热酷烈的小镇中,女孩袖口和领口露出的皮肤都呈现出不可思议的洁白。

女孩意识到有人靠近,也抬头向这里张望。这时,高地注意到,她正一手拿着敞口玻璃瓶,一只绿色毛毛虫一样的东西,沿着瓶身缓缓爬动。

女孩睁着一双杏眼,定定地注视着他,眉宇间不乏疑惑之色。高地往前走了几步,觉得自己必须说点什么了。

“你是,竹川高中的学生?”

不消说,这里只有这一所中学,女孩点点头。高地又问:“几年级的?”

女孩忽然笑起来,手指将碎发拨到耳后。

“老师。”高地听到她清脆如曼陀林琴的声音,“我是您班上的学生,高地老师。”

高地的大脑一时间没有转过弯来,眼睛却敏锐地注意到那只肥硕的青虫已经一路跋涉到了瓶口,似有逃出生天的迹象。“哎呀,”他指着女孩手上的玻璃瓶说,“小心,要跑出来了。”

女孩低头看了一眼,只见她白皙的手指往瓶口轻巧地一弹,青虫在空气中翻了个跟头,落进瓶底,仍然摇头晃脑。

而在女孩摆弄虫子的这期间,高地也隐隐地有了头绪。他想起初来乍到时领导那轻巧但现在看来亦有所指的暗示,因长期请假而空缺、以至于被无意间忽略的点名簿,以及自己也不知从哪里听来的风言风语。但他仍然不敢确信。因为眼前的女孩看上去是个十足的乖乖女,甚至举手投足间有着一丝矜贵气质的乖乖女——尽管动作的对象是一只青虫。

他试探地问道:“你是....京本同学吗?”

“是我,高地老师。”

竹川高中一年级A班的女学生,京本大我,用左手托住玻璃瓶底,右手手心反扣住瓶口,彻底断绝了青虫的逃生之路。她起身走到太阳光下,并示意高地也过来看。玻璃瓶举到半空。那虫子沐浴在圣洁耀眼的阳光里,仍然慢悠悠地爬,无忧无虑的样子。

高地刚准备凑近观察,京本就恶作剧似的迅速朝瓶里丢进一片嫩叶。青虫忽得撞见不速之客,猛然弓起上半身,摆出攻击的姿势,身体两侧的巨大眼睛也瞬间睁开。那远超正常比例的深邃瞳孔,一下子看得高地心里发毛,还未靠近,便立刻后撤一步,半个身子落进了雕塑投下的阴影里。

看到高地的反应,京本才像心满意足了似的,咯咯笑了起来。

“夹竹桃天蛾幼虫,老师。”她解释道,“像不像外星人?但是,这两个东西其实不是它的眼睛,而是眼斑。”

“眼斑?”高地被勾起了好奇心,小心翼翼地凑过去看。果然,那一对黑色的“大眼睛”质感单薄,虽然反射的磷光给人一种立体的错觉,但终究只是身体表面的精致涂鸦。高地感到很稀奇。他是语文老师,对昆虫几乎一窍不通。

“是的,一种拟态成眼睛的斑纹,平时藏在身体两侧的褶皱里,生气或者警惕的时候才会‘睁开’。其实,它们的眼睛——”京本指了指下面两个芝麻大小的黑点,“在这里呢。”

高地忍不住惊叹道:“好可爱。”

“可爱?”

京本立刻将玻璃瓶抱到胸前,反问道。她的脸确实转向高地一侧,眼睛却并不看着他,似乎只是在研究他陈旧西装上的污渍。语调也谈不上警惕,只是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奇异感觉。

“是啊,”高地想了想,斟酌着词句说,“你不觉得这有种…虚张声势的可爱吗?明明这么柔软,又这么弱小。”

“啊…”

京本慢慢把脸转回去,盯着瓶口,若有所思地说:“老师,我们的想法是一样的呢。”

高地意外地“哎”了一声,他自然有些高兴。

京本接着说。

“从没有人觉得它可爱。他们总是说,好恶心,拿远点。我一直在想,假如哪天遇到一个人跟我一样觉得它可爱,我可能会爱上他的。老师。”

高地不作声了。他感到自己的后脑勺隐隐作痛。“...京本同学呢,家庭情况比较特殊,高地老师刚来,最好不要过度干预。”是谁曾这样仁慈地提醒过他?他嘴巴干涩,血液在太阳下迅速蒸发。少女有一张百合花微笑的脸,淡青色的叶脉在皮肤下呼吸。太近了。高地惊悚地想,赶紧又向后挪了几步。圣像给予的阴凉让他喘了口气。而京本的视线也终于落到他行动不便的右腿上。

“那个...”

“老师。”

两人一齐开口了。

高地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京本同学,你想说什么?”

京本向身后指了一下,说:“高地老师,我得走了。我家人出来了。”

高地从雕塑旁边探出头。只见教堂前后门涌出了不少人,随之涨起的交谈声如潮水般自远而近,很快给这片寂静的草坪注入了人间的活力。

高地看了一眼手表。是的,崇拜时间结束了,信众们也该回家了。京本的家人自然也在其中。京本站在原地,等着他没说完的话。他张了张嘴,却陡然忘记刚才想说什么了。

越是焦急,记忆里的线索就越难抓取。虽然京本并没有流露出不耐烦的神情,但高地生怕让她的家人等生气了,从而怪罪到这个女孩子身上。只好随口应付道:“没事了,回家的路上小心点。”

京本点点头。抱着玻璃瓶和其中的青色幼虫,转身朝礼拜堂的方向走去。高地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想借机看一眼她的父母是怎样的人。

京本在靠近前门时,明显加快了脚步。那个方向正站着高矮夫妇模样的两人,分别穿着男式与女式的西装。高地在脑海里将他们与教堂里目睹的其他信众作了个对比,觉得这差异虽说没有大到令他们格格不入,但也明显体面不少。他隔着大老远眺望那两人,看不清表情,却总觉得他们不似寻常夫妇迎接女儿那样欢欣鼓舞。果然是生气了吗?高地迷惑地想。忽然间,他头皮发麻地理解了这种感觉的缘由:那对夫妇的肢体动作并不是下意识地跟着靠近的女儿而变化,相反,他们一动不动,极有可能看的是这边同样一动不动的自己。

明明没什么可心虚的,高地却感到一种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恐怖。他赶紧回身躲进了雕像身后。感谢耶稣基督。他获得了今早以来的第一份虔诚。圣人张开双臂拥抱一切,也拥抱着他。一列蚂蚁也拖着它们的战利品,从那洁白的袍上镇定自若地爬过。

 

离开教会用地后,高地想起来了,他想问的是京本什么时候回来上学。班主任的分内之事,总不能是过度干预。不过,虽然最后错失了机会,但高地并不觉得懊悔。恰恰相反,在经历了上午的一切后,高地竟预感京本一定会来上学的。他不愿意承认的是,这预感背后其实藏着一种抗拒,似乎那正是某种灾难来临的先兆。

星期一,京本没有来上学。高地起了个大早,从办公室抽屉最里面翻出她的点名簿,夹在讲义里进了教室,然而不曾派上用场。他松了口气,开始上课,粉笔笃笃地敲在黑板上,落下雪一般的粉末,他就想起雪一般的皮肤,他屡屡从讲台那里感受到来自京本的视线,知道散开的讲义中有一本写着京本的点名簿,“老师”,她的声音像曼陀林琴,和他自己讲课的声音交织、纠缠,铺开天罗地网,最终混成了令人难以忍受的魔音。

好不容易结束了一天的课程,高地感到比往日疲惫了几倍,走起路来也更为困难。因为这特殊的原因,来来往往的学生几乎都认识他,尊重地喊他“高地老师”。但他从不和这些学生产生眼神接触,害怕看到他们眼中纯真的同情。

他就这样敷衍地应对着学生的问好,一路踱出校门。耳朵里回响着各式各样的“老师”,让他头痛欲裂。总算获得片刻的安宁。然而,一声曼陀林琴的轻响。起初,他并没有立刻意识到自己在被叫“老师”,只觉得空气中的燥热忽然消去了,风带着凉爽的晚意吹来。一张微笑百合的脸出现在他面前。少女穿着校服提着书包,若不是高地知晓一切,怎么都不会怀疑她是方才放学离校的。

“高地老师,”京本说,“要不要来我家喝茶?”

高地面带惧色地看了她一眼,加快脚步从她身旁穿过。想来京本也捕捉到了这点,三步并两步就追上了腿脚不便的高地,语气也放得婉转柔和了:“高地老师,您累了吧。我知道一家很好吃的汉堡店,不如我带您去?或者,天气这么热,您想吃刨冰吗?”

高地停下脚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向她。

高地说:“我不想吃汉堡或者刨冰,你也不要吃——不健康。我只想问你,今天为什么没有来上学?开学一个月了,你打算什么时候过来上学?”

京本眼珠一动,顾左右而言他道:“这个么,我家最近有点事,不太方便。”

“那我去府上喝茶就很方便么?”

京本说:“老师,我是不是惹您生气了?”

她微微弯下腰,想凑近去看高地的表情。高地向后退了一步,重心不稳,差点一个踉跄。京本惊呼道:“老师!”

高地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镇定下来,他对京本说:“老师没有生气,只是希望你能按时来上课。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以后考个大学,不好吗?”

京本似乎原本打算伸出手搀他,但话听到这里,手便僵在半空,而后慢慢地缩了回来。当然,即便她不主动收手,高地也绝不会让她碰到自己的。京本露出了非常迷惑的表情。“考大学,”她说,“老师在开玩笑吗?现在外面的大学都关了,不收学生。”

高地解释说:“我不是说现在,是说以后。你不是才高一吗?还有三年,到时候肯定已经不打仗了。你现在担心这个,为时过早。”

京本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说:“老师也走这条路回家吗?”

高地说:“是的。”

“我也是,看来我们是顺路。”

她很自然地就走到了高地的身侧,虽然没有再伸手搀扶他的意思,但有意地放慢了步伐,与他并肩同行。高地见状,也不好甩开她,只好二度确认道:“你会来上学的吧?”

京本“嗯”了一声。高地说好,我等你。

京本双手将书包捧在胸前,边走边与他搭话,娴静乖巧、天真烂漫的女学生模样。

“高地老师,是我们学校的新老师吧?初中的时候,都没有见过您。”

高地说:“是呀,你们是我带的第一届学生。”

“听高地老师的口音,是城里人?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吗?”

高地想了想,说:“算是吧,但那里被划作战区了,学校也关停了,我是被调来这里的。”

京本发出恍然大悟的声音。

“老师因为腿瘸了,所以不用去打仗,对吗?”

她的问题天真到近乎残忍。

高地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却又不想让她察觉自己的情绪波动,于是复又走了起来。一边走,一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音节。“正是如此。”他说。

他不敢去看京本的表情,害怕从她脸上看到那种掺杂着同情与鄙夷的神情。来到当地后,他就时常得和这副神情打交道,仿佛他因为这条瘸腿而获得了原本不属于他的恩典,仿佛他应当为自己的残疾而感到庆幸。在这不可理喻的世界里,平静的生活似乎成了一种罪。在学校里,他最怕与三年级的毕业生交流,尤其是男学生,因为让他感到自己恐怕在和一个将死之人交流。他们的活力青春与已然走向枯朽的命运形成了极不自然的反差,以至于让人心有戚戚焉。老师好年轻呢,他们说。表现得很亲近。京本会不会也只是因为这个,才主动同他亲近的呢?高地思索了一下,觉得未必没有可能。尽管过完生日之后就三十岁了,他却是这所中学最年轻的男教师,其他不是五十向上的老头子,就是寥寥几个女性。也许在整个镇子里他都能算上年轻。这与神甫数年如一日的辛勤布道脱不了干系——适龄男性纷纷被征召入伍,也许是自愿的,也许是被迫的,真正的原因除了他们也无人知晓,总之,战争是罪人降予罪人的大洪水,天堂只向握有赎罪券的人及其亲朋好友敞开。

可什么是罪?说不清楚。高地觉得,战火纷飞的年代已经没有善恶可言,神甫的口中,杀人者亦是救人者,还能救自身,这难道是耶稣基督的心愿吗?他本以为,小镇的淳朴民风可以冲抵不少狂热的因素,没想到处处都是同样的论调——这一点倒是像大洪水,四处蔓延,最后将一切拉到昏庸的水平线。但他也只能忍耐了,因为已经没有更好的去处。

“老师,有恋人吗?”

京本问。

闻言,高地怔住了。道路旁杂草及腰的灌木丛,拖下一道长长的、绿色的、扭曲的影子。少女的面孔,嫣红的落日与粘连不断的蝉鸣,虚化成远方一个模糊的影像。那恒久氤氲在周身、似乎到世界末日也不会散去的潮湿暑热,也变成了那个人口中呼出的白气。一个冷夜。他离开了未婚妻,对她说,他要入伍了。

他不知道怎么跟京本解释这些事,也没想过要对她解释。那个人把戒指还给他了。所以。“我没有恋人。”也只好这么回答了吧。

“原来是这样。”京本说。她的声音震颤着高地的神经,将他从远处拽回这个偏僻小镇。蝉鸣哑哑地叫起,吞没一切。“太好了,老师。”她说。

高地不知道怎么接话。京本也安静下来,却只顾着拿皮鞋踢起小路上的石子,高地听到声响,觉得心烦意乱。他想找点什么和京本聊聊,毕竟自始至终都是对方在抛出话题。他们一路走过了京本说的汉堡店、刨冰店,又经过小镇上唯一的教堂。高地开口说:“你的虫子,那个什么蛾子幼虫,还在养吗?”

夹竹桃天蛾幼虫。他其实是记得的,私下里还查了查它的成虫模样。但他不愿意让京本知道自己记得如此清楚。京本原先在低头摆弄裙子上的褶皱,闻言回想了一下,说:哦,那个呀。

“她最近化蛹了。”她说。

高地问:“就是要变成蛾子的意思吗?”

“嗯,不过还要再等上一段时间。她刚刚开始吐丝,我把她放进了土里,暂时不能带出来了。不过,高地老师,你要来我家看看吗?很有趣哦。”

高地连连摆手,说不用了,谢谢你的好意。又问:“等它破茧之后,你还打算养着吗?还是放生?”

“这是个好问题,老师。”京本低头思索。不一会儿,她欣喜地抬起头,说:“我知道了,老师,不如把她交给您吧。”

“给我?”高地心想,若是一盆花或者草倒还好,但是一只青色飞蛾,他不敢保证自己会付出多大的耐心。

京本好像看出了他的心思,笑道:“没关系的,老师,送给您就是您的了。养着还是放生都随便您。因为,我自己也拿不定主意嘛。”

高地勉强地点点头,算是应允了。反正到时京本未必还记得。但嘴上还是要追问一句:“养了这么久,不会舍不得吗?”

京本说:“不会呀。她没有感情,不会记得我。不过老师,你夸了她可爱,那孩子很高兴呢。”

高地被逗得一笑,眉头却还是锁着。“我到家了,京本同学。”他在大门处站定,不忘叮嘱她一句,“记得早点来学校。”

他感觉到,京本的视线正从他的肩膀上方穿过去,打量着自己的家。这是他租来的独栋小楼,自带的院子刚好是可以停下一辆汽车的大小(就是有些考验车技罢了),外墙上的爬山虎还没有清理完毕,台阶上也有些积灰。左邻右舍则保持着数年如一日的洁净,相比之下,他的房子显得有些拖泥带水、上不了台面。

他自觉有些尴尬,于是匆匆打发对方说,时间不早了,快回家吧。转身往屋里走。京本从身后叫住他:“高地老师。”

高地问:“还有事吗?”

京本答非所问道:“老师,我们镇上,没有大企业,也没有煤矿。”

高地摸不着头脑地说:“这个,我知道?”

“打仗之前,偶尔还会有一些游客,但现在也没有了,有的全是逃难到这里的外地人。我们镇上的人,光是操劳自己的生计就很辛苦了,您在学校看到的学生,放学后全都回家帮忙干活。”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高中毕业后出去上大学什么的,是不可能的,老师。”京本朝他忧郁地一笑,“即使之后不打仗了,我也得去结婚。为了我家,也为了这个镇子。”

高地呆住了,他忘记了这回事。忘记了在那些男学生暗无天日的命运之外,这些女孩子们的未来也同样伸手不见五指。

“即便如此,老师也希望我去上学,是这个意思吗?”京本说。

高地的心沉重得如同装进一具尸体。他强打精神对自己说,无论如何,希望还是要有的。京本家的条件并不差,而且她似乎是独生女。这样的家庭,或许愿意打破陈旧的循环,送她完成自己的梦想也未可知。毕竟,战后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谁也不知道。想到这里,他坚定地对京本点点头,说:“是的,老师希望你来上学。”

不知是否是期盼带来的错觉,他觉得京本的眼神亮了一点。少女向他鞠了一躬,拎着书包款款地走开了。

高地脱鞋进门,将装着教学笔记、授课讲义以及待批改的学生作业的公文包往旁边一丢,整个人瘫坐在沙发上。今天太累了,他想。

 

第二天,京本仍然没有出现。但到了第三天,京本来了。高地走进教室的时候,震惊于那个位置的填补——竟然使已经司空见惯的布局变得如此完满。京本只抬头看了他一眼,继续专注地用小刀削铅笔,书包挂在课桌左侧。高地有些乱了方寸,手忙脚乱地抱出点名簿。幸好,京本的那一本他还带在身上。倒是学生们更加淡定,照常乱哄哄一片,也与京本说笑。

“上课了,上课了。”高地拍了拍门框,拖着不便的腿上了讲台。这堂课他讲得格外卖力,下课铃响时,才意识到自己讲得太慢了,比计划进度延迟了将近一半。或许他的潜意识也在担心长期缺勤的京本跟不上吧。回到办公室的高地再次陷入了苦恼之中。他觉得自己有义务想个办法,既不耽误全班的进度,又能保证京本可以听懂。

“高地老师,我有问题想要请教您。”

正当他发愁时,京本出现在门前。她怀里抱着课本,谨慎地往办公室里张望。这是一间多人办公室,除了高地以外,还有两名二年级的班主任在使用。眼下他们都去上课了,只剩高地一人,他就招手让京本进来。京本在办公桌上摊开课本和笔记,指着上面的内容说自己从古诗文理解到议论文写作全都没有头绪。

“你——你慢点说,”高地只好打断她,“先别管作文了,我们先从简单的开始。你是说这首古文你看不懂?具体是哪里有困难,介词?助词?”

京本怯怯地摇了摇头,说:“我也分不清。”

“这样啊。”高地苦恼地揉了揉太阳穴,目光在桌面上来回搜寻,“确实,你落下的东西太多了。不如这样,你先把我这本词典拿走,再向你们班语文课代表借一下笔记——我看过,他记得很详细。第一章节的内容全部看过后,有什么不懂的,你再来问我。”

京本收下了词典,前后看了看,说,好的老师。但她仍然驻足在高地的桌前。高地原已经打开一本作业准备批改,见状,只好又放下笔,询问道:“京本同学,你还有什么事吗?”

京本的皮鞋轻轻拍打着地面。“老师,”她眼珠转了转,伸手向桌上一本黑色封皮、夹满了标签、内容厚重的笔记本,“这是高地老师您自己的笔记吗?”

高地没来得及阻止,教学笔记已经被京本拿在手上了。他有些不悦地皱了皱眉,吸了一下鼻子,说:“不要随便动老师的东西啊。”

京本随口答应,仍旧一页页翻着看。高地写的笔记就和他本人没什么两样,工整而扼要,该详细的部分详细,一种不计成本、不求回报的认真。非要说有什么特别之处,那就是每一页的角落都盖上了不同颜色的印章,图案是小动物的表情:开心小狗,哭脸猫咪,郁闷刺猬,等等。京本一副发现新大陆的口吻,很高兴地问:“老师,这些是什么意思?”

高地有些不好意思地抓抓头发,回答道:“嗯,相当于,表示一下每天的心情吧。老师比较懒,没工夫写日记。”

“唔。”京本点点头,又翻了几页,见没有什么新的东西,意犹未尽地放下了笔记。高地以为她总算愿意打道回府了,便重新将精神集中到待批改的作业上。他不曾注意到,京本其实站得更近了,并且将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老师。”

高地悚然一惊,转过头,百合花心正与他对视,眼神镇定而专注,几乎贴在他的耳朵边上说。

“哪里的话。在我看来,老师已经非常有毅力了。”

高地反应了一下,意识到她还在说刚才的印章日记。他只好摇摇头,一边想要站起身。但京本的手还按在他肩膀上,这让他有些使不上劲。

京本接着说:“换我的话,可能从头到尾只会按同一个印章,老师.....说不定我这辈子只需要一个印章。人哪里是这么容易改变的生物呢?”

这时,课间铃响了,一个同事推门进来。京本已然站回办公桌的对面,十分客气地向高地道谢,告别,表示自己将去向课代表借笔记。离开时,不忘轻轻合上办公室的门。

刚进门的中年女老师站在过道里,回头看了看京本消失的地方,很诧异地对高地说:“她来找你干什么?”

“问问题。”高地头也不抬地批改作业,但手有些抖,他不想让同事察觉。

好在对方也没有细究,只是纳罕地“咦”了一声,往自己的椅子里坐下了。

 

第二天京本就来还词典,说自己已经全部看过一遍了。高地心下吃惊,当场问了她几个问题,她竟对答如流。“你真聪明。”他真心地佩服道,和那天为了劝她上学的场面话不同。他开始相信自己确实做出了一个正确的决定。“那么,你还有什么不懂的吗?”他问,“高中以来,写过作文没有?”

“没有。”京本回答说,“老师今天要教我写作文吗?”

高地咳了两声,从抽屉里搬出一叠旧试卷,一边翻看,一边讲道:“上个月讲了议论文的写法,但你没来。简单来说,就是要首先确定一个明确的论点,论点则要围绕出题人的命题,这是和你们初中写记叙文最大的不同。嗯,不过,最近学校给的主题....”

“都是战争,对吧?”京本说。

高地发觉自己逐渐习惯了京本的敏锐,以及时不时的越俎代庖。他干脆把试卷丢在一边,说,你有什么感兴趣的主题可以自己写,但是要注意符合规范。

“如果我就对战争感兴趣呢?”

“...那你就写战争。”

京本点点头。这次她很快就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办公室。但是高地叫住了她。

“...顺便问一句,京本同学,为什么你会对战争感兴趣呢?”

京本在门口转过身来盯着他,因为背光的原因她面目漆黑,高地忽然想到了那只幼虫张开的眼斑,巨大而虚妄。

京本说:“我小时候的梦想,是成为一个昆虫学家。”

“嗯,所以是战争让你的梦想无法实现了吗?”高地接话道。他已经开始打腹稿,劝告她要乐观一点看待未来了。

京本说:“不是的,老师,从最开始我就知道我的梦想永远实现不了。但是现在,大家的梦想竟然都破灭了。高地老师,您不也是这样的吗?刚来我们学校的几天,您每天都在‘哭’,不是吗?”

她指的是教学笔记上的印章,“代表每天的心情”。

她继续说:“所以,我想感谢战争。不然的话,就得眼睁睁地看着其他人实现自己的梦想了,我会嫉妒得发狂的。到时候,我就做不到圣经上说的,要‘爱人如己’了。”

高地说:“我明白了,你先写吧。”

京本向他鞠了一躬,离开办公室。高地坐在桌前,手里按压着圆珠笔,怎么都无法集中精神。他下意识地琢磨着京本话中的逻辑关联:战争...梦想...爱人如己...这会是一个高分的作文吗?他又立刻觉得这个想法有问题,评价一篇议论文,重要的是说理的过程,而非观点本身是否合适——可这话在当下也不甚绝对。

算了。他又想。反正这篇作文,除了自己大概也不会有第二个人看到。

又过了两周——比高地预料得要长一些。京本拿着作文来找他了。彼时高地正准备去给B班的学生上课,匆忙说道先放我桌上吧,等一下我就来看。随即出了办公室。回来的时候,却发现京本并没有走。不仅如此,她还自作主张地占据了高地的工位,坐在他的椅子上,津津有味地翻看着他的教学笔记。

见高地推门进来了,她也没有显出一丝慌乱,若无其事地起身问候道:“高地老师。”

高地对她感到无计可施,他只好从善如流地坐下。而京本自顾自地说:“高地老师遇到我之后,烦恼的天数好像增加了呢。”

高地不理她,把教学笔记推到一边。京本的作文摊开在桌面。他刚想拿近些批阅,京本就先他一手,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地,将作文纸抽了回来。

高地不解地看着她:“你怎么了?”

京本将手连同作文纸背在身后,微笑说:“老师不想知道烦恼是从何而来吗?”

高地伸手去抢她的作文,被轻而易举地避开。京本笑道:“比起自己的烦恼,老师还是更在意我的作文?”

见高地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她又说:“既然这样,我就再给老师增添一桩烦恼吧。”

“什么?”

京本说:“老师,让我亲一下,我就把作文给您。”

高地觉得,那个礼拜天他没有耐心听完神甫的布道,于是逃无可逃的厄运降临了。在这之前,他想象过一百种拒绝京本的说辞,却在这一天真正到来时,感到心慌气短、哑口无言。

“怎么了,高地老师,您不是没有恋人吗?您是担心被学校开除吗?还是说——”她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门外,“您有其他喜欢的人了?”

高地连连摇头,又猛然意识到,自己不能始终这样被动。他霍得把脸拉下来,严厉地说:“京本同学,请你适可而止,我已经——容忍你很多次了。”

京本不笑了,但双手仍然背在身后,平静地看着他。良久,她开口道:“老师不想读我的作文吗?”

高地说:“不想。”

京本叹了口气,蹲下去从地上的书包里掏出一个盒子,交给高地:“老师,这是夹竹桃天蛾,她羽化成虫了。”

高地瞥了一眼。那是一个印着烟草标识的旧铁皮盒子,上面伤痕累累,底部钻了几个气孔,跌打的印记明显。没人——现如今谁也没这个心思,用这么难看的盒子给高中老师行贿。他放下心来,用手指推了一下盒子侧面,感受到这个容器虽然轻巧,却隐含着一种生命的搏动。

“老师?”京本探头探脑地问。

高地把手收回来,摇了摇头:“拿回去吧,京本同学。老师和你说句实话,你这样,让人很困扰。”

说完,他看到京本的神色明显冷了下来。她的肤色本就比一般人白很多,没有表情的时候,呈现出一种冰块般透明而冷酷的质感。

但高地下决心不再理会,他把脸转回去。

“老师,”京本开口道,“那我也和您说句实话吧。如果您不收下这只天蛾,她马上就会被我弄死,做成标本。“

“你,标本?”高地震惊地看向她。

京本一把抓过盒子,放到耳边摇了摇,又凑到高地面前摇了摇。高地听到了内部秃噜秃噜的撞击声,又听到翅膀扇动、挣扎的声音。他还是不敢相信:“你说真的?”

“真的呀。老师,您不会没见过标本吧?我家有很多,让您来,您又不来。我会先将她的前胸掐住,掐到窒息,不再挣扎,然后放到毒瓶里杀死。之后是插针,最后把她整理成美丽的姿势。老师,我没有和您开玩笑。”

京本放下铁盒,再度将它推到自己和高地之间。

高地将手覆在盒子表面,沉默。他还是收下了它。

京本拿着她的作文纸离开了。

 

他当天晚上回家就把飞蛾放了。粗壮的虫身和绿油油的翅膀,一下就黏在路灯上,在高地看来并不美。京本或许能够感受到它的迷人之处吧。然而它毕竟是自由了。就好像完成了使命一般,自那以后,京本再也不来上学了。高地心有所愧,又自觉无奈,每天郁郁不乐,在教学笔记上来回印着“哭脸猫咪”和“郁闷刺猬”。上下班的路上,他也会想到京本的事,有次竟在一晃而过的男学生脸上,看到了微笑百合花的影子。他出神地对着那背影望了半天。回到学校向同事打听,京本是否有存在血缘关系的兄弟,得到的答案都是没有。

 

仿佛主有意惩罚罪行累累的人间,在这艰难的几个月里,时间更是按下了暂停键:稳定的酷热,稳定的虫害,前线传来稳定的战报,丝毫没有收敛的迹象。当然,也并非没有人被推着高速向前——毕业班的学生已等不及拿到毕业证书,就被赶往战场。高地又尝试听了几次布道,没有一次能够坚持到最后。一切都被升得高高的,一切都蒙着黑布、围着绳索,只等命运下令将它斩断,灵魂被吊死在半空中。

但京本又回来上学了。虽然只偶尔露一两次面,也不与他讲话,但足以让他感到安慰。而且,高地很快发现,京本不仅不与他说话,整个人都变得很低调,总是行色匆匆,其他学生也似乎有意无意疏远了她。高地自然有些疑窦,但也不知该从何处解起。如果说,京本身上的谜团是一个黑洞,那么靠近黑洞的下场,从不是得到想要的答案,而是被一股巨大而无情的力量卷入,熄灭,或者粉身碎骨。

 

日常而不可预测的灾难也不是没有,就比如眼前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高地今天看晚自习,同事都下班回家了。幸运的是,他在办公室里翻箱倒柜了一会儿,找到了一把压箱底的雨伞,也不管归属权在谁,先撑上回家再说。不用说,今天京本也没来上学。

他一手撑伞,一手小心翼翼地提着裤腿,艰难地行走在暴雨中。平常能开到夜里的小店,如今也都早早地关了门。漆黑的汉堡店、刨冰店、教区....他慢慢地走着。距离教堂十来步的时候,高地突然听到一声尖叫。

暴雨中的尖叫声,本该是相当微弱的,不知为何,它却像一道闪电划过他的耳廓。又是一声尖叫。啪嗒啪嗒,有人奔逃在水面上的声音。高地开始感到害怕,但他还是加快脚步,往声音的方向走去。

他终于看清了。是一个穿着校服的少女,因为她的皮肤格外洁白,即使在雨夜也分外显眼。少女没有伞,正连滚带爬地躲进拐角处,背靠墙壁,抱着书包大口大口地喘气。她没有往十字路口对面看,只是惊魂未定地从墙角探出一点头,朝着她奔跑而来的原路上张望。高地也站住了,将自己挪进路灯的背光下。

似乎安静了。哗哗的雨声作为一种有节律的背景音,也营造出一种无事发生的氛围。少女开始挤自己裙子上的水,并尝试站起来。

就在这时,高地忍不住喊了一声。而少女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黑暗中冲出的人影一个飞扑,死死地控制在路面上。

对方情绪异常亢奋,即便高地离他们还有一段距离,也能听到那个男人口中骂道:“你这个骗子,小王八蛋...”他将女孩的头按在水潭里,后者不断挣扎,情况看起来极其危险。

“骗子,竟敢说自己怀孕了,你这个变态,神经病...”

那人不断地用怪异的外地口音咒骂着。

高地四下看看,见很难在短时间内找到帮手,只得硬着头皮冲上前,收起伞作为武器,边挥舞边鼓足气势喊道:“喂!你在干什么!”

他仍然不太流畅地行走着,但心里已经做好了某种准备。

好在对方是一个情绪上头的怂包,见有人过来干涉,赶紧松开了女孩,一溜烟跑进了大雨里。

高地赶到时,京本已经从水坑里站了起来。

“老师。”她狼狈地朝他笑了一下,转身就要离去。

高地一言不发地拽过她的手,把伞塞给她。京本接过来看了看,按下按钮,伞面霍一下张开,溅了高地一脸雨水。

京本噗嗤一笑,说:“对不起啊,老师。”

高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步入雨帘里。京本却好像改主意了,在他身后喊道:“高地老师。”

“你要丢下我吗,高地老师?”

高地停住脚步,有些踌躇了。他并非没有想过,那个外地男子很可能不会善罢甘休,或许还蹲守在某处伺机行凶。但他很不愿意面对问题的解决,因为眼下显然只有一种解决方式是可行的。

他抹了一下湿淋淋的头发,对京本说:“你过来吧。”

不远处就是他的家了。

京本脱了鞋子。高地先一步进了衣帽间,抱出一堆毛巾衣物塞在她手上,说:“你赶紧先把湿衣服换下来,别着凉了。要洗澡的话你也可以洗。”

说完,他就进了自己的卧室,把门关起来。

他听到京本的脚掌轻轻踩在地板上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她好像进了浴室,关上门,并且反锁了起来。

高地松了一口气,又发愁地看着自己湿透的公文包。总之,先把衣服换了吧。他擦干浑身的雨水,换上衣服,再打开公文包一看,果然惨不忍睹。小心翼翼地,他将书本摊开,再把糊作一团的试卷一张张分离开来,铺在地板上。但愿还能抢救回来。他默默地祈祷。

草草处理好这一切后,京本敲了敲他的门。高地请她坐到客厅的沙发上,倒了一杯热茶给她,然后自己也坐到一边,端详起她的神态。京本的头发还是湿漉漉的,但已经不是肮脏的泥水。她的脸上恢复了些许血色,塞着湿校服的书包放在腿上。端起茶杯的手有些发抖。

高地给她拿的是自己十年前的旧运动服,一直没舍得扔,结果现在派上了用场。京本穿在身上竟很合身,他便恍惚地回想起了自己的中学时代。那时候的自己矮小、瘦弱,一阵风仿佛就能吹倒,身量和现在的京本几乎无差。“男孩子还是锻炼出一点肌肉比较好”,每每有老师这样语重心长地教育他。他明白,弱肉强食的世界。可后来现实告诉他,有时候弱者反而容易生存下去,甚至在已沦为黑暗丛林的战争时期也是如此。但他看到京本惴惴不安的眼神时,又觉得现在不是思考这个的时候。

他自己也啜了一口茶,又犹豫了片刻,才开口道:“刚才那个人,你...认识吗?”

京本说:“我说不认识,老师会相信吗?”

高地苦笑了一下,摇摇头。

“也是,毕竟他都说我是骗子了。”京本低头笑了一下,“不过,我的确刚认识他不久,他是个外地的电脑专家,三十五...还是四十五岁?算了,无所谓。他也是经人介绍,逃难到这里,然后,我就跟他...”

“你就骗他说你怀孕了?”高地打断她说。他并不是有意戳到这个最可怕的话题,只是京本的一番话让他头痛欲裂,必须讲点什么来提前结束其中的细节。

京本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老师...这您也听到了?”

高地咬了一下嘴唇,说:“不是真的吧。”

“当然不是了。”京本像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边打量着自己的指甲,一边说,“老师我跟您讲,这个大叔可恶心坏了,见面没几天就想上本垒,我说我可是未成年,他死活不听,于是我就大哭,我对他说,其实我怀孕了,你也不想碰到别人的孩子吧....结果他一下就放弃了,还说要给我钱打胎。今天本该是我见他的最后一面,我打算拿了钱就把他甩了的,可他不知从哪里听说了我的消息....”

高地捂住嘴,强行忍住了呕吐的欲望。少女若无其事的样子更加刺激了他。京本关切地问道:“老师,您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高地摆摆手,坐直身体,强忍着不适问:“那你和其他人,有没有类似的关系?你的目的是要干什么?”

“不愧是老师,真敏锐呢。”京本抿了一口茶,薄薄的雾气遮住了她的眼睛。“如果我说,这都是我父母教的,会不会像在推卸责任?您会更生气吗,老师?“

“不会,不会。”高地连忙说,“你不用管老师怎么想。”

京本点点头,神情也变得严肃了:“老师,还记得我跟您讲过,这个镇子的事情吗?”

高地想了想:“你说这里没有大企业,没有工厂...”

“嗯,然后我说这里的主要经济来源,是农业和旅游对吧?其实原本还有一项,是风俗。”

高地听到前半句,心里已经有所预感,但这些话真的从她——一个百合花一样的女孩子口中冷漠地吐出时,他还是感到心头一震,整个人像坠入了冰的海里。

“老师你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没做过这行,那时候我还在上小学呢。”京本说,“开始打仗之后,他们的生意就做不下去了。但持续不断地有外地人逃过来,有的只是路过几天,有的住上几个月,甚至更久。但那些外地人是不会花钱的,除非,你能想一些特别的办法。”

“所以让你去骗他们?”

“让我吗?嗯,算是吧。”京本停顿了一下,“不过,这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做到的事吧。就算是我,再过一两年,估计也不会有人上当了。”

“怎么能这样...”高地无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茶杯,“是你父母要求你这么做的吗?那些钱,你也会交给他们吗?他们有没有考虑过,你以后怎么办?”

“是的,他们是虔诚的基督教徒,一直教导我要爱人如己,还有,注意不要怀孕。”京本回答,“以后么?那些外地人估计都早死了,等外面不打仗了,就把我送到镇上的区役所里工作,反正我家里人是这么说的。”

“要是战争一直不结束呢?”

“战争不结束,也得生活啊。”京本说,“而且不是老师告诉我,要对未来抱有希望的吗?”

高地沉默了。京本靠近他说:“老师是忘记了自己说过的话吗?老师还劝我努力考大学,夸我聪明。老师,您还没有看过我写的作文吧?我写了想让老师带我远走高飞,去到老师的家乡,那样我就有机会念大学,当昆虫学家了。您现在是反悔了吗,您是对我感到失望了吗?”

 

她挪动到了高地坐的那片沙发扶手上。目光顺着高地的眼睛,一路滑到他的脸庞,脖颈和系得不甚整齐的领口上。她的声音像曼陀林琴,她整个人则化身为了拨动琴弦的手指。高地低头盯着脚尖,双手紧张地转着茶杯。这一切自然被她尽收眼底。她轻轻地摸着高地的头发,一只十年前的幽灵,呼吸间的芳香也带了岁月气息,又仿佛是在引诱人走向远古邪恶的撒旦。

“老师,您还不明白吗,我爱您啊...”

 

高地扭头躲闪,一个重心不稳,从沙发跌到了地板上。京本也跟着跳下沙发,以一种狩猎者的姿态,步步逼近对方。高地的手在地板上乱摸,试图找到一个可以借力站起的支点。但都怪他将屋子收拾得太干净,太井井有条。什么杂物都没有。京本在他身旁蹲下。眼睛是杏眼,鼻梁是钟乳石的山峦,嘴唇是猫科动物的弧形,皮肤是雪一样的洁白…

高地没办法,他只好站起来。

用他那条健康的左腿,以及右腿。

京本的瞳孔迅速放大了一瞬。她无法理解地看着已经退到茶几对面,一言不发的高地,喃喃地说:“老师…你…”

高地的脑中一片混乱。现在,他自己的秘密也袒露在京本面前,两人的故事从相遇起就充满了欺骗——是这样的吗?仅仅如此而已吗?他还欺骗了征兵办,欺骗了未婚妻,欺骗了京本和这个小镇的所有人,欺骗了主和他的天使。他欺骗了自己。

他骗自己京本不过是他的一个学生,他们之间不存在那种无可救药的吸引力。

原因只是他不想杀人。

不,他还不想杀死自己。

这一切到今天为止都还是成立的。就在刚刚,他为了守护一个秘密而交出了另一个秘密,甚至也是划算的。但现在,他突然想把另一个秘密也暴露出来。没来由地。就像是某种自我牺牲,被钉上十字架的圣人,脚下流着滋润万物的血。

“京本同学,等你毕业了,我们就一起走吧。”他说。

而京本对此置若罔闻。

“啊,原来如此,”她一屁股坐回沙发上,再度抱起书包放在腿上,“原来是这样。好吧,早知道,就不费这么大劲了。”

高地说:“这是什么意思?”

京本不说话,只是看着他笑。笑容里有种令他毛骨悚然的东西。而且,还有一种更为陌生的东西。过去的他,无论何时都能从京本脸上读到那朵百合花,无论是稚拙的、盛放的,还是凋零的。但现在他看不见,有的只是一张微笑的人脸。

京本说:“老师是文科出身吧,平时从来不会用电脑?”

高地不明白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学校行政区确实引进了一台公用电脑,但他从没打开过,也不会用。

京本说:“如果老师愿意在我身上花点时间,而不是一味等着我来找您的话,其实不难发现的——就像那个外地专家一样,他没事竟然黑进了镇里的户口系统,然后就查到我其实是个男的。”

“他一开始好像也不敢相信,到处求证。可镇上的那些人,不提倒是可以守口如瓶,但凡提出来了就一点谎也不会撒。谁让他们是耶稣的子民呢。那个大叔气坏了。高地老师,我听说您也突然打听过我是不是有同胞兄弟。您是察觉出什么了吗?”

高地幽幽地说:“我看到一个穿着男生制服的人,很像你。”

“那就是我,老师。您要知道,一个目标得手之后,我得低调几天。那些外地人通常有要事在身,又找不着人,过几天自己就会放弃了。这是我从昆虫的拟态中得到的灵感。”

高地说:“你真的是男生?”

京本笑道:“老师,您不能因为我比同龄人发育晚点,就质疑我的性别吧,还是说您想让我当场证明给您看?不过,有一点我并没有骗您,做这行我确实时日无多了,某一天——也许是明天,我就再也不能是‘女孩子’了。“

高地问:“那结婚也是假的吗?你说要留在当地结婚的事。”

“当然是假的。老师,您也不用担心这些经历会影响我。从我们镇上出去的女孩子可能会被调查履历,但我又不是真的女孩,没人关心这些事,也没人会想到这些事。”

“那你会成为一个昆虫学家?”

京本愣了一愣,终于古怪地笑了。

“老师,您真有趣。”他说,“您可能无法想象,昆虫的世界也是非常残酷,甚至是畸形的。有一种蚂蚁,成蚁会把幼虫衔在口中,用它们吐出的丝筑巢。幼虫体内的丝是有限的,筑巢之后,就没有多余的给它们自己结茧了。这样一来,在化蛹期间,它们脆弱的身体就会完全暴露在外。”

高地忍不住问:“那怎么办呢?”

京本说:“当然是住在巢里。成蚁夺走它们的丝线筑成巢穴,再动用集体的力量保护这些脆弱的蛹。这听起来像是亵渎了主的造物意志,但实际上是非常高效的选择。”

“原来如此...”

“而且,这本质上也不违背主的戒律:你当爱人如己。”

高地说:“你是这样想的吗?”

京本说:“是的,这是我的家乡。不管战争打到什么时候,会不会结束。毕业之后,我多半会进入区役所,当一名公务员,像老师一样辛勤工作,永远都不离开这里。”

高地叹了口气,说,我知道了。动手就去收拾桌上的残茶。

京本眨了眨眼,说:“老师,您就不好奇,我为什么要选中您作为目标?”

“还能是因为什么。”高地说,“可是,我没有钱,也不会给你钱。”

京本说:“您误会了,高地老师,您算是半个镇上的人,我父母一般不会选择有稳定工作的人下手的。但在这之前,因为您的缘故,我舅舅被送上战场了。他是A班的前班主任,都快五十岁了。如果不是学校必须空出一个名额给您,他原本可以不用去的。”

高地手一抖,茶杯啪得摔碎在地上,碎片溅出很远。

“虽然现在把您赶走,也无法让我舅舅回来了,但对于我和我的父母来说,这不是一件可以唯结果论的事情,尤其是,您还骗了我们。”京本说,“您的性命,是靠撒谎得到的。”

高地嗫嚅说:“我真的不知道中间有这样的事情。”

京本说:“我明白,老师会背负着愧疚过一辈子。对我来说,其实已经足够了。所以,高地老师,如果您想继续留在这里,那就不要对任何人透露我的事。”

高地说:“京本同学,你是在威胁我吗?”

“不,高地老师,我是在替老师祷告,愿主赦免老师的罪。”

说着,京本真的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

 

结果,高地还是成为了京本的最后一位受害者。自那个雨夜之后,京本又隔了好一段时间没来上学。当秋意姗姗来迟,且以不协调的迅速脚步置换为冬日之后,京本终于回来了。他穿着大衣和高领毛衣,戴着口罩,周身裹得严严实实。声音也有些沙哑。他对外说自己是感冒了,但高地猜测,他终于变声了。

不过,就像京本所说的那样,镇上的人几乎都对此略知一二。后来,他渐渐地开始以男装示人,正常上下学。没有学生和老师对此提出疑义,反倒是大家对高地的镇定而大为吃惊。办公室的同事拐弯抹角地打探高地的想法,他也只好敷衍回应道:“嗯,城里的人,是有这样的。”

后来又听说,一个政府职员的女儿,被路过的外地人谋杀了。那是新一届A班的学生,高地给他们代过课,一个笑眼弯弯、皮肤白里透红的女孩子。听说那个外地人杀完就跑了,也没有抓住,动机不明,成为一桩悬案。高地心里很难过。那天京本也到办公室找他,普通地问问题——他正常上学之后,进步飞快,很快追平到班上的前三名。问完后,他忽然提了一嘴:“那个晚上,如果没有高地老师,我应该已经死了吧。”

高地紧张地环顾了一下四周,没有人。他道:“别说傻话了。就算死了,也是你应得的。”

京本惨淡地笑了笑:“高地老师对男生真是嘴毒呢。不过,老师听到真相后也没有杀死我,算是我的幸运。”

高地说:“我不会杀人的。”

“是啊,但我觉得当时死掉就好了。”京本说完便收拾东西离开了。高地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有些不似寻常。

 

转眼间,京本十八岁了。战争仍然没有结束,高地来竹川中学任教,也进入了第三个年头。高地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只风闻京本的父母大闹了一趟市政府,似乎有极力阻拦他上战场。也难怪,毕竟是独生子。但最终京本还是去了。临走的那天,是礼拜日,高地收到通知去学校加班,路过教堂时,听到那边乱哄哄的一片。按理说,布道的时间已经结束了,但还有一帮人停滞未走。定睛望去,人群中央是哭泣的京本父母,他们被邻居们搀扶着,然而几欲昏倒。边上还有京本。作为闹剧的主人公,泪水的对象,他事不关己地站着。他长高了,还是很白,穿着校服衬衫和西裤,玉树临风的模样。他前段时间没来上学,估计还是因为征兵的事,要不是高地私下里见过他一面,可能都无法果断地认出。

大家都说,连京本父母这种区役所的官员,也无法违抗上级的意思,足见战况的严峻。只有高地知道,是京本自己去意已决,他的父母使出浑身解数也无法将他拦下。京本旷课了数日后,忽然有一天出现在高地的家门前。他拎来一只很大的书包,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只又一只透明盒子,边缘是木质的,关卡连接处很精美——都是昆虫标本。

“我知道老师不太喜欢昆虫,但我还是想把这些交给老师。”他说,“它们曾经都很可爱。”

高地说:“你会去杀人吗,就像杀死这些虫子一样?”

“老师又说这种话,但您的手不也沾着我舅舅的血吗。”京本说,“好吧,我会记得老师的教诲的,其实原本我也没有打算去杀人的。”

高地脑海中的弦又断了,他对京本说:“如果你愿意,也不是没有逃避参军的办法,只要...”

“真的不必了,高地老师。”京本打断他说,“您知道吗,我很羡慕昆虫的变态发育,就算它们一时间被茧困住了,也终有一天能以全新的面貌逃脱。但是人类做不到。我们的解脱只有一次,那就是死亡。神甫说,爱的崇高含义来自于它原本是神的语言,而人的死亡,也是主赐予我们的契机——让我们的灵魂升入天堂,以更好地感受爱的契机。人间所有的爱,对我来说,已经全部是痛苦的茧了。我只想知道,神明的爱会不会有所不同呢,我这样的人,还有没有机会上天堂呢?”

高地看着他,他虽然笑着,脸上却是一朵夭折的百合花。他忽然想到之前有听说,这个镇上筑起教堂不过六七年光景,镇上的人大多是半路出家的信徒。

他问:“你受洗了吗?”

问完,他立刻想杀死自己。

京本愕然地摇摇头说:“没有。”

他的脸上呈现出了那种垂死之人的表情,那种绝望。高地连忙说,没事的,没事的,老师也没有受洗,如果你真的有这份心,那么一定可以上天堂的。不,你不会死的,你会平安回来的,不管是当公务员也好,当昆虫学家也好....

京本说:“高地老师,您不用安慰我。我知道您曾经爱上过我,也恨我。主若不原谅我,您能原谅我,也就够了。您说过,战争会结束的。等战争结束之后,请您离开这里,去寻找真正所爱的人吧,和她一起生活。这个地方是没有爱的,只会像永无止境的茧一样,逐渐地,逐渐地让你窒息。”

说完这句话,他拒绝了高地请他进来坐坐的邀请,空着手离开了院子。高地看着地上堆成一码一码的昆虫标本,无可奈何地往家里搬。储藏室在屋子的最里面,他生怕把这些精致的盒子摔碎了,只好小心地分了数十趟,将它们逐个转移过去。储藏室堆得满满的,没有空地,他又只好将一些不穿的旧衣服整理出来,给它们腾出放置空间。收着收着,他的眼前出现了那件十年前的旧运动服。京本穿过的那件,后来还给他了。他拿起来,在面前左看右看,心想,现在连京本也穿不下了,还是扔了吧。可他的手指仍然攥着衣服的边缘,熨斗也烫不掉的痕迹。他的心也酸得想掉眼泪。哭泣是弱者的武器,这里并没有危险,没有人要伤害他,没有战争,没有暴行…可他还是将脸埋进衣服里,悲伤地哭了起来。

Afterword

End Notes

关于【涉及剧透的】设定提要:
京本大我:以女性身份示人的男高中生
高地优吾:假装残障人士的中学教师

注:*语出或化用教皇乌尔班二世在西欧十字军东征时向基督教徒发表的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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