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房间,对于他来说是十分压抑的。
酒精刺鼻的味道被罩在口鼻上的呼吸机阻断了,耳边徘徊着心电测量仪滴滴作响的声音。他没有办法移动身体,更不用提起身了,能做的事只有盯着那惨白的天花板。知道自己已经是在生死边缘挣扎,田中树便选择了听天由命,对于死亡已经毫不畏惧——或者说,他反而盼望着死亡。
在他看来,自己的生命早就在十年前就终结了。自从那个人离开之后,自己就仿佛行尸走肉一般,只会用酒精和尼古丁麻痹自己的神经。毫不夸张地说,这种生活就像是地沟里的老鼠。他也不知道那个男人到底有什么魔力,让他连恨都恨不起来。他沉迷于他的爱,他的温柔,他的肉体,可就在那个夜晚,本属于他的一切全部都灰飞烟灭。
树至今都忘不掉在昏暗的灯光下,那人哭得眼眶红肿,泪水不断涌出,如同疯了一样大叫着让树离开他。离开了那个与他生活过许多年的家后,听见那人压抑已久的,撕心裂肺的叫喊声。
回忆至此,他微微仰头看了看正在给自己注射着液体的点滴。因为自己那极其恶劣的生活作息,他已经是医院的常客,但住进ICU还是第一次,也应该是最后一次了。他勾起嘴角轻蔑一笑,顺势望向窗外璀璨的星空。不知是不是上天对他开的玩笑,北斗七星正完整地映在他的眸子里。这样的结局,或许也不坏。
一瞬间,他有了一种如同被抓住喉咙的窒息感——不,或许比那更煎熬——他没有办法呼吸,肺部仿佛要烧起来一般,钻心裂骨的疼痛蔓延至了全身。他好像有些后悔了,本能性地将手伸向远处——至少,至少让我再见他一面——身体完全失了力,动弹不得了。
“北斗……”
他的世界,堕入了无尽的黑暗。
留在耳边的,只有刺耳的蜂鸣声。
在黑暗中不知漂浮了多久后,树才终于有了知觉。他能闻到淡淡的一股好闻的味道,那是自己只在那个人身上闻到过的淡雅的花香。是松村北斗身上独有的味道。
自己肯定是死了吧,毕竟梦里啥都有。
“……树,树!”是那这么多年以来一直没有听到的,那磁性的,好听的嗓音。
果然是死了吧,都已经开始出这种幻觉了。
“快点起床!要迟到了哦!”盖在身上的薄被被猛地掀开,房间内冰凉的空气一瞬间刺激到了树的皮肤,他猛地睁开了眼。看清那人的时候,他语无伦次了,只是呆呆地望着那张自己朝思暮想的脸:他留着微卷的短发,那是乌黑乌黑的,微微垂在他那好看的小狗眼的前方;他的面部轮廓干净利落,棱角分明,不得不说,美得如同艺术品一般;薄唇旁点缀着的一颗小巧的痣可谓是锦上添花,反而给这张纯情的脸添加了几分色气。树想要说些什么,却觉得喉咙发紧,什么都说不出来。这张脸与他多年以来的记忆中的那张脸分毫无差,如果说是幻影,那也有点太鲜活,鲜活到不现实。
“北……斗?”现在是在传说中的走马灯吗?就连这已经十年未见的人的容貌都变得如此清晰。
“别发呆了,还有半个小时就要出发了,我这次可不会像上次那样等你了哦!”留下这样一句狠话,他就转身离开房间了,留下树一个人坐在那大床的正中央,歪着头思考着。是梦?是梦吧……要不然怎么可能——
“不是梦哟。”突然间,一个陌生的声音在自己耳边响起了。树被吓得浑身抖了一下,四处张望着,看到一个小女孩坐在阳台边的小圆桌上。她的头发又黑又长,衬着她那雪白的肌肤,身上正穿着一套精致的小西装,胸前别着一个有些古怪的胸针。她在手上玩弄着一个只有黑红两色的魔方,轻轻向上一扔,突然间消失不见了。
“我叫黑岛香,用你们人类的话说,就是什么无常,鬼使之类的……反正都差不多,”像是看透了树的心思一样,她开始了自我介绍,“总之,简单一点说,你中奖了。”
“中奖?”
“对喽,”她从小圆桌上跳下来,走到了树的面前,“我们美丽温柔心地善良的阎魔大人看了你的简历之后觉得你的故事实在可怜,就决定破例给你一个机会,将你的灵魂编入这个世界,让你重新活一次——不,比起‘活一次’,不如说是……‘平行世界’。”
啊?这孩子在说什么呢。
“是否要接受这个机会,选择权在你的手里,”她的手掌心处出现了一个精致的小开关,有点像以前看的《假面骑士》里会出现的那种,“上一次,你跟那个叫松村北斗的人分手后,不是一直活得像垃圾一样吗?当然,你也选择直接进入来世,只用按动开关,就会有人来接你……根据资料,你的来世是生活在南极的一只企鹅。”
“啊?连人都不是了?”
“我也没有办法嘛!来世转世投胎成什么都是相关部门摇号决定的!”
“哦……这样啊。”原来冥府也要摇号啊。
“要求只有一个: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你的身份。如有违规,你恐怕就不得不再次跟你的那位小恋人阴阳两隔了。啊,对了,”她在房间里踱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这个世界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但记住,不要试图去弄清所有答案。这一世祝你好运,让我们游戏开始。”话音刚落,黑岛香轻轻一笑,如烟雾一般不见踪影了,只留下树一个人盯着手中的开关。
变成企鹅什么的,我才不要。
适应一个全新的生活,还需要一段时间。听话地跟着北斗去工作之后,他才知道在这个世界自己的工作原来是一所高中的体育老师,而北斗则在同一所学校担任社会老师——也是,毕竟这个家伙大学专业选的是经营学来着,也确实能沾点边。反而,自己竟然会是体育老师这件事倒是让他有些意想不到。
他想起以前跟北斗他们一起组过乐队,还发行过几张专辑。后来因为一些事散了。就算要当老师,也好歹当个音乐老师嘛,体育运动什么的也就不过是他学生时代的爱好罢了。
树环望整个办公室,看到了不少熟悉的面孔:杰西,慎太郎,kyomo,高地……什么啊,原来大家都在这里工作啊。北斗的工位在自己的斜前方,现在好像正在准备上课时要用的教案,戴着眼镜的样子让树看得有些出神。
他站起身,决定先熟悉校园。这是一所在东京都内小有名气的私立高中,培养了无数考上东大京大这种顶尖学府的精英,不过学费高得惊人。校长好像很喜欢紫藤花,每到春天,整个校园都被泡在一片紫色的海洋中。
也正是因为学生数量少,谣言的传播速度如病毒一般。树在来到这个学校一周后就不经意间听到了一群女学生聚在一起讨论他与北斗谁上谁下的话题——当然,那只是学生自己的推测罢了,并不会当着老师的面一针见血地问。可就算两人之间的八卦已经被传得满天飞了,学校上层也因为两人无可挑剔的教学能力不情愿辞退他们。
这一周以来,树发现能跟北斗独处的机会少之又少。北斗现在担任高三的班主任,经常会在学校忙到很晚,回家之后也只是一边喊着“累了”一边把头往树的怀里一埋,有时就直接睡过去了。但这样少有的接触对于树反而是件好事。见到十年前将自己甩掉的恋人,紧张是不可避免的。
“你最近怪怪的。”某个周五的晚饭时,北斗死死地盯着他,像是想要把他看透一样。树却只是歪歪头,避开了他那严肃的视线,用一句“不知道,你的错觉吧”忽悠过去了。那人好像并没有那么好骗,放下了筷子,端正地坐好。树也意识到了不对劲,抬头看到对方的眼眸时,愣住了。那不是刚才那想要看穿他,质问他的眼神,比起疑惑,更多的是一种熟悉的感觉。
他想起来了,这是北斗以前邀请他上床时,诱惑他的眼神。
“呐,树是不是不喜欢我了?”一瞬间,他的声音变得又软又娇,白皙的脸颊上泛着一片红晕,“为什么最近不跟我上床?”
“并、并没有——”北斗的动作带着一丝试探:他不知道树会不会推开自己。他跨坐上树的身体时,偷瞄着树的表情,确定对方没有拒绝自己后紧紧地抱住了他。北斗故意用自己的身体磨蹭着树的性器,小声哼叫着,轻轻地用舌头舔了舔树的耳廓。树感觉到不太妙,自己明显起了反应,本能性地想要躲开,却如同被钉在椅子上一般动弹不得,只是任他玩弄。可就在北斗一声又一声好听的娇喘声中,树不自主地将双手搭上了北斗的腰部,促使着他缓慢的摩擦。
“树……想要……”北斗那娇滴滴的声音使树心跳加速。他对于北斗的身体没有任何抵抗力,想要享受在他体内的感觉,回味他好听的叫声,可最诱人的还是北斗即将高潮时的胡言乱语。那人如撒娇般的轻嗔叩着树的心弦,他正不断地小声叫着他的名字。
——树,不可以……
那个声音又浮了上来。北斗泪眼婆娑,一边哭喊,一边紧紧地抓着自己身体的样子一瞬间重映在他的脑海:被北斗赶走的几个月之后,他曾找过树一次。他请求树,让自己再一次体验与树性爱的快感。树能记得,北斗的身体覆盖着一层薄汗,微微颤抖着。在他身上留下的吻痕宛如在雪地中绽放的玫瑰。那人又一次哭了,尖叫着“不可以”,却几乎想要把树揉进自己的身体一般抓着树的后背。树没有多问为什么,默默地满足北斗的需求。树爱抚那人的身体,从胸前摸到后背,直到两人的身体紧紧纠缠,融为一体。那一夜结束之后,北斗就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没有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任何一丝痕迹。
“不行。”回过神后,树推开了北斗那只正放在自己裤子边缘的手,失去心爱之物的恐惧包裹了他的全身,“不行……”
北斗的手停在了半空中,顿了顿后默默地收回了。他垂下眼,看向树的身体,却马上抬起头挤出了一个微笑。“没关系,”他小声嘀咕着,“我去洗澡了。”
目送北斗消失在浴室门口的背影,树有些懊恼地搔了搔头发,长出一口气后低头看向北斗精心烹饪的晚餐。
“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能再次和北斗在一起,树当然很幸福。但显然,他还未做好与他上床的准备。
比起这些,他更想知道上一世北斗为什么要让自己离开他。如果北斗真的只是厌倦了树的感情,又为何会在几个月后再次找到他?这些问题,是他思考了十年都没有想通,却也再也无法知晓原因的谜题。
树独自一人回到了房间,将身体扔在了床上,滚了几圈后顺手打开了床头柜。里面放着一些保险套小玩具之类的东西。再往下翻,看到了那个自称黑岛香的冥界使者交给自己的开关。树想起来这些夜晚,床板总会微微晃动,即使背对着自己也能知道那人在紧咬着牙抑制自己的欢愉声。北斗沉重的呼吸声还在脑海中播放着,他摇了摇头,将注意力放回到手中的开关上——虽说不记得究竟是何时放在这里的,但这明显不是一个好主意。
“果然还是得藏好才行啊……”他自言自语着,随手将它塞进了自己的衣服口袋里。