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有自己的逻辑,而理智对此却一无所知。
——Blaise Pascal
-1- 满月与流星
“也就是说,她缺乏理解力,而你丧失了所有的耐心?”
占卜师平静地吐出话音如同一只白刃,将对面的来客刺了个猝不及防,随即埋下头,若无其事开始在笔记上写些什么。
松村北斗十分别捏地回头看了一眼同事。同事先前应他的请求站在屋里,此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好事不关己地给松村使眼色,努力想要传达出“高地老师就是这个风格”的意蕴。
高地优吾写完了,把笔一搁。
“要我说,是你太矫情了。”
同事默默背过脸去。
比起号称兼通星盘、塔罗、八字和卦相的占卜师,此人更像是一个三流心理咨询师,也即,一个骗子。
“我大概明白了,松村先生。你的情况呢,更需要一个心理医生。但好在,我有心理执业资格证。”
高地笑眯眯地给桌上的名牌翻了个面。“高地优吾占卜”立刻变成了“高地优吾心理咨询”。
…不是像,就是个骗子。
但见同事把头点个不停,心服口服的样子。松村叹了口气,从椅子上起身,给他让开位置:“谢谢了,我就到此为止吧。”
话音刚落,高地原本揣在袖子里的手状如闪电地探了出来,一把按住了松村的手腕,抬起头,一双眼睛真诚地看着他:“松村先生,您的套餐还没结束呢。”
松村满腹狐疑,只见他的同事高桥,虽然明摆着急切心情,却也没有坐下的意思,而是比了个“请”的手势。分明是对高地的绝对赞同。
在二人真诚而不容置疑的目光下,松村的视线左右徘徊。他头一次开始回味起对于同护理学院毕业的高桥,从认识至今的种种言行举止,心说,该不会是碰上了诈骗团伙吧。
但仔细推想,不应该啊。他作为新客被摇过来,是为了帮高桥获取一张优惠券。他自己也根本不是所谓有消费潜力的目标人群——虽然再油盐不进的人也有软肋,但至少之前,他从没向高桥提起过烦心事。刚工作几年,又没有存款。总不至于为了这点利益把人腰子噶了吧。
他点点头,心说就当时见识一下新型骗术,也好提醒爸妈多加防范。
高地解释说:“我们这个新客套餐里,除了简单的谈话之外,还包含一个催眠体验的项目,主要是...”
松村睁大眼睛,立刻就要挣脱高地的手——在东京被噶腰子的概率虽然很低,但不是零。他对催眠没有概念,脑海中首先浮现的是每天在手术台前见到的病人,他们性格迥异,面对即将到来的复杂手术和即将失去的宝贵知觉,呈现出人类的各种奇妙心理。打完麻醉后,都齐齐退化为了一床温热而麻木的肉…想当初,高桥刚从病房调来手术室的时候,最怕全身麻醉。他说,不小心碰到全麻病人的时候,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恶心。“是心理作用吧,上学的时候没见你害怕过尸体,”松村提议说,“你就想象那个人已经死了,然后你在帮他起死回生。”
不知为何,这个馊主意反而深得高桥之心,后来他高兴地表示自己的全麻恐惧症被松村治愈了,两人成了朋友。而后,高桥爱上了同手术间的永濑医生,也来找他倾诉...
打住,现在可不是追忆年华的时候。松村醒悟过来。高地依然稳稳地抓着他的手腕,大约是从体温和脉搏中获取了线索,他停顿了一下,进而会心地笑了。“松村先生,您不要这么紧张。”他说。“这么说吧,虽然是催眠,但您还是‘清醒’的,不会失去知觉。而且,体验时长是很短的,我不会问什么,您也不用担心说出不想说的话。”
高地松开手,这时倒是换上了一副“来者不拒去者不追”的神情。松村悻悻地把手抽回来,再度谨慎地打量了一遍身处的环境。
这是位于东京郊区写字楼里一间不超过二十平米的独立办公室,明显是租来不久,饮水机和一次性纸杯上还印着八竿子打不着的会社名。办公室位于八楼,也是顶楼,隔成里外两间。他们身处的里间有一扇很大的窗户,采光很好,即便拉上了一层薄薄的米色窗帘,室内也不用开灯。松村的座位靠窗,纤长的阳光透过缝隙进来,在他面前的桌面上投下光影。桌面、办公椅都看上去有些年头了,唯独一把单人沙发是崭新的,有点科技感。他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高地请他坐到那沙发上。他照做了。高地在沙发的扶手上点了两下,他感到自己身后的靠背慢慢地倾斜下去,在约莫四十五度的位置停住了。
“现在可以闭上眼睛。”高地说。松村没理他,先是看了一眼在旁等待的高桥,后者的脸正从手机屏幕前抬起来,回看了他一眼,其中既有鼓励,又似有些隐隐约约的不耐烦....松村立刻把眼睛闭上了。
“很好,就这样。”高地的声音在身旁四平八稳地响起,“对了,压力较大的人,可能会在这过程中体会到‘幽体离脱’的感觉,鉴于松村先生你说自己最近没睡好,还是先提醒你一下——请不要害怕,不用强行挣脱。”
“幽...什么?”松村刚闭上的眼睛再度睁开,他怀疑自己的耳朵。
“就是灵魂出窍。”
高地简洁地解释道,一个安抚性的手势,似乎全世界都早已认同并接受它存在的合理性。松村被他的态度唬住,半信半疑地闭上眼睛。
高地开始说话。
“现在,想象在你的面前,夜幕降临了,透过你眼皮的太阳光,正在一点、一点褪去。”
松村起初非常惊讶于高地的变化——进入催眠引导的他就像换了一个人,原本相当随意的用词习惯、令人不爽的敷衍语气,连同时不时就开始吐槽的坏毛病一时间全然不见,声音变得沉着冷静,遣词造句精准而优美。松村脑子里不禁冒出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的疑问,但很快注意力就被对方丝滑而流利的引导语句牵引过去了。
“你身处一片森林里,森林无边无际,森林正在沉睡,永远不可能被吵醒,而只有你和遥远的月亮有着人类共通的意识,你看到一枚紫色的月亮正在无声坠下,然后地平线处,一只巨大的月亮缓缓浮现。”
“你向着那月亮前进,脚下青草发出饱含水分的声响,神秘的花香像萤火虫一般幽然漂浮在空气中,你途径一棵又一棵巨大的枫杨,踏过覆盖于它们结实根系的泥土,它们也睡得很沉,那些长长的、串状的果序,总是恰到好处地垂悬于将要碰到你的头发之时。”
“月亮如此巨大,你越是向它靠近,它越是占满整片天空,渐渐地,你也辨不清自己在走向哪个方向。但在你的前方,出现了一座小木屋,你推开门,走进去,长久在泥土里跋涉,木板的质地让你的足底感到陌生、奇妙而安心。”
“屋子的一楼小小的,有桌子、沙发、打猎工具,有生活的痕迹,此时却空无一人。他们去往哪里了呢?然而,面前一座楼梯吸引了你的注意,它有二十级台阶,一直通往小木屋的二楼,离你最遥远的地方,开着一扇小小的天窗。你被它吸引,慢慢开始爬那座楼梯,一级,两级,三级...你并不觉得累,反而感觉锻炼到了长久沉寂的小腿肌肉,七级,八级,九级,你的小腿微微有些酸痛,但却是一种令人心情愉悦的疲惫,十五级,十六级,十七级,你的呼吸开始有些急促起来,但曙光就在眼前,你无法停下向它靠近,十八级,十九级....二十级,你终于抵达二楼。一种舒适而充满成就感的巨大放松感,在你周身蔓延开来。你看到了天窗外的景象,如此熟悉的身影,让你几乎恍惚...你看到的是谁?”
“...满月。“
“还有呢?”
“流星。“
“除此之外...”
“破晓的天空....静止的世界。”
“...很好。现在,将视线从天窗转移到楼梯上,你走下楼梯...还是像刚才一样,走到最后一级时,你就睁开眼睛。好,十九,十八,十七...”
恍恍惚惚地,松村感到自己无法像刚才一样顺利迈步,而是整个人慢慢地上升,上升,与此同时,自己的身影也在第三视角下浮现。这景象让他吃了一惊,但脑海中的提醒牵制住了他向外界传达信息的愿望,听着耳边如云如雾地数数声。他甚至有些着迷于这种感觉了。
就在数到第十级——而他也正快要飞出天窗外时,一阵手机铃声响起。他坠落了。
松村睁开双眼,与意识中的场景截然相反的现实,让他一时有些回不过神。
只见高地手忙脚乱地给手机静音,说不好意思,外卖到了。
“我被催眠了吗?”松村问。
高地说:“你觉得时间过去多久?”
“很久...很久。”
松村感到一种漫长跋涉的疲惫,这种疲惫顺着林中夜色的景象灌注到他的四肢,但并不令人讨厌。或许是他本身静止未动,宇宙以他为中心旋转的缘故。
“实际上也就过了十五分钟。”高地指了指墙上的挂钟,又将沙发复原。随着脊背回到中立,松村感到自己的头脑也渐渐清醒起来。这时,高地忽然开口道:“想不到,你还挺容易被催眠的。”
松村听不出来算夸赞还是轻蔑,还是仅仅在指出他的配合。毕竟,面对这新奇到显得玄幻的东西,很多人的第一反应大概是唱反调。是工作习惯的缘故吗?想到这里,他突然有些明白为什么高桥会邀请自己了。
接下来咨询者换成高桥,松村被赶到外面的等候室坐着。高桥是第二次来占卜恋爱运,据说经过上次的建议,他不知从哪儿弄来了永濑医生的生辰八字,然后就成了等待法庭宣判的人,一路上都在胆战心惊。松村没想到他这么在乎,但转念一想,明明这么在乎了,却还有闲心想办法打个八折,人类实在是很神奇。
但他自己也是冲着新客免费的便宜来的...还是别再五十步笑百步了。
不久之前,高地问他想占卜什么,见他长久地不回答,又换了种问法,问他最近在烦恼什么。当着高桥的面,松村只好挑挑拣拣地讲了讲自己婚姻的事情——比如说,他结婚两年,妻子是朝九晚五的上班族,而他则因为工作性质的原因上下班时间不稳定,于是从工作时间的龃龉开始,慢慢延伸到生活中,觉得相互能不理解,等等——普通而普遍的话题,他本来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指望着对方说点安慰的话就过去了,但这个看着并不十分靠谱的占卜师,倒是找准机会把他打击了一番。
“矫情”,他百无聊赖地活动着自己的手指,看着无名指上那枚细细的戒指,心想。在临床上,每个人对疼痛的耐受程度不同,比如同样的麻醉针,大多数人可以忍受,但不排除有人就是受不了。这种时候作为医护人员,应该尽可能安抚对方,减轻心理障碍,而不是说。矫情。
能不能去什么心理学会或者占卜学会举报他。
就在松村越想越憋闷的时候,门开了,高桥一脸幸福地从咨询室里走了出来。高地送他到门口,满面笑容地告别,说“下次再见”。松村觉得他根本没正眼看过来,估计是被认定没有韭菜的潜力。他自己呢,想到从今往后也不会再踏入这里,反而感到心情平静了。高桥开始向他叽叽喳喳地转述占卜师的话,似乎把松村赶到外面的目的,就是可以亲口重复一遍这些蕴含着魔法的幸福断言。
“高地老师说,我和永濑医生的八字很合,星盘也合,还有,我们很有夫妻相哦!”
“是吗...”
松村心里直犯嘀咕。
“对了,高地老师让我转告你,你和太太还是有修复关系的可能的,关键是要增加相处的时间,不要回避沟通,比如一起去露营什么的,啊,让我看看他推荐我的帐篷...”
松村的注意力立刻从“空洞的婚姻改善建议”转移到“高地优吾推荐了露营帐篷”上。
“那个人向你推销产品了?”
高桥不太愉快地皱起了眉:“不是推销啦,高地老师本身就是露营爱好者,他是觉得我和永濑医生都是医护人员,除了工作没有别的可聊,是一个很大的相处劣势。”
松村说:“你还会画画呀,跳舞也很好,怎么能叫没有东西可聊呢。”
高桥一副纠正外行的语气:“这些爱好都是我一个人可以完成的,但感情的培养,恰恰是需要具有交互性的活动...”
松村勉强地点点头。他心里大概能够预想到露营活动的开销不菲,但当高桥把帐篷的网购链接甩到他面前时,还是为这惊人的价格吃了一惊。
“这是高地给你推荐的?打完折的?”
“是啊。”高桥漠然地回答。松村知道他业余时间靠画画和跳舞还有些收入,但没想到已经达到如此程度,不禁肃然起敬。
等等。
“...高桥,你不会被催眠了吧。”
没少听过这样的阴谋论,比如厉害的催眠师可以凭借催眠改变一个人清醒时刻的想法,甚至操控他们的行动...
“没有啦,北斗。上一次来的时候,高地老师倒是试着催眠了我,不过,没有成功。”
高桥遗憾地耸耸肩,看起来还有点失望。
换作一般的人,多少都有对松村的脱线思维感到莫名其妙的时刻,然后大多选择敬而远之,但高桥不会——松村对此当然感激,但这也成了他对这个朋友始终有些放心不下的原因。
以及,能确保永濑医生也会喜欢露营吗?那个人看起来可不像是爱好户外活动的样子....
松村忍不住问:“所以,你还是相信那个人?”
高桥很认真地回答道:“那只是因为我没有被催眠的天赋。”
那我算是有被催眠的天赋了?松村摸不着头脑地想。
到了地铁口,两人分别的时候。高桥向他道谢,说多亏了他,自己节省了足足三百日元。
虽然看中的帐篷要贵出百倍。
“哪里哪里,我才要感谢你,让我有机会体验这种神奇的东西。”
虽然中途因为占卜师本人的过失而打断了。
“下周也一起吗?”高桥说,“老师说,今天太匆忙,有好些话没来得及和你说完....”
松村脑补出对方敷衍了事的语气,心想,拙劣又不真诚的揽客技巧,他不会上当的。
“啊…我就不了,果然我还是不太相信占卜。”
“这样啊,”高桥遗憾地说,“我还觉得高地老师这里很划算呢。”
即便多年的共事经验告诉他,高桥这个人在兴头上是听不进任何话的,但松村还是诚恳地当了一回扫兴的朋友:“你也再考虑一下吧,我觉得很可疑。”
高桥沉默了。“好吧,没什么。”松村说。
高桥还是下单了那套帐篷,同时加入购物车的还有睡袋、引火台、用来代替柴火的固体酒精,不用说,都是那个占卜师推荐给他的。高桥晚上发来几张图片请松村帮忙选颜色。「因为北斗的审美很好嘛」,对方用着孩子气的口吻,给足他最擅长的情绪价值。
也许不用什么露营就能让永濑医生爱上你的。松村心想。但他什么也没说,默默地挑选了鲜艳明快的鹅黄色,给高桥发回去。
手机响了一声。他以为是高桥回复了。拿起来一看,却是妻子。妻子说今晚和朋友聚餐唱歌,不会早回。松村回复说知道了,把手机丢到一边,略感疲倦地躺下来。他这才意识到明天是一般意义上的周末了,但轮到他值班,早上照常要七点起。妻子也从原先的抱怨变成了习以为常。大概在一年前,她还会在短信后面补充一句早点休息,但一年之后,这句话也成了枉费口舌的寒暄,被决绝地舍弃掉了。
要和她说说今天的遭遇吗?松村想了想,觉得无伤大雅。有机会的时候就说吧。
至少在外观上,可以拖延他们成为无话可说的夫妇的节点,不是吗?
他觉得自己颇有幽默的精神。虽然同事大多不觉得,妻子也不觉得。奇怪,自己是怎样的人,到底是由谁决定的?他躺在沙发上,盯着自家客厅的天花板,吊灯上的细碎装饰玻璃,映射出无数个困惑的自己。浮在空中审视自己...对了,幽体离脱?松村回想起了今天的催眠,并惊讶地发现他快把它丢进记忆深处了,紧接着串起的是那个占卜师高地神秘的态度,相当糟糕的收尾,还有事后高桥对他的形容,“就像一个站在悬崖边上摇摇欲坠的人”。然而,对于催眠过程中的具体细节,松村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明明刚醒来的时候,头脑中还是存有一线印象的。对方好像问了什么问题,他有给出答案吗?
反过来说,对方言之凿凿地保证他们夫妇关系会有所好转,真的不是忽悠他买产品的前摇吗?
有那么一瞬间,他确实想要相信高地是个货真价实的占卜高手。他仿佛也理解了高桥的沉默——毕竟人有着追求幸福的本能。
不过,妻子商科毕业,理性缜密的一个人,以前松村讲鬼故事给她听,存心吓唬她,却总是被反过来追问地一愣一愣,最后笑着败下阵来——连这也是好久之前的事情了。要和她解释高地的事情,最好先把这个占卜师调查一番。这个决定,与其说是出于对高桥的担忧,不如说是妻子的理性头脑短暂地领导了他的行动。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松村忽然觉得,自己和妻子或许真的可以生活下去。
-2- 巧合与错失
松村利用午休时间,在软件上搜索高地的占卜事务所。网络主页显示,周二单休,其余时间朝七晚八。松村想象不出有人早上七点去占卜,但看到这个远远偏离普通工作的日程,他产生了一种同病相怜的亲切感。
再一想,不对。高地自己就是老板,他想提前下班,可不就是动动手指的事。
真打击人。
他又在搜索引擎上输入“高地优吾”这几个字,弹出来的所有信息指向了两个同名人,一个是十八线地下偶像被粉丝开出来的真名,另一个是远在冲绳的大学国文教授——显然,都和“这个”高地优吾毫无关系。
啊,有了,一条相关,“高地优吾占卜事务所”。
仔细一看,是搜索引擎根据他的关联记录推荐的广告。
...这种时候还是不要这么智能了。
最后,他半信半疑地添加了主页提供的line。随便提供了一个名字,大致表明了自己想要进一步了解的诉求。一个午休过去了,仍然没有通过好友申请。他只好将手机收进储物柜,等着下班之后再看。
一加班就到晚上九点。松村打开手机一看,高地已经通过了他的申请,并简单地打了招呼。见他迟迟没有已读,就发来了一张价目表。高桥说的没错,这个占卜师的价格在东京确实是见了鬼般的便宜,一小时基础占卜仅收费一千五百日元,还有各种林林总总的折扣。项目也是五花八门,除了高桥上次的八字合盘、松村体验的催眠,还有塔罗、紫微斗数,甚至心理咨询,主题也涵盖了学业、事业、婚姻以至家族大运。松村盯着这些熟悉的母语与陌生的组合方式,感到被一种神秘的天罗地网笼罩,只是细看之下这网似乎有点草率,别说堪比命运的束缚,金枪鱼帝王蟹沙滩拖鞋也都能来去自由。
松村问:「什么时候可以去打扰呢?」
当然,他并没有去的打算。只是想套出更多的信息,自然得装作有消费的意愿。
发出去的消息很快变成了已读,但对方并没有作出明确答复,而是复制了工作室的营业时间,不假思索地丢给了他。
松村迷惑了。这是什么意思?是营业时间随时都可以去?还是警告他已经过了营业时间,即使是线上也别再打扰自己了?
他想了又想,还是硬着头皮追问道:“请问是什么意思?”
已读,并且故技重施。松村没办法了,他预感到自己继续问下去的话,将是一场永无尽头的盗梦空间。
他也大概明白了,对方是第二个意思。即非工作时间不回消息。
可是自己只是在预约。而且,明明在线秒读,明明打几个字比复制粘贴还要方便,此人似乎就焊死了绝不回复的意志。这算什么!
但,也不是不能理解。他又灰溜溜地想。是有这样的人,比如妻子,曾经大发雷霆地质疑松村工作的医院把劳动法当厕纸一张,不管事后他如何绘声绘色地描述病人正满身是血无助地躺在急诊室。而且,他不能想出这理论有什么错误,还得承认它占据着某种道德上的优势。毕竟在这个时代,人有休息的权利,也没有奉献的义务。更别说向高地这样,真正不受劳动法约束的个体户——他能在自己规定的上班时间里好好提供服务就不错了。就这样,松村把自己哄得心服口服。回到家,妻子早就下班了,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加班?”她平淡地问。松村答应一声,换了鞋,习惯性地把自己的物品,连同妻子丢在玄关的无线耳机,用酒精里里外外消毒了一遍。
“我说——”妻子忽然开口道,“能不能别在我的东西上喷酒精了?”
“嗯?”松村一时有些反应迟钝。
妻子暂停了电视节目,走到玄关处,把手提包的背面旋转过来:“你看,外皮都脱落了。”
“啊,因为酒精喷雾吗?”
“不然呢?”她瞪了他一眼,“能不能动点脑子,不要总是凭感觉做事?”
松村连忙道歉,赶紧抽了两张纸把耳机擦干了。她没说错,自己也确实是屡教不改。去年就用酒精喷坏了妻子的手机听筒,对方甚至没有翻旧账。
“对了,你明天有事吗?”妻子坐回沙发,再度放起电视,“我约了朋友去植物园,你认识的。要不要一起?”
松村意外地看向妻子。她仿佛也并不在期待松村的答复,眯着眼睛严肃地盯着电视节目。松村知道这是她的习惯,却仍然忍不住觉得她并非在享受剧情,而是在审视其中的各种漏洞。
如果这时候提出自己要调查高地的事情,肯定会被用同样的目光审视吧。他想,毕竟对于妻子来说,这可能是前无古人的“凭感觉做事”。
松村说:“算了,反正到头来也是给你们拍照吧。”
闻言,妻子冷笑一声,算是结束了话题。
高地果然有自己的节奏。次日,没等松村主动开口,他就若无其事地接上了前一天的话题,回复时间刚好是早上七点。高地说:「今天约满了,明天休息,您后天有空可以来。」
松村莫名觉得今天根本没有约满,对方只是装出很受欢迎的样子,他可是亲眼见过高桥一点钟预约两点钟就去了。不过对他而言,延后的两天反而提供了更多机会。他嘴上答应着,煞有介事地约了时间,心想到时找个借口推掉就好。趁着交谈融洽,他终于开始旁敲侧击起对方的来历和师门——据说正经的占卜师都讲究这个。
「高地老师的工作室,一直开在东京吗?」
「不是,之前在神奈川。」
「诶,好巧,我有个朋友也是神奈川人。不过我老家是静冈的。」
「这样啊。」
「顺便问一句,高地老师在神奈川有熟识的占卜师吗?我的朋友不方便来东京,如果能够给他推荐值得信赖的老师就好了。」
「...」
一如既往,已读出现得很快,却迟迟没有回复。松村暗想,倘若他真的是个骗子,此时应该在手忙脚乱地搜索资料。谎言如此轻易地露出马脚,他说不上是自得还是有些失落。
最后,对方干巴巴地回答:「等您过来那天,我再详细跟您介绍吧。」
松村将聊天记录截图。虽然算不上什么决定性的证据,但至少也能给高桥泼一点冷水。
做完这一切,他心情轻松了不少。看到时间尚早,于是给妻子打电话,问她一会儿能不能带自己一起去逛植物园。
听到这出尔反尔的请求,电话那头的妻子听起来有些烦躁,但还是答应了,并指挥松村在汇合之前,去便利店买点零食和饮料。
松村听话地出门。不幸的是,妻子喜欢喝的汽水,楼下便利店已经售罄。抱着一丝自己也未察觉的讨好动机,他寻觅到附近的大型商场。花了半小时挑好了所有的东西,一边轻声跟唱着商场里的音乐,一边推着购物车到收银台边结账。
他并没有刻意挑选较短的队列,而是随机站在了一个人身后。非要说的话,可能就是直觉——医院的工作需要超乎寻常的严谨细致,而在此之外松村尽可能地放逐自己的注意力。又想起妻子曾告诉他,直觉也是逻辑的产物。好奇之下,他盯着前面那个人的冲锋衣角标,思考自己是出于什么才站在这里的。
想不出——或许潜意识的秘密还是过于深邃。他打算发个消息给妻子报备。刚好,前面那个人的手机铃声也响了起来。还未等他意识到这声音有点耳熟之前,那个人就接起电话,随后,他的名字和声音以一个极具存在感的方式,跃入了松村的脑袋。
“我是高地。”
...诶?
“嗯,是的,我家现在没人。您下次再来吧。”
那个人说着,侧过脸扫了一眼自己的购物车。倘若原先松村还想到,莫非是同姓且声音相似的人,那么现在就毫无回旋的可能了——确实是高地优吾。
穿着冲锋衣,头戴棒球帽的占卜师挂断电话,再次看向自己的购物车,似乎在清点有无遗漏。松村也悄悄地看过去。只见里面放了桶装水、泡面、生切牛肉、暖宝宝——这个季节已经开始准备暖宝宝了吗?
可能是帽子挡住视野,他并没有同时发现松村。后者则意识到自己的直觉应验了:预约爆满什么的,根本是子虚乌有。他不在工作室,显然也没有回家的打算。他要干什么?松村被这种神秘感忽然打动,他眼见结账队伍前进,下一个就要轮到高地了,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心,小声道:“高地先生?”
高地下意识地回了四分之一个头——这个动作让松村百分之百确信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但他瞬间又转了回去。装没听到。
松村又往前靠了靠:“高地先生,我是松村。”
高地也没法继续伪装,他小幅度地点了个头,示意自己听到了。
松村趁机又问:“高地先生是要出远门吗?”
高地又无视了,这回连动都没有动。收银员姑娘正手脚飞快地将前一个老太太买的西红柿包起来,条理清晰地装进纸袋子,接着用催促的目光往这里看。高地立刻就要上前填补空位。松村脑子一热,伸手就去拉高地的袖子:“高地先生是要出远门吗?”
此刻,他脑子里蹦出的念头是,莫非高地意识到自己即将败露,打算卷款跑路吗?
还没等他想好下一句话要怎么说,就感到自己的手被一下甩开了。高地把购物篮交给收银员,进而抱起手臂。他终于正视过来,却是极其陌生而警惕的目光。“您干什么?”高地说。
收银员自顾自接过篮子,照常麻利地给商品扫描条码,但松村总觉得她的手脚慢了一点,似乎在竖起耳朵聆听面前的动静。他十分尴尬,赶紧客套说:“之前承蒙高地先生照顾了。”
商品清点完,高地就摸出钱包来付款。松村听见他低声说:“您认错人了吧。”
此话一出,不仅松村愣住了,收银员也张望过来——眼神带着一丝遇见怪人的焦躁与胆怯。趁此间隙,高地一把抓过装好的袋子,拎起桶装水,迅速地道了声谢,头也不回地就往出口走去。
与此同时,松村的手机叮铃一响,他打开一看,是高桥发来信息,说自己和永濑医生的初次露营约会简直是场灾难,但玩得很开心,永濑医生说下次还去,因此他已下定决心在高地那里办年卡。
松村两眼一黑,希望自己立刻昏倒。
但他不能昏倒。事到如今,他庆幸自己买的东西还不算多,也能感觉到收银员姑娘十分迫切地想把面前这个精神状况堪忧的客人送走。迅速地结完账,高地的身影早已经消失在门口,松村飞奔出去,在露台上左右环顾了一下,立刻就在停车场发现了目标——要怪就怪那件冲锋衣的颜色过于显眼。高地站在一辆黑色的SUV旁,正在将桶装水装进后备箱。松村不再犹豫了,他记下高地的车牌,出门打了一辆出租,让司机开到停车场出口附近,等到高地的车开出来,就立即跟上去。这司机也是看了不少好莱坞的样子,虽然眉头紧锁装作严肃,但嘴角有一抹压抑不住的兴奋笑容。
高地恐怕未曾想过会被跟踪,一路开得平稳,严格遵守交通规则,也不超车。松村觉得一切顺利,这才想起给妻子回电,说自己遇上急事了。电话那头的妻子也无波无澜,似乎连发火都觉得厌倦,只说她们已经自己买了东西,在排队进植物园了。
“抱歉啊,”松村小心翼翼地说,“你们玩得开心。”
妻子把电话挂断了。
不....但当务之急还是弄清高地的藏身之处。
出租车跟着高地的车,一直开了一小时出头,导航显示快要驶离东京都。松村看着计价表飞升,暗暗地肉疼。终于,在经过一片澄蓝的湖面时,前方的SUV没有驶上高架桥,而是拐入了一条辅路,最后在路边停了下来。
松村请司机往前再开一点,然后也停车。
他向外张望。这地方濒临湖面,靠近高架,附近没有酒店,连住宅都很少。松村心里不由泛起疑惑,他透过车窗,远远看向高地的方向。只见那个人下车后,先是在湖边的草地上兜了一圈,紧接着身影就围着选定的地点与车后备箱忙前忙后,草地上逐渐堆起小山一样的东西:帐篷、睡袋、锅碗瓢盆…
松村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开了一个无比诡异的脑洞——人家只是来露营而已。
他僵在座椅上,甚至不好意思透过视镜去看司机的表情——不是被当成傻瓜,就是被当成变态了。照着打表的价格付完钱,松村从副驾驶上逃下来。室外的冷风灌进衣领,他顿时感到了城市里罕有的凉意,也不得不承认,买暖宝宝是一个明智且经验的决定。
没办法,再打辆车回去吧。他掏出手机,设置出发地点,做足在这偏僻的地方等上一阵的心理准备。好在太阳还高高挂在天上。他站在一棵树下,借助树干挡住自己身影的同时,时不时悄悄探头往高地的所在看去。那个人开始搭设帐篷。松村虽然外行,却也能看出他的动作非常果断流畅,明显是经验丰富的老手。
这么看来,高桥说他只是以一个爱好者的身份推荐露营器材,是真的了?
至于他在商场里六亲不认的举动,也恰恰延续了他一贯的、在工作时间之外不想与人交谈的风格…
好吧,一切总能得到解释。
不过,虽然白跑一趟,但反过来证明高桥没有上当受骗,也算一件好事。不,应该说是完美的结局。而眼下他只要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松村先生,站在树后面那个人是你吗?」
正当他绝望地刷着毫无动静的打车软件,一条消息从屏幕上方弹出,惊得险些平地摔倒。
两个惊悚的事实进入了他的大脑:一是高地发现了躲在树后的自己,二是高地早已知道那line背后的真实身份。恐怖如斯!
松村只好从树后面站出来,高地正朝他走来。
“你一直跟到这里?”
松村眨了眨眼睛:“看样子是这么一回事。”
高地挑了一下眉毛,露出一种“至于么”的表情,又问:“你到底想和我说什么?”
松村还没开口,先打了个喷嚏。对方似乎也感到了些许寒意,对他招手说:“松村先生,不介意的话请过来再说吧,我要准备生火了。”
松村一边庆幸着这个人还不至于铁石心肠,一边在好奇心的驱使下跟到了高地的营地。只见帐篷已经初具雏形,高地放下一把折叠椅,用铁桶、铁丝网和木柴,速度很快地搭了一个简易的引火台。中途松村也想帮忙,被果断地制止了。“我自己来就行。”高地说。
“...好的。”
“你可以坐下,但我只有一把椅子。”
“没关系,不用管我。”
松村盘腿坐到草坪上。这里是专用的露营地,草地被踩得很柔软。他看着高地正小心地把助燃剂放进木柴中,然后事先将引燃的火种凑过去。柴堆中先是冒起了一丝黑烟,然后现出火光,紧接着熊熊燃烧起来。
“好了,你现在可以说了。”
高地掸了掸手上的灰尘,捧起保温杯喝了一口。
“那个...”
“啊,你等一下。”高地又将他打断,一副恰巧回想起自己职业的样子,严格地说,“要聊的话,一小时三千元,松村先生。”
松村震惊道:“不是一千五百元吗?”
高地振振有词:“首先,这原本是我的私人时间,松村先生你不请自来,本身就是临时加场了,其次,这里山清水秀的,还有篝火,需要的话,我还能提供饮食,这样治愈的环境,价格也自然不同于工作室。你能理解吗?”
松村心想真差劲,但表面上还是微笑点头,因为对方说的基本也是事实。
“那就成交。”高地说。他看了一眼手表,又补充说,“对了,我只有一小时,必须在太阳下山之前把帐篷搭好。所以,请你注意时间。”
松村本来都在打开钱包了,闻言忽然升起了一股叛逆的心情。顶着对方疑惑的目光,他将钱包合上,揣进口袋里,坚定地开口道:“还是不用了。”
高地吃惊地抓了抓头发。“明明都找到这里了?”他连忙说,“松村先生,你肯定有想要问我的东西吧,什么都行。你放心,在我这里,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松村依然摇头:“我只是路过。”
“...别开玩笑了。”
松村瞥了一眼手机——打车软件始终勤恳工作,只是仍然显示无人接单。他深吸了一口气,盯着跳动的火苗,快速地说:“高地先生,也许你不信,我原先怀疑你在诈骗我的同事高桥,所以一路跟你到这里,但是我误会了。现在我要回家了。在打到车之前,我不会再和你说话,也不吃你的东西,就坐在这里烤烤火,因为太冷了——总不要收钱吧。”
说完最后一句话,他鼓励自己抬起眼睛和高地对视,看见对方叹了口气,气氛陷入沉默,又有些莫名心虚起来。
“...哎,”松村说,“要是还觉得我碍事,那我给你唱唱歌吧。”
高地打量了他一眼。“好吧!”他无可奈何地起身道,“总之,我要去搭帐篷了。你可以坐一会儿这个折叠椅。不收钱的,你放心吧。”
他抬头看了看将晚的天色,松村也跟着抬头看去。平时这个点,他总在灯火通明的手术间加班,不知不觉中,外面的世界又进入了昼短夜长的季节。
木柴在他面前劈里啪啦地燃烧着,他忍不住把手凑了过去,很暖和,但又总是出其不意地给人灼烫一下,像狡猾的猫的脾气。他百无聊赖地划拉手机,刷到了妻子在社交媒体上发布的照片,她和另一个女孩子被绿意笼罩,阳光殷勤地点缀在两张笑容灿烂的脸上。真好,松村嘴角浮起微笑。倘若面前举着相机的人换作自己的话,想必妻子是无法露出这样的笑脸的。
再抬头看,高地仍在不知疲倦地忙前忙后。他在一旁点起了照明灯,又支起烧烤架,从保冷袋里取出牛肉和土豆片来烤。香气飘过来,松村默默地咽下口水,又焦躁地刷起打车软件。运气不错,三公里外的司机又取消了接单。他没有坐高地空出的折叠椅,只觉得夕露弄得裤子和衣角有些潮湿。环境艰苦又无聊,唯有转移注意力才能坚持下去。因此,虽然高地话里表现出某种嫌弃,但他还是轻轻地唱起歌来。
-3- 瞬间与永恒
高地在土豆片上撒黑胡椒的时候,听到篝火的方向传来了微弱的歌声。
他觉得有些被打扰到,但又忍不住侧耳倾听。那声音实在是很轻,在空旷的草地上变得更飘渺,好像也带上了歌者的意志,生怕打扰到谁。他故意地不去添火,任凭眼前的烧烤摊渐渐冷落下去,终于捕捉到了些许的旋律和歌词。
“満ちてく月,流れる星,”松村唱道,“明けゆく空,止まる世界。”
高地觉得隐约有点耳熟,催眠的时候,这个人似乎也说过类似的词组。
那次催眠令他印象深刻,松村不是那种笃信玄学、轻易向他敞开心扉的客人。恰恰相反,他表现出十分的谨慎,甚至有一点抗拒,先前的咨询中,他也捕捉到了对方言语中不经意的躲闪。本以为这种情况会一直延续到催眠中,他也做好了失败的心理准备,却没想到对方轻易地陷入了自己制造的幻境之中。
当然,能否被催眠,确实有些先天的因人而异。它与被催眠对象的想象力、注意力、当下的心理状况,甚至过往的人生经历,都存在关系。同样的引导语,对于更加配合且兴致满满的高桥来说,就不起作用了。这也有运气的成分。
更有趣的是他在催眠之后说出的话。高地构建出这个场景,意在联结被催眠者潜意识中珍视的东西,过去的客人口中,通常会出现自己的亲人、挚友,再不济就是养育多年的宠物。而松村只是给了一些模糊的意象,这让不仅怀疑起自己对场景的描述是否过于具体了。
他原以为松村会说出妻子的名字,毕竟这个人咨询的就是婚姻。
想到这里,高地不禁感叹起人类心智的不可靠。在松村的描述里,妻子是那个絮叨的、感情用事的,而自己则是理智傍身、冷眼旁观的。可从几番接触下来,他却觉得事实恰恰相反。松村那迷宫一般的表达风格实在太过明显,即便用化名来接触他,也被他很快识破。
...当然,也有自己的客户实在稀少的原因。
等等,他又想。该不会,松村在咨询开始就有意颠倒了他们夫妇两人的身份?
为什么呢?是不信任他吗,还是只是为了好玩,为了新鲜感,为了换个视角认识自己身处的关系?
也许都是原因。他又往篝火的方向看去一眼,只见松村似乎沉浸在唱歌中,声音也渐渐响亮了起来。他这次听得更分明了:
“私がこのときをずっと待っていたの?
(是我 一直在等待这个瞬间吗?)
それとも そう あなた先に 私を待っていたの?
(还是 你早就在前方等待着我呢?)”
面前的火彻底熄灭了。高地干脆丢下了手中的烧烤,钻到帐篷里铺设睡袋。他时不时就坐下来听一会松村唱歌。那个人的声音有一种非现实的力量,让他想到火的内焰,以一种神秘而安静的、常人难以理解的方式存在着,又仿佛连通着某种全然由象征和隐喻组成的世界。
要不要也在催眠的引导语里加上声音呢?他忍不住琢磨道。
忽然,歌声戛然而止。
高地从帐篷里探出头。天色已经完全暗下去,星辰布满天空,不远处,松村保持着盘腿而坐的姿势,火堆映照他的脸,明明灭灭。
“怎么不唱了?”
看到高地,松村的眼睛一亮,只仍然一动不动。
“有虫子爬在我身上。”他皱着脸,僵硬地说。
高地走到他面前,低头检查了一下。
“啊,是飞蛾。”他不以为意地说,“给你抓走就好了。”
高地轻手轻脚地从衣服上捏起那对气势汹汹的翅膀,举起来看了两眼,往身后的黑暗中丢去。原本跟地缚灵一样的松村立刻怪叫着从地上弹起来,直往边上躲。
在惊魂未定地拍打完自己全身后,他忽然闷闷地开口道:“啊,这个,要算在收费里吗。”
高地哭笑不得,他已经搞不懂对方是在挖苦还是真心发问。想了想,自己干的是小本生意,有钱不赚王八蛋,于是回答说:“我不会收,但你想给的话也不是不行。”
“啊,原来是这样。”真的开始冥思苦想起来。
高地问:“反过来我倒想问问你,你觉得什么是值得花钱的?抓走的虫子,取暖的篝火,还是听你说话的几十分钟?你自己愿意——愿意为它们花多少钱呢?”
并非意在咄咄逼人的反问,他只是一时心中涌上了太多的好奇。在神奈川的乡下度过平凡却异常沉重的幼少期,让他无论何时都警惕着不平等的价值交换。那有些特别的、或许可以称得上天赋的东西,确实给他带来了很多朋友,但更多的是打着“朋友”旗号、宣泄而出的烦恼。长久的不堪重负下,他逃到野外的露营地,接着逃到东京。自打那时起,他才知道原来世上的一切都是可以明码标价的。他开了工作室,靠最无用的、微不足道的“聊天”与“倾听”赚钱——一定会被老家的亲朋好友笑话。但那又怎样呢,他们不知道自己曾经占了多大的便宜。总之,高地优吾的一切都不会是免费的。而他的这套新规则在东京运行丝滑无比,百无禁忌,直到遇见松村北斗。
同为东京生活的人,这个人似乎缺乏那种他们都习以为常的价值观念。起初完全不信任自己的人,愿意下班之后陪同一个并不十分亲近的同事来占卜,本身就让高地觉得有些稀奇了。至于这之后的一连串的事,更是让他也陷入了混乱。高地难得地开始反思起自己是不是表现得太斤斤计较了,致使松村产生了这样的担心;又或者他只是个缺乏现代常识的怪人,他想。
看到面前的柴火渐渐微弱下去,高地条件反射去取来新的。就在他往铁桶填上新柴的时候,肩膀被人拍了一下。转过头,只见松村递过来三张印着野口英世的纸币,高地下意识地接过来,又赶紧递回去。
“我在开玩笑呢,松村先生,你用不着给这么多。”
松村没动,反而说:“那就当预付款吧。以后在哪里偶遇高地先生的话,请不要再无视我了,很让人难堪的。”
啊,是商场里的事。高地感到有些无地自容,他一边从善如流地收下钱,一边保证说:“抱歉抱歉,我知道了。总有客户半路纠缠我,这才养成了习惯。”
松村点头。高地又说:“你真的没有什么想聊的,或是想问我的?这可是平时两倍的价格。话说,你有什么想吃的也行,我的土豆快烤好了。”
松村正要开口,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打断。他接起电话,含糊地应了几声。没等高地开口,他就起身告辞说,要回去了。
“太太在催你了?”
“嗯。”松村回答,向公路的方向走了几步,忽然又回过头来,说,“高地老师。”
“嗯?”
“你觉得我会离婚吗?”
高地心下一惊,但作为专业的占卜师,他立刻镇定下来,给出了自己看来最为稳妥的方案:“这个是大问题,我得看了你们两个人的八字和星盘才能断言。如果你真心想知道的话,准备好了再来找我吧。”
“好的,”松村说,“我会跟你联系的。”
当晚,松村的line发来了占卜所需的信息。自然,时间已经过了八点,高地也早已在帐篷里躺下了。他手指在回复栏中停留了片刻,果然还是懒得打字,随手复制了一条营业时间信息过去。对面很快地显示了已读。他闭上眼睛,听着耳畔令人心情愉悦的虫鸣。今天的工作又圆满结束了。
-4- 相遇与别离
“对了,高桥先生,你最近遇到松村先生没有?”
再一次为他的年卡客户占出顺风顺水的恋爱运后,高地终于忍不住开口打听道。
“你说北斗?”高桥眨了眨眼睛,用力地回想道,“他最近很忙的样子,下班就不见人影,连我也说不上几句话。”
高地沉吟道:“真是奇怪。”
“怎么,老师找他有事?”
目光茫然地看过来,他就知道松村并没有将拜托自己的事情告诉高桥。
距离那次露营的相遇,已经过去小半年。天气转暖,万物复苏,他和松村的聊天记录却还停留在当天晚上,他一直等待着对方主动联系,然而再也没有了回音。
他也提前看了松村夫妇的命盘,觉得比起贸然离婚,更合适的做法是还是在交流中增进理解。当然,这只是片面而阶段性的结论,至少得看了当事人的现状才能盖棺定论。
可是松村那边却迟迟没有下文。
作为占卜师,擅自替他人作决定是大忌。他不好主动找松村。往好处想,说不定他已经和太太重归于好,没有这个需求了。可即便如此,心还是悬着。高地凭直觉感到,那个戛然而止的聊天窗是一只深埋的地雷,会在某时炸他一个猝不及防。
又过了一个多月,高桥见面先给他发请柬。
“托高地老师的福,我们要结婚了。”
高地震惊的目光下,高桥又指了指请柬上空白的日期栏,说:“还请老师帮忙算算,婚礼定在几号合适。”
高地收回自己的惊讶。确实,高桥的恋爱运一直很好,他也觉察出对方可能在近两年结婚,只是没想发展得如此迅速。他占了一卦,给出了几个备选日期,高桥千恩万谢地记下来,说要回去和永濑医生商量一下。
“也会邀请松村先生吗?”高地问。许久未见,他也说不准二人的关系是否还和当初那样要好。
好在高桥点了点头:“当然啦,北斗肯定会来的。”
高地松了一口气。
婚礼那天,高地的原计划是低调地蹭吃一顿。没成想进场就被新人及其亲属团团包围起来,他们拼命给高地塞红包,直说老师您可真是我们家的月老红娘丘比特呀!高地被捧得甚是得意,旁边的宾客也纷纷投来羡煞的目光。他被带领到自己的位置,仍在左顾右盼,不愿放过这个拓展客源的好时机。
因此,当又一人朝这个方向走来时,他立刻注意到了:正是许久不见的松村。
他站起来向对方挥手。
“啊,高地先生。”松村犹豫了一下,才在高地身旁落座,小声说,“你好。”
高地可不像他这样认生。他开口就进入了工作状态:“松村先生,关于你上次问我的事情,我觉得还有转机....”
“那个....”松村欲言又止道。
高地住嘴了。他忽然注意到,对方是一个人来的。
而这种场合,高桥不可能不同时邀请已婚的夫妇二人。
不合时宜地,他的脑海中闪现出很久以前,教他入门的师傅口中时常哼唱的歌谣。
「若是一人前来,就请归去吧;若是两人相伴,便请深爱吧。」
“松村先生,你不会...”
“嗯,”松村垂下头,不自在地搓了搓手,“我离婚了。准确来说,是我被甩了。”
“啊...”
高地在心里埋怨自己鲁莽过头。
而松村似乎打开了话匣,自顾自地说起来:“高地先生,你还记得露营的那一天吗?那天我妻子邀请我去植物园了,为了跟踪你,我出尔反尔,没有陪她一起去。”
“晚上回家的时候,我看见她没在看电视,而是趴在茶几上写东西。我还傻傻地说,‘你今天拍的照片真漂亮’,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我才注意到,她写得东西是离婚申请书。”
“她把笔放到我面前,一如往常地冷静地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作出决定。她说,你填好之后还给我,我明天下班之后去提交。我本来还在打着算盘,心想她如果派我去提交,我就可以借口自己加班晚了,再拖延上几天,说不定她就回心转意了。”
“可是她是那样高效的人,今天能做完的事,绝不会拖延到明天的。”
“事情就是这样...对不起,我占用了你的私人时间吧?”
高地摇头:“没关系,你还有预付款呢。”
松村放松地笑了起来,但顷刻又回想起了什么,伤心地说:“在高地先生看来,我们作了一个错误的决定吧?”
“没有的事。”高地有些慌了神,连忙找补道,“不是说离婚就是完全错误的,只是我看出你们还有一些感情,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如果没有感情就好了。如果三千日元也能换她和我坐下来聊一个小时就好了。”
“...你知道这不是一回事。”
松村又笑了起来,只是仍然显得很寂寥:“高地先生说得没错,不是一回事。”
会场忽然寂静无声,灯光暗下去,原本细水长流的咏叹调切换为大鸣大放的婚礼进行曲。所有人的目光被吸引着向舞台中央看去。司仪整理着西装领带登场了,贯穿会场的精美花道目前还只是安静的存在,却散发出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气场,透过它,人人都获得了如同占卜般短暂窥见未来的能力。
“啊,还有一分钟了。”高地看着手表说。
宴会厅的后门缓缓打开。高桥挽着永濑医生沿着花道,一步步走向舞台中央。习惯了平日手术服手术帽装备齐全,蒙面大盗似的模样,换上了盛装的他们让松村感到一丝陌生。从附近经过的时候,高桥暗戳戳地向他们比了个耶,又觉得这故作端庄的家伙还是平时的高桥了。
婚礼致辞,宣誓,拥抱,接吻。满场欢呼。
松村一杯接一杯地喝酒,旁边的高地都看不下去,用胳膊肘戳了戳他:“你喝得太多了。”
“不关你的事,”松村嘟嘟囔囔,随即又话锋一转,没头没脑地说,“高地先生,我好像是一个傻瓜。”
高地问:“何出此言?”
“你看,高桥他,听了高地先生的话,果然获得了幸福...如果我当初也相信你的话,是不是...”
“哎呀...”
世上没有后悔药的嘛。
“就是这样!”只见他说着忽然激动起来,“就是我的错,要是我没有擅自怀疑高地先生是骗子,没有跟踪高地先生,而是跟她一起去植物园,帮她拍照,阳光那么好...”
“哎呀,”高地说,“巧合是人生必不可少的一部分嘛。”
松村又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又要给自己倒酒,被高地拦下。
“一桌的酒就要被你一个人喝完了。”
松村愣愣地看着抓住自己手腕的手,嘴里说:“高地先生,高地老师。”
“嗯?”
“...你不是占卜师吗?不应该说一切都是注定的吗?我们的相遇,巧合,错误...也都是命中注定的吗?”
高地收回手。他说:“松村先生,你知道高桥先生爱上永濑医生的契机是什么吗?”
松村诧异地抬头,眼里好像恢复了一丝清明,他摇摇头:“没有和我说过。”
“是因为一次抢救。那天病人通过急诊进来的时候,只有高桥先生和永濑医生两个人值夜班,但他们最后成功把局面控制住了。我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就在想,如果那天抢救失败了,病人去世了,高桥先生还会像这样坠入爱河吗?”
高地用冷漠的眼神盯着酒杯中的液体。
“我不知道...”
“那是不可能的。人们总是把美好的巧合当作命运呢。”高地说,“以及,我并不是一个合格的占卜师。其实你没有误会我,谁傻到一个小时开价一千五?我当然是收露营器材商回扣的。”
宴席接近尾声,高地说完这句话,起身去高桥告辞。他并不明白自己为何要对松村说这些话,但也没有感到不安——反正对方已经喝得酩酊大醉,说什么都不算数了。
他看了一眼手表,正好八点钟,下班时间。
他一闪身躲开端着餐后水果的服务生,从宴会厅的后门悄悄地离开。他也喝了一点酒,脸上有些发烫,室外的温度还算宜人,离家也不远。思索片刻,还是放弃了打车,打算悠哉游哉地散步回家。
“高地老师。”
回头之前,他已经听出是松村的声音。火光的内焰,真空的存在。
这个如同为了证明世界规则内部存在一些差错而降生的人,也提前离开了宴会厅——估计没有和主人家报备。他一步步地朝自己走来,高地听见他正说着:“高地老师,你刚才是在说谎吧。”
“你在说谎吧,你到底是谁?你是真实存在的人吗?还是我想象出来的人呢?你是幽灵吗?是我的影子吗?”
这个人彻底喝醉了。
高地刚想回答说,不是的,我是独立自主的大活人。但松村显然没有办法听他解释了,他晃悠了一下,似乎想伸手抓住什么东西,但是周围很空旷,于是他整个人向前栽倒了。
——如果不是高地冲过去扶住他。这一摔恐怕得把他送进自己工作的手术室。
他摔在高地身上,嘴里还在念念有词:“高地老师,我想看那天的森林、小木屋,还有月亮...你可以催眠我吗?可以请你催眠我吗?”
高地焦头烂额地回答:“下次吧,你现在不用催眠就要睡死了。”
“我还有...一个小时。”梦呓般地说。
“什么?”
“我还有高地老师的一个小时...我想请高地老师催眠我,听到高地老师的声音,我觉得很安心,我还想和高地老师一起去露营,我什么都不做,就坐在篝火旁边看高地老师干活,直到太阳下山...啊,不行,已经超过一个小时了...”
高地忽然感到非常难过。这种难过和他离开神奈川时的心情不谋而合了。
“不要再纠结时间了,松村先生。”他开口道,“我可以带你去露营,你想待到什么时候都行。”
松村一下子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亮亮地说:“这么说,我们是朋友了吗?”
朋友?高地想。“朋友”在他这里可没有什么善良的定义。但要向眼前这个醉鬼解释,恐怕也要费一番工夫。他只好说:“你就当我是一个幽灵吧。你的心愿化成的影子。”
他是一切人的影子,投射出一切人的欲望。从神奈川到东京,他只是换了一套交易的规则,给自己穿戴上。但影子也可以有自己的选择,而松村值得他短暂地逾越这套规范。
“真的吗,真的吗。”松村很高兴地一直点头。虽然高地觉得他肯定没法理解。
他拦下一辆出租车,把胡言乱语的松村塞进去,又打电话给高桥,从同样不大清醒的新郎口中问出了松村的住址。又给司机递了三千日元,心想这下他就不再亏欠对方时间了。
他自己则走回了家。
临睡之前,高地躺在床上刷手机。屏幕上方弹出了一条消息。松村的酒看起来醒了不少,条理清晰地向他道谢。不过,他好像忘记了在宴会厅外高地作出的承诺,在文字的末尾处小心翼翼地道歉,说打扰了,高地先生不回复也没关系,晚安。
高地的手指习惯性地按下复制粘贴。
「高地优吾占卜事务所。营业时间:早七点至晚八点」
他一下一下按着删除键。果然还是好麻烦。
但是。
「晚安。」
他发送道。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