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reface

【树北】旧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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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ating:
Mature
Archive Warning:
Creator Chose Not To Use Archive Warnings
Category:
M/M
Fandom:
SixTONES (Band)
Relationship:
Matsumura Hokuto/Tanaka Juri
Characters:
Tanaka Juri, Matsumura Hokuto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6-24 Words: 15,790 Chapters: 5/5

【树北】旧河

Summary

全文共5章,约1.7w字。

破镜重圆。
作家樹x演员北。

狗血又不讲道理,为破而破为圆而圆。但anyway我说要圆哥俩就得给我圆x
感谢其他几位朋友的友情出演!

那么Let's go!!!

Notes

Chapter 1

一人で生きるより
永遠に傷つきたい
そう思えなきゃ楽しくないじゃん
過去から学ぶより
君に近づきたい
今夜のことは誰にも言わない

——《誰にも言わない》宇多田ヒカル


今天的工作只有一场剧本围读,从下午两点开始。松村北斗穿了一件旧T恤去,领口没有被他剪烂的那种。在陌生环境里尽量消除自己的存在感,这似乎已经成为一种本能。
新工作是一部小说改编的电影,群像故事。主要角色男的女的加起来一共六个人,北斗番位排在第四,中不溜秋的位置,和他演对手戏的京本排第三。
故事脉络在此不表了,总而言之他这条线是一对同性怨侣剪不清理还乱的故事。
怨侣。北斗想,怨侣。

北斗到得比较早,抵达排练室的时候房间里还没几个人。京本已经到了,坐在远处角落里跟一个墨镜男在插科打诨。
他和京本谈不上多熟,顶多也就是电影节打过一两次照面的关系。京本看过来,北斗朝他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自己找了位子坐。

手机划了没两下,凳子都没捂热,AD猪狩就风风火火闯进来,一把逮住他说要带他去见见小说原作。
原作者叫田宮悠,这次的电影改编剧本也有一大半由他亲自操刀。据说几次选角试镜他都去现场监工了,可谓是亲力亲为。
唯独北斗试镜那天,田宮老师据说是有些私事所以无奈缺席。也难怪猪狩急着要让他俩在围读开始之前见一面,起码互相认个脸也好。

北斗跟着年轻AD穿过大半个排练室,最后停在京本跟前。
猪狩指着边上那墨镜男介绍给他,说这位就是田宫老师,去年刚拿了山周賞,拳打有川浩脚踢凑佳苗, 如日之方升如月之新辉,最近有部新作剑指明年直木賞云云。
猪狩口角生风大吹一通,吹得那叫一个天上地下,谁想一直到他口干舌燥不得不停下来喘口气,两边都没一点反应。
京本一看气氛不对劲便识趣地走开了(也不知道算识趣还是不识趣),场面一时尴尬得很。

好在猪狩和田宮合作过很多部作品,晓得他这人认生。
这些年下来猪狩这个打圆场的业务已臻化境。心想哎没事我心里有数大家都别急,吹完你的吹你的。转头又跟北斗说啊呀田宮老师对您可是赞不绝口,觉得您哪部哪部作品怎么怎么的好,虽然试镜他没来可是您这offer也八成是老师的意见呐;一边朝那墨镜男挤眉弄眼,意思叫他也多少讲句话。帮帮忙啊祖宗,这不是你点名要来的人吗,你自己说句话能死?
田宮老师不理他。田宮老师踹了他一脚。

这俩人一唱一不和的实在滑稽。北斗本来心情挺差的,被他俩这么一闹倒是破功笑出了声,「是吗,那田宮老师太抬举我了,我肯定比不上京本。」
大作家戴着墨镜看不清表情,霎时间猪狩似乎看到两片黢黑的镜片之间蹙起几道褶皱又松开。一切发生得太快,定神再看,这人脸上只剩一副标配的嬉皮笑脸,「别这么叫我嘛,北斗。」
什么意思,那你想让人家怎么叫你?再说这刚见第一面呢,你这就直接叫名字了?大哥你不是认生吗?!猪狩站在中间挠头,不晓得该怎么接茬。

北斗自己也觉得别扭,把称呼换回来,「好久不见,樹。」
田宮悠是笔名。他本名叫田中樹。
猪狩这下懂了,撇下两条细眉垮着一张脸说搞什么原来你们两个认识啊,老师你早说嘛,你是不是就想看我笑话。人品太差矣!
猪狩大呼小叫,排练室里有其他人转头朝他们看过来,樹弯起指节暴叩他脑门。猪狩抱着脑袋werwerwer嚎得更加大声了。
猪狩看起来是很会调动气氛的那种人。北斗想樹一定很喜欢他。

过一会儿猪狩总算消停下来,还在碎碎念埋冤他田宮老师把他当猴耍。
樹挑起眉尾说哎呀我也不能把每个老相好都告诉你嘛,你小子转头把我卖了怎么办。
这人嘴里从来没个正经。猪狩并不当真,翻个白眼就拽着他去见下一位了。
北斗苦笑着回到自己座位上。
田中樹倒也没骗他。  


******


晚上是制作方安排的聚餐,相熟的演员们自发聚在一起。北斗环视一圈,一个熟人都没看到,只好缩进座位里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食盘中餐。
远处传来喧闹的谈笑声。北斗偷偷瞥一眼,看到樹和京本猪狩聚在一起聊天,那三个人好像关系很好的样子。
这么说来京本貌似之前也拍过樹的改编作品。北斗随手一搜,搜出来一部电影两部舞台,心说哦怪不得。
樹是爱憎分明又随心所欲的人,能够合作这么多次说明樹是真的很喜欢京本了。

刚才打招呼的时候,北斗说自己比不上京本。他听到樹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自己大概又讲错话了,北斗想。樹和京本关系这么好,或许以为自己在揶揄他们。其实他不是那个意思。
他又惹樹不高兴了。从以前开始一直都是,他总是在说错话。
但北斗想这有什么关系呢,现在他和樹又没有半点瓜葛,他讨厌就让他去讨厌。

北斗点亮手机把每个图标打开挨个刷新一遍,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新消息。或许有,谁知道呢。
边上有不熟的共演者跟他搭话,他跟自动回复一样敷衍两句,心不在焉语气冷淡,吓得人家神色微妙要求转人工,赶忙告辞不敢再打搅他。他原本就不是八面玲珑的类型,这下怕是又要被人在背后编排说他故作姿态。
他向来不太擅长应付社交活动,但从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令人生厌。

刚才围读的时候所有人都专注于手里的铅字,北斗倒没觉得有什么不自在,五六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了。现在这顿饭吃得他倒是如坐针毡,体感过去了一个世纪,一看表他们坐下才不到40分钟。
推杯换盏之间,酒桌上气氛松懈下来,各式各样的话题散落在桌面上,只余他对着两片生菜叶子发呆。

为什么离这么远,樹和京本的声音还是阴魂不散地往他耳朵里钻。
樹好像还给京本挡了两杯酒。田中樹自己什么酒量,就他那点斤两还敢替人挡酒了?真是本事大了。

最后还是逃到洗手间让脑袋冷却一下。
他讨厌就让他去讨厌,北斗想。真的吗,真的吗。
他觉得自己早就不在意了,但是一想到樹会对自己感到厌烦,胸口就本能一样传来熟悉的隐痛。
他真的能顺利拍完这部电影吗?北斗有点后悔自己接了这个offer。
现在再说辞演会不会不太好。会的吧。樹会更加不高兴。
……哦对,樹高不高兴关他什么事呢。差点又忘了。

 

第一摊结束已经将近十点。北斗随便找了个理由脱离大部队,拐到一旁僻静的小路上准备走远一点再叫车。
走出去一段路,隐约察觉到身后有人跟着他。北斗没吃过私生肉也见过私生跑,一时间毛骨悚然,头都不敢回,加快脚步抖抖簌簌掏出手机打算给经纪人打电话。
刚要按下通话键的瞬间,一只手搭到他肩膀上。北斗从来就不是什么胆大之人,即便做了足够的心理建设,还是惊得大喊一声狂肘一通,闭着眼睛窜出去二里地。

回过头一看,那人混乱之中吃了他一肘,蹲在地上不动了。
北斗从小学空手道。胆小归胆小,身上的功夫倒是真家伙,一般人怕是受不住。
北斗十秒之前担心自己的安危,现在又开始担心对方的安危,凑过去问哎你没事吧不好意思啊下手重了一点。
那人抬头,皱着一张脸,「分手的时候你也没这么揍过我啊。至于吗。」
怎么是田中樹。

樹缓了十分钟才缓过来。北斗觉得他有点碰瓷之嫌,其实自己也没用那么大力吧。
但这事确实是他理亏,他也不好说什么。只好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地任那人摆布,让刀俎挂在他身上吱哇乱叫了好半天。

小路里边有家咖啡店,已经打烊了。樹拽着他白嫖人家的露天座位。北斗越看这长椅越觉得像是用来料理自己的一块案板。
刀俎装模作样又哼唧了一会儿就开始下刀了,问他,「这么不给面子啊,续摊都不去。」
「给谁面子。」北斗扶额,「你自己不是也溜出来了吗?」
「我不一样嘛,我又不用跟这帮人一起拍戏拍三个月。」
合着您老人家倒是把自己摘得挺干净。

「哎北斗你跟京本不和的传言到底真的假的?」
哦原来是怪他不给京本面子。「你哪里听来的。京本和你说的?」
「没啊,我网上看的。」
「那你问京本去。你们不是关系很好么。」
「问了,他不说。」
「那我也没什么可说的。」
「……你俩也有过一腿?」

这个『也』是什么意思。

 

北斗和京本出道时间接近,但一个专注银幕,一个深耕舞台,照理说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去。
结果有一年那小少爷心血来潮要到电影圈子玩上一玩,主演了一部小说改编电影(原作者姓田宮名悠),叫座又叫好,还拿到了当年日奥的話題賞。
次年这个奖轮到北斗。京本作为前任得主给他颁奖。事后有人截出一个片段说他全程黑脸不和人家对视云云,在SNS上引用大几千次,不和传言就是从这里起头的。
两边粉丝一通胡乱分析,最后得出结论说他松村北斗辛辛苦苦拍电影这么些年没什么水花,嫉妒人家京本大我第一部银幕作品就大获成功,还抢在他前一届拿奖压他一头。

……天杀的那天他只是紧张过头而已。鞋底挨上红毯的那一瞬间起北斗的表情肌就不归他自己管了。说真的他连那天自己获奖感言讲了几个『对不起』都不记得。
不要说黑脸,他没晕在台上那都算很不错了。

真要说起来,北斗其实还挺欣赏京本的。
35mm的胶片和20m的舞台完全是两个世界。舞台上没有再来一条的机会。他很佩服京本有独自伫立于舞台的自信。
京本和他不一样,是出生时就拥有了许多东西的人。这让他觉得京本的努力和热爱都很纯粹;京本的表演仿佛并不需要来自外界的肯定,那是只有京本自己一个人就能够成立的游戏。
如果说京本身上真的有什么东西会让他嫉妒,那也应该是这种他永远也学不来的富足与自洽。

而他自己,北斗想,想要的总是太多。
人的70%是水,他的70%是承認欲求。他太需要得到某个谁的肯定,来自观众的、監督的、家人的、恋人的。
想要的越多,他便给予越多,仿佛这样就会有人愿意与他做等价交换。他通过献祭自己来换取一点点的爱与称赞。

如果京本的表演是抽枝散叶从内里开出新的花来;那北斗就是掏空自己再生生吞下另一个灵魂,让各式各样的角色嫁接在他躯干上重获新生。
这就是他们俩本质上的区别。北斗也讲不清这两者之间孰优孰劣。作为演员也好,作为——某人的恋人也好,北斗想,他们都南辕北辙。
总之他和京本是完全不同的两类人,除了那年日奥的授賞式以外他们俩几乎没见过。真没什么和不和的,根本就不熟。

扯得有点远了。事到如今这些话他不会再讲给田中樹听。
他知道樹其实很烦他轻易就自我贬损的这种习性。每次他摆出一副掏心掏肺的架势讲这些酸不拉几的自我剖析,樹总是在他的长篇大论之中泡皱了一张脸,苦不堪言。

樹是很温柔的人。樹即使厌烦,仍然会耐心听他倾诉,会在他肢解自己的时候接住他每一块沉重的灵魂,会讲他想听的话给他想要的吻,会在他贪得无厌的空洞之中注入甘甜的爱情。
但与此同时,樹也胆小,也脆弱,也卑鄙,也从心所欲。如果哪一天樹单薄的肩膀上承托不了这些重量。樹就会轻巧地逃开。

樹已经逃走过一次了。

樹是这样轻巧的人,所以北斗决定从此以后他也只说轻巧的话给樹听。
不要再做让樹想要逃走的事。

 

于是北斗故作轻松说怎么,你该不是听说了我和京本不和的传言才硬要选我来演的吧,就那么想看我笑话?
松快的表情搭配戏谑的语气。北斗想他是憑依型俳優,他沉重的躯干里也可以装载轻巧的灵魂。他也可以开得起玩笑。
可为什么樹还是一脸微妙。

「我只是、」樹尝试组织语言,「我怕你们俩搭戏的时候不自在。」
北斗觉得有点好笑。田中樹要真这么有良心又怎么会安排他们俩演情侣,摆明了拿他俩赚噱头。
现在倒是知道惺惺作态怕他不自在。北斗发觉自己好像是第一次看到樹这种期期艾艾讲不出话的样子。

北斗说哦是吗,不劳您费心了,我们是专业的一般不会打起来除非忍不住。
樹又开始装模作样龇牙咧嘴地揉他那两根排骨,说你打京本倒无所谓他也会空手道,就是别再揍我了真的好痛。
哈哈。北斗配合地干笑两声。
这好笑吗。

樹也不觉得有什么好笑。两人之间不再有对话,樹在边上打了个喷嚏。
深秋的夜晚,气温10度左右,秋风干燥而单调。他们俩其实都挺怕冷的。
樹朝他肩膀靠过来的时候,两个人都有一丝犹疑。
北斗不知道是否该躲开,樹不知道是否该继续靠近。曾经做过千百次的动作竟能生疏成这样,北斗突然觉得很难过,比刚才看到樹帮京本挡酒还要更甚。
结果北斗没有躲开,樹也没有进一步的行动。这天他们在露天座位相对无言了半个多小时。

翌日,两个人都感冒了。

Chapter 2

大学的时候北斗是名符其实的文学青年。
前发盖过眉眼,穿oversize的卫衣外套配一条假两件的裤子,屁兜里塞文库本,一本神保町淘来的二手『球形季节』。卫衣外套敞着拉链,内搭的背心用松垮来形容都算是抬举他了,人的躯干正面有三个点这块破布至多只能遮住一颗肚脐眼。
妈妈看不懂他这段时间的时尚品味,问他上哪个垃圾堆捡的衣服来穿。他说下北沢。

第一次见樹也是在下北沢。

那时候北斗在一家古着店打工。店长髙地很照顾他,跟他说理货的时候可以把自己喜欢的款先挑走。北斗一挑起来就发狠了忘情了,打工工资都不够他扣的,上个班还要倒贴,髙地月底一算账说哎呀北斗我们店的榜一大哥原来是你呀。

这天北斗一边干活一边跟髙地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髙地问屁兜里这叠纸你读没读啊,看你插那儿都半个月了,你要是不读不如拿来给我垫桌脚。
北斗红着耳朵说怎么没读我正在看第三遍好吗。髙地说真的假的这书读三遍你不腻吗,你小子指定是在诓我。

髙地也不过是觉得这小孩挺逗,找个话题开开玩笑罢了。两人拌了一会儿嘴,髙地说你爱看小说的话我送你一本要不要。
北斗问是什么书。髙地说是他朋友的处女作,这礼拜刚出版上架,虽然是名不见经传的小作者,但其实写得还可以的。
「今天正好在办签售会,也不知道有没有人去。」髙地抬手指了指墙上贴的海报。北斗看了一眼,倒是不远,这家商场平时他也经常会去逛逛,走路过去十分钟路程,下班的时候签售应该还没结束。
反正也顺路,北斗说我自己去买一本吧,好歹也能算一本销量。送佛送到西捧场捧到位嘛。

 

这家商场有些年岁了,北斗来过几次,熟门熟路从后门进去。
后门边上有一间吸烟室,面积不大,寥寥三两平方,玻璃上贴了茶色的覆膜。
工作日的午后, 不要说这个角落,整间商场都不一定能看见几个活口。这天吸烟室里却破天荒坐了一个人,绸缎质地的晕染衬衫扣子开到第三颗,长而蜷曲的乱发,浅色墨镜,纤细的指尖夹一支更加纤细的女士香烟,眉心拧作一团,跷着二郎腿在摆弄手机。

北斗第一次在这间吸烟室里看见活人,不自觉多看了两眼。照理说隔着墨镜烟雾茶色玻璃,彼此都看不太真切。但这人竟像是感应到了他的视线,抬头飞快地钩了他一眼。
只消一眼,北斗就觉得这枚眼神扎进他胸口把他五脏六腑都看明白了。
定神再看,那人仍是一副要钻进手机屏幕的模样,没有分出半点注意力给他。一切发生得太快,北斗甚至不确定这是否是自己的幻觉,徒留一身毛骨悚然的痒意。
怪人。

到楼上书店买了书,北斗绕了一圈也没找到地方。借问签售何处有,店员遥指消防出口小绿人,说往那一直走到头就是。
越往那边去越是人迹罕至,终于走到书店角落的一小片空地,唯一一个会喘气的是桌子后面有个可疑人士趴在桌上玩手机。
「请问……签售会是这里吗?」
玩手机的哥们一个弹射起步,「是,是。稍等啊我打个电话叫老师上来。」

一问才晓得桌子后面这位是责编,姓森本,挺健聊的,一会儿工夫家底都快透给他了。这签售会开了快俩小时一共才来了仨活人,北斗是第四个。森本说老师实在无聊得要死,就到楼下抽烟去了。
新人作家搭档新人编辑,没一个有经验的,第一本书卖成这鬼样也不晓得算是暴死到一个什么程度。怎么会这样呢田宮老师写的书明明是世界第一有意思。大概是自己宣发没做好,森本大叹一口气,明天回出版社怕是要被前辈骂得狗血淋头。

森本耷拉着眼尾,看起来实在是可怜巴巴。
北斗刚想说点什么安慰两句,身旁突然出现一只手往森本肩上拍一拍,「可以了慎太郎,好不容易来个人你别又给吓跑了。」
这手从他背后凭空出现,白骨森森阴气缭绕(不至于)。北斗吓得寒毛都竖起来了,跳到一边狂抚胸口。
「别闹了老师,到底是谁把人吓跑。」森本垮着一张脸抓住北斗,「哎这位朋友你过来你别真跑呀。老师不吃人的。」

来人正是刚才吸烟室里那位,身上烟味混着香水味,熏得北斗直皱眉。
人站在眼前北斗才看清他是真的瘦,脸颊呈现出一种近乎病态的凹陷,宽大的衬衫空空落落,敞开的领口之中浮现出肋骨的形状,纤长的头颈,喉结凸显,刚才那只鬼一样的手朝他伸过来,手腕看起来用点力就能捏断,掌心向上摊开,「你要不要签?」
手好小啊这人。

北斗慌里慌张地把书递过去。对方行云流水地给他签字,问他我脸上有东西吗干嘛盯这么死。
「啊,」北斗移开视线,「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
「刚才楼下吸烟室门口的也是你吧,第一次在抽烟的时候这样被人盯着看。」
北斗连连道歉,耳尖都红了,心想我有看那么久看那么明显吗?

这人签好书递过来,扉页上很漂亮地用花体字写着『TAMIYA YOU』。他的字倒不如他人这般古怪,字迹清晰利落,字体温柔乖巧,上面还画了个小爱心。
好可爱……北斗想,好可爱?

 

第二次见面并没有隔太久。签售会三天后北斗就在古着店里见到了他。这本书髙地好像还帮忙推销出去不少,他是来跟髙地道谢的——倒是礼仪蛮周正的一个人。
看到北斗也在,大作家打个招呼说哟小读者又见面了,书看了没,怎么样?

北斗说进度刚过半,还没读完,写得挺好的。
这倒不是阿谀奉承,北斗是真觉得这书不错,想不通怎么会卖得那么凄惨。
大作家掏出一颗烟,看了一眼髙地的宝贝衣服,忍着没点火,只是叼在嘴里过瘾,含含糊糊说不清话,「怎么个不错法,你一会儿下了班给我说道说道?这书卖太烂了我需要听听读者之声——好吧我需要找人安慰下我。」

北斗还没来得及开口,髙地就在一边说哎哎哎差不多得了啊,北斗你别被他拐跑了,这人没安什么好心。
髙地和他认识很多年了,好像对他很是了解。
「我又没问你,」大作家挥挥手,「我问的是——你叫啥来着。算了,小读者,一会儿有时间吗要不要跟我约会?」

如果只见过吸烟室那一面,北斗断然不会跟着这种可疑人士走。然而读完半本书,北斗必须承认自己对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他的文风非常细腻,用词精准毫无拖泥带水之感。颓而不腐,轻而不浮,不算青涩却也没那么老练,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柔软圆滑。

书的内容是不倫故事,又不完全是不倫。在爱情欲望本能这些老生常谈的话题之外,北斗能看出他在尝试表达许多东西。
这么说可能有点厚脸皮,但北斗在他的书上甚至看到了一些自己的影子。
这究竟是自己的影子还是他的影子呢,他们看起来明明是这样不同的人。北斗回想起吸烟室穿心透骨的那一眼。这其中究竟包含了什么样的意味。北斗想要探明。

所以,总之,下了班之后北斗还是跟着他走了。

 

大作家说要约会,北斗本以为是玩笑。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们好像真的是在约会。
他们并没有马上聊书的事情,反而是天南海北地闲谈。压马路时候北斗知道了他老家在千葉;吃着低温烤肉听说他家是五人兄弟;坐他的车一边兜风一边听幽灵公主OST,两个人同时哼唱出声,这部电影上映的时候他们才两岁,原来他们竟是同年,而且生日只差了3天。

大作家问他你喜欢恩田陸啊,看你一直带着。
北斗颇有些忸怩地涨红了脸:用恩田陸当时尚单品快一个月了,第一次被人问起。
北斗说你也喜欢吗,他说一般般吧不讨厌,恩田陸的三板斧不就是传闻、魔女和讳莫如深的集体潜意识,读多了也就那么回事。

明明已经交换了这么多底细,北斗到了床上才知道他真名不叫田宮悠。北斗叫床的时候他覆在腰侧的手掌紧了紧,告诉北斗他的名字叫樹。
「樹……」北斗发出溺水一般不堪的呼喊。生平第一次北斗感受到这样的快乐,全身的力气都在快感里溶解了。樹的名字从他喉间吐露,又被樹灵巧的舌头顶回口腔。于是这两个音节被北斗含在嘴里反复咀嚼,混着唾液吞吃入腹,留下烈酒般烧灼的痛感。

这部分的记忆并不是太清楚,人在爽过头的时候原来真的会断片。第二天睁眼的时候北斗睡在干干净净的床单上,周身一片清爽,他都记不得是自己洗的澡还是樹帮的忙。
或许后半截活动与其说是约会其实更像约炮?北斗后知后觉。他此类经验绝不算多,不晓得该怎样去定性。
但定性这件事原本就不必要,北斗想。至少第二天早上樹还和他躺在同一张床上。这起码说明他没有被玩吧,应该。

樹还没醒,北斗也腰酸得坐不起来,就自暴自弃地蜷在被窝里盯着他睡颜看。
樹之前问北斗为什么老盯着自己。北斗也讲不明白。樹身上的谜团太多了,越是了解他越是不懂他。
比如书都卖不掉两本的穷作家,実家也没多富裕,他车看起来倒不寒酸?身上的首饰也都不像什么假货。
比如明明是同年,听说樹没上大学也没上班,怎么会想到要去写书呢?是怎么样的经历才会孕育出那样的文字。
比如书里那个孤独又卑屈的影子究竟是谁呢,是樹生命里曾经出现过的一个什么人,是樹尚未揭露的另一种本性,又或许只是北斗在阅读过程中产生的自我投影吗?

搞不懂,越是琢磨越是不懂。索性还是不想了。
这人睡觉怎么还张着嘴,北斗用指尖抵着他下唇帮他把嘴关上。太滑稽了,埋头偷偷笑了一会儿。
樹闭着眼睛在他指尖轻咬一口,北斗呀一声把手收回来,「你醒了怎么不说。」
实在冤枉,「明明是你偷笑的动静太大把我吵醒了。」
两人笑作一团。笑得在被窝里张牙舞爪自由搏击。最终北斗靠体型压制获得微小胜利。

好不容易一时停战,裸露的肌肤贴靠在一起,北斗脸颊倚在他肩头,硌得慌,又试了试胸口,也跟硬板床似的谈不上舒服,咕蛹半天也没找到一个合适的姿势。
樹伸手把他揽过来,说别折腾了北斗,再睡会儿,我好困。
北斗于是安分下来,心想算了硌就硌吧。他叫我北斗呢,我不再是无名无姓的小读者了。

 

北斗从小到大都算乖。
高二的时候他有了第一个女朋友,初尝禁果的滋味好像也就那个样。
北斗始终没明白同龄的男男女女为何热衷于此道。性这东西明明也没什么特别的,只在高潮的短短数秒之中他感受到一种廉价而简陋的快感,激情褪去之后只留长远的虚无。

17岁的处男毕业滋味寡淡,20岁的处女毕业才叫他真正尝到甜头。和樹做爱的感觉欲仙欲死,每一秒都激昂,每一秒都像是高潮。
北斗第一次知道自己可以在床上摆出那样羞耻的姿势,现出那样淫荡的表情,吐出那样下作的言语。

和樹做爱很有意思,和樹聊天同样很有意思。他们有着截然相反的性格,但灵魂的本质又是如此相似。
不知多少次,樹轻而易举就能抢先讲出他已到嘴边的话语。他们对世界的理解如出一辙。
樹书里那个似曾相识的影子,他好像找到了答案。那是樹,也是他,他们原本就是一脉相承一莲托生,是一枚纸的正反面,是一般无二的双生子。

按部就班活到现在,北斗第一次觉察跟着感觉走是这样美妙的一件事。只不过昏了一次头,他就拥有了一个如此这般的男朋友。
真是天晓得鬼知道,田中樹到底给他下了什么药。
7*24小时都在想他,分开的时候想见他,见面的时候更想要他,闭眼做一些咸而又湿的梦,梦里还是樹。
他像小王子的狐狸一样心神不宁,身体和精神同时在期待。约定好的见面时间,一小时前他的胸口和下腹都已经开始蠢动。

有一次做完爱北斗瘫软在床上流眼泪。樹说怎么我弄痛你了?北斗说不是,我太想你了想得好辛苦。明明你人就在我眼前几把就握在我手里,但还是好想你,怎么会这样呢好奇怪我不明白。
樹勾起嘴角侵身覆上来,亲一下他的鼻尖,说你不用明白也没关系,然后给了他一个世界末日一般的吻。
那一刹北斗想现在死了也好,现在死了刚好,好想死在这一刻。

Chapter 3

这段时间北斗刚升上大三,是该给自己找个出路的时候。
北斗一直以来都有一个演员梦。从高中开始酝酿,在大学终于生根发芽。
他好像也确实小有天赋,在演劇部里他的评价并不坏。入部后的第三场戏他已经拿到了二番的位置。

起初父母以为他这演员梦也就是梦着玩玩,还挺支持他的,觉得有个兴趣爱好也挺好。
一直到大三,同级生纷纷收敛精神开始奔赴一场场面试,动作快的甚至已经拿了好几个内定,而北斗还优哉游哉地天天在那背台词。

父母于是觉得不对劲了。
父亲找他严肃地谈过几次话,问他对自己有几成把握。这一行做梦的人太多,做梦谁都会做。真能大放异彩出人头地的又能有几个。路边沉默的冻死骨从来也不在少数。
母亲明面上没有和他讨论过这个话题,但看他的眼神中总是带着忧虑。

父母一直对他很好,好到有一些过保护了。北斗知道父母不让他走这条路一定也是有自己的考量,希望他幸福希望他安稳希望他一辈子不要看见风和雨。
如果是以前,北斗想必会听父母的话。但田中樹让他第一次尝到了冒险的甜头。
他的伊甸园很安全很平静,但也很狭窄很无趣。遇到樹之前他从未知晓苹果的滋味。
樹让他终于明白,一些外表看上去有毒的东西原来也是可以尝一口的。

与此同时,樹却非常支持他的演员梦。
彼时北斗对樹可以说是全般信任,田中樹说他天赋异禀他就觉得自己天赋异禀,田中樹说他握瑜怀玉他就觉得自己握瑜怀玉。
和樹的相识相知,是北斗目前为止的人生中做过最出格的一件事。一次心血来潮他遇到了樹这样的人,一次随心所欲他尝到了樹这样的滋味。
那假如这样的樹推着他的后背劝他闯上一闯试上一试呢?
北斗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于是北斗租了个房子搬出実家。
这是他从小到大为数不多的叛逆。

 

******

 

就是这样无所不能的北斗,七个月后和田中樹分手了。
说实话北斗到现在也没太搞懂他们分手的原因是什么。一切都发生得很潦草也很突然。甚至分开的一周前北斗还在挑选要送给樹的生日礼物。

那时他的试镜并不太顺利,一百份履歴書递出去,大约只有两到三成能喊他去试镜,真正通过的少之又少。
最终落到他头上的都是一些无关痛痒的小角色,出镜五分钟其中四分半在当背景布,剩下数十秒拢共讲了两句话「XX医院?」「前面路口右转就是。」没了。

北斗不免要拉着樹剖析自己哪里又做得不够好,是指路的表情不够生动还是当背景布的时候喧宾夺主了?
樹说指个路能有多生动,至于喧宾夺主那更是没有的事,演普通人没人比你更擅长——哎我夸你呢这是。好啦你没有任何问题,只是属于你的机会尚未到来而已,别再为这种事费心了。你看我上一本书才将将卖了四位数我不也活得挺好吗。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好吧,」北斗叹口气,「那今天要不要去我家?我来做饭。」
樹面露难色,「就在外面吃也挺好。」
「……我总觉得你好久没来了。」
樹像是没听到这句话,点亮手机问他,「吃什么?我来找店。」

没有同居的坏处就体现在这里。回同一个家躺同一张床,这并不是一个确定的结局。问十次大概有六七次樹能点头,但不问樹就不会来。
所以为了让这件事发生,北斗需要日复一日去询问、去猜测、去揣摩、去诱导。问到后来别说樹,他自己都问烦了,田中樹就不能自觉一点主动说想去他家吗?

北斗开始独自生活之后其实还问过樹要不要同居。樹每次都不置可否。
樹的家他也去过几次,挺煞风景的一个小单间,但地段还不错,到哪里都很方便。北斗随口问了下房租,果然不便宜。他俩的房租加一起想必能租一个不错的房子了。

一个接不到戏的半吊子演员和一个卖不掉书的半吊子作家。从经济层面来讲,合租显然是更明智的选择。
但即便如此樹还是不想要同居。好吧,北斗尝试安慰自己,樹想必也有他自己的原因。北斗不愿去深究这其中的原委,他怕究出一些什么自己不想知道的事情来。

北斗其实不知道那段时间樹是不是只和他上床。毕竟——毕竟樹长得就不像那种只对一根独苗死心塌地的人,不是吗?
有时事前事后樹去洗澡或者睡得像个死人,北斗会看到他手机亮起,有很可爱的头像在给他发LINE,但这些头像没一个眼熟的,每次都不大一样,相似的五官排出一张陌生的脸。

北斗有时会想自己在这些千篇一律昙花一现的脸孔之中排到一个怎样的位置。
我是你最特别的那个人吗?
北斗觉得自己或许确实是特别的。毕竟头像天天换,能在樹睡着时窥探这些头像的人却始终是他。

当时樹的裤腰上时常挂着一串钥匙,很大一串,北斗想不通一个人怎么会需要这么多钥匙,怎么会有这么多把锁等着他去打开。
钥匙挂在樹的胯骨开出一朵金属花,他不采撷,只等它衰败。
北斗有时候恨这串钥匙,有时候又羡慕。这些钥匙组成了田中樹能够自由出入的一整个王国,这些钥匙的本身就构造了田中樹这个人。

于是这天他们去开房的时候,趁樹去洗澡,北斗把自己家的钥匙也偷偷挂了上去。
北斗想既然已经有这么多把钥匙,那多我这一把也无所谓吧。
毕竟我是那个特别的人。

结果第二天,北斗第一次在情人旅馆的king size床上独自醒来。樹不见踪迹,北斗挂上去的那把钥匙静静地躺在他身旁的枕头上。
北斗打电话过去,樹没有接。再打对面就关机了。
北斗在情人旅馆痛痛快快哭了一场,然后删掉了樹的联系方式。

 

******

 

和樹交往的那段时间,北斗看他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是顺眼的。
北斗记忆里总觉得这段时间很长,事后回过头去看其实也就是七个月的事情,他们甚至不曾一起走过一个夏天。
那时看樹睡个觉口歪眼斜合不上嘴也只觉得他可爱,樹身上的烟味北斗也不曾讨厌过,樹事后的敷衍好像也可以理解。

分手以后,这一切就逐渐变得讨厌起来。非常讨厌,半夜想到都会反胃的程度。
而他究竟是讨厌樹的这些坏习性,还是讨厌这些坏习性不再出现在他的生活中呢。
北斗自己也不知道。

分手之后的那一年是北斗人生最难熬的一段时间。
樹的滋味阴魂不散,一时半会也很难生出兴趣找一个别的谁。试镜机会是找不到的。骗父母说拿到大手商社的内定了。钱没有一点,全靠寺坂接济。

有时候北斗甚至会怪樹的出现是这样不合时宜。好像他走错的每一步都是因为田中樹的不合时宜。
只要田中樹不来招惹他,他的人生与现在大不相同。或许那时他都不会冒险去做什么演员,老老实实找个班上了得了。

 

几年之后稳定下来渐渐崭露头角,再回头看这段经历,北斗才觉得自己这么说或许有失偏颇。
有言道一个巴掌拍不响。田中樹再怎么样也只是招惹他而已,未曾逼迫他做过什么事。是他自己中了圈套。

北斗相信除了自己之外,田中樹一定还不合时宜地招惹过一些别的什么人,但大概没有哪个谁会搞得像他这样狼狈。这其中或多或少也有一些他自己的原因。

他们之间其实没有发生过什么天崩地裂海枯石烂的事情,称得上平淡。
吃饭,约会,接吻,做爱,只是这些事情而已。那段时间樹忙于写稿他忙于试镜,他们甚至没有一起出去旅游过。

后来北斗才觉察出来,于情于理或许他都不该那样爱他,也不该那样恨他。这两种心情都是错误的。短暂而精炼的七个月,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在寡淡的生活之中发酵出这种黏得发腻的情意。

但对象是田中樹的时候,爱也好恨也好,他无法控制。

Chapter 4

电影拍了两个礼拜。北斗发现京本人还蛮好的,他们两个人兴趣爱好也算是相近,在片场还能聊上两句。
他和京本在品味上有许多相似的地方。他们喜欢同一个牌子的衣服,同一个时期的古典音乐,同一个导演的文艺片,同一个笔名叫田宮悠的作家,同一个——
「哎北斗,」候场的时候京本压低声音问他,「你跟樹是不是有过一些什么?」

北斗一时间摸不清他这样问的意图是什么,沉默地挑了一下眉。
「不想说算了,」京本耸肩,「上次聚餐之后我看他追着你跑出去,以为你们有过什么新仇旧恨来着。」
新仇旧恨。北斗笑出声来,「没有的事。只是以前有过几面之缘而已,很久没联系了。」

「哦——几面之缘。」京本意味深长地点点头,「樹好像不是这么说的。」
「……他说什么了。」
「我好像听到他跟猪狩说,你是他老相好。」
「他那张嘴你也信?」
京本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带着一脸神妙的微笑走开了。
……撤回前言。北斗觉得自己跟京本这个人果然还是合不来。

这天拍他和京本的一场吻戏。不知是不是因为开拍之前京本问了他那些奇怪的问题,北斗老觉得自己不在状态。
NG了好几条。导演说感受不到他们两人之间的欲情。
这话导演不说北斗自己也能知道。没人能对前男友的现任(?)产生什么欲情。

好在他们现场气氛还算不错的,没有人催他。
京本也很耐心,跨坐在他身上,抬着头乖乖地任化妆师帮忙整理发型。
这个视角看过去京本真是很漂亮,田中樹这厮倒是吃得蛮好。但现在不是欣赏漂亮男孩的时候。再NG他的招牌就算彻底砸了。
北斗很轻地叹一口气,心说自己的演技质量受私情影响,这是他专业不精;但他身上这个人开拍前存心问他那些莫名其妙的问题,难道就专业很精吗?

导演好脾气地说Don't mind,再来一条,不着急的。
北斗略有些抱歉地朝导演点头示意,下一秒背上却泛起一层冷汗——田中樹不知什么时候来见学了,就站在导演身后,脑袋上扣一顶鸭舌帽,看不清表情。
这人早不来晚不来偏要今天来。看他笑话来了?

又拍了两条果然还是不行。北斗觉得自己比刚才还要僵硬。
越是这样北斗越是着急,他倒宁可导演骂他两句。可导演什么都不说,只说没事没事,我们时间安排很宽松,实在不行明天再拍也行。
北斗也顾不得脸上的妆了,搓了搓脸站起来鞠躬说对不起,我可以的,今天一定能把这个镜头拍完,请给我一点时间。
导演很和气地说好呀,那大家休息半小时,北斗也先好好准备一下吧。

 

北斗几乎是落荒而逃,没敢回楽屋,看隔壁棚的吸烟室没人,就躲进去掏出一颗烟来,在唇间叼了半分钟没点火,想想还是取了下来。等会儿还得拍吻戏呢。
「北斗?」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是樹。
身体先一步做出反应,北斗飞速把烟藏进手心。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我还想知道呢。」樹脸色有点难看,「你、算了。需要帮忙吗?」
「帮什么忙?」

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樹念了一句京本的台词。
「……你什么意思。」北斗不知该如何形容此时此刻的感受。
一股莫名的心酸和委屈吞噬了他。以前他经常找樹陪他对戏。他以为他再也不会拥有这种待遇了。

见他没有接,樹朝他走近了一步,又重复了一遍京本的词,抬手示意他接下一句。
这个手势是他们如此许多平平无奇的小默契中最微不足道的那一个;是他们遗落在过去的日常种种;是他曾经依赖也曾经讨厌的田中樹的万千滋味之一。

北斗刚才还在想,他要问问清楚樹后来是否还有和其他的哪个谁分享过这种情趣。
樹抬手的一瞬间,他又觉得所谓了。
这些年过去,樹好像并没有变。

看北斗乖乖接了下一句,樹好像也松下一口气。
这场戏按照台本,京本要把北斗按倒在沙发上然后吻他。吸烟室没有沙发,于是樹双手落在他肩膀,一边念台词一边把他轻轻推向墙边。

冰凉的墙壁贴上脊背,北斗双眼禁闭,手心微微冒汗。
许多年前,他们对戏的时候是会假戏真做的,甚至会做一些台本里写不出来,映倫也不允许拍的事情——如果只是普通的对戏,北斗又怎会称之为一种情趣。

所以要亲吗?北斗想。这么多年后?在隔壁摄影棚里?他们现在到底算是在干什么?
等了又等,吻迟迟没有落下。樹愉快的轻笑在耳边响起。
哦,大概是不亲了。北斗眼睛眯开一条缝,告诫自己尽量不要露出失望的表情。
然而就在睁开眼睛的一瞬间,樹柔软的唇瓣带着不由分说的气势向他袭来。

台本中这只是蜻蜓点水的一个吻,指示很明晰地写着2-3秒。
但两个人亲得头都开始发昏还没有要放过彼此的意思。这人到底是不是想帮他对戏,北斗迷迷糊糊地想或许不是,最好不是。
腿开始软,股间开始硬。樹把膝盖插到他双腿之间,状似无意地抬膝碰他裆部。北斗浑身一抖,伸手去推。

樹从善如流地放开他,拇指揩过他嘴角,说抱歉做得有点过火了。
北斗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个什么状态,但看着樹那张意犹未尽的脸,也能像照镜子一样猜到个一二。
这些年过去,樹好像并没有变,还在做这种哄骗别人吃苹果的事。

北斗扭头就走,他想他必须立刻离开,不然今天这戏彻底没法拍了。
「北斗,」樹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明天还会来的。」
谁管你来不来。北斗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心想这人是一点不在乎这部电影能不能顺利拍完吗?

「北斗,」樹又开口,「我和京本没什么,以前没有现在没有未来也不会有。如果他跟你说了什么……你就当他人品差吧。他没什么恶意的。」
北斗久违地摔了门。

 

那天的吻戏,后来重新开拍之后莫名其妙一条就过了。
北斗想他这辈子再也不要接田中樹的改编作品了,拍个区区吻戏都能拍掉他半条命。

樹隔三岔五就会来见学。
他不是那种喜欢指手画脚的人,来的时候一般也只是看看,很少提意见;而且他的差し入れ都还蛮好吃的。像这样的原作者在片场其实还挺受欢迎。

樹还是偶尔会帮他对戏。有时候是在隔壁摄影棚,有时候是在他的保姆车上。
很明显,田中樹又在莫名其妙招惹他了,谁知道那人安的什么好心。
北斗知道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事,历史经验告诉他这种时候应该离樹越远越好。

但不甘心的是这竟然真的有用。
有许多对京本说不出的话做不出的动作,放到樹身上好像一切就变得那样顺理成章。
演练过一遍以后,无论多么别扭的台词和举动在镜头前面也都能做出来了。

北斗一方面觉得樹在招惹自己,一方面又自欺欺人地想这是我在利用田中樹,我没有吃亏,我不会再上当了。
有时候他真的很佩服自己这种精神胜利法,编得自己都快信了。

Chapter 5

拍摄渐入佳境,田中樹也越来越得寸进尺。
不知道樹给他的经纪人灌了什么迷魂汤。某天北斗下了班一身臭汗地坐到保姆车里,驾驶座上只坐了一个田中樹。

「伊藤呢,」北斗警觉,「你把他怎么了。」
「拜托我又不吃人。」樹哭笑不得,「我让他先下班了。我说今天晚上找你有事。」
「什么事?」
「明天你有床戏吧,我帮你对戏啊。」樹示意他系上安全带,「我总不见得在摄影棚找个地方就把你办了吧,这种事我可干不出来。我订酒店了,现在先去吃个饭。」

北斗不知道他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都不像。憋了半天说大作家你这是要潜规则我啊。
车刚开出摄影棚。樹笑得天崩地裂,笑得没有声音只是发抖,只好又把车靠到路边趴在方向盘上专心笑一会儿;笑得北斗都开始担心他,手心覆在他肩背,樹比以前壮实了不少,但肩胛骨还是在他背上茕茕孑立,突出的硬骨在北斗的掌心快乐地颤动。

樹终于笑够了,擦着眼泪抬起头,「那你让不让我潜啊。」
「……先吃饭吧。」
这都上了贼船(车)了,难道还能不让吗。

 

第三次高潮的时候,北斗觉得自己有点崩溃了。
「田中樹!」
樹正趴在他两腿之间吃得如痴如醉。闻言把嘴里的白浊吞进去,软掉的那根吐出来,抬头说叫我干嘛。
「……你不进来吗。」

樹凑上来嬉皮笑脸地亲他,「你很想要我进去?」
这人一嘴的精液味道扑面而来(虽然是北斗自己的东西),北斗嫌弃地别过头去,「那倒也没有。」

「没有?」樹手指探到他身后,一片柔软泥泞。北斗早在刚才冲澡的时候就已经把自己料理停当了。
北斗发出一声难耐的闷哼,拜托他真的有点撑不住了。刚才前戏的时候他一个激动先抢跑了一波(这次算意外),随后又被撸出来一发,刚才这一轮口活已经算是他缴的第三批货了。
北斗觉得自己体力有点跟不上,而樹甚至直到刚才为止都还没有碰过他后面。田中樹今天是想玩死他?

「嘴别这么硬,」樹的指尖在他后穴中不安分地揉来捻去,「我看你下面那张嘴可不是这么说的。」
樹还是这么了解他。樹打开他的开关就像打开自己的床头灯那样容易。
不应期的快感与其说是快感更像是折磨。聒噪又煽情的脉搏在耳朵深处鼓动;额头上绵密的汗珠汇成一股滴落下来,逼得北斗眯起一只眼;喉咙口干得像有火在烧,挤压出千回百转的喘吟。

身下传来异常温暖湿滑的触感,樹的舌尖在用力顶弄他会阴的皮肤;深入体内的两根手指轻车熟路地找到那一处凸起,夹住两侧轻轻挤压;另一只手掌着他的卵袋,轻拢慢捻抹复挑。
「樹、樹……!」北斗攥紧床单,嘴里除了这个名字以外再喊不出任何字句,好像这两个字就是拴住他神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樹一直喜欢他在做爱的时候喊自己的名字,从最一开始就是这样。他第一次喊出这个名字的时候,也是同现在一般窘迫,也是同现在一般幸福,也是同现在一般化作一滩春泥,好像要渗进床单的纤维之中再也无法剥离。

第四次的间隔有些短了,北斗实在是没什么可射的。大腿内侧的肌肉绷直,可怜巴巴的性器颤了半天也吐不出什么所以然,痉挛悠久绵长,长到他的腹肌都开始发酸。他觉得自己像一块海绵,被樹攥在手心,快感挤一挤总还是有的。

干性高潮这事实在是太辛苦了。北斗在大汗淋漓之中雷霆小怒,真想两腿一夹把这贱人闷死算数。
也不知道樹是怎么从他下半身看出他的情绪。总之樹凑上来抱抱他给他顺毛,「你明天还要拍戏呢,乖,别闹。」
北斗低头看一眼樹高耸的裆部,「你这样玩我,你自己就很好受吗?」干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
「这不是怕你下不来床么。」樹笑笑,往卫生间走去,「等杀青之后我不会客气的。」

烦死了!北斗瞪着卫生间紧闭的门,想不通自己怎么就又栽在这人手里了。
他一边觉得自己被榨成一具空壳,一边又觉得满腔性欲闷在身体深处无处发泄,潮湿温热就快要发霉。
做个爱做得快精神分裂了。

缓过劲之后,北斗在一地狼藉之中找到自己的裤子,从兜里摸出一颗烟来。
打火机找了半天没找到,北斗又去掏樹的裤兜,掏出来一只满是划痕的Zippo——正是当年分手前北斗送出去的生日礼物。
啧。

樹回来了,看了一眼北斗,自己也叼上一支烟,从他手里取回打火机点上火。
「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樹的表情拢在烟雾之中看不真切,「上次我也看你拿了一根烟。」
「拍戏的时候学会的,角色需要。」
樹沉默了很久,「我的戏不需要。」
「嗯,我知道。」

樹把自己刚点上的那颗烟掐了,把北斗嘴里那支抢过来抽。
北斗也不恼,甚至有点想笑。他大概能知道樹心里在想什么。
樹看到他那副憋笑的嘴脸就烦,「怎么了,我就想抽你这根。」
北斗大笑出声。
唉果然还是觉得这人好可爱。栽就栽吧。

 

第二天还是樹开车送他去片场。
北斗说你一个畅销书作家,版税拿到手软,跟人家二十出头的经纪人小伙子抢活干,你好意思么。
樹说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老板老板我不要工资,我要老板陪我睡觉就可以了。老板老板我的业务能力比那小子强得多,不管是开车对戏还是吹箫撸管我都很擅长呢。
北斗想昨天晚上果然还是应该夹死他。

两人都没有什么想要遮掩的意思,到了片场从同一辆车上下来,都还穿着昨天的衣服。
大家在圈子里混了那么多年,对这种事情大概也是见怪不怪了。整个片场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心知又肚明,只有京本在路过他俩身边的时候吹了一声口哨。

樹昨天晚上很小心地没有在他身上留下痕迹。
化妆那会儿,京本盯着北斗裸露的躯干来回打量,问他田中樹是不是不行啊?
北斗故作悲壮地摇摇头,说是啊没想到年纪轻轻就……大概是以前作太多孽了。
京本抚掌大笑,掏出手机就跟樹发LINE说你小子也有今天。
北斗赶紧把他手机抢下来。为了自己的屁股着想,刚才那话可千万不能传到田中樹耳朵里去。

北斗就浸泡在这种带着霉味的性欲之中拍床戏。樹就浸泡在这种带着霉味的性欲之中盯着他拍完了整场。
昨天和樹对戏果然还是有效果的。熟悉的台词,熟悉的动作和走位,昨晚的放荡和快乐自然而然散发出回甘。
北斗几乎是报复性地做给樹看,不遗余力,色气全开。明明演的是上面那个,他差点叫得比京本还大声。

这场床戏拍得很顺利,一条过了。
结束之后导演特地跑过来夸他,说北斗今天看起来很棒诶,特别欲求不满,很色哦!望保持。
余光之中,北斗看到樹站在远处朝他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

 

于是两个人又变成这种不清不楚的关系。电影拍了三个月他们就搞了三个月。
拍完后还在意犹未尽拖泥带水剪不断理还乱,约炮,约会;打那种互相不说话只是放着当BGM的晚安电话;半夜坐末班车回东京,第二天再赶第一班新干线回片场,就为了回来亲个嘴抱在一起睡上三个小时;半同居,樹搬了一次家因为北斗说他原来租的那套房子厨房用起来不顺手。
越来越搞不清楚两个人在做什么。

有一次在樹家里,北斗喝多了酒壮了胆子,竟问出一些很勇敢的问题来。
「你现在怎么愿意同居了?那个时候你连我一把钥匙都要拒绝。
「总是把你往家里拽的人很烦人吧,我知道你讨厌那种人。但你现在老是叫我来你家又是什么意思呢,你也要做这种讨厌的人吗,你要我讨厌你吗?
「你对我做了这么多讨厌的事可我要怎么讨厌你呢。怎么会这样呢好奇怪我不明白。」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淌到了下巴尖。他不明白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北斗想。

樹的表情看起来有点难过,「我最近对你做的这些,原来是讨厌的事情吗。」
北斗点头又摇头,这些事情让他相当辛苦也倍感困惑,这都是事实。但他从未觉得讨厌。
他从来,从来,就没有讨厌过田中樹。

北斗凑上去吻他,樹很是舒了一口气的样子。唇齿相触之时北斗感觉这货又开始得意起来了。
北斗想,就是他这个洋洋得意的鬼样子最讨厌也最可爱。

 

电影試写会的前一天,北斗又睡在樹家里。
做完爱北斗半睡半醒,问身边人,「明天的拍摄感想我该怎么说。」
「你正常说就可以了啊。」樹也已经半梦不醒。

「怎么说啊,什么叫正常说。」北斗踹他一脚,「我感觉整个拍摄过程我都不太正常。我现在想想,只能想起来潜规则的事。」
樹大笑,北斗赶紧捂上他的嘴担心他扰民。
「没事那你就放心大胆地说,」樹笑得见牙不见眼,「我不介意。」
「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北斗忿忿地照着他耳朵咬了一口。

翌日,舞台挨拶。
北斗被主持人喊到台上的时候,樹在台下第一排,就坐在他正前方,脸上带着一副一切尽在不言中的神妙微笑。
北斗瞥他一眼,努力把翘起的嘴角往下压。

开口之前,北斗按了按胸膛,有一丝陌生的凉意在心口沁开。
这是昨天樹给他的新家钥匙,被他串了根绳子挂到胸口,藏在挺括的全套西装之下,没人能看见。
往后会怎么样,谁又能知道呢。

Afterword

End Notes

后记

ギリギリ在哥俩的生日月把这玩意儿写完了!勉强做到年更吧算是(。
准确来说是前三章写了半年,最后两章花48小时速成了一下……写文这事可真是太奇妙了x

无奖竞猜。这篇的饺子醋是什么。

去年我看秒五的时候看到sbd抽烟。心情是震撼我妈一整年…………遂有了这篇(?
没想到吧呵呵。最后写出来的这东西和这口饺子醋有半毛钱关系吗(。

歌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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